《平凡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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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结

作品概述

分类:青春文学    标签:成长

起先全书引入,一个农村小孩在西瓜地遇见一个叫鹿宇航的年轻人,宇航扔给他一本宇航自己写的书,这本书里便是本书的故事,也是宇航自己亲身的经历,它叫《平凡之路》:

本书主角鹿宇航,是北京一所重点大学大四即将毕业的学生,毕业前因为替别人考大学英语四级被抓,被学校开除,开除之后他不敢回家,他害怕这个消息把他小县城里的爸妈气死。
被赶出大学后,他在北京谁都不认识,没地方住,身上的钱也不够租房子,拖着皮箱流浪街头,偶遇好心人李叔,在烤串摊上干了一个多月,李叔老伴得了癌症回了老家,宇航再次成了没有地方去的外地人人,他在白天的时候去了北京的海淀区看了看大公司的上班族,又去汇聚人生百态的火车站看了看艰辛打拼的外地人,他被开除了,在北京没有文凭找不下工作,他觉得在北京打零工的生活是无望的,所以他决定先回他的山西老家大宁县,先住上一段时间,考虑自己的将来应该怎么办。
宇航一下子从北京大学毕业生跌倒了谷底,他一无所有--回了小县城自己贫穷的家庭。
回了山西临汾大宁县,这个只有五万人的贫困县,他回家把开除的消息告诉他爸妈,他爸把他骂的狗血淋头,一气之下,他冲出家门去他好朋友胡一家住了两天,期间他见到和他在小县城一起念过小学的同学已经抱上了娃娃,过起了庸俗的生活,这让他难受,没想到现实是这么残酷,他消了气,回到家时,自己爸妈已经去蒲县去刮涂料赚钱了,留下一张纸条让他回农村和他哥一起背西瓜,宇航和自己家边上的一个傻子一起骑摩托回了村。
第一天,他便见了自己从小耍到大的一个女孩叫郑晶晶,郑晶晶是山西师范大学的学生,在北京一所小学教英语,她这次回村表面上是来给村里孩子补习英语,但实际上是因为她喜欢宇航,才从北京回来借着补习的名义来找宇航。
宇航也很喜欢晶晶,不久他们便在村里互相表白在一起了,宇航本来还嫌弃自己被开除了,配不上晶晶,但晶晶不在乎,她已经喜欢他很多年了,白天宇航在背西瓜,晶晶在补习教英语,而且村里也没有什么能让情侣逛的地方,所以他们的相会定在了每天晚上,晶晶在村里人都睡了之后,宇航会给晶晶在自己住的屋子后边搭一个梯子让她爬到自己屋子里来,他们就这样在夜里相会。
好景不长,突然有一天宇航在照看西瓜的时候,一群小娃娃编儿歌笑话宇航被大学开除变成了一个废人,宇航一阵惊慌,自己被开除的消息在村里不会有人知道啊,结果是因为傻子在县城的时候偷听来的他被开除的消息,晶晶在知道了娃娃们编儿歌笑话自己对象时,她决定在课堂上吓唬一下娃娃们,没想到娃娃们没人承认都有谁唱了歌,她一气之下动手打了娃娃,教室里哭声一片,正好被上地务农的妇女们撞见,看见自己家娃娃被打,妇女们围着晶晶大骂,骂她是狐狸精,晚上爬男人家的窗户,还差点动起手来,学校另一个老师任六赶紧去叫晶晶姑父--村里的村支书前来,才平复了这件事。
原本村里人和村支书都已经宇航是北京刚毕业的大学生呢,这下子宇航被开除还有晶晶和宇航好的消息都传遍了全村,村里人都改变了对他的看法,看不起他,都在议论他暗淡无光的未来,他很痛苦,看看落后,贫穷的农村,土泱泱的什么都没有,他非常思念生活了四年,繁华的北京,他要是不被开除,他就是在北京生活的人,现在只能在黑呜呜的农村,现实的落差让他难受。
他哥看他这么痛苦,背完西瓜就赶紧让他下村去了。
晶晶姑父知道了晶晶和被开除的宇航好上的消息之后,他赶紧跑下城告诉了晶晶他爸郑三,郑三知道之后勃然大怒,自己家又有钱,女儿又在北京工作肯定不能找一个大学被开除、家里穷的叮当响的人好,所以他赶紧找了一个和晶晶合适的小伙子相亲,这个小伙子叫李兵,也是大宁县人,和晶晶恰巧都在北京的那所小学教书,家里是开油漆厂的,很是富足,另一方面郑三为了整宇航,又派给贫穷的宇航家很多刷大字墙的活让宇航干,宇航在大街上刷大字墙遇见同学很丢人,又恰巧被开奥迪A6的晶晶相亲对象李兵撞翻油漆桶,真是不打不相识。
后来,在李兵家和郑三家相亲吃完饭准备开奥迪走的时候,郑三让穿着油漆衣服刚干完油漆活的宇航背着一麻袋西瓜来送他家,宇航在晶晶和李兵两个有钱人面前感觉到自己的卑微、自己的贫穷和无奈,他流下泪水,和晶晶好几天不说话,觉得自己配不上她,觉得自己不能给她在北京付首付买房子买车,不能给她幸福。
一星期之后,晶晶过生日,宇航还是去找她了,给她准备了很多生日惊喜,他们先去了县城的广场逛,没想到天公不作美,下了大暴雨,这天正好李兵也准备了很多礼物,李兵很喜欢晶晶,可晶晶不喜欢他,不让他来找她,但李兵还是开着奥迪去找晶晶了,正好在下大暴雨的时候撞见了他们,宇航不想让心爱的人淋雨,便让晶晶上了李兵的奥迪走了,他一个人在大雨中跑开了,在暴雨中他痛苦的呐喊,他嫌弃自己被开除,没学历找工作,家里贫穷没钱给晶晶在北京买房付首付,自己根本不可能给她幸福,即使晶晶说愿意和他过苦日子,可他怎么愿意心爱的人过贫穷的日子呢,他觉得他们之间现实差距太大了,反而

试读内容

这个叫李兵的年轻人和她在北京同一个小学当老师,家里有钱又有奥迪,还喜欢晶晶,更适合和她在一起,他觉得自己要放弃晶晶了,为了她的幸福。
郑三在后边为了能让宇航和晶晶分手还痛下杀手,他让人弄坏了宇航爸刮涂料踩得木板,宇航爸从高空掉下小腿骨折,宇航这下看明白了,他和晶晶永远不可能在一块,于是他下定决心和晶晶分手了,他配不上她,她应该和李兵在一起在北京买房买车幸福的生活。
就这样,宇航放弃晶晶了,因为他配不上她。
偶然的一个机会,宇航亲戚说能让宇航到村里当特岗教师,一辈子待在落后的大宁县城里当老师,当然,在北京念了四年书的宇航受不了一辈子待在小县城过穷日子,领稳定的工资,娶一个村里姑娘过一辈子,他富有理想,向往北京,想要过人上人的生活,他受够了无能的父辈,一辈子什么都不敢干,贫穷一辈子,连房子车子都买不起,没有卧室,几个人挤在一起,一点隐私空间都没有,因为没钱而活的很窝囊,他彻底受够这些了。
宇航没有答应去农村当特岗老师,他一个人偷偷从老家坐火车跑到了北京,他讨厌落后的小县城,向往繁华的北京,向往富裕的生活。
他到北京之后,身上没钱,在五环外和农工、理发小弟、酒鬼们合租了一个月七百块钱的学生宿舍类的上下铺小屋子,到烤串店找了一份服务员工作,很艰难的生活着,幸好,烤串店老板张姐很器重他,但是张姐的助手看不惯宇航,经常欺负宇航,一天晚上他让宇航去开车送泔水桶,没想到宇航回到店里的时候,他竟然碰上了自己的大学同学,同学们都是一些北京的有钱人,开着昂贵的跑车,对他刺痛很大,但没想到他从同学得知了自己大学时的好兄弟舒望留学回来了。
宇航和舒望取得联系之后,舒望很同情自己兄弟宇航遭遇了这样的事情,他给宇航在自己掌管的教育公司下安排了市场总监职务,又给他找了房子住,给他汽车开,生活一下子好起来了,宇航在教育公司大展拳脚,让公司营收大增,偶然的相遇,让他遇到了大学时候文学社的副社长熬蕊,当年,他是社长所以和熬蕊很熟,只不过熬蕊后来出国留学了,两人便没联系,他和熬蕊交流过几句之后才知道,熬蕊父亲最近出车祸去世了,熬蕊本来从小就没有母亲,这下就剩她一个人了家里,看到熬蕊从原来一个活泼开朗的女孩变成现在眼神消沉的女孩,他内心生腾一种想要帮助她,保护她的想法上来,这是一种怜爱之情,在一来二回的帮助中,宇航开始慢慢走进她的生活,生病照顾她,平常给她买东西,去她家给她做饭,开导她不要悲观,渐渐的,熬蕊习惯了有宇航的日子,有他的照顾,而宇航呢,在北京基本上都是一个人住,下班后也没有什么交心朋友和他说话,陪着他,他在北京一个人很孤独,在和熬蕊相处的过程中对熬蕊从一开始的怜爱之情转变成了依赖之情,他习惯了有熬蕊的陪伴,让他在北京这座大都市中感觉到有家和归属的感觉。
之后,他们便正式在一起了,宇航搬去熬蕊家--霞公府,和她住在了一块,他们去国外旅游,宇航的世界观大大开阔了,他曾经以为自己一辈子都去不了国外,但没想到他也有今天,他很喜欢熬蕊,很享受现在有财富有品质的生活,他喜欢在北京和熬蕊在一起的生活。
不幸的是,追求熬蕊的还有一个小伙子,他叫韩劲松,韩劲松这段时间以后一直给熬蕊发消息,熬蕊都不理他,他以为熬蕊在忙什么呢,没想到的是,熬蕊就是简单的厌恶他,讨厌他的追求,韩劲松在朋友口中得知了熬蕊不理自己原来是和宇航恋爱了,还去了国外一块旅游,他一下子愤怒的跑去酒吧喝了很多酒,晚上醉酒超速开跑车,一下子失控失去了生命,韩劲松父亲知道了儿子去世的消息后,调查清楚事情,派人抓宇航,要让他偿命,舒望得到这个消息后,赶紧通知宇航回小县城避难,不要再回北京,就这样,宇航的北京富贵生活结束了,他不想连累熬蕊,便一个人坐火车又回到了小县城,他爸妈骂他骂的狗血淋头的,他嫌太烦便回了村里,面对落后的农村,他痛哭流涕,不知该如何走向未来,他感到很绝望。
他没想到,熬蕊从北京到村里来找他了,她笑着说她怀孕了,她要和她过一辈子。
宇航在经历了这些之后他看透了社会的生活规则,懂得了小地方青年人应该如何生活,如何应该小地方和大城市之间在内心的落差感,懂得了平凡人的道路应该脚踏实地中心怀梦想,他重新参加成人高考,考了各种证书,又写书,后来他出了书,一炮走红,和熬蕊生了孩子去了另外一座大城市幸福的生活了。
全书完。




试图内容:
一:烤串摊打工,离开北京

我年少的时候,在乡间获得了一个混天小霸王的称号,这称号让我想起了荀子性恶论中所说的人性本恶,后来想想,这话说得好像的确在理儿,人家常说三岁看小、七岁看老,我打小就是个不喜学习的主,坐在教室里听着老师念经般的授课,我就浑身不舒服,像光屁股坐在涂满辣椒水的钉子板凳上,我上学期间最爱做的事情便是揪住女孩的马尾辫子,用甩大绳儿的手法扭来扯去,女孩们往往会哭哭啼啼,而我却甚是开心,为了这件事儿,我爹还特地来了学校当着黑压压的人群脱了我的裤子,用新折的细竹条在我的屁股上狠狠揍了我一顿,我当时觉得我爹让我丢了脸面、折了威信,为了报复这个狠心的父亲,我曾将一包父亲准备给牛用的发情药丢到村子里的泉水池中,我知道父亲爱牛如命,所以我就是要扔掉他给牛备的药,戳戳他的心窝子,但没想到,事情在后来完全变了性质,村民们打水服用了带发情药的泉水之后,一夜之间,村子里春光四起,酥声连天。我记得那天一早,母亲和父亲从不同的方向蔫儿着头朝家门走来,我便知道他们俩儿都沾了荤腥,在我父亲得知是我投的药之后,他鼻子中呼着怒气,如莽牛一般将我的左眼打伤,从此我父亲便不再管我了,所以在那个夏季,我获得了珍贵的自由,我如同一只撒脱的笼中之鸟,游荡在辽阔自由的乡土之上。
我喜欢吃乡间特有的彩色冰片,脚底拉一双竹板人字拖,晃晃悠悠踩着土路上接连不断的绿荫,来到田里看人们锄地、用压水机做杠杆运动抽水,然后和地里的男人、女人们侃上几句闲话,从他们的木桶中蹭些酸甜沁脾的杏皮水吃。我曾和一位守着瓜田的老妪聊了整整一个下午,但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她在动嘴皮,她是村里有名的神婆,说话偏爱文绉绉,擅讲《聊斋》一类的鬼故事,也不知为何,故事从她嘴里流淌出来便生动、鲜活起来,犹如一场有血有肉的电影浮现在眼前,对于鬼故事这个东西,我是既害怕又忍不住想听,那天,直到夕阳西下,橘色的光芒在树梢间投射下来,在地上融化成连片的漆黑,我才站起身来告辞,回家路上起风了,麦田如浪花一般涌动着哗啦作响,我后背脊梁骨上嗖嗖直冒冷风儿,我警觉的扭头望了望四周,竟瞧见远处有两只狐狸在抛金色的大火球,我以为是我眼花看错了,一擦眼睛,再一看,那火球更亮了,吓得我撒开脚板就往家里跑,晚上起夜,我裸着身子迷迷糊糊的去厕所,就在我正撒尿的时候,听见一阵尖细的女子凄笑声,咿咿呀呀听的人心头直颤,我抬头一看,脑袋上方正有个穿着小红衣裳的精灵鬼在空中飘来荡去盯着我看,那会儿吓得我心脏都快要跳到地上了,没尿完,我就捏着自己的宝贝急往屋里跑,害的我那晚于睡梦中在炕上尿了一大摊。
这下我知道了,还是白天好啊,我头戴宽边草帽,身穿白汗衫、蓝短裤,如《海贼王》中的路飞一般,到阳光下金灿灿的池塘里抓田鸡,喂它白酒喝,然后看它跳起来歪七扭八的样子,捧腹大笑,到了中午,我会到波光潋滟的青草湖边,徒手抓肥美的鸭子烧来吃,晚上,我会戴着紫光灯跟着村里的大人们找石缝儿抓蝎子,某个夜晚,在路过土地庙旁边时,还意外看见了村里徐寡妇的门里钻偷偷钻出来一个虎背熊腰的红面汉子,衣衫不整,边走边擦着额上的汗,看来他是玩快活了,哎,也可能是这刺绣的哑巴寡妇守寡守寂寞了,世风这么坏,谁还不能寻些人间快活事啊。
乡间虽小,但平常日子里也不乏趣事,我曾用旧汽车方向盘当车把造出一种“新型”自行车,把住汽车方向盘骑上它在村子里逛了一圈,本想让别人羡慕,却连个鬼影都没遇着,我一路奇怪的继续骑着,到了村广场旁,看见黑压压的围了一群人,这下我明白了,原来人全到这来看热闹了,中间那群人一波人穿着白衣服,奏着哀曲儿,一波人穿着红衣服,奏着喜曲儿,推推嚷嚷,像是八卦图一样,相互堵在一条窄窄的土路上,谁也不肯让谁先过去,没过半晌,竟撸起袖子打了起来,我看着无趣,便骑车去别的地方转悠了,你说这群人,都是一个村的,低头不见抬头见,连我小孩都懂这个理儿,他们这是何必呢。
那个夏天,论起来,我到处游荡也学会了些新玩意儿,每天吃过饭我就跑到村口一张石桌子旁,和邻村的浪人阿三玩骰子和扑克,当时我老觉得空手玩没意思,见着他们大人赌钱,我也想要赚点什么,但我是小孩啊,兜里没有钱,于是我想到了我太爷爷丢下的一件彩瓷,那东西怪值钱的,于是次日,我摸着黎明偷偷从我家柜子里拿了出来,跑到村口和阿三赌,不得不承认姜还是老的辣,半个早上的功夫我便把彩瓷输给了阿三,我爹得知这件事之后,气得嗷嗷直叫,自此便一病不起,我娘没有打我也没有骂我,而是把我叫到她跟前,揉着我的头发对我说:“事已至此,我不怪你,但你以后可要学好!不然,就要像鹿家那条丧家犬鹿宇航一样,一辈子一事无成,狗屁不是,留在村里混吃等死。”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鹿宇航这个名字,那天午后,我走到了一棵有着茂盛树叶的树下,摘下草帽,从身后取过毛巾擦去脸上的汗水,紧接着我感到自己眼皮控制不住的往下掉,于是我在青草上躺下来,把草帽盖住脸,枕着手臂在树荫里闭上眼睛小憩。
躺了快到一个小时的时候,一阵斗蛐蛐常有的助威呐喊声清晰的传进了我的耳朵,我起身后,看到一边西瓜草棚前有个长相十分英俊秀气的青年抽着烟,蹲在地上看着玻璃罐里边的两只蛐蛐响亮的叫唤。
我过去问他:“斗蛐蛐都是许多人在一块玩呢,你一个人斗有什么意思?!”
他看着我:“你懂什么!这叫…….”他停了停又说:“算了,不和你小孩计较。”
之后他收了罐子,站起身来哼唱:“不嫌贫,不仇富,花花世界一场梦,人生本荒凉,哪有什么无忧日,哪有什么富贵命,生来死去都一样。”
然后他轻飘飘的走到西瓜地旁的草棚子里躺了下来,我看他修长的身材、白皙的皮肤、英俊精致的脸庞,就知道他肯定来自城里,于是我好奇的坐在他的草棚边,看着他翻起枕头边厚厚的书。
我问他:“你叫鹿宇航?”
他看了我一眼说:“怎么?我现在这么出名了?”
“我母亲给我说你是条丧家犬。”
他说:“你信吗?”他神情有些恍惚的看着我笑了。
“我不知道,因为我不知道你的过去。”
他问:“你想听吗?”
我点头。
于是,这位英俊秀气的白皮肤青年人扔给我一本粗线订成的书,那时我才知道这本书中的故事,便是他的过去。

2017年的中国作为世界十万亿美元俱乐部中寂寞的两名成员之一,仍然以势不可挡的劲头蓬勃的向着光辉未来航行着,面对以十三亿人日夜工作为动力的超级大国,暂时以微弱领先优雅坐在第一宝座上的美国都不禁捏了一把汗,外国记者殚精竭虑的描述:“属于中国的时代将要到来。”而在中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神州大地上,如果你从上帝的视角向下俯视,你就会发现,北京正闪耀着炙热光芒,她是经济文化中心,是一座疯狂运转的华丽都市。
一些作家曾经耸动的说:“这是最璀璨的时代,也是最残酷的时代。”
说的一点也不错。
在人类开发建造出的一个个超级交通工程之下,每天都有无数人涌入北京,农工、毕业生、浪人、外国人、旅行者、当他们身着平庸装束,拎着大包小包涌出人海,迷茫的看着这座光怪陆离的超一线大都市,拿起各式杂牌手机用生僻的乡音大吼着讲电话时,一些化着精致妆容、穿着黑色整洁套装、拿着最新款iPhoneX的城市小白领们正奔向一幢幢冰冷豪华的钢铁大厦迎接新一天的狂风暴雨;城市的生活压力是巨大的,作为祖国的艳阳花朵,高校毕业生们正不甘心的窝在家中寻找招聘信息,大多无果,他们满心疲惫的抬起头看一眼将要落下的夜幕,深叹一口气,对未来充满迷茫感;同样年龄,与之相对的是三里屯那些戴着黑色口罩、衣着时尚,开着昂贵跑车疾驰在街道间的豪门后代,咆哮的一阵阵引擎声浪穿过各种介质最终抵达人们心里,深深刺痛着心脏最脆弱的部分;奢侈品店前一对对青春鲜嫩的小情侣,甜蜜的牵着手,说着情话,在经过巨大的橱窗时会许下无限美好的憧憬与愿望,这时候他们幸福的相视一笑,而这些奢侈品店的真正主人,是80、90后新贵,他们坐着高档轿车,出入人烟稀少的奢侈品店,肆无忌惮的刷着手中的信用卡,享受着购买奢侈品带给他们的一点点快感,他们远离人潮涌动的平价服装店,像上帝的宠儿一般享受着凡人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奢华生活。
五环之外,廉价出租屋内的工人们每个清晨都要拖着憔悴身躯赶往工地,裹满防尘网的硕大楼盘之间传来一阵阵强劲而苍白的打桩声,他们在这获取金钱,用以支持万里之外的小家,而在北京市中心的顶级楼盘里,生活在里边的人刚刚从柔软的大床上醒来,用手指轻轻敲击手机屏幕点播音乐,价值几十万的音响里传来迷人的、若有若无的音乐,然后他们会在一片清橙的阳光和丰盛的早餐中迎接一个崭新的早晨;贫穷的生活是艰难的,那些工作了一整天的小职员,作为北漂,很多人在下班后脚步匆忙的冲出公司,挤公交、挤地铁,经过很长时间回家之后,终于能卸下战斗装备,窝在空间并不大的出租房中,吃着外卖或是自己简单烹制的食物,对着电脑屏幕上浪漫的最新肥皂剧或娱乐节目开心的大笑,迎接自己少的可怜的下班自由时间,他们瞳仁中充溢着血丝,眼角堆满不甘与疲惫,这是他们生活在北京所必须付出的代价,生活总是不公平的,而对于另外一些人来说,在结束一天工作回家之后,会有女佣体贴的准备好晚餐,提醒他们就餐,交际繁忙的他们会一脸冰霜的滑动着平板,头也不抬,轻轻摆摆手说:“倒掉吧,晚上有聚会。”然后在精准的时刻,穿上自己新买的名贵外套,钻进双门轿跑,和友人在高档会所里温泉小聚、品尝红酒,作为一天的收尾。
这是一座以光速发展的城市,蓬勃的物欲、快节奏的生活、高昂的物价、现实的男女关系、人与人之间的差距都赤裸裸的暴露在人们面前,持续不断的冲击着人们的尊严、梦想、忍耐与嫉妒,在这个时代,黑夜遮蔽不了任何残酷与现实,反之,当黑夜降临这片勾魂夺魄的大地上后,到处流光溢彩,繁华更会达到一个顶峰,在这样一座超一线大城市中,作为一个平凡人活着,是那样的渺小而不值一提。

时间已近傍晚时分,橘黄色的太阳将要没下地平线,夜色如潮水一般慢慢涌上天边,这时候正值各类人群下班的高峰期,北京市朝阳区一处市场街边,喧嚣的行人高声谈论着一天中存留下的心事与抱怨,车辆焦躁的响着喇叭、亮着红色尾灯在马路上艰难的行进,市场里,地面很是脏乱,一天生意做下来,因为人流量很大的原因环境总不会太好,不大一会,天色全然变黑了,小门店前单调的红色霓虹灯招牌扑闪起来,再转过视角看看街道边,到处挤满了人,有穿着不体面衣服的打工者、有放学嬉闹的北京当地小孩们、有提着菜篮子絮叨家常的中年妇女,以及各色各样风尘仆仆、提着硕大皮箱的外来人口茫然而疲惫的行走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在这灰蒙、湿热的天空下密布的行人以及光怪陆离的街景形成了一幅傍晚热闹而骚乱的画面。
在北京这座城市中人与人之间反差极大的生活随处可见,正如下班后的傍晚,有人可能在一些用价格来过滤掉人群的高档场所中进餐、娱乐或是休息,或乘坐着高档轿车欣赏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大厦回家,而对于穷人而言,则要在人群中忍受着汗味与湿热挤公交、挤地铁回家,在经过很长时间的路程之后,去拥抱自己平凡而乏味的下班生活。
一处靠近街道交叉口的烤串摊上,有一个看起来大学年纪的年轻人做着现在年轻人很不屑的事情,这是一个在别人摊子上打工的年轻人,他叫鹿宇航,身穿白短袖,黑色运动短裤,脚下踩着一双竹板面黑橡胶软底人字拖,脸上和衣服上到处都是油渍与乌黑,年轻人的头发有些乱、有些长,能看出来他有些日子没剪了,这个年轻人长着一张五官端正、很讨女人喜欢的面庞,如果你仔细看的话,会被他迷人的眼睛和干净的笑容吸引进去,可惜,不管他的外貌如何,都没有女孩瞧得起他,哎,在北京,工作对一个人是否体面来说太重要了。
鹿宇航已经在烤串摊上站了一天了,因为天气炎热的缘故,他脸上有些发油,衣服几次干了又湿,干了又湿,后背上的汗渍粘腻的让人很是难受,眼睛因为七月的高温和烧烤产生的青烟一阵阵的泛涩,他的小腿肚和大腿中部肌肉微酸且麻木,看来这一天站在烤串摊前下来已经将鹿宇航所有的精力都消磨光了,但可惜的是即便是辛勤劳动一整个白天,烤串摊的生意也没有多好,人们在这种炎热的天气里都愿意躲在空调屋子里不出来,或是下班之后赶紧回家待着,所以一天下来赚下的钱也没多少,这让鹿宇航有些沮丧,因为他的工资和卖多少串有着直接联系,用企业的话来说这叫浮动绩效。
此时,悠闲的坐在一旁椅子上的一个长相五十多岁的男人摆了摆手中的蒲扇用不地道的北京话说:“小鹿啊,你赶紧坐下来歇一会吧,也没什么生意,今儿的活就先这么着吧。”
宇航对着男人笑了笑说:“知道了,李叔。”李叔,烧烤摊的摊主,五十中旬,身材中等偏胖,戴个略显老气的黑框眼镜,头上发丝已经白了一半,他为人厚实、善良,在鹿宇航来烤串摊上工作的这段时间以来对宇航很是照顾。
宇航走到后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下来,后背舒展开躺倒在椅子背上,那种感觉怎一个舒坦了得,他感觉浑身骨头都在噼啪响,一节节骨头在慢慢舒展开,疲劳在这一瞬间都被融化了, 这诚然是身体十分欢愉的一种表现,宇航不由自主的微微闭上眼睛轻声叹出一口舒服的声音来。
这时,他感到有人戳了戳自己,已经身心俱疲的他不知这是幻觉还是现实,他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看了一眼,结果看见旁边李叔正给自己递烟,对他笑着说:“来,抽一支就精神多了。”
宇航见李叔这样,便一下子赶紧坐起来,对李叔笑了一下,接过烟,掏出火机,先是凑过去给李叔点了烟,才点自己的。
李叔从椅子上坐起直了直腰,轻轻的吸了一口烟,幽幽的吐出来,看着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问宇航说:“小鹿啊,你说为什么街上这么多开车的人在北京都有车有房子啊,他们到底是干什么的啊,咋能弄到这么多钱?啊?”李叔扭过头去,用饱经世故的眼神看着宇航年轻的脸庞。
宇航被李叔这一问问蒙了,一直处在学校环境里的他几乎没有怎么认真的思考过怎么赚很多钱这个问题,关于在北京买房买车的经济压力在他脑海中还没有具体的概念,他只好随便给李叔回答说:“可能是因为他们都是做生意的人吧。”
李叔嘴角抽动着笑了笑说:“这人啊,一生活着其实说到底都是围绕着家庭来展开的.......”
宇航看了看李叔,心里又想了想李叔问的上一个问题,他心想两个问题好像没什么联系,他现在都蒙了,根本不知道李叔到底想表达个什么意思,他和李叔的关系也很熟贯,于是便直直的说:“李叔,你这是到底想说什么呢,我咋有点听不懂你的话。”
李叔这才吐了一口烟,转过头,皱着眉头看着宇航,有些为难的说:“小鹿啊,我看...明天你还是别来了。”
“啊!?李叔你不要我了?我是哪里干的不好吗?”
“嗨呀,娃娃你误会了,你李叔我是有难言之隐啊。”
“你意思是?”
“我实话告诉你吧,我不准备干烧烤了,下个礼拜回老家的火车票我都订好了,不瞒你说,你婶婶她......”李叔眼眶一红,声音中几乎带着哭腔:“她得了癌症了,还是晚期!家里没个人照顾她不行啊,你看你叔我来北京漂了十三、四年了,虽然在老家吉林那边也买了两套房子,可那是我和你婶婶用命换来的血汗钱啊,你婶婶不嫌弃我,这么多年跟着我早起晚归,舍不得买这舍不得买那,风里雨里的,住的吃的都不好,她是为了我这个家才累的得了癌的呀,我现在还挣哪门子钱啊,我要回去照看我老伴去了,陪她走完最后一程......”李叔好像在自我忏悔一样,褶皱的脸皮上淌下一道浑浊的泪水。
宇航听到这里,不自觉的被老李的讲述打动了,他心头一颤,对李叔产生了同情,眼角不禁湿润起来,他假装擦眼睛,用手背抹了两下湿润的眼角,对李叔说:“李叔,要是这样的话,你还是赶紧回家照顾婶婶去吧,这摊子别摆了,人更重要。”接着,他开始在自己的口袋里搜索起什么东西来,一番摸下来,他掏出了几张皱巴巴的红色钞票,捏在一块递给李叔:“李叔,我身上只有这么多钱,虽然帮不上你很多,但这是我一份心意,我希望你能收下。”
“哎呀,你这是做什么!”李叔先是惊讶,接着他脸色严厉起来,赶紧伸过手去推开了宇航递过来的手说:“赶紧收起来,我怎么能要你娃娃这钱,你一个小孩来北京混,已经很不容易了,叔怎么也不能要你的钱,你快收起来!”
“李叔你就拿着吧,这是我一份心......”
“你赶紧收起来!”李叔呵斥他。
宇航见李叔这么坚决,最后只好把自己已经捏在手里的几百块钱又重新装回到口袋里边。
李叔说:“小鹿啊,明儿叔就不来摆摊了,你...也别来了,咱们就散了吧。”
“行,李叔,我明白了,你尽管回老家照看婶婶吧,我年轻着呢,工作什么的好找的不得了。”
“那...那你下一步准备干什么呀,我看你年纪轻轻的。”善良的李叔眼睁睁的看着他。
“现在还不清楚呢,不过,我相信天无绝人之路,勤快点,人总会有工作的嘛。”鹿宇航撇了撇嘴。
老李继续说道:“咱们这一别啊,可能就一辈子都见不上了,我看你年轻,就是个二十二、三的年纪,你别嫌叔说,你看人家这个年纪的小伙子,要不在考研究生,要不在就在大公司上班,你现在连个技术、手艺都没有,女朋友也没有,难道你一直打算这样给别人打工下去吗?我要是你父母啊,肯定为你急死了......”
宇航见到李叔这样出自肺腑的为自己担心,心里流过一阵感动,但嘴角却流露出几分苦涩,低下头来嗯了一声,便没有再多少什么,他心想自己哪是不着急啊,而是压根这些都没有用,更何况,他现在的境况都是他一个月前亲手造成的啊。
不一会,宇航帮李叔收拾了摊子,看着李叔开着肮脏的银皮小送货车汇入一片金灿灿的光流中才离开。

走进地下地铁站,涌入黑压压的人群中,宇航又一次体会到了人的渺小,在乘地铁一个多近两个小时之后,宇航才回到了自己现在住的破败小公寓中,这是一幢及其陈旧、破败的家属小楼,三个陌生人合租在一间平米不大的房子里,每个月的租金他不知道多少,这是善良的李叔帮他找的房子,每个月的租金也是李叔给他交着,他在心底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李叔。
回到房子里,已经是晚上9点多,窄小的客厅里亮着昏暗的灯光,没有人在客厅,客厅挨着的右边房间里未毕紧实的门里传来一阵阵男女谈话的嬉笑声,那里边住着一个28岁左右的网络公司小职员,年纪不小了,虽然经常往房间里领女孩,可到现在还是没有女朋友,客厅正对面另一间房子里,音响轰轰的响着,这间卧室里住着一个准备二次考研的青年,头发、胡碴一团乱糟,身体肥胖,根本不知道收拾外貌。
厨房里边亮着一盏小灯,飘散出一股炒菜的焦糊味道,卫生间里又是另外一股刚刚洗过衣服的洗衣液味道,两种味道混合在一块形成了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作为一个爱干净的人,宇航每次回到这个合租宿舍,整个人都感觉极度难受,从心里来讲,他非常厌恶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但自己现在又能怎么办呢,在寸土寸金的北京,能有住的已经很不错了,他只能感到无可奈何罢了。
宇航走进自己卧室,关上门,哗的一下瘫坐在了床上,深深的吐了一口气,双手抱在脑袋下边枕着,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日历,嘴里嘟囔着:“第36天了......”他的意思是自己已经离开学校36天了,准确点的说,这是他被学校开除的36天,想到这里,他不禁回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一切,他是一个来自山西小山区县城的学生,从小成绩优秀,费尽千辛万苦终于考上了北京的大学,作为全家人的骄傲,来到北京上学,在大学里读汉语言文学专业,眼看今年是大学最后一年了,马上过了7月就能毕业去工作,正式在北京这座城市开始上班挣工资了,多么让人激动啊,他是个贫穷地方出来的青年,眼看就要实现自己的城市梦想了,但没想到的是,因为他的一个错误让这一切真实的人生都变成了泡影,就在毕业前两个月,他替别人考英语四级被抓住当枪手,被学校开除了。
原本,鹿宇航在学校是一个受人尊重的青年,他不仅学习成绩优秀还在学校积极参加各类活动,值得一说的是他在大二的时候就当了学校的文学社社长,所以在学校里愿意主动和他交好的人很多,没想到的是,在他替考被开除的消息传出去之后,离开学校那天,原来那些和他熟贯的朋友们都躲得远远的,他一个人孤单的收拾东西,在众人的议论和注视下一个人落魄的拉着皮箱,背着囊鼓鼓的书包沉重的走出了学校的大门,拖着全部家当迈出学校大门的那一刻,面对黑色的马路、旁边一幢幢光鲜亮丽的大厦、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脚步匆匆的陌生人,面对这庞杂的校门之外的大世界,他才真实的感受到,他完了,他被这个世界抛弃了,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看着街上脚步匆匆的人群,他惶恐起来,自己现在应该去什么地方?在北京,他没有地方住,没有钱花,没有本科毕业证来找工作,他看着北京的高楼大厦、人潮一下子茫然起来,自己到底该怎么办呀现在,另一方面,他觉得自己不能逃回家,现在离毕业还有一个月,他要是回家把自己被开除的事情告诉他爸妈,该把他爸妈给气死呀,于是,他开始考虑能不能找个管吃管住的活,就算是服务员一类的也行啊,目前,他的身份也只能找这种不要求学历的体力劳动活了,他开始拖着皮箱到处找门面,看有没有张贴出来的招人广告,还在手机上搜来搜去找工作,由于缺乏耐心和求职经验,找了一圈他都没有找下合适的,刚出学校那天晚上,他没舍得住宾馆,在北京住宾馆,那就相当于是在烧钱,贫寒家庭的他根本没什么闲钱来住这北京的宾馆,无处安身的他只好来到一处公园里边,随便找了个硬木长椅,又从皮箱里找了件长衣服披在身上睡下了,虽说6月中后旬气温已经很高,但到了凌晨三四点的时候,还是会袭来无端的冷意,凑巧的是,那天早上李叔刚从店里订烤串回来,看见一个人瑟瑟发抖的缩在公园的长椅上,见他细皮嫩肉的肯定不会是流浪汉,再看看长椅旁边的皮箱和书包,一看就肯定有苦衷,这让平常就爱帮助人的他主动走了过去,这一下看清了,李叔看着宇航想着这个年轻人皮肤细嫩,长得一副学生模样,怎么会在这里像个乞丐一样睡在这里呢,于是李叔轻步走过去,戳了戳他:“喂喂,年轻人,你怎么睡在这?”
宇航勉强睁开迷糊的眼睛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这个胖胖的中年男人,身子往后一缩,迷糊着眼睛很警惕的说:“你...你是谁!?”
“我看你一副学生模样,怎么睡在这了啊?”
看到鹿宇航一脸防御的表情,中年男人感觉笑着解释说:“别担心,我不是什么社会上的坏人,我只是看着你怪可怜的,想帮你一把。”
毕竟是陌生人,李叔为了让他相信自己是好人,给他讲了以前资助小孩上学的往事,现在见他一个学生模样的青年流落街头想帮他的心里话之后,被李叔的真诚所打动了,原来这个人是真心的想帮自己,没想到啊,在自己人生这么糟糕的境况之下,竟然有人来帮自己,命运啊,有时候真是让人意料不到,在宇航给李叔短暂的讲述了自己被学校开除的经过之后,李叔叹了一口气,也没多说什么,毕竟一个外地的孩子遭遇了这样沉痛的打击,一时不想回家面对父母,不想让他们伤心,这些李叔都非常理解,于是,平常喜好帮人的李叔给鹿宇航说要是他愿意,这段时间能到自己的烤串摊上来打工,到时候李叔会给他寻一处住处,吃饭也包,只不过工资少一点,走投无路的宇航听到这样的条件之后,内心翻卷起极大的感激,他眼睛里闪着光接受了李叔这份救助。
转眼一个多月过去了,大学毕业的时间也过了,现在,情况已经不同往日了,李叔因为家里妻子得癌症回老家去了,现在他再次成了无业游民,此刻他很平静的坐在静悄悄的卧室里,但内心里却经历着激烈的斗争,他现在到底应该怎么办,是骗他父母说是自己毕业找到了工作,留在北京工作,然后自己找一个临时打工的地方待着混日子,还是说回老家向老父母坦白这一切,他不知道该怎么抉择,因为哪种抉择都是痛苦的,都让人看不到未来的希望在哪里。
这时候,他猛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起火,烦躁的深吸了一口烟吐出来,他突然想喝罐啤酒放松一下压抑的情绪,前些日子他记得往冰箱里存了两罐,他迅的走到窄小昏暗的厨房里打开小冰箱,拿出自己存放的两罐啤酒,拿近一罐一看,易拉罐竟已被打开过了,但里边还装着液体,他往出倒了一倒,没有泡沫,是白水!另一罐一看,竟然也是白水,哎呀,这社会上真是鱼龙混杂啊,一群没素质的合租人,老是随意用别人的东西,他气的胸口一起一伏,手都在颤抖,愤怒之下把易拉罐给捏扁了,按照往常的刚烈性子,他非要去讨要个说法不可,但现在,他克制住了,人在社会上混,凡事不能这么计较,宇航失落的正准备走回卧室,路过客厅的时候,忽然看到了茶几上摆着的几本考研英语和数学书,他无意识的想走过去翻翻,说实话,他很想仔细看一看具体考什么内容,可马上他就清醒了过来,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没有本科毕业证,没有学位证,被学校开除了,哪有什么资格考研啊,他在心里这样自嘲自己,而这样的自嘲在他敏感而自尊的内心里早已掀起了波澜,他的心刀绞似的痛起来,他紧捏着拳头,牙齿紧咬,心里满是愤恨,他悲观的想,要是不被开除,自己现在肯定在明亮的办公室里上班办公,挣着别人羡慕的工资,哪像现在一样,落魄到这里,没出息,也没出路,越是想自己所面临的沉痛的现实生活,他心里就越是烦躁、痛苦,宇航胸口憋着一口吐不出来的闷气、怒气、伤心之气很久了,他决定今天要去酒吧一趟,喝一顿酒,尽情的沉醉在酒吧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中,彻底的释放一下压力。
于是他马上跑进了卫生间,不一下,冲了温水澡,洗了头发,光着身子的鹿宇航走出卫生间,他的皮肤呈年轻人的紧致,线条匀称,隐约能看到一些肌肉,让人看起来会很舒服、健康,回到房间,走到床边的大木头柜子旁,鹿宇航苦恼的抓了抓湿漉漉的头发,看里边杂乱的衣服,拉起几件看了看之后,终于套上了一件白色的阿迪短袖,下身穿了一条浅灰色的运动短裤,脚上穿了一双他最喜欢的耐克奥利奥网鞋,最后他还戴了一个黑色鸭舌帽,一个薄黑口罩,最近的年轻人都这么穿戴,有一种贵族公子哥的感觉,虽然他并不是。
出门之后,鹿宇航一路直奔朝阳区最繁华的消费天堂三里屯,三里屯工人体育馆附近是全北京有名的酒吧街区,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多,灯红酒绿的夜生活已经弥漫,空气中隐约传来一阵阵迷人的音乐声浪,一踏入酒吧街区,那种属于都市的奢华氛围便会迅速席卷而来,毫不夸张的说,从踏上工体范围圈的那一刻开始,你在路上就会接连不断的碰到各种各样打扮精致、时尚的帅哥美女,他们个个长相标致,衣装整洁,女孩们大多穿着裙子,露出修长双腿、洁白锁骨,背着眼花缭乱的昂贵奢侈品包包,在路上说说笑笑,而男生们大多戴着口罩,开着一辆辆昂贵的跑车,伴随着轰鸣的声浪像是幽灵之子一般在行人的注目下出现,他们像是上帝的宠儿一般露出无懈可击的笑容,当然路边也有穿着朴素的普通中年路人、拍视频为生的青年人和穿着西装领带指挥泊车的安保,与之相对应的是停靠在路边的一辆辆豪车,宾利、奥斯莱斯、保时捷、法拉利、兰博基尼之类的豪车,这些车对于平凡的职员和老百姓来说可能兢兢业业奋斗一辈子,所有资产加起来都不够一辆车的价钱,但对于现今的时代宠儿来说,在二十多岁的年纪开上这样价值几百万的豪车轻而易举,如果你此刻正站在工体边上,你就会被聒噪的人群、迷离的夜店灯光、隐约的音乐和开着豪车的新时代宠儿们所深深刺痛,这是属于物质的力量,这是来自于现实世界反差的强烈震撼。
宇航并没有像许多荷尔蒙无处发泄的年轻男子一样站在街边对着豪车和车上的美女们眼睛冒火,而是径直走入了京城最有名酒吧--vics,此时正值酒吧热闹的时候,vics酒吧绚烂的灯饰白色外墙亮起了不断变幻的蓝粉色灯光,宇航进入酒吧之后,一阵阵浓烈、有质感的电子音乐像海浪一般响彻着整个酒吧,一瞬间将你的听觉全部包裹,迷离的数道五彩灯光形成一道道光柱伴随着音浪的节奏回来摇摆、闪动,穿着裹身短裙的长发美女们和戴着口罩的年轻男子们在舞池中高举手臂,摇摆着身体,热烈的蹦着跳着,晃动着脑袋,宇航大学的时候跟着同学们来过几次,对这还算比较熟,他熟络的沿着酒吧边角走到吧台边,贴着角落的高脚椅坐了下来,向服务员要了两瓶啤酒,一瓶烈酒,决定今天好好喝上一顿,酒上来之后,宇航一股脑的喝了起来,冰凉、辛辣的液体顺着喉管滑向胸腔之后,火辣的热气腾腾的开始在身体里翻滚,一杯接一杯喝下来,不一会,宇航感到脑袋开始发沉,眼神有些飘离,听到酒吧一阵阵的电音音浪,和舞池中摇摆身姿他开始不自觉的兴奋起来,搭配上如梦似雾般的五彩灯光,还有一些勾肩搭背、搂搂抱抱的年轻男女,放浪的交缠在一起,他开始感到放松与愉悦,于是他将自己的帽檐向后戴,裂开嘴角笑着走向舞池,高举手臂,摇动身体,开始蹦迪,放声大喊,释放一直以来压在自己心头的压力、烦恼以及胸中郁压的怨气,徜徉在这属于年轻人的海洋当中,尽情的释放自己,直到觉得自己的情绪彻底释放出来,感到很是精疲力竭才回家沉沉的睡下。

第二天清晨,当刺眼的阳光穿过斑驳的玻璃照进屋子里时,宇航终于在膨胀的尿意中醒来,他脑袋晕沉的上了个卫生间,接着又一下子倒到床上去了,每次喝酒之后都是这样,早上醒来晕晕沉沉的,眼睛也迷糊成一团睁不开,他挣扎着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看表,已经是早上十点一刻了,屋外静悄悄的,其他两个舍友现在肯定已经该上班的上班,该上课的上课去了,现在他不想着急着起床穿衣服洗漱,但也没有了继续睡的意思,索性他光着身子靠在墙上,从裤兜里抽出一支烟,点燃,抽了起来,一根烟过后他才感觉身上有些力气了,眼睛也跟着明亮起来了,没有等他思考今天要干什么,肚子就忠实的叫了起来, 人是铁饭是钢,他感到自己确实是饿了,他很快洗漱完之后,换了衣服准备出门去吃个午饭,对于无事的今天来说,他不想随便挑一个地方吃饭,他今天有想去的地方,就是海淀区,他大学就在海淀区上的,这边可谓是北京的人才基地,全国顶尖的高校云集,除此之外,还有很多的创新、创业园区和许多的上市大公司都在这里聚集,当然,他之所以想来这,是因为他想体验一下这里年轻人的午餐生活,出门坐地铁到了中关村,此时正好是中午十二点左右,走在中关村街道上能看到一群群面容整洁,穿着白衬衫,职业装的男男女女在路上来来往往,他们手里拿着手机,喝着冷饮,谈笑风生的走在去餐馆的路上,还有一些人是眉目还没有褪去青涩气息的大学生,他们在暑假的时候大多会以实习生的身份来各个大公司实习,增长自己的工作和社会经验,他看着街上的这些职场白领们,心里是多么羡慕他们啊,接着,他又想到了自己,这使他痛苦,本来他也应该顺利的毕业,找到职位,成为这些人中的一员,正如他那些正常毕业的同学们那样,进入某家世界五百强企业,穿着整洁的职业装,和一些高素质的人来往,在明亮而宽敞的办公室里办公,中午骄傲的和同事们行走在去吃饭的街道上,可是现在呢,他自嘲到,倒是自己人确实还在中关村这里,但,自己却在一日之间,跌落了不知多少个阶层,好像一下子从天上掉下了地狱,他现在什么都不是,没有文凭,什么都没有,不会有企业雇佣他,这让他的心刀绞似的难受,算了吧,饥饿的肚子又开始咕咕叫了,身体马上将他拉回到了现实中来,他赶紧找了一家很平常的家常饭店进去了,饭店是一家装修很老气的饭馆,外面横着一道红色招牌,一进店,果然没有多少年轻人在这里吃饭,鹿宇航在靠左边的一处桌子处坐下,点了一碗炸酱面,一小盘烤馕,一小碟凉菜,中午时分,本来天气就热,吃完饭后的鹿宇航出了一头汗,但却异常的舒服,吃饱后,他感觉浑身有劲,他现在不想急着坐地铁回家,想散散步再回家,因为这些年来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里待着,都没怎么好好看看中关村。
行走在中关村,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幢幢披着华丽外衣的大厦,这些钢筋混凝土建造而成的大厦里不知分布着多少繁杂的经济体,每天都会有成千上亿的资金在看不见的信息链条中流动交易,再看看附近围绕着公司、企业带动起来的服务性经济体,大型超市、购物商城、高端餐厅、健身馆等等,数不胜数,在这里或者说在北京,人的想象和身体感官总会被无限的打开,只要你想体验,有数不尽的东西可以供你体验、享受,物质世界对人的吸引和诱惑便在这里,满足了人的身体和精神的无数需求,宇航从路边一直逛上了天桥,天桥上人们脚步匆匆,都在赶时间,他走到天桥中间的时候,扭过头看着街上一辆辆车和行人,此刻他的脚步止住了,因为他的思绪不禁飘回到了穷困山区的那个小县城,他想到了落后的乡镇面貌、土泱泱的农村、他那刮涂料为生的父亲和面朝黄土背朝天,没念多少书就早早成家务农的哥哥,想到家乡的贫困生活,宇航心里不禁五味杂陈,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感在他心里发酵,因为他有预感,在北京找不到工作,等待着他的或许就是小县城无望的平凡生活了。
下了天桥,走到一个公交站牌处,宇航便坐上了回家的公交,今天他没有选择坐地铁,他想多看看路上的风景,公交车上还是像往常一样挤满了形形色色的普通人,因为天气炎热的原因,站在车上,挤在人和人之间,都能闻到别人身上透出来的湿热味和汗味,生活在底层就是这样,到哪都有很多人,大家都在争夺生存空间,共享这座城市供不应求的公共资源,宇航在公交车上和众人挤在一块,他没有多抱怨什么,这些年在北京上学他早已经习惯了北京这种到哪都是人挤人的生活,公交车没走出多远,窗外便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毫无疑问,这是昂贵跑车的轰鸣声,那道轰鸣是那么的诱人而震颤人的心灵,几乎响彻了整条街道,在高楼大厦之间传来咆哮的回声,声音在每个平凡人的心头深深的刺激着,正如现在,宇航在公交车上看见街道下边的人们也不自觉的将自己的眼神投向了某一个点,是的,他们在寻找跑车的身影,人都是一样的动物,对于少见或者说不可能得到的事物永远充满了好奇心和羡慕心理,没过一下,公交车碰见红灯停了下来,那阵低鸣声越来越强烈,终于,它那么近的出现在了宇航眼前,它就停靠在公交车右边,就在他眼前,一辆亮黄色的兰博基尼大牛发出一阵阵嗡嗡的声响,低矮、张扬的跑车像一只怪兽一般发出嗡嗡的引擎声,鹿宇航的血液一下子沸腾起来,兰博基尼啊,多么昂贵的跑车,一辆车相当于五环之外一两套房子,他此刻在脑海里想象,这种近八九百万级别的跑车里到底坐着什么样的一些人物啊,他们坐的可是普通人奋斗几辈子都不可能坐得起的车里边啊,过着常人想象都无法想象的生活,真是一群活在金字塔尖的高阶层人群,没一下,绿灯亮了,那辆亮黄色博基尼大牛轰的一声响起了油门,尖锐的声音重重叠叠回响在大楼之间,车身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绚丽的黄色残影,将公交车和路边眼睛发直的普通人们远远的抛开,就在这时候,宇航还没有从刚刚跑车对他的震撼中醒过神的时候,公交车里的庸杂和吵闹又将他拉回到了现实中,儿童的吵闹声、外地人扯着嗓门打电话的声音、北京妇女议论鸡毛蒜皮的邻里小事,还有一个蓬头垢面拖着蛇皮行李袋的农民工什么都不顾的坐在车地板上,哎呀,挤在这公交车里,叫人心里真是难受,尤其是对宇航来说,他虽然家庭不是富裕的家庭,但他却领略过高一阶层的生活,他为现在他的处境而感到悲哀,这是他极度要强与自尊的地方,他觉得他应该是生活在更高一阶层的人,而不是现在和这些人一起在这难受的挤着,强烈的现实与理想反差让他内心难受不已,他现在已经全然没有了继续看风景的心情,他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想法来,他想要去阔别许久的火车站去看看,原因很简单,他有个习惯,在自己心烦意乱或者说没目标,觉得对生活迷茫,对理想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他总会到火车站一趟,在进站前的广场里和许多人一样盘腿在地上坐一会,这样会让他清醒很多,这个大二时候养成的习惯,因为火车站满是外地人,他们离开北京的样子总能刺激到宇航,谁能想到在今天他又一次用到了。
坐完公交,换乘地铁二号线,到了北京火车站的时候,他深切的望了一眼,火车站还是老样子,黑压压、乱糟糟的人群赫然出现在宇航面前,北京站似乎是一个神奇的地方,不论你在什么季节、什么月份、什么时段来这里,永远都是人山人海,它像是一个动态平衡的蚂蚁窝,永远汇聚着密密麻麻的人,没有一刻是停歇的。
宇航走过广场与地铁站之间连接的天桥,看见上面有摆卖各种小礼品的人,天桥底下还有靠着柱子坐着的残疾人,身前铺着发黄的粗白布,上边写着一些乞讨语,现实是残酷的,下了天桥,往广场走去直观的第一印象满眼都是拥杂的人,有小孩、社会青年、北漂的夫妻、中年打工者、老人,农民工等等,各个年龄段、各个行业、各个阶层的人在这都有汇集。他们穿着各异,某种程度上能从中看出收入和地位的差异,还有一些常年混迹于火车站的小贩,他们拉着简易小车、提个长形篮子或者在身前背一个囊鼓鼓的书包,有卖玉米的、卤蛋的、方便面的、冰棍的、北京特产的等等零碎,宇航走到广场偏左一点的一处地方坐下,静静的处在这片嘈杂的环境中安静的看着这些人,不知为什么,每次他看到火车站广场上的这些外乡人时,他总是思绪万千,觉得只有在北京火车站这里才能真实的体会到平凡人间里人生百态这个词的真正内涵,也能让人看清自己的位置和处境,因为他自己也是一个外乡人,正如现在,宇航此刻在心里真正的体会到,一个人是多么的渺小啊,每年都有数十百万的外来人口到北京来务工,但你看看,每天也会有这么多人口在火车站汇聚,以乘坐火车这种最廉价的方式离开这里,原因是方方面面的,每个人的境遇和家庭背景都不相同,在这里,他感受到了人在大都市之下是多么的渺小,你是否来过北京,是否在北京工作过,是否在北京生活过,对于北京这座极速旋转的城市来说都是那么的微不足道,来去一空,谁也不会在意曾经你是否来过北京,太多人都是北京的过客,经历了漂泊,又回被现实赶回老家去。
正对着火车站对面的一座座大楼依然骄傲的挺立在那里,几年过去了,一点变化都没有,它依然那么雄伟,以物质的形式伫立在火车站对面,见证了多少外乡人的不易,沿街川流不息的车流像是河流一般亮着红色尾灯奔腾不息,车辆里坐着的那些人,他们在北京有家产,有汽车,宇航在想街上这么多车里边随便哪一个人都要比他活的优越,以现在他被开除的情况来看,可能他奋斗一辈子也不可能达到有房有车的目标,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是悬殊的,而且是难以追赶的,他现在对自己产生了严重的怀疑,自己待在北京真的对吗?他在想,论家境,自己那贫寒的家庭肯定指望不上,论自身,他现在连本科学历也没有,和高中毕业生一个层次。要是靠自己打工赚钱,在北京买房,交首付,还月贷,就算是房山一套最便宜的几十平米的房子他都要无休止的工作一辈子,毫无疑问,他现在和以前的处境已经不一样了,他原本还计划过在毕业之后,找个对象,两个人共同努力在北京安心工作来攒钱买房的事情,但现在,一切都破灭了,他要重新审视自己现在的处境了,再过三四天,李叔给交的房租就要到期,自己没有钱租房子。找工作呢,也只能找一些谁都能干的端盘洗碗、工地打杂、送外卖之类的体力活,他这次真的到了悬崖边上了,自身都难保,在北京不要提生活,连生存都是一个极大的挑战。另一方面,宇航发觉自己在北京是孤独的,自从他被开除之后,除了老家中那些和他有关系的人还会偶尔给他发手机消息或打电话,在北京,几乎没有人再和他有联系,同学们早已对他嗤之以鼻,在自己被开除,一下被扔到社会中后,他才感觉到自己在北京是多么的孤独、多么的无依无靠,正如这两天来,在李叔离开他之后,他几乎没有和什么人说过话,也没有人会和他说话,他意识到自己实际上已经是一个与这座大都市绝缘的人了,在北京,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和他待在一块,更没有人关心他,这样一无所有、孤独、迷茫、焦虑的境况下对他的价值观冲击是巨大的,他在想是不是自己要好好想想自己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呢,现在自己在北京这样耗下去也不是办法,他只能像一个渺小的寄生虫一样做着卑微的工作,租着最差的宿舍,吃着最廉价的食物来勉强维持自己的生计,毫无希望的生活着,这样的生活有什么意思,一辈子都不会有出息,不行,他觉得自己不能这样陨落,他觉得自己应该过更好的生活,他不愿意当一个毫无前途可言的人,于是他马上在心里狠狠的下了一个决定,还是回家吧,在家里待上一段时间,好好想想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办,要不然,他的人生一辈子都毁了。
决定要回家后,他立马从广场上迅的起身,跑到售票厅里买了一张晚上凌晨回山西的硬座票,又坐地铁回住的地方,收拾行李去了。
生活啊,总是充满了转折,正如现在,鹿宇航正从生活了四年的北京踏上回往山西的火车,迎接命运对他的审判。

二:离开胡一家宾馆

大宁县位于汾河谷地,盆地地形,像一口铁锅一般,夏季所有的热空气挤破了头的往这里汇聚,炎热不堪,刺眼的烈日挂在天空中不知疲惫的炙烤着大地,空气中仅存的一点可怜水分都被蒸发干了,吸一口空气进入肺部,火辣辣的生疼,热浪不断的扑向人的皮肤,不同于冬季,在这样的季节里整个人汗流浃背、心烦意乱,身上黏糊糊的,人行走在大街上,像是踩在软软的岩浆上,因此咬牙切齿,俗话说的好,大宁热,热过铁扇公主的火焰山,果然不是诳语。
从北京坐了一晚上火车到临汾后,宇航从临汾火车站出来便直奔城北汽车站坐上了回大宁县的班车,县级客车陈旧而窄小,座椅因为常年不换而干瘪瘪的没有一点柔软可言,经过两个小时山路的颠簸,才终于到了大宁县城。
时间已至午后,当他下车的那一刻,这个落后却又很熟悉的山区小县城再次展现在他眼前,他猛一下觉得县城的变化很大,变得让人感到陌生,感到浑身不舒服,县城四面被绿色荒芜的高山包围,城郭很小,一眼望去,都是一片低矮陈旧的房子,城中心只有一个小小的十字交叉路口,算是小城的“繁华”地带,由于县城极度落后,只有五六万人口,几年前满县城汽车都见不上几个,就连红绿灯都是近两三年汽车变多了才安上的,街道是这么短窄,路面没有大城市那么整洁,盖着一层灰尘,店铺都是一些土泱泱的饭馆或者生活用品店,矮矮的楼层稀稀疏疏的分布着,街道上没有了大城市时尚装着的少男少女,也没有了衣冠整洁的职场人士,大部分都是一些穿着朴素、面色发黄的中年人,十万左右价位的国产车和摩托车、电动车在马路上游走,充当了小城大街的装饰,总体而言,县城人口稀少,店铺生意惨淡,四处静悄悄的,似乎没有什么声响,其实从根本上来讲,县城的面貌和经济一点也没变,只不过是他的感觉变了,任何人只要刚才光怪陆离的国际化大城市再次回到这样贫穷、落后、僻静的小山区县城时,都会有这样的感觉,因为城市景观和人口数量的差别实在是太大了。
从东关车站掏一块钱坐公交到了十字街,宇航下车便朝南关走去了,路过红卫桥时,鹿宇航远远的看见自己家坡下停着一排排黑色的奔驰车,车耳朵上系着红色的蝴蝶结袋子,前车盖上边搭着红色心形的花朵,这准是他家边上谁家又办喜事了,他现在没有功夫想这些,他戴着一顶黑帽子,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的帽子和衣服,何况后背上还背着一个大书包,手上拉着沉重的大皮箱,他只想赶紧回家,喝上一口水,歇一歇,另一边,午后时分,小城闲来无事的人都会搬个小板凳到外边阴影下乘凉,街道上没有什么稀奇的事情,他们无趣的扇动着手中的蒲扇,驱赶着闷热,突然见眼前出现了这么一个不符合小城气质的人,宇航个子利落,高鼻梁,大花眼,两道俊眉特别耐看,再看他大包小包的,不用细想,肯定是从外面回来的,这两年小城的年轻人都争着往外跑,如果你在小城逛一圈你会发现基本上见到的都是一些中、老年人,要不就是一些正在念书的娃娃,经济化的狂潮早已经波及到了全国的每个角落,快速发展的物质生活和强烈的生活环境反差在每个年轻人心里种下了一颗飞离小县城的种子,他们向往城市的繁荣与高额的薪水,但这对国家也有不好的一面,那就是造成了像宁城一样无数落后县城的空洞化和城市的过度虹吸效应,不管穷人富人都疯了一样的往大城市挤,毫无疑问,坐着乘凉的县城居民们在街上好久没有见到这样有城市气质的年轻人了,他们的眼光立马投到宇航身上去了,好像在关注一个游街示众的犯人一般,目光紧盯宇航,随着他的身体移动,这样被别人盯着的感觉让宇航感到异常难受,他很不习惯别人这样看他,当然,这也是他讨厌小地方的其中一点原因,小县城的人们什么也没见过,对什么都是好奇的,还会和旁边的人议论两下与他们并不相关的事情,真是闲人的一副做派,他想急切的逃离这种眼光,于是他马上向自家的小坡走去了。
宇航刚拉着皮箱上坡,一个面部灰脏,穿着破烂衣服,胸口别着伴郎红花的瘦个子小伙站在坡头看见宇航眼睛一亮,大喊了起来跑到他面前:“呀!是鹿鹿!你回来了啊,是不是给我买糖刚回来了啊?”这声音宇航熟悉的很,他烦躁的撇了一眼这个小伙,嫌弃的说:“起开起开...”
小伙堵住宇航的路,口齿含糊、嘴里卷着大舌头说:“鹿鹿,你回来是不是给我上礼来了,今天我...我结婚里。”啊嘿嘿,指着他胸腔的红花笑了起来,宇航烦躁的抬起头看了一眼他说,起开,起开,找别人耍去......
事情是这样的,在小城,谁也不会正经在意这个小伙说的话,因为这后生是宇航邻居家的一个傻子,小时候和宇航同岁,每次考试都是在前三,聪明的很,但造化弄人,不幸的是,因为一场高烧,烧坏了脑子,成了脑子不正常的傻子,光景一年年过去,同龄人都念成书,离开小县城,去往更大的城市工作发展去了,只有傻子还在这里生活,每次一回到县城他家坡根底下,见到傻子就算是回家了。
宇航拖着皮箱上了坡,拐了个弯,沿右边一排排挨着的房子走去,推开巷尾的一处红色铁大门,一头扑进了家门,家里只有他母亲一个人正在窗户前眯着眼睛刺绣,见到宇航回来,他母亲眯着的眼睛立刻明亮起来,脸上也不由自主的笑起来,她这是高兴,已经半年没有见过儿子了,激动地张了几下嘴都没有说出什么来,想要说的话太多却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于是宇航先开口说了起来:“妈,我回来了。”
宇航妈喜悦的看着儿子:“终于回来了,吃饭了没?”
鹿宇航没顾得上回答他妈,他太热太渴了,先是一下子脱掉身上被汗水浸透了的背心,接着走到房子后边,从瓮里用水瓢舀了一瓢水汩汩的猛的喝了一气,他妈看着他这副架势,赶紧到另一边屋子里找了一件他的衣服披在了他汗水直淌的身上,又很是关爱的叫到:“哎呀,不敢喝了,生水怎么能喝呢呀,你坐下,我给你倒水去,马上就凉了......”
“哎呀, 不用了。”
他妈倒完水之后,便走过来说:“宇航,是不是这下就满毕业了?”
宇航低着头哼了一声:“嗯...”然后把水杯子轻放到桌子上。
他母亲高兴道:“哎呀,可算是毕业了,终于能回家了,你才上来看见那一排排婚车没?”
“看见了。”
“那是上边那叫王庆的小伙子结婚里么,比你大两岁,他家光景也不怎么样,可人家今年考上县里的公务员了,马上就有姑娘愿意跟了,哎呀,你也赶紧回来考,给咱家娶个好女孩进门......”
“哎呀,妈你别说了.....”宇航烦躁的皱起眉头,他最讨厌自己父母这样封建式的为自己安排人生了,但现在他在心里矛盾的一个事情是自己到底该不该说被开除的事情,这件事情肯定是瞒不过去的,还有另外一个问题,要是说,什么时候说合适?哎呀,他的心里现在正翻江倒海呢,到底该怎么办。
他母亲看他面色上有些厌烦,以为是娃娃刚大老远从北京坐车回来,疲惫的不行,于是他母亲赶紧换了话题:“我给你做饭吧,中午吃了豆角焖面,剩下一些,估计不够你吃,我给你做你喜欢吃的西红柿炒面去。”说完他母亲马上就要到院里厨房去忙活去了。
宇航低下头,用手臂撑住床沿,叫住他妈烦躁的说:“妈,你别做饭了,我不饿,不想吃。”
“不吃怎么能行里呢,从那么远的地方回来,饿死你呀。”看了一眼没有反应的宇航,他妈妈接着说:“要不,那我叫你爸给你捎点东西下来,你爸在上边过红事那家帮席着里,还没等宇航反应过来,他母亲已经拨通手机给他爸说了孩子回来了,可能晕车胃口不太好,让往下捎点席上的菜、馍馍。”
宇航对母亲的固执来了火气:“哎呀,说了不吃么,你怎么还要打电话,怎么这么倔......”
“怎么了?那你是在路上吃了?”他母亲这才揣测着问。
宇航摆摆头,他终于下定了念头,干脆等下直接给他爸妈说了算了,纸包不住火,迟早都要说的事,长痛不如短痛。
他母亲此时也在心里察觉到了儿子的不对,她在心里想,儿子今儿个不知道出什么问题了,心里不畅快?于是他母亲愣怔的望了一下低着头的鹿宇航,不知他是怎么了,“宇航,是不是坐车坐的身上难受里?”母亲一边问他,一边系上了围裙。
“不是......”他回答。
“和谁吵架了?”母亲接着问。
“没......”
“那...怎么看着你今天不对。”他母亲皱起眉头关心。
哎,鹿宇航平常回来可从来没有这样,以前他回家的时候,总是脸上挂着阔别重逢的笑意对自己的父母说东道西,还给他们带一些北京的衣服、鞋子什么的,按理说毕业是一件高兴的事情啊,看着儿子这个状态,当妈的凭着一种直觉就能猜出几分不对劲。
“宇航,你今天怎么了?”
宇航面色苍白,很是艰难的慢慢抬起头,收起撑在床上直直的手臂,也不看他母亲,眼睛茫然的面对着墙,低沉沉的说:“妈,我对不起你和爸......”
“什么?”他母亲心里的猜想果真被印证了,儿子确实是有什么事情。
此时院里的铁大门响了,是他父亲,他身材臃肿的父亲一手提几个馒头,一手提几塑料袋菜已经进了门,看见自己儿子回来,鹿润平眼角皱纹缩起来,咧开嘴角笑着说:“大学生回来了啊!”
宇航看了一眼高兴的父亲,也没说什么话,扭过头又低下头。
不知发生了什么情况的鹿润平还追着问:“北京现在是不是比咱这热多了?”
他母亲瞪了一眼他父亲,“你先别说话!”转眼又轻声问:“宇航,你说你对不起什么?”
“我...我被学校开除了。”他有气无力的说。
“什么!?”老两口同时惊叫了一声,张开的嘴巴半天合不拢,宇航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在床上坐着用力了一点说:“我被大学开除了.....”
“啊,你犯了什么事?”他父亲紧张的问。
他母亲已经接受不了这个现实开始哭嚎开了,你这是闯了什么大祸啊!”
“我替人考四级被开除了。”他深深的低下了头。
他父亲继续追问:“那毕业证书呢,学位证书呢?”
“没有了......”宇航很痛苦的吐出这几个字。
“念了四年,交了四年钱,都不给发?”他父亲睁大了眼睛惊讶的问着。
宇航垂头丧气的说:“爸,都被开除了,哪还有什么毕业证书,学位证书......”
宇航母亲这时候彻底崩溃了,拍着桌子,嘴里哭嚎着造孽啊,而他的父亲在听了这个坚定的回答之后,这下算是听明白了,一切付出的心血都白费了,就像村里人开玩笑说的粗话,下了一回澡堂,光着身子进去,最后又光着身子出来,他父亲现在心里犹如万箭穿心一般的疼痛,他父亲狠狠的剜了一眼他,大声骂起来:“干求甚里一天,没长脑子?啊?心死了?”
宇航深深的低着头,确实是自己的错误才酿成了这样可怕的后果,看着母亲的哭嚎,父亲的发怒,他现在才真正的体会到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和对这个家庭的伤害。
宇航父亲是个心狠而且极度大男子主义的人,他叹了一声气,走到房子后边桌子旁,把菜和馍馍铺摊开,自己倒是开始吃起来了,宇航母亲一见,大骂:“你怎么吃开了呢!你还要不要一点脸了!?”
由于常年的争吵,鹿母早就对鹿父心中早已充满了怨恨,两人之间唯一的牵连只剩下了两个孩子,这个节骨眼上鹿父还自顾自的吃饭,鹿母的情绪一下子被点燃了,儿子被开除了,他还是不是人了,还有心思坐在桌子面前一个人吃饭,这个老不死的,一点都不知道心疼家里人。
她气愤的过去揪住鹿父的衬衫说:“别吃了!”
“那你让我干什么里,他自己不争气弄下这号事。”鹿父猛的一摔筷子,瞥了一眼宇航又骂:“干这事,你就不想想你以后怎么办吗?啊?”
宇航被他父亲骂的狗血淋头,本来心里就充满了后悔与怒气,一顿骂下来,他被父亲的话激怒了,他感到自己一阵阵的委屈,其次就是,这么多年以来,他父亲从来不会偏袒自己,每次一遇到什么事情,总是责怪他,这次也是一样,遇到这样的事情,谁都伤心,没想到自己的父亲竟然这样对自己,其实他父亲不知道的是,这场事件里边还牵扯到另外一个原因,宇航其实是替他亲叔叔家孩子考的四级。
宇航哗的一下抬起头,眼睛里冒着火:“你以为我想考吗?我还不是因为姑姑家那个败家子考不过四级,才帮他考的嘛,要不然我才不会替别人考......”
“啊?”
他父亲有些着急的问:“那你姑姑家孩子呢?”
“也被开了。”
“啊嘿嘿!原来是你家那群害人精把我孩害的被开除了。”宇航妈开始哭着喊。
“你别胡说了,还不是他自己不争气,怨谁呢......”宇航父亲嫌鹿母说了他家人了,破口大骂。
“哎呀,我恨你恨牙紧紧的,你怎么老是向你家人偏心里,不是人的东西,一看你那个心眼不正的妹妹我就来气.....”鹿母哭着骂开了。
接着,他母亲开始翻陈年旧账和他爸吵架了,这下倒好,原本因为被开除而引发的矛盾现在转移了,他的父亲和母亲就是这样,他们对生活的热情仿佛来源于两个人源源不断的争吵与羞辱,真是贫贱夫妻百事哀啊,在鹿宇航看来,他的父母之间一方面是因为经济上不宽裕,过不上好日子吵架,另一方面根本性的问题就是性格不合,他们的婚姻只不过是时代的悲剧罢了,在那个年代迫于家里人的催促,到了结婚年龄就匆匆结了婚,没有什么相处、恋爱的时间,结婚后在人们固化的传统眼光中过着自己艰难的生活,然后对外武装出一副家人和睦幸福的样子,这便是传统的中国式婚姻,令人心痛。
这时候,外边停歇的锣鼓声重新热闹起来,欢庆新人结婚的大好日子,还放起了炮仗,窗外傍晚暗下来的天空被璀璨的烟火映亮,鼓乐声起,霎时间,整个天地都笼罩在一片喜庆当中。这与宇航家屋内破碎的,争吵的,悲伤的氛围形成强烈的对比,人家家里正在高兴的娶媳妇,而他家却正在经历一场灾难,宇航难受极了,他受够了,他现在想逃离这个家,他一刻都不想在这待着,不想听他们的争吵,更不想面对父母对他的训斥,于是他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大喊:“别吵了!都是我的错!”然后像一头莽牛一样猛的推门跑出了房子。
老两口一看情形不妙,都不吵了,赶紧出去追,他妈在后边吆喝着:“宇航,你回来,宇航......”
两个老人的腿脚哪能追的上年轻力壮的宇航,他母亲刚追出家门,视线中就只剩下宇航冲下坡去的背影,老两口无可奈何的回到房子里时,都双双安静了下来,陷入到沉默与痛苦当中,诚然,这个打击对这个贫困的家庭来说太严重了,宇航一直是个心劲儿很高的人,虽然他生的贫穷,但他从小就梦想着走出宁城县,出去见五颜六色的大千世界,生活在电视剧中才会出现的大都市,再加上初中、高中时期他喜欢读杂志,看经济类书籍,在网上经常浏览大城市人的现代生活,他更加笃定了自己的志向,自己以后一定要去大城市生活。四年前,他在高三发了疯的学习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摆脱自己的身世,走向更广阔的世界,终于,付出的努力没有白费,幸运女神也没有辜负他,让他考上了北京的一所重点大学,一张高校通知书带着他来到了北京,“北京”这两个字在宇航心中组成了世界上最吸引人的一个词汇,她可是中国的首都,经济与文化中心,一座光芒万丈的国际化大都市啊,在这里汇聚了全国各地最有才华的人才和无数的造梦机遇,是人大展才华的好地方,梦想变成了现实,自己真的要在这里开始生活了,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当年的他兴奋不已。
大学期间,他选的是中文系,但这没有让他感到悲伤,他对自己的人生计划做出了调整,按照他的规划,他以后可能会成为一个公务员或者企业职员,四年时间里他积极参加学校活动,努力学习,考取各种证书,担任班委,学生会干部,争取在毕业时获得老师们的推荐机会,进入好的单位,另外他还有一个梦想,就是写作,他时常在课余时间泡在图书馆如饥似渴的品尝着自己喜欢的书籍,对各类文学大师的小说深入研究,他喜欢学习他们的写作技巧与创作手法,到大三的时候,他的文章已经写得炉火纯青,全然看不出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写的东西,思想与笔力都很有深度,他还在大二结束时,完成并出版了自己第一本长篇小说《龙家大院》,虽然销量惨淡,但这让他在学校同龄人中名声大噪,因此还交到了很多富人圈的朋友。在大四快要毕业时,他打算先找一份学校双选会上的工作,然后找一个女朋友一起奋斗,在北京先站住脚,然后继续出书、办辅导班做副业,买房买车,远离贫穷的小城,在北京彻底扎根下来,但现在,一切的规划,一切的未来都已变成了泡影,他脑海中规划的大好未来和光明前途被他的错误行为一点点撕碎,现在等待着他的只有残酷的社会现实对他的审判,没有毕业证,他就只能像很多高中毕业的年轻人一样在北京漂着,租房子住,开始为找工作,为赚钱犯难,在现在这个刷简历的知识型社会中,文凭就是找工作的敲门砖,它代表了一个人学习能力的高低,没有它,就只能做一些低微的、没有技术含量的体力活儿,说白了,就是谁都能做得来的活儿,想到这些,他像喝了毒药一般,内心痛苦的不断抽搐着;他的父母也是痛苦的,今晚上这不幸的消息让他们感到一阵阵的眩晕,他们鹿家祖上三代贫农,都是农村种地的贫民,好不容易到了宇航父亲鹿润平这一代,来到了县城里学了门装潢手艺,租上了县城里的房子,安稳下了生活,能供用儿子在县城里享受好一点的教育了,儿子又争气,考上了北京的大学,他们原本还谋算着,儿子出息了,自己家里的门户终于能撑起来了,他们家以后也是有文化人的家庭了,真是光宗耀祖啊,心里不知有多甜,可现在,抛去给家里立起门户不说,他们心疼自己的小儿子宇航,宇航大哥宇林因为小时候家里条件限制,早早的退学回村里种地去了,宇航从小一直在学校里读书,没受过什么苦,这下被开除了,在他父母看来,现在他可选择的生活就只有受苦做工了,面对现在急速发展的社会,没有文凭的底层人越来越挣不下钱,往后他的人生可要怎么继续啊,想到这些艰难的未来光景,他五十多岁的父母又难受、又恐慌。
房子里被沉默包裹起来,宇航母亲躺到床上,蜷缩着身子哭起来,宇航父亲也沉默了,他看着宇航妈呜呜的哭着,虽然嘴上很强硬,但在心里还是有些难受,宇航父亲走过去,轻轻拍拍鹿母后背,语气软了下来,安慰她,别操心了,我给打个电话去,以后的事,咱们再想办法......
此时,宇航正疯快的跑下山坡,将父亲母亲呼唤他的嘶吼声远远的甩在了背后,一路跑过红卫桥,他来到县城中心的十字街,因为跑得太急,胸口像刚体侧跑完1000米一样火烧似的难受,这时候,街边暖黄色的夜灯已经亮了起来,行人们稀稀零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润泥土的味道,缓缓飘入鼻腔,让人有一种头脑簇然清醒的感觉,有生活经验的人应该都知道这是大雨压境前的征兆,果然,宇航抬头看了看天空,厚重的黑紫色云朵像石板似的铺满了整个天空,天看起来很矮,好像伸伸手就可以触碰到,周围掠起了几丝清风,吹得街边的小柳树身姿摇曳,远处有几抹银色的闪电若隐若现,突然,头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沉闷雷声,没等宇航思考好要去哪里,一颗硕大的雨滴便砸到了他鼻梁上,又一声沉闷的雷声过后,雨点哗的一下子密了起来,瓢泼而下,宇航像个落荒的兔子一样,赶紧抱起双臂,疯狂奔跑起来,在硕大的雨滴攻势下,他一边跑,一边缩着脑袋左瞅右瞅,终于看见了一个红色封闭式公用电话亭可以躲雨,他毫不犹豫跑过去钻了进去,关上门一看,这时他的短袖已经完全湿透,裤子也湿了一半,他迅的脱下短袖用力拧了拧水,抖了抖短袖,将它抓到手里,然后一下子疲惫的靠在了电话亭玻璃壁上,外面雨滴争前恐后的碎裂在电话亭的玻璃壁上,荡出一圈圈涟漪,模糊了视线,宇航看着这场大雨,心想一时半会是停不了了,接着他注意到裤子口袋中的手机震动起来,实际上,手机已经震动了很长时间了,从他跑出来之后,他父母便一直在打他手机,只不过他没注意到,他掏出手机一看是他母亲的电话,他心想自己绝对不可以这么简单就向他们屈服,于是一狠心将他们的电话挂了,接下来,他首先要考虑的问题是今晚要住哪,身上出来的时候只带了手机,他现在能想的唯一办法只能是找同学求助了,他马上想到一个人--他的高中同学胡一,高中毕业以后胡一就不念书了,由于家里比较富裕,家里给他在县城西关古巷开了宾馆和饭店,他和胡一从小学就认识,非常熟贯,求起助来也不会感到陌生,正好今晚可以去他的宾馆将就一晚上。 
他马上在手机里找了找,找到这位老同学的电话后,拨通了胡一的电话。
这时,在西关古巷的胡一正躺在自己家宾馆的沙发上悠闲的看电视宰相刘罗锅呢,一看手机响了起来,归属地是北京,再一看名字,他猛的一下子坐起身来,这对于他来说可是不常联系的大能人啊,他有些激动的接起了电话。
胡一刚接起来便客气了一句:“哎呀,大学生怎么想起给我这小县城的人打电话了?”
“嗨呀,你说什么呢,老同学你现在在哪?”宇航在电话亭这边问他。
“我家啊,怎么了?”
“是这,我回咱县城了,现在在外边,想去你家坐坐,没带伞,你能来接下我吗?”
“你回大宁了?”胡一有些惊讶。
“嗯,等下见面再说,你现在赶紧过来吧,我浑身都淋湿透了,在十字街女神雕塑旁边的红色电话亭里头呢。”宇航语气里透露着着急。
电话这边胡一躺在沙发上扭头看了看外边的大雨,哈哈的笑了:“你说你回来就回来了,大雨天钻电话亭里作甚。”
“哎呀,你赶紧过来吧,我的好兄弟。”
“好好,马上到。”胡一在电话对面笑着说。
挂断电话之后,胡一兴奋了起来,宇航是他同学里最有出息的,他和他从小就是同学,小时候,胡一不嫌弃宇航家穷,老师找他玩,给他老东西吃,宇航不嫌弃胡一笨,经常给他辅导作业,教他念书,他们两的交情好的不得了,他赶紧穿上鞋,带了一把伞,立马开车去十字街找宇航去了。
不一会儿,大雨中空荡荡的十字街出现了一辆黑色宝马轿车,汽车前灯很亮,胡一对着电话亭打了一声喇叭,鹿宇航还靠在电话墙上闭眼休息呢,被喇叭声惊醒,一睁眼一看,是胡一,宇航赶紧用短袖撑在头上挡雨,跑出了电话亭,他跑到车跟前打开门以后,停了一下,他想自己浑身湿,上车弄湿椅子有点不好吧,胡一看出他的心思了,凑过身子挥了一下手臂:“进来啊!嗨呀,没事,你上来吧,咱俩这关系还有什么嫌弃不嫌弃的。”
这下宇航放心了,他笑了一下便坐进去了,关上门,宇航对胡一说:“好久不见了,你都换宝马了啊!人看着也精神了。”
“哈呀,你可别夸我了。”胡一回应。“你怎么回家了?毕业不都直接工作呢吗?”
此时,本来该属于同学相见的炙热情感一下子变的冰冷起来,确实,在同学们眼里,宇航是生活在北京、上大学的人,毕业之后,按理来说应该在北京直接参加工作,但只可惜,他自己和自己的命运开了个大玩笑,现在,他什么都不是了,他想了想,胡一是他在小城最好的朋友,跟他说了也没什么的,反正是迟早的事。
于是宇航便开口说:“其实,我被学校开除了。”
“啊!什么?”听到这个消息,吓的胡一一下子转过头来猛看了他一眼。
“哎,你好好开车!”宇航大喊。
胡一坐好之后,宇航继续说:“上个月我替我姑姑家孩子考四级被抓住了,我们在一个学校念书,他混了四年,连四级证都没有,找工作都找不下,眼看毕业了,当时我看他天天求我,又可怜又是亲戚,才帮了他,没想到被抓住了,哎......”
“哎呀,你真糊涂啊,你说你帮他作甚!”胡一为他痛心的说。
“好兄弟,你快别说了,我现在悔的肠子都青了,今天这不是刚回来,把这事给我爸妈说了嘛,家里一下子炸开锅了,在家待着我实在难受的不行就跑出来了。”
胡一是个有眼力见的人,这样一说他就明白了,他瞧见宇航也难受的厉害,于是便收住了嘴,不再往下继续进行这个话题,他将音乐打开,转换了说话思路,安慰宇航说:“我知道你难受,别想了,现在你回家肯定难受里,先在我那住几天吧,平复平复心情,等下我给你爸妈发个短信,让他们别担心你,毕竟叔叔阿姨岁数大了,大雨天让他们出来找你还害怕出事里。”
“谢谢,太谢谢你了,兄弟。”
这时候胡一适时的腾出右手捏了捏鹿宇航的肩膀,安慰他:“嗨呀,全县城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了,你有事,我肯定要管里,跟我还客气啥。”顿了一下他又说:“你别伤心,你长的体面,口才又好、学识又广,性格又硬,一身的本事,以后肯定能闯出事业来。”
宇航没有说话,转过头去,斜靠在玻璃上,眼睛看着车玻璃窗外大雨淋淋的街景,无限神往。胡一知道现在鹿宇航的内心肯定想喝了毒药一般难受,他也默契的不去提这件事,免得刺的他内心难受,没过几分钟,汽车便到了胡一家宾馆了。
到了宾馆,胡一首先要解决的事情是宇航现在身上正穿着湿黏黏的衣服,幸好,胡一个子和宇航差不多高,他上二楼到他自己的卧室里从内嵌衣柜里取出了一件黑色筒裤、一件白色短袖递给宇航让他到其他的房间里换上,接着两个人不约而同的坐在了沙发上,这样的下雨天,胡一最喜欢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吃零食,现在正好,打开电视也可以缓和缓和现在宇航刚来有些尴尬的气氛。
胡一让宇航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看了一下,刚还准备和宇航拉一会话呢,就听见外边谁在敲门,胡一知道这一准是做饭的阿姨来提醒他吃饭了,他过去打开门,做饭阿姨笑盈盈的说今天吃他最喜欢的鸭血粉丝和烙大饼,便离开了,胡一转身对宇航说:“走,宇航,吃饭去,今天吃鸭血粉丝、烙大饼,配着黄瓜凉菜拼盘,好吃的很。”宇航坐在沙发上按着遥控板换着电视,本想给胡一说他不饿,可是身体却忠实的做出了反应,他的肚皮中传出一阵阵咕噜噜的声音,胡一笑了起来:“哎呀,走吧,都饿成这样了,你跟我就和一家人一样,来吧。”
宇航一想自己确实是饿了,准确的说,自己实际上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从北京早上吃过一顿早饭之后,一直坐火车、坐汽车,直到回家已经连续十几个小时没吃饭了,情绪这东西对人的影响还真是大,竟然能让一个人连饥饿都忘记掉,他现在真的感觉自己饿了,脑袋都有点晕眩,可能是自己血糖降低,身体已经到极限了,于是他跟着胡一出门去吃饭了。
胡一带着宇航来到厨房旁边的一间工作室中,屋子里有些黑,里边亮着三台电脑,上边全是一个个小方格,这是宾馆的监控,这间屋子里有转椅,又有宽敞的桌子,胡一打小就喜欢看警匪大片,因为他很喜欢那些警察在狭小的屋子里对着监控画面吃饭的情景,这样的梦想一直持续了很多年,直到他成年到现在,他终于能得到这样一处地方,并且能在这里边吃着饭,感受着这样一种在电视中才能感受到的氛围,真是一件很酷的事情,胡一和宇航坐在宽大电脑桌子前的黑色转椅上后,做饭阿姨马上将热腾腾的饭端到了桌子上,真是一顿丰盛的饭食,一大碗颜色鲜明热烈的鸭血粉丝,边上的碟子里装着烙饼和家乡的大白馒头,还有一个凉拼和一个碟子,碟子里装着晶脆通透黄萝卜条和甜蒜,那是大宁人最喜欢的腌菜,还有一个碗里乘着因红豆而颜色暗红、香气浓厚的花生小米汤,外面下着大雨,屋内一片温暖,宇航看着这些食物,嘴里的唾液顿时多了起来,喉骨眼剧烈的耸动,他的食欲来了,看来他是真的饿了,马上,一口食物吃下去,他的口腔内便得到了滚烫食物带来的无比享受的快感,食物这种东西不得不承认确实有种魔力,它能让人的心情瞬间好起来,真是一副治愈心灵的良药,饭后出了一头汗的鹿宇航,头发都有些潮湿,填饱肚子后,他感到一股生命的热流在自己身体内乱窜,自己充满了力量,回家心情上的雾霾豁然消失了,他又恢复了精神,这大概就是生命最纯粹,人最原始的需求吧,其实有时候幸福就是这么简单,这样的想法让他一下子从悲观中脱身出来,他主动和胡一说话了:“刚才我心情难受不想说话。”
“怎么了?吃饱了有精神了?”胡一笑着逗了一下宇航,他从宇航恢复了活光的眼睛里能判断他又活起来了。
宇航使劲伸了个懒腰,笑了笑,用动作向胡一表达了自己此刻轻松的心情。
胡一向宇航问起了自己感兴趣的话题,男人,大多都是庸俗的,世俗生活也是庸俗的,平常人难免对一些世俗琐事很感兴趣,胡一问他:“宇航,北京好不好啊?”
宇航本能反应的说:“当然好啊,那是一个极其繁华的地方。”
“哎,你说说都有什么啊?我从来没去过大城市。”胡一眼里泛着光,凑近他好奇的询问。
“北京有数不尽的高楼大厦,它们造型千姿百态,各不相同,到了晚上,街道上的望不到尽头的灯光和车流会亮起,漆黑的夜空中,一幢幢大厦的窗户里会透出无数明亮的灯光,从外边看漂亮至极,还有各类消费区,里边有高档西餐厅、奢侈品店和娱乐场所,人群来来往往,热闹异常,有情侣、有外国人、有普通民众,他们逛着、玩着,消费着,享受着最繁华的物质世界,到了白天,你在北京的地铁里或者街道上能看见各种各样打扮的人,当然都是一些打工的人,偶尔还能碰见只能在杂志上见到的豪车在街道上呼啸着声浪驰骋,还有各类名胜古迹供人度假休闲,北京啊,城市景观很美,人流非常大,消费异常高,真的是超一线国际化大都市,好东西太多太多了,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它......”
胡一听的心醉神迷,又问:“哎,宇航,北京的女孩长得漂不漂亮?”
“那还用说,大城市的女生长得就跟是电视剧里边的女孩一样,大眼睛、小脸蛋、白皮肤、长头发,身材亭亭玉立,重要的是,她们的穿着打扮和小城市的女生根本不在一个层次,她们大多爱穿裙子,爱穿奢侈品,爱穿潮牌时装,比小城市的女生不知道时尚、漂亮多少,而且一般漂亮的女生家里都很富裕。”
胡一不自觉的感叹:“哇,真好啊北京。我要是有一个北京女朋友就好了。”
哈哈哈...宇航被逗笑了,他对胡一说:“虽然你在咱们小县城还算有钱,但你到了北京,就知道其实一个人很渺小,什么都算不上......”
直到晚上10点多,胡一都一直兴奋的向宇航打听这打听那,毫无疑问,对于没有去过北京这座国际化大都市的小县城人来说,关于北京的一切都是神秘而充满诱惑力的,同时,宇航也看到了他内心中涌动着的一种欲望,准确的来说,他是看见了中国很大一部分人的内心,那就是千千万万生活在小地方的青年们和穷人们的内心世界,由于现代社会信息的极速传播,通过各种媒介,他们一方面能看到大城市人们优越、丰富的物质生活,而被大城市深深的吸引着,另一方面,他们的肉体由于受各种原因的限制而不能去往大城市,只能待在落后、破旧的小地方,过着贫穷、乏味、枯燥、却依然忙碌的无望生活,这种反差让这类青年们在精神上异常难受甚至痛苦,还有很多小地方青年会选择少年意气,不顾一切的去大城市做工,当然,这样的话就带有一定的盲目性了,人还是应该根据自身的水平以及未来发展来确定自己所生活的城市,而不应该一昧的向往一线国际化大都市的繁华生活,因为如果自己没有任何根基的就一个劲往大城市挤,只能活的更痛苦,领着刚刚够温饱的薪水,和陌生人租住在一块,挤着公共交通工具,忍受着极长的工作时间与极短的休息时间,将自己的生命乃至全部都贡献给这座疯狂旋转的城市--北京,那是不值得的。
随后两个人拉话拉累了之后,胡一便给宇航安排了一间大床标间让他住了进去,确实,宇航现在太疲惫了,在火车硬座上,坐十几个小时的车腰酸背痛,他几乎没有睡什么觉,现在,他终于能好好睡一觉了,进去房间之后,他一下子倒在柔软的大床上,没一下,便沉沉的拉起轻微的呼噜声睡去了。
第二天清晨,宇航一直睡到太阳都照进窗户才起床,现在他完全睡饱了,属于自然醒,睁开眼睛后,眼珠灵活的很,这说明他精神状态很充沛,穿好裤子,他并没有很快的穿短袖,而是看了一下表,现在都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反正也没什么事,他先是点燃了一根烟,宾馆屋子里很安静,因为只有他一个人在,这里没有人会打扰他,他环视了一圈房间,屋子里有空调,墙壁非常洁白,薄薄的黑色液晶电视挂在床前边的墙壁上,边上还有张放电脑的桌子,房顶装着方形大灯和镶嵌式小灯,床又大又舒服,有床头柜和台灯,旁边的卫生间里,有镜子,换气扇,洗浴的莲蓬头、冬天加热的浴霸还有浴缸,吹风机,洗脸池上的水龙头只要旋转一下按钮就能流出温水,对于宇航来说,他从小就跟着父母过苦日子,住的是村里窑洞,到了县城里也是租的别人家窄小的平房住,家具很陈旧,没有空调,电视也是厚家伙电话,他从来没有住过楼房,对于他来说楼房里边的一切对于他来说都是新奇的,明亮的灯,洗澡的地方还有舒服的软床、电视,另外还有一件他一直难以启齿的事情,他从来都没有体验过有隐私空间的感觉,一直以来,他都生活在一种集体生活当中,在家里,是和家人挤在一间房子里,在外边,是和同学住在一个宿舍里,他曾经在脑海里无数次的想象过住楼房有自己卧室的生活,但一切都是幻想,哎,可怜的孩子,是多么渴望有一套只属于自己的房子啊。
现在,这套客房里只住着自己,没有其他人,自己有足够的隐私空间,在房子里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别人看不着、管不着也说不着,此刻,即使是一间只有短暂使用权的宾馆房子也让他感到十分激动,因为他感觉自己正处在属于自己的空间里,哪怕是短暂的,他也感到很兴奋,这样想着想着,他忽然想尽情的享受一下在自己的空间里自由活动的感觉,他一下子飞身跳起将自己的身体扔到柔软的大床上,双臂抱在后脑勺上,满脸兴奋的看着这处现在只有自己的空间,接着他用遥控板打开了电视,放大声音,又打开了空调,吹起了冷风,看了一会电视觉得没意思,他就去洗澡了,他迅速的脱掉衣服,先是光着身子进去调淋雨器温度,又往浴缸里放水,利用这个空隙,他到卫生间外面扩胸,下蹲,真是自由啊,这一切真是太舒服了,要是在平时,根本没有属于自己的独立隐私空间,做这些事情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可现在,他能自由的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事情了,真是太舒服,太让人欣喜了,能拥有属于自己的独立隐私空间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情啊。
他先淋雨洗了个头,淋雨的时候,他还唱起了自己喜欢的歌,蒸腾的热气、激荡的水花声和歌声混杂在一块,让人感觉好生快活,关掉淋浴头后,他躺到浴缸里,他现在思想正处于极度兴奋状态,这样的状态之下,他总会做出一些奇异的行为来放飞自己,比如他现在开始说单口相声、大声朗读英语句子、学动物叫,一种压抑后的彻底释放让他在精神上感到一阵阵的愉悦,因为这里是属于他的空间,他不用顾忌任何人的眼光,然而不久,等欢愉过去,极度自尊又自卑的他又变严肃了,很显然,在现实中,以现在的处境来看,他将会在很长几年内买不起房子,得不到属于自己的一小方空间,他还得继续过群居生活,和外人混杂在一块,这让他悲伤,在结束了欢愉而波澜壮阔的洗浴之后,鹿宇航擦干了身子正准备往出走,一扭头,看见了墙壁上挂着的一副日本富士山图,辽阔的云层之下,富士山上部分堆着一圈白雪,下半部分是蓝色的山麓,漂亮极了,他热爱旅游,热爱去见新事物,但想了一想,自己有可能这辈子都没有办法出国旅游,出国需要签证,大多数国家都要求年收入流水和房产、车辆证明等,这无疑是在限制穷人,也限制了他,贫穷就是这样,它从来都是很折磨人但又让人很无奈的,于是,他只好有些低落的赶紧收回自己大脑中的想象,去穿衣服去了。
宇航刚穿上衣服没一下,门就被敲响了。
“谁?”
“我...”原来是胡一,“咱们今天去黄河大桥去吧,去上面看大桥竣工。”
没一下,等宇航穿好衣服出来,胡一便拉着宇航着急去看黄河大桥了,今天胡一没有开车,而是选择了骑摩托,在这样雨后初晴的天气里,他还是喜欢像小县城人一样,骑个摩托车吹吹风,看看风景,行驶到黄河附近的时候,他们远远的便望见了黄河大桥,这座桥修的的确恢弘,宽大的桥面平平整整,桥面下数根十几米高大的石柱撑在底下,远看上去有种拔天大桥的感觉,这样宏伟的大桥在大宁县还被当成了著名的景点,这时大桥的竣工仪式好像已经结束,大桥桥头的栏柱上系着大红布花朵,前边还摆着一些县上有头有脸人物的祝福礼物,地上散落着炸的稀巴烂的鞭炮纸屑和窜天炮仗,两人停好摩托,走上了大桥,站在桥上向下俯视流经宁城县境内的黄河时,居高临下,看着汹涌澎湃的黄色洪流,听着奔腾的河水隆隆作响,石柱深高数米,真是壮阔啊,此外还有宽阔的桥面,长长的大桥牵引绳,远处的青山屹立在旁边,一切都是那么赏心悦目,就在这时候,一个人突然在宇航身后拍一下他肩膀说:“鹿宇航?”
宇航一回头,看了一眼,没想到,这人竟然是他的小学同学,他手里拉着一个小娃娃,原本印象中清瘦体型的一个人变得像中年男人一般油腻的人,挺着大肚子,小麦色皮肤,胡碴清晰可见,同学问宇航:“你最近在哪发展?”
“我刚念完书毕业回来。”宇航笑着回应,他心想原来自己的这位同学以为自己在打工呢。
“欧呦,厉害了么,现在是大学生了!”同学眼睛一亮。
宇航只是尴尬的一笑便转移了话题,问:“这个小女孩是你亲戚家孩子?”
“这是我女儿。”同学看了一眼小娃娃,稍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你女儿?你看这,我都不知道你已经结婚了。”
“嗨呀,不怕你笑话,咱这些小学同学些结婚有孩子的多里。”同学笑着说起来。
“也好,早结婚,早闯事业......”宇航只好顺着他说。
他同学正要搭话,旁边小女孩哇哇的哭叫起开,我要糖,爸爸,我要吃糖......
于是同学只能向他笑着挥挥手作别,赶紧抱起小女孩去商店给她女儿买糖去了。
这一次偶然的相遇让他心里感到异常难受,憋在喉咙说不出来,原来,这么多年过去,每个人都过上了不同的生活,还有人已经成了家,有了孩子,开始体验生活的艰辛与磨难了,生活啊生活,不同的境遇下每个人的生活状态都千差万别,人事变化太快了,二十刚出头的年纪他才刚毕业就有同学抱上会说话的孩子了,真是物是人非啊,现实给了他迎头一击,让他再一次感觉到了生活的残酷和庸常。
撞见老同学之后,他已经再没有了心情去好好欣赏风景,他开始害怕未来,他想到自己以后要是没有出息,也得像他们一样早早的在小城找个女人结婚生孩子过上安逸无望的生活,一辈子待在这个小县城,这让他焦虑、恐惧,他不想要这样的人生。
回到宾馆又住了一晚上,第二天清早他意外的看见了一个打扫卫生的大妈将昨天胡一妈妈扔掉的一双运动鞋捡来穿了,这一下子触发了他的情感,他想到受苦人太不容易了,没有什么挣钱来源,也没文化,舍不得买鞋还要捡来穿,他由这些从而想到了自己的父母,因为这些人和他父母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都是底层的受苦人,没什么正经工作,靠打点零工赚钱,收入很低,家境很贫穷,自己的母亲也是这样,从来不舍得给自己买东西,衣服什么的,总是穿了一年又一年,十分节俭,哎,生活为什么是这样的,让这个见过世面的年轻人在繁华的畅想与贫穷的现实之间来回挣扎着,造成他情绪上的敏感多变,一会高兴,一会低沉。
现在,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家里逃出来,像这样躲在同学家的宾馆里是一种极其不成熟、极其懦弱的表现,他不能这样对不起辛苦抚育自己的父母,这样迟早会让别人笑话的,他家这么贫穷,他不能耍富家少爷的脾气和父母怄气,他应该帮助这个家庭富强起来,于是他决定要马上回家去,胡一现在不在,宇航知道等下要是见面给胡一说要走,他肯定拉着自己不让自己走,索性利落一点现在就走,他马上坐在桌子前给胡一写了一张离别纸条放在了桌子上之后,便悄悄的离开了。


三:回村背瓜

从西关古巷乘公交到了十字街下车,一个人走过红卫桥,到南山公园旁上一个小坡右拐进入巷子底便到了宇航家住的地方,他没带大门钥匙,敲了敲红铁门,没人答应,估计他爸妈出去了,他抽出外墙左边第二块砖头,从里边拿出一串藏在里边的大门钥匙,进了院子,开了房门,进了屋子,天窗紧闭,屋子里闷热闷热的,他赶紧打开窗子和门通气,接着他在圆桌上发现了杯子底下压着三张一百块钱和一张纸条,上边写着:“宇航,我和你妈去蒲县一起做工去了,村里这几天西瓜熟了,你哥一个人背不过来,你要是回来了,回村帮你哥背西瓜去,摩托钥匙在写字台抽屉里。”
原来他勤劳的父母早就到外地做工去了,时节正值七月初,村里西瓜熟了,看来又到了背西瓜的时候了,村里只有他哥在,他作为一个男丁是必须要回去帮忙的。
现在是早上十点多,回村里骑摩托走山路要半个多小时,赶中午能回去,他利索的用瓢舀了两瓢冷水到盆里洗了把脸,又回屋煮了两包方便面煲了一个荷包蛋吃了,准备起身的时候,他的书包里只带了一身脏衣服和一双旧帆布鞋,到院里骑上他爸爸那辆已经十来年的破摩托车出发了,下坡的时候,傻子突然从半路冲出来,伸开手臂挡在宇航前边。
“你干嘛,不要命了啊。”差点来不及刹车的宇航大喊。
“嘿嘿,鹿鹿,你...你是不是回村里?”傻子大着舌头笑嘻嘻的问。
“咋了?”
“我也想回呢,你带...带上我,城里...城里没耍里东西。”
哎,看傻子这么可怜,宇航只好答应了他,正好宇航不认识回村的路,傻子熟,能帮他指指路。
宇航知道村里吃的东西并不充裕,他哥在村里平时也吃不上什么,于是他先到街里用那三百块钱买了猪肉、麻花、香蕉、燕麦片、花露水等等一些村里没有的东西再骑摩托开始出发,回村需要先经过一条黑漆漆的长隧道和一个螺旋状的柏油陡坡,再从陡坡而上向西行去,在这个过程中,每上一个螺旋弯,县城便会变小一点,最终在重岩叠嶂中消失在人眼里,这时才正式进入了乡村地界,远远望去,只够一辆小汽车行进的蜿蜒小道漫无尽头,村里天空比县城的天更蓝,阳光下云朵显得异常洁白,路两边的地里尽是一片片绿色的海洋,玉米、西瓜、豆角、青椒、小麦都在分布,摩托车行驶在群山之间,空气中到处弥漫着婆娑的大自然味道,这是属于原始农村的气味,一路经过柏油路、土路、田地、人家、牛群、羊群、便抵达了村子--太白村,太白村土泱泱的,到处都是平矮的窑洞或者平房,傻子家位于村口,宇航将傻子在此处放下后,便往老家骑去了,没一下,到了村里广场处,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一米五左右的小个头,大脑袋,头顶头发无几,宽肩膀,比例不匀称的小身体,明显能看出来这是个成年人,身后还带着十来个小孩子,在他前边走着,他在脑海里一下子想起来了,这是他小学时候的同学--吴康,原来小学时候,他在班里个子最高了,可怜这么多年竟然一点没长,真是世事无常,不过宇航不是那种以貌取人、小看别人的人,他很尊重每一个有缺陷的人。
宇航放慢了摩托速度,热情的在后边大喊了一声:“任六!”
前边走着的任六眯着眼睛向后望了一眼,愣了下。
宇航马上骑到跟前说:“哎呀,我是鹿宇航啊,咱们是小学六班同学,不认识我了?”
“哦哦哦,想起了,这么多年没见你变化太大了,都不认不出来了。”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着说。
“哈哈,你干甚去?带这么多小学生。”
“这不是村支书她侄女从北京要回来了么,说是要为咱村做贡献,免费给娃娃们补英语呢,我这才往过带里。”
“村支书侄女?是郑晶晶吗?”宇航问。
“对啊。”“哎,话说你怎么回来了?这些年你干甚着哩。”任六忽然想到。
“奥,我...我刚大学毕业,回来寻思着帮我哥背个西瓜。”他赶紧编造了一个理由,“那你呢?”
“哎...我高中毕业念了个大专就回来在村里教书了,比不上你们,在大城市到处闯。”
“嗨呀,看你说的什么话,国家不是总教导人们,有了人民教师才会有一代代优秀的祖国花朵么......”
哈哈哈,任六被宇航夸的都不好意思了,没有多接宇航的话,任六赶紧说:“那我先去送孩子们,有空去你哥家找你奥。”
“好好。”
宇航看着小个子任六慢慢走远,他在原地思虑了一下,她怎么也回来了,宇航现在想的正是刚才任六口中提到的郑晶晶,那是他从小玩到大的一个女孩,两个人关系亲密的很,一提到晶晶,他本来想去看一下她,但又一想,还是算了,先回家吧。
宇航把摩托骑进院子里的时候,拴在梨树树荫下的大黄狗吠了起来,竹子门帘抖动了一下,传来一声中年女人的声音:“狗,连自己人都咬里怎么!”接着笑声说:“哎呀,宇航回来了啊,快进来喝水。”
宇航一见是他嫂子高兴的回应:“嫂子又变年轻了。”他嫂子一笑,“咱家宇航就是比你哥嘴甜,快来,我给你倒水去。”
“我不渴,嫂。”
“那吃颗瓜?”
“哎呀,不渴,我哥呢?”
“那不是!成天捣鼓三轮。”说着他嫂子用眼光扫了扫三轮底下。
鹿宇航这才看见了,他哥正躺在三轮底下修东西呢。
他蹲下看了一眼他哥,他有太多话想对他哥说,但一下子涌到嘴边,又说不出来,最终汇聚成一声感情复杂的:“哥。”
“回来了!”他哥黑脏污脸的躺在三轮底下看了一眼自己的亲弟弟宇航,又问:“路上好走么?”
“我都不认识回村的路,还好傻子也回来里,他给我指的路。”
“去,先去洗一下,凉快一下,到饭点了,吃了饭再说。”
他嫂子赶紧接话:“对,我面条都切好了,就等你回来煮了,今天吃过油肉汤面,浇点辣子油吃,美得很!”
于是宇航嫂子笑着做饭去了。
宇航看着自己嫂子进门去的背影,不禁想到,两年不见,人竟然老的这么快,情况是这样的,宇航他哥的婚姻和一般人的婚姻还不太一样,他嫂子比他哥大十岁,是隔壁村子里的一个寡妇,丈夫因为治理洪水几年前去世了,他哥是在去别人家帮忙掰玉米的时候认识了他嫂,他哥和他嫂两人那时候都帮一户认识的人家干活呢,用城市的语言来讲,两个人是工作伙伴关系,他嫂比他哥大十岁,但长得却很年轻,在精神上,他嫂子也很年轻,喜好年轻人关注的东西,爱好广泛,和他哥两个人一见面就能说到一起去,而且他嫂子这种经历过生活磨砺的女人,更加温柔、体贴、能吃苦,时常关照他哥,让他哥体会到了女人温柔乡的美好,一个星期之后,两个人离开对方,他们才发现思念在彼此心中泛滥,每日每夜都很漫长,脑袋控制不住的思念另一个人,希望和另一个人见上一面,说说话,听听对方的声音,就连远远看上一眼都是无比开心的,那时候,他们才意识到原来他们已经爱上彼此了,虽然这段婚姻遭到了家里人的强烈反对,但他哥最终还是和这个比他大十岁的女人生活在了一块,是啊,爱情的力量从来都是伟大的,不受任何形式的拘束,自由而热烈,从这一点上来看,宇航打心眼里尊重他大哥和嫂子的结合。
趁着这会他嫂子煮面条的空闲,宇航蹲下身来,瞅着三轮车底下问:“哥,咱西瓜多会开始背里呢?”
他哥没看他,继续手中的修理工作说:“着什么急里,有你好背的里。”
“哥,我前些天回来的时候,看见桥头已经有小三轮拉的西瓜在街里开始零卖了。”
“人家那是种的早,再说他们那瓜都还没熟透呢,卖出去不是骗人呢吗,咱做不来那种事情。”他哥接着说:“今天咱先不背里,等我把三轮弄好,明天上午就开始背,今天你好好歇一歇。”
这时,屋子里传出他嫂子的声音:“快来,饭好了,快吃来!”
午饭过后,村里人一般都会先躲躲太阳,睡会午觉,等到了下午的时候再出门,年轻人的家庭也不例外,中午的农村静悄悄的,外边的传来拉扯的蝉鸣叫声,偶尔还会有杨树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屋内也是静悄悄的,村民们一般都疲惫的在歇息,这样安静的环境宇航已经很久都没有体会过了,心里还觉得有点怪怪的,他现在躺在屋里的炕上睡不着,在北京生活了四年的他早已锻炼的没有了午睡的习惯,他干脆爬起身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了外面,点起了一根烟,中午太阳很烈,看着躲在平车下的鸡点着头打盹,梨树下拴起来的黄狗趴在树荫下哈舌头,村子里安静极了,绿油油的树叶婆娑的摇摆着,偶尔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一阵阵模糊的摩托声、三轮声,是啊,他现在的确是在村里边,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土蒙蒙的,不是大山沟壑就是土地,没办法,这是他生命连着根的地方,他的命运和这里息息相关,这时候他嫂子突然抱着一把麦秸秆从外边回来了,看了一眼坐在小板凳上抽烟的宇航说:“怎么还不睡?”
“我不瞌睡,嫂。”宇航说。
“估计你们在大城市忙的都顾不上不睡觉吧?”
宇航笑着点了点头。
“咋样,这村里是不是很无聊?”
“和城市比起来,差的实在是太多了。”宇航笑了笑说。
“你嫂子我也在城市待过,虽然没去过北京这类大城市,但也去过临汾、太原,确实,刚从大城市回来,待在这土泱泱的山仡佬里,什么耍的都没有,落后的很,简直能把给人憋出无聊病来。”
他嫂子说的把宇航给逗笑了,果然,他大嫂确实是个什么都明白的人,知道他刚回村一下子接受不了村里的无聊与落后。
“坐一会,回屋歇着吧奥。”说着他嫂子准备回屋了。
“知道了,嫂子,你睡觉去吧。”

下午近四点半的时候,太阳的热气减弱了许多,空气中开始有了一点凉意,这时候,睡醒的鹿宇林从井里打了盆凉水洗了一把脸,骑着摩托带着宇航准备起身去西瓜地逛一圈,也算带自己这个高材生弟弟认认家里田地,摩托车启动后,缓缓行驶在乡间小路上,周围宁静而静谧,但与环境不同的是,宇航内心现在正在翻江倒海呢,小时候他和哥哥学习成绩都很好,在班里都是数一数二的尖子学生,只不过在初中升高中的时候,家里实在是穷的一分钱没有,供应不起家里两个孩子读书,所以选择了让他哥放弃学业,让他继续读书,对于贫穷的他家来说,读书的机会是宝贵的,要不然,以他哥的成绩现在肯定也是名牌大学毕业,可现实是残酷的,现在连高中都每年的他哥只能在农村当农民,而他呢,今天看来俨然成了家里的罪人,好不容易上了北京的大学,没想到四年下来竟被学校开除了,宇航觉得自己对不起他哥,对不起当年家里让他上学的决定,他终于憋不住内心的情绪,坐在摩托后座上对他哥愧疚的说:“哥,我对不起你......”
他哥没说话,停了一下才说:“你说你当时怎么想的,能做下这号事?”
“我...我脑子糊涂了...”
“算了,你也别自责了,没啥用,等弄完西瓜,给你想想该弄个什么出路,别熬煎。”他哥安慰他道。
接着他哥转移了话题,头转到另一边,说:“你看看,这块,左边那块,还有右上角那块,都是咱家的地,太久没让你回过村子了,估计你都认不清咱家地在哪了。”
摩托骑到地头停下之后,宇航看见了自家的西瓜地,平矮的西瓜地里,布满瓜蔓,地上散布着许多大西瓜,看着一眼望不见头的田地,他在内心中深叹了一口气,他知道背西瓜有多辛苦,满满一大麻袋西瓜扛在皮肉肩膀上,需要人在地里扛着西瓜来回穿梭,走在软软的土地上,觉得脚上的劲都被吞掉了一半,还要注意不能踩到西瓜藤蔓,简直就像是背着沙包在走钢丝,难受的厉害,在宇航放眼望自己家瓜地的时候,周边料理田地的农民们,看见鹿家地头突然出现这么一个穿着洁白短袖,面相清秀的青年,不自觉的都围了过来,戴着麦编草帽的村里妇女和老汉们问他哥:“宇林,这是?”
“我弟弟么。”宇林笑着回应。
“奥,就小时候跟在你背后那个娃娃?”
“可不是吗。”
“哎呀,过的真快啊,一晃眼长这么高了,这小子比你小几岁?”
“两岁。”
“现在在干甚着呢?”村里人有兴致的问。
“念书着里,刚从北京毕业回来。”
周围几个妇女和老汉的眼神都变了:“哎呀,北京回来的啊,念书一定很好吧。”宇航只是对他们笑了笑,他并不想和这些人多说什么,因为现在他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北京大学生了。
周围几个村里的人议论:“那谁家那孩子不是也在北京念书呢么。”
“就是就是,玉凤家的孩子。”
站在一旁的宇航知道他们说的那个男生,当年高考过后他们还一起聊过天呢,他同学那时候高考考的一塌糊涂,胡乱报了个北京的什么学院,学的计算机专科,他和他这同学几年没联系了,现在也不知道活的怎么样了。
他听旁边的村民给他哥说,“人家那孩可是出息了,看见玉凤家今年买的那辆奔驰汽车没?就是他儿子给他们家买的。人家儿子在北京搞什么计算机软件里,一个月能挣一万七八,顶上咱村里人忙活一年的收入了,他家光景这下可是变好了,我听说玉凤这段时间还谋划着要在咱县城里买一套楼房里。”
宇林听到这,瞪大了眼睛说:“是吗!?我还以为是玉凤家中彩票发财了呢,原来是他家小子出息了呀......”
众人都议论:“啧啧啧,人家养了个好儿子,可不是有出息吗......”
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村民们接着看了看宇航,满脸羡慕对宇林说:“放心,你弟弟念的还是名牌大学,肯定要比那孩厉害,你呀以后就等着沾你第的光吧......”
宇林表面上笑嘻嘻的应答着边上的同村人,可在心里却划过一阵阵苦涩,哎,本来好好的前途,现在弄成个什么样子了呢。
农村人是十分羡慕和敬仰有知识、有文化的人的,此刻,村民们感觉宇航身上泛着闪耀的光芒,因为在村里人看来,宇航就像是从另外一个世界来的人一样,那可是首都--北京啊,农村人一辈子哪里也去不了,对于他们来说北京只是一座存在于电视中的城市,他们可能一辈子都触碰不到。
宇航很不喜欢别人盯着他看,现在边上站的这些人都盯着他看,让他感觉浑身不自在,他现在的内心很不平静,假如放到原来,村里人和家里人这样夸他,他肯定觉得脸上有光,为自己家扬眉吐气,可谁知道他现在已经被开除了,身份和地位其实和这些村民差不多,都是一群没有高校文凭的老百姓,而且他的简历里还会背负一个被开除的烙印,跟他一辈子,他现在急迫的想要逃离此地,但看着他哥正在跟这些人在拉话,还是等下再跟他说他要先回去的事情吧。
这时候,耳边传来一声轿车的喇叭声,土路上一辆崭新的黑色帕萨特缓缓开了过来,行至眼前时,车窗缓缓摇下,穿着洁白短衬衣的村支书赵玉良坐在车里和村民们打了个招呼,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宇航,眯着眼睛,笑着说:“这孩看着这么眼熟,是不是你弟弟啊?宇林。”
宇林说:“哎呀,还是支书眼睛尖,一下就看出来是我家小子了。”
支书大笑着说:“小时候老围着我问我要糖里,一下子长这么高了。”
宇航对着车里的支书恭敬的点了点头,正式的问候了声:“支书好。”
这时支书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接起电话,向村民们使了个要走的眼色,挥了挥手,摇上车窗走了,车刚开出一截,后窗户一个长相漂亮的长发女子探出头来,柔发随风飘扬,朝后边大喊:“宇航哥!”
宇航一看这个女孩一下子被吓傻了,她怎么会在这?他没有来得及思考就赶紧笑着摆摆手回应:“你回来了啊!?”
“嗯,有空来找我......”女孩说完后随着车的远去,一起消失在一棵大核桃树的拐弯处。
宇航转头一想,怪不得,回来的时候任六不是对自己说她要回村来给孩子们补课呢吗,刚才车上的姑娘就是郑晶晶,他是宇航家邻居郑三的女儿,郑三是南山公园一带有名的有钱人,他在县城里边是有名的装潢行业包工头,和县上还有外县的一些有头有脸的人都混的很熟,一有什么大楼竣工或者县上有装修项目什么的,装潢方面的生意都会交给郑三做,郑三十五、六岁就开始做装潢,几十年下来在圈子里熟络县城里的每个大小装潢工人,现在只要有这些“大工程”需要装修报给他,他在县城里立马能找下好工人来干活,完事付他们工钱,自己赚中间费,多少年下来早就赚的衣钵满满了,他家在县城里住着气派的三层小楼,是县城上有名的富人,宇航父亲也是一名装潢工,和郑三是同乡,又是邻居,不同的是,宇航家很穷,住着租来的狭小房子,一家三口人拥挤在一块,没有个人的隐私空间,郑三看宇航家穷的叮当响会经常介绍装潢活给宇航父亲做,宇航家作为答谢,平常送酸菜、油糕、菜、什么的给郑三家,多少年下来两家关系十分熟贯,宇航和郑三家的女儿郑晶晶自然也就从小就一块玩大,十分亲近,后来由于念书,宇航去了北京读大学,郑晶晶去了临汾都师范而就此别开了,当宇航再次见到这个从小玩到大的小姑娘时,发现她比之前更美了,长发飘飘,出落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小美人,他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心里泛起些激动和欣喜,想着在村里没事做了还能去找这个丫头让他沉闷的心情好了不少。
这两天小城的天气好像总是有雨,没一下,乌云一下子从西边的天空飘过来,遮住了太阳,霎时间轰隆隆的雷声从遥远天空深处传来,身边起了一阵小风,吹得玉米叶子左右扇摆、哗啦作响,大家伙抬头一看乌云慢慢从西边天空飘过来,便纷纷散了开来,到地里收拾农具骑摩托回家了,他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叫宇航说:“走吧,宇航,都走了咱也走了,早上我看预报有雷阵雨里,还挺准。”
“好,哥。”
两个人搭着一辆摩托就这样回家了。

第二天清晨起来,他们要正式开始背西瓜了,六点半左右,太白村里各家各户一片骚动,大家都在收拾三轮和背瓜用的蛇皮袋还有放瓜用的棉三轮垫子、网子和捆瓜绳子,趁着昨天下过雨,天气能凉爽一些,他们要和时间赛跑,抓紧早上这一段不热的时间多背一会瓜,宇林早上把擦得崭新的时风三轮轰隆隆的发动着了,院子里狗、鸡、猪被三轮声吓的乱叫了起来,终于到了新一年正式开园背瓜的日子了,辛勤的劳动到了收获的时候了,庄稼人心里美滋滋的,宇林站在三轮上大喊:“老婆,把衣服给我拿出来”,宇航嫂子赶紧从屋子里跑出来把草帽、布鞋、短袖衬衫递给宇林,宇航一下跳上副驾驶上招招手说嫂子回去吧。
“开慢点,一会晌午我给你们送面去。”宇林婆姨大声说。
宇林笑着说:“知道了,还是老婆好啊。”便踩动三轮油门轰隆隆的出门去了。
开到瓜园,主干路上都已经停了好多辆新旧不一的三轮了,每户瓜园前都围一小堆人,看来是全家老小都出动了,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来看热闹,还有小孩,妇女,孕妇,支书,好一派热闹的景象,傻子在路上拿着一牙红丹丹的西瓜跑来跑去,嘴角沾着一粒黑西瓜籽叫唤:“背西瓜喽,背西瓜喽!挣了大钱娶媳妇,天天晚上闹洞房。”大伙哈哈大笑了起来,当然,这些人里面最引人注目的还要数这个从北京读大学回来的小伙子,细皮嫩肉的,一看就不是受苦的料子,当下的年轻人都争着抢着往外边大城市跑,就是因为受不了农事的乏苦,边上爱扯闲话的村民们一看宇林的弟弟,都说这娃没在农村吃过苦,肯定背不了多少瓜,就算背下来一天骨头肯定也散架了,然后几个人笑话起城市来的宇航来。
由于宇林家只有他和他第,所以花钱请了两个帮工的,帮忙背一天瓜,在进瓜园背瓜之前还要举行“入园仪式”,就像进工厂要穿工装服一样,农村人进瓜园之前要先穿上受苦衣服来武装自己,见宇林和两个帮工的中年人都换上烂短衬衫和草帽、布鞋,宇航在内心是抵触穿短烂衬衫的,像个叫花子一样,一点都不体面,他哥看了他一眼,让他赶紧换上,宇航不以为意的说:“不用,我戴个草帽就行了。”
“嗨呀,赶紧换了,我还不知道啊,你要是不穿衬衫等会太阳起来把你脖子给晒掉了。”他哥皱起眉头说。
“没事......”他的倔脾气上来了,对于自己不喜欢做的事情他死也不想做,说着宇航拿上一顶草帽戴上便远远的走开了一截,分蛇皮面袋的时候,帮工的专门挑了个小一号的蛇皮袋,让他一次少背点,毕竟是第一次背,边上的小孩和妇女看到这后捂住嘴笑了起来,宇航一看,不行,拿小的明显是叫人看扁他了,他一把夺过一个大的蛇皮面袋说:“没事,身体好着呢。”
他现在的确浑身充满了力气,一来是由于被开除的闷气还憋在心里,觉得迷茫,觉得自己的未来没出路,二来是农村环境给他带来的落后感和闭塞感让给他想要赶紧背完瓜下城里去,待在这里让人浑身难受。
在农村众人的眼皮子下宇航开始劳动了,他刚开始背西瓜就像老练的村里人一样装的满满一麻袋背来背去,也不和其他人说话,没命的一趟又一趟的背,没多长时间,天气热了起来,他的脸通红,额头、脖子上大汗淋漓,头发像刚洗了一般,短袖后背上湿了一大片,由于早上露水的原因,裤腿湿了大半,更严重的是,西瓜袋已经磨破了他细嫩的肩膀皮,衣服上渗出血红的印子来,他不管这些,仍然拼命的背西瓜,也不歇歇,疯狂的干着,帮工的看着这劲头都劝他慢一点,他摇摇头,倔着脸又去背了,他的劲头让边上等着看笑话的庄稼人看傻了,宇林本来在三轮上负责摆放西瓜来着,远远的看着这幅景象,一下子从三轮后兜子上跳下来,跑过去把西瓜袋子从宇航肩上夺下来,气得手直抖,他硬把宇航拉到一个背阴处,不让他逞凶,他哥从小就疼爱他,有什么好的东西总是让着宇航来,家里有什么难事,他总是第一个顶上去,不让宇航操心家里事,专心念书,就连关乎一生命运的宝贵读书机会他也让给了他亲爱的弟弟,现在看见他这样的在黄土地上拼命,肩膀上血红一片,他心里实在难受的受不了,他哥把他拉到西瓜棚的屋檐阴影下,硬按着让他坐下来说:“不敢再耍脾气了,农活可不能这么干,哥知道你被开除了,本来要在北京上班的人却要来这西瓜地里来受苦,心里窝着火,但也不能这么干啊,背瓜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你这个犟牛头。”宇航此刻才感到他的肩膀上像刀割一般疼,他把双肩使劲舒展了一下子,用满是泥土的小臂困难的抬起来准备揩汗水,他哥看见说,“行了,别动。”他哥到三轮上拿了一件干净的毛巾来,替宇航擦了擦额上的汗,擦到脖子处的时候,他哥痛心的缩着眉头说:“好我的宇航啊,你听哥的话吧,你看你这后脖子快要变成红薯了。”他哥让他把短袖脱下来,先是用毛巾从膈肘窝底下穿过去将肩膀上磨破皮的地方给绷住暂时,止住血,然后将他湿透的没领短袖扔到了三轮座上,让他把带来的有领衬衫穿上,脚上也把城市的运动鞋脱下换上了农村的千层底布鞋,宇航看了看他哥说:“哥,我没事,你不要管我了,这些苦活我都不怕,我现在在心里乱的很,劳动苦一点,皮肉疼一点,我就能平静下来一点,不想那么多事情......肩膀破就让它破去吧。”
宇航抬起被晒得通红的一张脸,目光坚定,咬着牙,一副对自己很残忍的表情。
宇林点起了一支烟,坐在他旁边,一直手在他后脑勺摸了一把,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说:“下回你别来背西瓜了,等肩膀好了再......”
宇航坚决的摇摇头:“不,我能继续背。”说完就站起来,向西瓜地里走去了,他看着地上塞得满满的一麻袋西瓜,捏了一下拳头,又拼命的背起来,此时阳光已然恢复了之前的毒辣,火暴暴的晒在他身上,汗水很快又把他新换上的衬衫给湿透了,站在三轮后兜子上摆瓜的宇林看见他这幅蛮牛样子,叹了一口气。
中午他嫂给送来汤面和烙饼吃了以后,在西瓜棚下,四个人在木板子搭的床板上睡到了下午四点又开始干活了,宇航的劲头还是不减,一个人在西瓜地里来来回回,一个人背了少说有小半三轮西瓜,比两个中年的庄稼汉背的多多了,庄稼汉们看着宇航这么拼命,心里虽然知道这娃娃还憨着里,农活这么干能把人身体给弄垮的,但在表面上,他们还是要笑着夸宇航真是厉害,好多年没见过这么能受苦的后生了,几个人合伙背完满满一三轮的西瓜,总共四五千斤,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夜色开始从天边一点点铺卷来,橘子一般的夕阳在西边大山间散发出暖橙色光芒,宇航刚才背完西瓜后坐在三轮副驾驶位上狠狠的喝了一大罐子水,汗水在他英俊的脸庞上留下一道道脏印,后边他哥还有两个庄稼汉在往瓜上罩网子,捆瓜,现在宇航一屁股坐在三轮的靠背座位上,浑身骨头似乎全都碎了,肩膀上钻心的疼,看着夕阳的光辉,和原上各家各户热闹的吵闹声,他又感到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愉快感,他要让这些村里人看看,并不是在城市生活过的人就是软柿子,是的,他今天的表现惊讶了村里人,在村里人看来,衡量一个优秀庄稼人的重要品质就是吃苦,宇航倔强的性格符合庄稼人的对于优秀的审美标准,人们这一下子都瞧得这个城市小伙子了,宇航从兜里掏出一支烟,点着它,狠狠的吸了一口,长长的吐出来,看着挂在黄昏天空之下夕阳,内心一片澄澈。
天已经黑下来了,回到家里,笨重的老式电视机里播放着无趣的电视娱乐节目,宇航疲乏的躺到炕上,浑身骨头痛的都快散架了,没一下,他嫂便在炕上摆好了小方桌子叫吃饭了,有白馒头、咸鸡蛋、鸡蛋炒西葫芦、凉拌黄瓜丝,和红米汤,看着食物,他虽然累的什么也不想吃,但却是整个人都处于一种过度消耗的状态,他挣扎着起了身,喝了一口烫烫的米汤,拿起一个大白馒头和一个咸鸡蛋便夹着菜狼吞虎咽的逼着自己吃了起来,一阵饭后,宇航浑身都在冒汗,加上白天背西瓜出汗出的浑身粘腻,他现在真想痛快的洗一个澡,可惜,这不是在他的大学校园,随时都能洗澡,在黄土高坡上的农村,水是稀缺资源,他只能到院子里打上一盆凉水洗洗脸、脖子、胳膊和脚,坐在院子的小板凳上抽一支烟凉快一会,太难受了,在落后贫穷的地方就是这样,连人的基本需求都满足不了,可他的出身就是这样的,现实太无奈了,他叹了一口气,看着夜空漫天的繁星在想,思绪不禁飘向了他生活四年的繁华都市,此时的北京是什么样的夜景呢,他坐在板凳上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开始幻想着北京灯火通明的马路、上面川流不息的车辆、璀璨闪耀的大厦还有高档商场和餐厅里衣着整洁的人群,他的心开始强烈的绞痛开,那座繁华的都市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是另一个世界了,接着他的这种幻想被狗吠声、摩托声、蚊子在身上叮咬、他哥叫他抱铺盖去另外一个房子里睡觉的声音拉回到现实中来,睁开眼睛,他还是坐在农村土泱泱的大院中,哎,他现在只是一个农民的儿子,生活在贫穷落后的小山沟里,背着西瓜,忍受着没有浴室、没有空调、没有木床的环境,现实确实是这样的,他出生在农村,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生活总是会这样折磨人。


四:和晶晶相爱

第二天清晨一大早,天还没亮,擦着夜色,鹿宇林就开着三轮去城里卖瓜去了,由于昨天背西瓜过度的劳累,宇航睡的很死,在天快亮的时候,他只是在睡梦中模糊的听见院子里他哥去下城卖西瓜三轮出发轰隆隆的声音,直到早上九点多他才完全醒来。
今天他哥去城里卖瓜去了,他没什么事干,醒来之后,枕在枕头上,看着房顶,宇航脑海里一下浮现起了郑晶晶的声音,他实际上是在想念她,或者说他其实是喜欢晶晶的,这种想法要是追究的话,要追溯到很久以前,宇航从小和郑晶晶在一个学校读书,幼儿园、小学、初中都在一块,不过县城里边落后的教育满足不了高中教育的需求,要考上好大学,很多人都会选择去临汾市的学校去读书求学,自从中考过后,宇航和晶晶两个人就以分数为标准,去了临汾市里不同的学校读书,但那时候其实还好,每周放假回家,两人都能再见上一面,后来到了高考,宇航成绩好,去了北京上大学,晶晶虽然成绩也不错,但只能上个省内的山西师范大学,由此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大了起来,城市、学校以及交往人群的悬殊使两个人的共同语言一下子少了很多,有时候打电话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尴尬的很,关系变得不再像以前那样紧密了,一下子淡了起来。但宇航还是一周坚持给晶晶打一次电话,聊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让她注意天气变化,节日给她送一些礼物什么的,他自己也不清楚这算什么,但就是想和她说话,想见她。
后来在大学里虽然也遇到了很多女同学,但性格各方面都没有像晶晶这么好的,也没有什么女同学能像晶晶这么懂他、理解他,所以他很愿意主动找她,今天也是这样,宇航躺在炕上心里很是想念她,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思念是让人痛苦的,他渴望马上见到郑晶晶,他于是迅的一下子穿上衣服起来,洗漱收拾了一下自己便出去了,径直向太白村小学走去。
太白村小学很小,一扇铁栏大门里,不大的水泥地院子中间立着一根国旗杆,院里有一些褪了色、沾着铁锈的体育设施,大门正对面是一座低矮的黄色二层小楼,小楼很老旧,木质窗户,玻璃膜上沾着尘土,这几样简单的楼房,院子,体育器材便构成了这所农村小学的一切,宇航刚踏进村小学,就听见了教室里传来了跟读英语单词的声音,宇航悄悄向一楼的一间教室走过去,站在窗户旁边往教室里看了一眼,他思念的人--郑晶晶正在讲台上认真的讲课呢,宇航此刻站在窗户外边安静的看着她,她确实变得更美了,出水芙蓉般的脸庞、美丽绝伦的眉眼、披肩的秀发、十分标致的身姿、甜美的讲课声音,让他不禁的站在窗外看的出了神,忽然,下课铃响了起来,这时,郑晶晶一转头,正好看见宇航在外边盯着她看呢,她看了一眼宇航,脸上立马浮出微笑,还有些羞红,她在教室里赶紧收了书对学生们说:“今天的课就上到这,大家赶紧回去吃午饭吧,记得明天要收作业啊。”
哗的一下娃娃们从教室里冲出来,全都走了,看到宇航站在窗外,晶晶心里一阵乱颤,她早就盼望着他来找她了。值得一说的是,其实这次他们在村里的偶遇并不是巧合,让我们把时间倒退回一个星期以前,那个时候郑晶晶正在北京的一所小学当老师教英语,她本来在山西上师范大学,由于在学校学习成绩优秀,获得了宝贵的推荐机会--去北京一所小学当实习老师,因为她勤于学习、认真负责、备课教学样样在行、而且擅长用新方法讲课,实习期间获得了学校骨干教师和学生们的青睐,最终以优秀实习生的身份成功留了下来,被学校录用,正式成为房山区这所小学的一名英语教师了,在北京,她每月工资可以到一万多,住的方面,晶晶在合租房里租了一间卧室,和另外两个女孩生活在一块,平常她在学校食堂吃饭,比外边便宜多了,在北京这边学校工作,晶晶的日子过得很是舒坦,本来暑假两个月假期,她可以留在北京这边开设补课班或者是到培训机构当临时老师的,在北京,当补习老师挣的课时费很高,一个暑假下来可以赚不小一笔收入,而且郑晶晶本来也是这样计划的,暑假就在北京当英语补习老师不回小县城了,但没想到的是前几天她突然在胡一的朋友圈里看到了胡一在黄河大桥的照片,她的内心被剧烈的震动了,因为她在照片中看见了宇航的身影,她是喜欢他的,她和宇航从小就认识,一块耍到大,在高中毕业,那个情窦初开的年纪,晶晶终于意识到自己实际上是喜欢宇航的,一直到大学念完,接触过了那么多男生之后,她更加笃定了自己喜欢宇航的心意,一方面,宇航从小到大和她一直是非常要好的贴心朋友,他做的一手好饭菜、还懂得照顾人,他还体贴、幽默、尊重对方,两个人在一起待着很舒服,有说不完的话;另一方面,他长着一张极为俊秀的脸庞,利落的头发,坚毅的眼睛,一双眉毛特别耐看,浑身散发着阳光大男生的气息,他还是个有才华男生,从小到大,不管到哪都是班里第一名,写的一手漂亮的行楷,他还兴趣广泛,热爱写作、篮球、美术、电影、摄影,他身上坚毅果断的性格和潇洒的风度气质深深的吸引着晶晶,她曾经无数次的在梦中梦到过自己和他在一起,依偎在他的怀抱里,牵着他的手一块散步,和他看电影、做饭。可是现实总是不如人愿,宇航的学习太好了,从高中时候他考上临汾市最好的临汾一中起,她就能感觉到宇航将来是要去往大城市的人,一直到考上大学,她的担心终于变成现实了,宇航顺利的考上了北京的一所重点大学,而她呢,她的分数要去首都的念大学还远远不够,最后在家里人的商量下,她念了山西师范大学,为以后当老师做准备,在小城市过平凡人的生活。
自从上了大学,两个人的生活交际圈一下子割裂开,他们两个从以前的无话不说变成了无话可说,尽管每个月宇航都会给她打电话,但晶晶明显能感觉到再也不像以前了,现在聊天的内容干枯而生涩,像是两个人在强行聊天一样,每次挂断电话之后,她都会陷入到一种恐慌当中,她很没有安全感,晶晶在想,他那么优秀的一个人,去了北京那么繁华的都市,那里肯定有很多优秀、漂亮的女孩,比她们这些小地方的女生更好看、更有气质,她想在这漫长的四年当中,肯定会有很多女孩追求宇航,他会找到自己的真爱吧,北京啊,多么繁华的世界,那是她想都没有想过的世界,她想和宇航在一块,但现实却已经对她做出了宣判,她死心了,这四年里,当看到有追求自己的男生时,她就会不由自主的想到在北京的某个地方,宇航哥肯定正在和他心爱的女孩在一块吧,她也曾在心里对自己说放弃吧,也曾逼着自己开始新生活,去尝试着接受新的男生,但实际操作起来,她发现不行,她的内心排斥他们,她整个内心都被宇航哥占满了,从此她便打消了大学谈恋爱的念头,偶然的一次机会,她听到英语系里的一个教授说学校有推荐去北京工作的机会,她当时高兴的热泪盈眶,老天真是开眼,留给她一条路,让她能靠近他,于是,她暗下决心一定要得到毕业时候的去京工作推荐,从大一开始她比学校要考研的人还要努力,从早学到晚,还在班委、团委、学生会等一系列组织里担任成员,这一坚持便是四年,终于在大四下半学期,学校宣布她以系里第一名的身份获得去京工作的推荐时,她激动的哭了,所有的委屈和不容易还有欣喜全部融化到了滚烫的泪水中,她终于做到了,她为自己感到骄傲,四年啊,多么漫长,她终于得到了靠近她喜欢的人身边的机会,从出北京火车站的那一刻起,到认真实习,没被淘汰,成功留任学校,她真的觉得冥冥之中有老天在帮她,好几年没见了,现在得知宇航回到小城之后,她高兴坏了,她急迫的想要见到她喜欢的人,从宇航每个月都给她打一次电话来看,晶晶感觉宇航哥是喜欢自己的,但她又害怕是自己想多了,可能现在宇航哥已经有了对象,仅仅是把她当妹妹看,哎呀,真让人心烦,算了,一切都不重要了,她现在只想回小城去见宇航,做好决定以后,她拨通了她爸爸的手机,钻着空的旁敲侧击她爸爸看宇航回城去哪了,她爸爸郑三说见家里门紧闭,肯定是上村背西瓜去了,挂断电话之后的晶晶想到了她姑父--太白村的村支书,她可以给她姑父说说好话,让她暑假回村去给孩子们补英语去,正好响应国家支援农村教育的政策,她先打电话给她姑父,她姑父抓不定主意,偷偷给郑三说了晶晶暑假要回村补课的消息后,郑三给晶晶回过去了电话,郑三试图劝说女儿,你回来作甚?小山仡佬里能挣下什么钱,在北京你又能挣钱,耍的东西,逛的地方也多,想做甚做甚,多好啊。
晶晶不听她爸爸的话,铁了心要回村,还象征式的搬出了总书记关心民众、号召大力建设基层教育事业的讲话来吓唬她爸爸,郑三虽然爱钱,但还是个头号爱国分子,在听了女儿激情豪迈的演讲之后,他觉得站在国家角度看,女儿确实做的有道理,再说,他从小就惯着这个小老子,不答应,指不定要和他闹什么花样,没有办法郑三只能同意女儿回村来了,于是,便有了两个人的不期而遇。
此刻,晶晶有些害羞的走到宇航面前。
宇航笑着对她说:“好久不见啊,小郑同学。”
“哼,什么同学啊,你要叫我小郑同志。”晶晶咬着嘴唇,看了一眼宇航说。
宇航被逗笑了:“好好好,小郑同志。”
晶晶脸有些烫,扑闪着大眼睛明知故问的问他:“你怎么回来了啊?北京的大学生。”
“还不是觉得你最近挺怪,才来看你的。”
“怪?哪里怪?”晶晶在心里慌了下,她以为自己外表上收拾的不漂亮呢。
“怪美的。”说完宇航笑了起来。
晶晶一下子明白了宇航是在逗她呢,她脸一红,嗔姣的说:“你讨厌......”
宇航笑着说:“你怎么回来了,最近你到哪去了,都没怎么联系你。”
“你猜?”
“猜不着,你直接告诉我吧。”
“我在北京有正式工作了。”
“真的啊!”宇航很是惊讶。
“真的,在房山一所小学当英语老师呢,怎么样?以后咱们就能像以前一样老见面了。”晶晶笑着对他说。
宇航听晶晶这么一说,他心里是既为她感到高兴同时又感到一阵苦涩,他笑了笑对晶晶说:“好事情,厉害了你如今,都是在北京工作的人了。”
“那当然,那你呢,小鹿同志?”
“我也毕业了,这段时间回来帮忙背一背西瓜。”他没说实话,因为他强烈的自尊心不允许他这么做,特别是在他自己喜欢的人面前。
可晶晶还是不肯饶他,继续说:“哎呀,我是问你在哪工作,我又不是不知道你毕业。”
“我肯定要在北京工作的啊,这还用问,细的以后我再给你说。”宇航向晶晶打了个马虎眼,然后他就开始转移话题:“你怎么不在北京待着,回咱村里教书来了?”
晶晶被问到这个时,心里想还不是因为你啊,现在站在她喜欢的人面前被问这种问题,她自己都感觉到有点不好意思,她也准备打个马虎眼,于是说:“我这不是响应国家的号召投身农村教育事业吗。”
哈哈,宇航一听晶晶的回答便笑了,他知道这是晶晶对他打的马虎眼,他想既然你不跟我说实话,那就不说吧,咱们两个互相打马虎眼。
“小鹿同志,这还有架钢琴呢,你进来表演表演。”晶晶一下子转移了话题,别让气氛太尴尬。
说着,晶晶把宇航带进了教室,在不大的教室最后边的确有一架钢琴,上边盖着一块旧白布,宇航过去揭掉它,哗啦一下都是灰尘,两个人看着对方头发上满是灰尘对眼笑了笑,捂着嘴赶紧出教室躲了一下才进去,才艺这种东西就像是人的融化在一个人血肉里的东西一般,平常在一个人表面看不出来,但是到了具体的乐器面前,这种气质就会突然彰显出来,觉得眼前熟悉的一个人突然变的文艺高雅起来,现在,这个脖子、脸上都有些晒黑、肩膀上还残留一些血迹的农村青年开始自己的弹奏了,在空旷的教室里,窗外一片明媚,他把双手放到钢琴键上开始表演了,他弹的曲子是世界著名钢琴曲《华丽大圆舞曲》,手指开始在琴键上舞动,音乐从钢琴中流淌出来,充斥着整个屋子,晶晶在一旁看着宇航弹钢琴的样子,心里充满了火热的崇拜之情,她欣赏他,她觉得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有魅力的男人,不知不觉她开始盯着他看,一下子陷了进去,宇航的心情同样是愉悦的,原本他还担心与她的重逢没有话题可说呢,现在看来担心都是没必要的,他们好像天生就适合在一块,总是有说不完的话题,他在喜欢的人面前表演钢琴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情啊,他享受这种让喜欢的人看他展示才艺的感觉,他见她不说话了,便转后身去看了一眼晶晶,晶晶正盯着他看呢,看着他转过身来看自己,赶紧不好意思的把眼睛移向别处,拍起手笑着说:“真好听。”
宇航不弹了,问她:“明天你准备干甚呀?”
“给学生们补课呗,对了,我还见咱们的小学同学任六了,他带的语文,和你一样有文学梦想。”晶晶说。
“我见任六了,嗨呀,可别说了,我出的那本书都没几个人买。”
“那你也厉害,比我厉害多了,那你明天准备干嘛?”
“明天歇一歇,估计后天下午就要又开始背西瓜了。”
晶晶担心的问:“累不累?”
“呵,不累。”
“骗人!我也想去体验一下背西瓜。”
“你算了吧。”宇航笑了笑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下时间已经不早了,跟晶晶说:“你赶紧回去吃午饭去吧,下午你还得上课呢。”
“好,我就在我姑姑家住着里,没事常来找我啊,小鹿同志。”
“知道了。”宇航笑着说。
于是两个人从太白村小学出来并排一块谈笑着走到村中心十字广场分开了,分开后,两个人都开心极了,郑晶晶在欣喜她喜欢的男人会主动来找她了,这证明他心里有她,宇航呢,也在心里暗暗的欣喜着,晶晶说话和性格还和以前一样,人长得更加漂亮了,唯一的问题就是像她现在这么迷人,不知道她有对象了没,哎,他现在才觉得自己在内心深处实际上是喜欢她的,但以前就是不确定这种感情,不过这次见她,他再次确认了这种感情,他喜欢她,他见到她心里会很高兴,听到她的声音会很激动,和她在一块的感觉实在是太舒服了,但转而他又想到了,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的话,他两都在北京就能合情合理的在一块了,一块奋斗房车,没想到现在,梦破了,晶晶现在在北京成了小学教师,他被开除了,被北京这座城市扫地出门,这让他心里感到一阵阵绞痛,命运真是跟这个青年人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第二天下午三点半左右,院子外传来一阵阵几辆三轮的轰鸣声,是村里人卖瓜回来了,不一下,他哥把三轮开到了院子里,他哥面容憔悴,额头和脸颊边都是一道道汗水干了留下的黑印,可见他哥连脸都没洗,他哥把三轮停到树荫底下,熄了火,什么话都没说,回到屋子里直接倒在炕上就拉起呼啦睡着了,看来这下是把他哥给累坏了,宇航和他嫂子没去打扰他哥睡觉,自觉的收拾三轮去了,收拾完一片烂苞的三轮后兜子之后,到前边驾驶位收拾时,他看见了吃剩的干瘪大葱、老干妈、啃剩一半的饼子还有刚才他哥进屋之前从口袋里掏出来递到嫂子手里的一沓旧的、皱的零碎钱,看着这些东西,他这才意识到农民挣钱是有多么的不容易,这些钱加起来总共也就四五百块,在北京,也就是小白领一天的工资,但在落后的农村却是农民辛苦了大半年,加上背西瓜、开三轮、贩卖出去,这么辛苦才能赚来这点钱,现在他对生活有了更深的认识,现实是残酷的,钱并不是那么好挣的,特别是在这种落后的县城,基本上没有什么职业,农民的钱是硬生生从地里挖出来的,现实太艰难了。
直到第二天早上八点他哥才睡醒了,起来之后他哥先是用粗手掌抹了一把卷到一块难睁开的眼皮,接着点着一支烟抽了起来,他嫂子见他哥醒来,高兴的赶紧给倒了一碗热水,和了两勺白糖,又赶紧给弄饭吃,端到桌子前对他哥说:“你把我吓死了,从昨天睡到现在,还以为你累的不对了,终于醒了,来,赶紧喝水,吃饭。”
他哥一口气吃了两大碗西红柿鸡蛋面,还有两个大馒头,喝了一大碗汤,长长的打了一个饱嗝,才恢复了精神,和他嫂拉了一会家常和县城里西瓜卖的行情之后,到九点多的时候,他哥又开着三轮出发了,今天又要去地里背西瓜,不过,这次背西瓜的时候,宇航明显不像上次一样赌气般的背西瓜了,他开始变得像个正式农民一般,规矩的戴上草帽,穿上有领衬衫和布鞋,保护自己别晒伤,把劲给均匀的用,背一段时间便歇一会,还会和帮工的中年老汉们开玩笑,这些变化全是因为晶晶出现的原因让他的想法有了改变,他现在不那么讨厌农村了,他反而还想在农村待上一段时间,不那么着急的想把西瓜给背完下城去了,他现在还想在村里留一段时间,因为郑晶晶的出现已经完全打乱了他的心境,所以他现在干的慢下来了,但这并不代表他对农村生活的认同,为了宇航这些喜人的变化,他哥很是欣喜,在旁边还打趣的逗他呢:“嘿,臭小子怎么今天背的慢了。”
宇航看一眼他哥:“你管我。”
就在宇航在瓜田背着西瓜往出走的时候,突然看见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来了,他背着一麻袋西瓜走近一细看才看见是晶晶,晶晶手里提着一个白塑料袋已经来到他们面前,宇林在三轮后兜子上见是晶晶来,笑开脸说:“哎呀,你这小妮子怎么来了?几年没见,漂亮了不少啊。”
晶晶被宇林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了,她回宇林:“还是老样子。”
宇林又问:“毕业准备去哪里呀?”
晶晶说:“在北京一所小学里教英语呢。”
宇林看着眼前这个以前还是个小不点的姑娘,不禁咂咂嘴:“哎呀呀,厉害了现在,都去北京教书了,念下书就是好啊,过的是人上人的生活。”
这时候,宇航从瓜田里背着一袋子西瓜出来了,他微点了一下脚,用肩膀把麻袋顶到三轮后兜子上,他哥接过麻袋摆西瓜去了,宇航看着穿着白裙子的晶晶笑了笑说:“怎么了,来找我的?”
“谁找你的,没看我和宇林哥正拉话着呢吗!”晶晶瞪了一眼宇航说。
“我哥都结婚了,你没希望了。”宇航逗她的说。
晶晶被逗的小怒了一下,装模作样的轻踢了宇航一脚,“说什么呢你!在北京学坏了。”
哈哈哈... 这下连几个帮工的庄稼汉都被逗的忍不住笑了。
晶晶娇怒的瞪了一样宇航,没理他,赶紧从身后拿出手里提着的白塑料袋来,里边装着的是一个个冰凉的雪糕,懂为人处世的晶晶先是给几个帮工的庄稼汉分了,接着递给宇林一支,最后才将塑料袋里剩下的两个雪糕递给宇航,宇航一看袋里有两个说:“怎么给我两个,来给你一个。”
晶晶不要,她看着宇航低声说:“我不吃,你都吃了吧,天热。”
他哥算是看出端倪了,挑逗的说:“人家给你就收下么,多吃一个胃也变不成冰箱。”
宇航还是想让晶晶吃一支,硬递给晶晶一支,实际上,女人都是有心计的,她本来想着送雪糕一举两得,能不露痕迹的看下宇航来,还能给他送雪糕解解渴,雪糕是她故意留两根的,一方面她想看看宇航哥照不照顾自己,会不会让她也吃一根,另一方面她确实想让他多吃一根。
在宇航的坚持下,晶晶还是吃了一根雪糕,这根雪糕她吃的异常开心,仿佛是这辈子吃的最甜的雪糕了,吃完后晶晶一下子钻进瓜地里捡起了一个大蛇皮袋子就要准备开始背西瓜了,而且她动作干脆利索,本来宇航们还以为她只是进去转转,没想到,转眼她已经背着小半袋子西瓜往出走了,宇航一下吓的赶紧过去,一把从晶晶肩上把西瓜袋子抢下来,皱着眉头说:“你干甚里?”
“我帮你背一会。”晶晶笑着对他说。
“胡闹里,你一个北京的人民教师背什么西瓜里,赶紧回去,这脏。”
“那怎么了,你还是北京的大学生呢,没事,今天算我体验生活。”晶晶说。
说话间,她便要去抢宇航手里捏着的半袋子西瓜,宇航看了看她洁白干净的裙子上刚一下就沾上了泥土,弄的脏了一片,他伸过手去本想拍一拍,没想到拍了一下,弄的白裙子更黑了,他忘了自己现在是个受苦人了,双手和土地打交道,脏的很,宇航心里很不是滋味的说:“你快回去吧,这里不适合你待。”
晶晶拗不过宇航,只好说:“那下次我还来看你。”便只好听他的话回去了。

一天的劳动下来,这次宇航并没有上次那么累,可能是今天晶晶来的缘故吧,让他在心灵上愉快了很多,又是一个黄昏下来了,站在三轮高高的驾驶位上,看着夕阳,他还是忍不住的在想山的那边,北京的街景是怎么样的?人群们都在做些什么呢?生活肯定要比农村的生活要美好的多吧。
晚上吃饭的时候,看了一会电视,他哥和他嫂便早早睡了,他在隔壁另一个屋子里住着,躺到炕上没一会,时间已经是十点多了,农村人们基本都进入了梦乡,不像城市,夜晚是明亮的,繁华的,在农村,夜是纯粹的漆黑,伸手不见五指,静的连心跳的声音都能听见,对于习惯了大城市生活的人来说,十点多还不是睡觉的时间,宇航现在枕在枕头上,一只腿搭在另一只腿上边,翘起了二郎腿,两个手臂在宽大的炕上伸展开,哎呀,确实比在家舒服多了,好歹,这也相当于有了自己的隐私空间了,房门一关,在这里他也算是自由的,想干什么干什么,但此刻,他的注意正全部集中在晶晶身上,他不由自主的思念她,思念她的长发、脸庞、眉眼和粉红布丁般的唇,还有身上淡淡的体香味,她的甜美笑声、她对他的关心与温柔都让他沉沦,可是让他可恼的是他并不知道她的心思,女人啊,有时候实在是猜不透,而且他也不知道晶晶是否有对象了,这一切都是悬在宇航心上的疑惑,哎,当一个男人喜欢上一个女人的时候总是这样的, 在思念之中,既甜蜜又痛苦,他想起她美丽绝伦的身姿时会感到一阵阵和她相处时的甜蜜与幸福,但想到她可能已经在大学里交了男朋友,也许早就是别人的女人了,宇航心里便感到一阵阵痛苦。
忽然,宇航枕头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了起来,他拿过手机一看,一下子变的兴奋起来,真是说什么来什么,他对着屏幕欣喜的笑了起来,是晶晶,她发过来信息说:“喂,睡了没,鹿同学。”
“谁是你同学,叫我同志。”
“哈哈,你瞧我竟然忘了,鹿同志,你干嘛着呢?”
“躺着,什么也不做,本来想看看书呢,背瓜累的不想动了。”
“那就别看了,明天再看,村里人都睡得太早了。”
“是啊,这里什么都没有,吃完饭看会电视就是全部的娱乐生活了。”
“对啊,有些太无聊了。”
“你住的还习惯吗?床硬不硬,蚊子咬不咬?”
“习惯啊,我可是有艰苦奋斗精神的新时代女性。”
“哈哈,那就行,我还害怕你来农村受不了了呢。”宇航一想也对,那是村里的支书家啊,住在两层小楼里,又是窗纱,又是空调的,哪有什么蚊子的,她住的舒服着呢。
“没事,我好着呢,我就是担心你受不了。”
“我咋了?”
“你个书生回来干这粗活,时间长了还不得累坏啊,你看你晒的黑的,脖子上像挂了串黑项链。”
“没事,男人吃点苦对干什么都有帮助。”
晶晶在手机那边笑了,他喜欢宇航这样的性格,对什么都不抱怨,往好的方面看,一点都不怕吃苦,她又问他:“等秋季开始上班了,咱们有时间去爬长城吧,我实习的时候每天都在工作,哪都没去转过,正好你带着我去。”
“行啊,等我工作、租住问题解决了,就一块去。”宇航的内心是愧疚的,他现在感觉自己被开除的这个秘密似乎已经藏不了多久了,因为现实在这里摆着,在秋季,他肯定是去不了北京的,即使去了,又能做什么呢,他连学历证书都没有,找不下什么工作,生存都艰难,更别提陪晶晶一块转悠了。
“鹿同志,明晚白家庄有个晚会,咱们一起去看吧?”
“好啊,没问题。”宇航一想,明天他哥卖瓜去,反正也没事,正好能和晶晶待一会。
“明天下午七点我在村广场等你。晚安,鹿同志。”
“好,一言为定,晚安。”

第二天下午马上就到了,宇航有些兴奋,下午睡了会觉,起床看了会自己喜爱的美国小说《乱世佳人》,接着去院子里大张旗鼓的从瓮里舀水,脱掉上衣,先用洗头膏洗了头发,又用香皂洗了脸,微风一吹,他感到一阵清爽,浑身轻飘飘的,回屋换了一身干净的短袖和黑短裤后,对着镜子梳了梳头发,觉得自己英勇而精神,他本来还想喷一点香水,算了,村里哪来的香水啊,他捡起花露水往身上喷了点勉强凑合一下,美丽的晶晶啊,我马上就来。
当宇航骑着他嫂子的新款小摩托走到村广场的时候,晶晶已经站在村广场前的一颗梧桐树下等他着了,晶晶穿了一身淡蓝色的碎花布裙子,脚下一双黑色时尚凉鞋,能看出来她今天还画了眉,素颜的她已经够好看了,现在画上一点淡妆,简直像天上的仙女一般,宇航骑过去对她说:“走,上车。”晶晶坐到后座上之后,身子微微贴近他的后背,他能闻到晶晶头发上的香味,让人的心情好了不知多少,一切都是这么畅快,他现在要载着晶晶去白家庄看文艺演出晚会了,在路上还有很多村民一样骑着摩托,不过大部分都是晒的满面黝黑的中年老汉带上媳妇去的,他们两个年轻人穿的像是城市人一样,在摩托大军中格外的惹人注目,路上的村民都纷纷回过头来看这对有城市风采的年轻人,投来羡慕的目光,十多分钟过后,晶晶和宇航到了白家庄,演出用的舞台已经搭建好,有几个主持人正在进行彩排,周边灯火明亮,有卖各种小东西的、搭着棚子做面食生意的,街上人挤人,一时间热闹极了,白家庄是个大一点的地方,在这里能见到一对对年轻人的小情侣来看晚会,比闭塞的太白村好多了,两个人现在都还没吃饭,晶晶想要去吃咖喱鸡块饭,两人到舞台边上的农村人搭的小摊子上吃完饭之后,返回到舞台时,舞台上已经灯光闪烁,演员们热闹的登台亮相了,看来晚会已经开始了,黑压压的人群和宇航他们一样热闹的说笑着簇拥入场子里,五光十色的舞台上,一个个舞蹈演员身材欣长,正跳着少数民族的孔雀舞,舞姿优雅动人,一颦一动都很是专业,音响洪亮的响着,她和宇航还是很幸运的,优先进场,抢到了两个座位可以坐,坐在舞台下边,他们说说笑笑,话题很多,因为他们的三观还有知识涵养都在一个层次上,所以有很多的话可说,谈理想、谈人生、谈爱好,话停不下来。
晚会全程有蒲戏、民歌、相声、乡村小品还有太原理工大学来的一些街舞达人跳街舞,下边村民们全神贯注看着舞台上眼花缭乱的表演,时而鼓掌,时而捧腹大笑,满脸洋溢着幸福,对于农民来说这种极少的晚会机会是宝贵的,但对于在北京生活过的宇航和晶晶来说,上面的节目乏味而老旧,其实他们两个心里都很明白,他们到这来看晚会的目的就是为了找一个借口和对方待在一块,他们的目的都达到了,整个晚会期间他们坐在一块一直在聊天,内心渴望和对方在一块的情感得到了满足,他们心里是既欢快又激动,因为两个人都互相喜欢着对方,却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对象,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喜欢自己,就一直这样以这样一种从小玩到大的亲近朋友的身份相处着,而不敢捅破彼此心里藏着的那层纸,他们害怕要是对方不喜欢自己而失去对方,哎,有时候两情相悦也是痛苦的。
很快,晚会就结束了,为了扩大演出团的影响力,结束后还开始了所谓的抽奖环节,五花八门的小奖品对于农民的吸引力是巨大的,小娃娃还有妇女们一窝蜂的向舞台涌了过去,还有人连走楼梯的时间都不想浪费,直接像狗熊一样蹭着身子爬到了台子上喊着要抽奖,这群人简直太疯狂了,晶晶和宇航费劲的挤出会场之后,晶晶踮起脚靠近宇航耳边说:“咱们走吧,找个安静的地方,这人太多了。”
“好,走。”
他们还不着急回去,晶晶对宇航说旁边有一个小公园,我们去那里坐会吧,两个人都走得很慢,宇航为了走在她后边一点,只好走得更慢一点,和她稍微错开一点距离,两个人之间突然安静了下来,彼此都不说话,此刻,宇航感到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精神上的紧张,他不由的认真看了一眼面前晶晶的侧影,从侧面可以看见她扬起脸微微笑着,有时上半身弯过来,似乎想和他说什么,但又很快羞涩的转过身,宇航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她是在思念她远方的对象吗,哎,他什么情况都不知道,没有权利去这样猜想,但她太过美丽,他真想和她好一辈子。
在宇航这样胡思乱想的时候,他前面一点走着的晶晶内心里正像开水锅那般沸腾着,时隔已经四年,在她高考结束后她本来以为从此她没有机会和宇航在一块了,没想到老天给了她机会让她去了北京,现在又能在村里找见他,真是太好了,和她喜欢的单独走在一块,而且是在满天繁星的黑夜,蓝色的云雾飘荡在明亮的月亮身边,几点暖黄色的路灯照亮了公园曲曲弯弯的小路,人造湖里波光粼粼,蟋蟀声安静的附和着,两个人一前一后低头走着,多么浪漫的意境啊,她此刻陶醉在一种巨大的幸福之中,为了这一天,四年间她不知付出了多少努力,她已经梦想了好多年,她的心在狂跳着,感情的潮水在心中涌动,她想不如在今天把这层感情挑明算了,不管他有没有对象,她都能平和的接受,她爱他,就算他真的在北京有对象了,她也会一辈子祝他幸福。
宇航内心也在剧烈的斗争着,最终他下定决心,他在想,算了,今天豁出去了,问上一回看她有没有对象也没什么,总比这么窝囊的拖着要强多了,拿定主意以后,他看了看晶晶,说:“晶晶,你谈对象了没?”
晶晶迟疑了一下,继续走着,侧过脸轻声问:“那你呢?”
“我没有。”
“怎么可能,你对人那么好,学习能力又那么强。”晶晶羞的看了一眼他。
“我真没有,我有,我天打五雷......”
“嘘!别说晦气话。”
“你呢?”宇航试着再次询问晶晶。
“我也没找。”
“为什么?”
“因为......哎呀,你不懂。”晶晶还是不好意思说出口。
“算了,我先给你说一件大事。”宇航本来想给晶晶表白心意,但他想先得对晶晶坦诚他被开除的事情。
“什么事?”
“实际上,我是被学校开除了,所以暑假才回的县城,没有直接毕业在北京参加工作。”
“真的?开除?怎么可能啊!?”晶晶停住了脚步,不敢相信的看着他。
“真的,我替我姑姑家孩子替考四级被抓住,让学校开除了。”
“那咋办?”
“还能怎么办,我现在没有大学毕业证和学位证,就相当于是一个高中学历的人,没有学历,我在北京工作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晶晶心里一下沉了,但她想要强的宇航哥现在经历了这样的事情,肯定很痛苦,她再不敢刺激他了,于是她懂事的赶紧安慰宇航说:“没关系,宇航哥,你这么厉害,走成人高考再考一个证书不就行了吗?还能重新学个软件一类更好的专业呢。”
“晶晶,你知道吗?我觉得我没脸给你说,本来咱们能在北京一起工作的,但现在一切都不可能了。”宇航眼角闪动着一点泪光,很是愧疚的对晶晶说。
晶晶见到宇航这么对自己表露爱慕的心思,她一下子明白了,原来宇航也喜欢自己,太好了,她心里泛起一阵狂热,她控制不住感情了,她对宇航坚决的说:“宇航哥,我...我喜欢你。”
宇航一听晶晶这样说,内心受到巨大的撼动,一阵阵欣喜与激动从内心深处蹿起,他没想到晶晶也喜欢自己,他马上就要给晶晶表达爱意,满眼柔情的看着晶晶,很是感动的对她说:“我也喜欢你,其实我早就想对你说了,就是不知道你有没有对象。”
晶晶眼里含着泪珠笑了:“你真傻,我没对象,宇航哥,你不知道,在大学四年里我拼了命的努力就是为了争取去北京工作的机会,为了能和你在一起。”
宇航听完之后,内心深受感动,他的内心在颤抖着,没想到,晶晶和他一样,深爱着对方,他一把晶晶紧紧拥如怀中,胸膛上感受着晶晶温热的呼吸和体香,这一刻天地间安静极了,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感受到对方的心跳,他们相视一笑,最后宇航轻轻的在额头上吻了一下晶晶,这是多么庄严而热烈的事情啊,这份期待多年的爱情,终于在这一天变成了现实,从此,她成为了他的女人,他成为了她的男人,他会为她担心,会照顾她,会给她安全感;而她会为他带来甜蜜的爱情和蜜语,关心他,只对他一个人好,有情人终成眷属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事情了。
当他们走出晚会舞台时,两个人甜蜜的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晶晶倚在宇航的肩膀上,对宇航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回村来吗?”
“为什么?”
“我是看见胡一朋友圈里有你的身影才知道你回县城来了,又死缠烂打的问了我爸爸才知道你回村来了,于是我就过来找你了。”
宇航一听晶晶的话,一下子深受感动,没想到晶晶竟然能在意自己,为了他从北京回来到村里补课,村里条件这么艰苦,什么耍的都没有,落后闭塞,哎,他的心中流过一阵感动,偌大的世界,有一个女人可以这样惦记他,为了他不在好好大城市待,奋不顾身的来农村找他,这种感觉太幸福了,他的眼角湿润了,看着靠在肩膀上的晶晶,他慢慢的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看着她的长睫毛和温润的眼睛沉浸,他真喜欢这个女人。
接着两个人都互相把彼此这些年来对对方的相思之情还有害怕对方搞对象的心路感觉统统说了出来,说着说着,两个人都看着对方的眼睛,幸福的笑了起来,他们为彼此在大学那样胡担心,胡猜测而感到好笑,一瞬间所有的苦都融化为了甜蜜的幸福。
“我们在一起一辈子吧。”晶晶对宇航说。
宇航将晶晶的头埋进自己的怀抱说:“往后余生全部都是你。”
两个人拥抱在一起,在暖黄色的路灯下,影子被斜斜的拉长,变成幸福的字样。
蔚蓝色的夜幕下,繁星点点,大千世界上现在发生着多少事情啊,他们渺小的幸福在这个世界上微小的不值得一提,但对于亲历者来说这份幸福却占满了他们整个世界,从这一刻开始,人生完全不一样了,对于一个人来说有了新起点,新目标,新期望,爱情的到临对一个人的影响是方方面面的。


五:恋情被发现,被村里人骂

第二天清晨,他又要跟着他哥下瓜去了,他全然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躁动的内心变得如湖水一般平静,他跟着他哥开始学习怎么分辨西瓜成熟的程度,学怎么背瓜最省劲还能让身体不受皮肉上的辛苦,他把身上城市大学生的身份扔掉,开始和中年老汉们坐在田头用土话聊天、开玩笑,歇息的时间和别的村民们坐在一块抽烟,听他们说村里闲事,粗放的吃西瓜,还给小娃娃们分糖块吃,一切景语皆情语这句话是正确的,在宇航得到了爱情之后,原本对农村极度厌恶的心情得到了缓和,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转移了,他现在每天企盼的是能晶晶见面,当一个人处在厌恶的环境中有了自己企盼的时候之后,他就会变得愿意待在让他厌恶的环境中,爱情的作用是伟大的,现在他刚刚和晶晶确认关系,心上人的影子在他脑海里影影绰绰,现在宇航心里除了晶晶什么都想不进去。
白天背西瓜是十分疲惫的,但让人值得期待的是,他有一个令人向往的夜晚,吃完饭九点多他就早早回隔壁他的屋子去了,十点半左右的时候庄稼人们基本都已经入睡,村里静悄悄、黑洞洞的,住在村支书家的晶晶这时候会从她姑姑家悄悄的溜出来,她是要去见她心爱的宇航去了,村支书家住的是三层小楼,晶晶在二层卧室住着,宇航根本进不去,于是两个人便决定在宇航那间“隐私空间”里相会,宇航在他屋子外的窗户边搭了一把梯子,那是让晶晶进屋子用的,她和晶晶相约好,她来的时候不要喊,这样会惊动他哥他嫂,晶晶在从家出来的路上会给宇航发一个消息说自己过去,宇航便会打开窗户守在窗户旁边等晶晶来,拉她从宽大的窗户里钻进到屋子里,夜里,他们会打开床边的一个小台灯,光不是很亮,暖黄色的,足够照亮一小块空间,晶晶和宇航躺在床上,脸对脸看着对方的眼睛,忍不住的笑了笑,宇航伸过手臂一把抱住晶晶柔软的身躯,亲密的依偎在一起,多么幸福的时刻啊,自己心爱的人就在自己的身边,身上的香味尽在鼻息之间,心跳不止的晶晶贴上去亲了宇航一口,宇航抱紧她予以回应,抚摸她的脸、她的唇、她的每一寸肌肤,真是一个难眠而美妙的夜晚。
这样的夜晚持续了一周之后,他们彼此之间都形成了习惯,晶晶晚上出来到他屋里,一般在快天亮的时候回去,宇航大多数时候因为背西瓜的疲惫睡得什么都不知道,当他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户里照在他眼睛上,他习惯性的用右手往旁边一抱,才知道晶晶已经回去了,她还要教书呢,而且他们现在这种行为说不好听的,有种偷偷摸摸的意思,起来不久之后,他嫂子说最近偷西瓜的娃娃比较多,叫他去瓜棚照看西瓜去,西瓜棚在西瓜地挨着的土路对面,其实也就是一个半封闭的草搭棚子,里边放着一张木床,上边有陈旧的凉席和一个枕头,床下边有一桶喝的水还有板凳,床前边还有一个小矮方桌,上边有切西瓜的刀子,碗筷,水壶一类的东西,棚子旁边的两棵树之间还拴着一个吊床,宇航来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多,天气还算比较凉快,他一下子脱了鞋,舒服的躺到吊床上去了,手里捧着一本马尔克斯的《霍乱时期的爱情》看了起来,这本书他之前看过电影,讲的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已婚女人痴情一辈子,最终收获爱情的故事,很令人感动,他现在想要细细品味一下原著的力量。
就在他看书的时候,任六突然背着一个绿色旧斜挎包从土路边走来了,他上身穿一件淡蓝色半袖,下边穿一件土色短裤,不高的个头和身体比例让衣服显得有些别扭,宇航看见他走近便问:“任六,你个教师怎么来这西瓜地里来了?”
任六憨笑着说:“带学生们来写生呢,他们在那边画画呢,我寻思着过来和你坐坐。”
“写生!?”宇航在这个满地泥土的地方听到:“写生”这个词着实有点惊讶,“你这会的挺多啊,而且档次也挺高。”
任六笑笑说:“村里没什么老师,要求老师哪门课都能教,让孩子们接触接触外面世界孩子们享受的课程也挺好的,人嘛,虽然出身低,但还是需要心怀理想的。”
宇航听到任六这么说,一下子对他的话充满了敬佩,没想到在农村这样艰苦闭塞的环境下还有人能说出这样充满理想光辉的话来,确实,虽然孩子们出生在黄土高坡上,但也应该享受大城市的教育,在精神上和外面世界连通,他能感到眼前站着的这个低个子不是平凡人啊,他心怀远方,富有高尚情怀。
宇航随即对他说:“你真是个有理想的年轻教师。”
任六不些好意思了,他说:“哎,也没什么,就是在村里憋得慌,常看看报纸觉得外边世界好而已,想让孩子们体验体验新事物。”
宇航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没有什么好聊的话题,他突然想到问一下同学的情感状况吧,便说:“老同学,你搞对象了没?”
“没。”
“赶紧搞一个吧,你在村里当老师工作也算稳定了,该谈个恋爱了。”
“不是我不想搞啊,是我条件太差了,个子才一米五,长的也不好看,这两年因为遗传的原因,头发也开始脱了,家里也很穷,要什么没什么,现在姑娘们个个长的都有几分姿色,都希望找一个正常男人结婚,家里条件也殷实的,谁能看上我啊,我根本给不了女人幸福。”任六有些沮丧的说。
宇航听到任六的话,觉得他因为他的长相和家境的关系内心上充满自卑,在旁边尝试着鼓励他:“你别这样,太悲观了,你听我一句,男人吸引女人的东西有四样,一是外貌、二是才华,三是钱财,四是对她好。你看,除了外貌,吸引女人的东西不是还有三样呢吗,你努力努力,以后多学点技术,再开个店多赚钱,娶个漂亮老婆肯定行。”
“哎,你别安慰我了,老同学,这个问题我早就想过了,我的人生注定和你们这些正常人的轨迹是不一样的,不像你们基因这么好,个子正常,也不脱发,长的体面,到了年龄,只要性格还行,肯上进,追一个女生就能搞成对象,然后结婚,一起奋斗,我就不行了,人家肯定嫌弃我里,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你想哪个姑娘不想要一个正常人当老公,我从内心不愿意成为姑娘的累赘,不想让她们走出去没面子,丢人。”
聊的这些话触动到了他的内心,他停了一下若有所思的又说:“你说幸福是什么?”
宇航想了一下说:“从现实来看,是有个自己的家,有房子车子,工作,家里老婆孩子热炕头。”
任六说:“不,以前我也是像你一样认为的,但看到我奶奶去世,留下我爷爷一个人生活,看到他并没有孤独的活着,依然活的很幸福,我才明白,幸福是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有的人结婚找到伴侣觉得幸福,有的人收养小孩觉得幸福,有的人一辈子不结婚也觉得很幸福,幸福的定义是没有标准的,全看自己的感觉,我其实有想过这辈子都不结婚,不拖累人家别的姑娘,到了一定年纪,我可以收养一个孩子,培养他继承我性格中好的东西,长大成材,为国家做贡献,这样的人生也是一种幸福完满的人生。”
宇航一下子心口涌上一阵热意,没想到这位个子不高的“拿破仑”竟然有这样的人生大智慧,透彻成熟的观点一点都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人所拥有的思想境界,苦难的力量实在是太强了,能让一个人在精神上有这么高的领悟。
宇航刚想开口发表自己的意见,任六就急着站起身要走,笑着对宇航说:“别在意,我随便说说,我去看孩子们了,下次再聊。”
看着任六这样走了,宇航又继续看起了书,没一下,草棚子后传来一阵儿童们用土话唱的歌谣:“大学生,鹿宇航,上了学,被开除。没本事,只能回村背西瓜,娶个婆姨生个娃!”
唱完之后孩子们的一阵嬉笑声传了过来,听到歌谣的宇航一下子被激怒了,他猛的跳起身,看了一眼棚子后边的一群小鬼们,大怒着吼:“喊什么呢!谁教你们的?”
娃娃们吓得哗的一下撒腿就跑,一边笑着一边还继续唱着歌谣:“大学生,鹿宇航,上了学,被开除......”
娃娃们散去之后,宇航一下子慌了,心如乱麻,他在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群小娃娃怎么知道他被开除了的,还说的有模有样,这肯定是谁说漏嘴了,他一想,村里知道她被开除的就只有他爸妈还有他哥和他嫂子知道,他们根本不可能往出说这事情啊,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脑子一下子发热了,棚子里又变回了宁静,他额头上出了一头汗,心在狂跳,有种谎言被揭穿的感觉,他已经在大脑中联想到了后果,要是开除消息被传开了,那就太可怕了,原本他在大家面前的形象是从北京念书回来的大学生,未来要挣高工资在城市生活的人,可现在,要是被知道了他被开除,他害怕被村里人笑话他没脑子,害怕被人瞧不起作弊,害怕被人说考上北京的大学也是废物,害怕被别人说他道德低下,朴实的农村人最看不起不诚实的人了,极度的自尊让他接受不了别人对他流言蜚语,说三道四,他厌恶被别人看不起,可现在,听着娃娃们嘴里唱的歌谣,他预感到村里人应该是全知道了,哎呀,真是窝囊、该死,他以后该怎么出门见人呀呢,宇航痛苦的抓住头发坐了下来。
就在宇航这样想着的时候,忽然一颗石子擦着他的脸飞过来,接着一声熟悉的嘿嘿声传入他耳中。
宇航心烦的抬起头,哎呀,又是傻子,正心烦呢,这傻子来捣什么乱子。
他一看傻子,突然又想,不对,从城里上来的还有傻子啊,怎么把他给忘了,会不会是他说出去的消息呢?
宇航准备试探傻子一下,他走过去对傻子说:“傻子,来,我给你糖,你过来一下。”
傻子见有糖吃便欢笑着凑过来了,宇航问他:“我回家那天你去哪了?”
“吃...吃喜席啊。”
“还去哪了?”
“还...还去找鹿鹿了。”
“找我?”
“对...对啊,我在你家窗户外,看到你爸在发火,我不敢进。”
宇航在心里大叫一声,哎呀,绝对没错,肯定就是这傻子惹出来的麻烦,把我被开除消息传出去了,他一恼,上去愤怒的揪住傻子脖领大吼:“是不是你把我被开除的事情传出去了...”
傻子被宇航吓住了,慌忙的掩饰:“不是,不是我......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哎呀,真是气死人了,这个半脑子,宇航气愤的一下子把他揪起来扔到大路上,痛苦的喊道:“你把我给害死了!”
傻子被吓的赶紧从地上爬起身拍着屁股上的黄土跑走了。
宇航现在已经全然没了照西瓜的心情,迅的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家去了,回家的路上他能看见地里的村民们,他走在路上下意识的左右看看,发现地里的或者正在三轮后兜子上站的人都在悄悄的偷看他、或者用一种异样的眼光打量他,还在嘴里嘀咕些什么,他现在已经强烈的感觉到了事情不对,他觉得大家都已经知道了他被开除的事情,哎呀,真是丢人,他不自觉的低下头,加快了脚底下的脚步,想要赶紧逃离村民的视线。
晚上晶晶来找他的时候,宇航给她说了孩子们唱他歌谣的事情,晶晶惊讶的看着她说:“怎么可能?村里人怎么能知道的?”
“哎,傻子传出去的,他在我家外边偷听到的。”宇航很心痛的说。
“那...宇航哥,那你下城吧,我知道你害怕村里人胡议论你里。”
宇航摸着晶晶的脸颊说:“你真了解我,但我现在不能下去,我要背瓜里,家里就我哥一个人,我不能这么自私。”
“那人们说你怎么办呀,村里闲人说话那么难听。”
“没事,我能挺住,再说这本来是事实,人家说就让人家说吧,我能接受。”
“可是我怕你......”
“嘘,我没事的。”宇航用食指堵在晶晶的嘴唇上。
晶晶一下子紧紧抱住宇航说:“我心疼你。”
“没事,我不怕,睡吧。”

虽然宇航让晶晶不要管这件事情,但在内心中,晶晶还是不想让自己的男人受这样的气,第二天清晨上课,郑晶晶不像往常般和蔼,上课前又是给娃娃们讲故事,讲外边的世界,听音乐,而是一大早便很严肃的来到了太白村小学,板着一张俏皮脸,娃娃们吃过早饭之后也稀稀散散的来到了教室,一进门便看见郑老师已经神情严肃的端坐在讲台上了,而且还看到讲台上多了一个新武器“一根细长的竹藤条”。娃娃们刚进门总要不自觉的瞟上两眼,再一看郑老师今天板着一张脸,很是严肃,本来还打闹说笑着进教室的娃娃们一下子就安静了,灰溜溜的去自己座位上坐好了。
上课之后,郑晶晶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大字“思想品德”,她语气凶狠干脆的说今天我们先不上文化课,来讲讲思想品德方面的问题。
她右手拿着藤条轻轻的在左手掌上拍着、摆弄着,在教室里走了一圈,又走到讲台上说:“我是不是教导过你们不准说别人坏话,昨天有人举报说有人唱歌谣骂人去了?”
一听郑老师这样说,底下几个学生被戳中心窝,一下子心虚了,交头接耳的炸锅了,他们互相嘀咕,怀疑是不是其中有人给老师打小报告了。
晶晶接着说:“都有谁唱的歌谣,给我站起来!”
这时候,教室里没有唱歌谣的孩子们不说话,唱了歌谣的孩子们害怕被打,也不说话,一下子造成了教室里都没人说话的局面,沉默的连一根针掉下来的声音都能听见,过了一会,娃娃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晶晶见没人承认,一下子恼了。
气愤的教育娃娃们:“一点都不诚实,做了坏事没人承认?那咱们就全体受罚,都出来站在过道里站好!”
教室里娃娃们都离开板凳站在过道里站成了一长排,晶晶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她本来以为吓唬吓唬娃娃们他们就会主动承认是谁干的,万万没想到一个人都不承认,她原本想着吓唬一下娃娃们,让他们不要再去刺激宇航了,但现在事情的性质已经变了,她认为这是德育的缺失,是教育孩子过程中的一个严重问题,她很生气,黄土大地上农民的朴实他们一点都没继承下来,看来今天非要给他们一点教训让他们变诚实了,晶晶拿起讲台上的细竹条,拉起第一个娃娃的手掌就用竹条狠狠的打了起来,没几下,娃娃的手掌红通通的肿了起来,一人、两人、三人,到第五个娃娃的时候,娃娃们都受不了了,小手掌上红彤彤、火辣辣的,疼的钻心,两行眼泪扑簌簌的在脏脸蛋上往下淌,哇哇的大哭起来,教师里有的小女娃还没轮到被打,没走到郑老师跟前就吓哭了,顿时教室里一时间哭声四起、乱做一片,晶晶心里也十分难受,但今天她下了狠心,一定要好好教育一下这群孩子,这对他门以后的诚实品质形成有着重要的作用。
教室门大敞着,早上扛着掘把上地的农村妇女们经过太白村小学门口的时候,远远听见学校里传来娃娃们隐约的哭声,稀里哗啦的十分悲惨,妇女们瞪大了眼睛,互相心照不宣的看了几眼几个妇女,交换了一下心思,寻思里面娃娃咋了嘛,补课怎么还补的一大片人补哭了,于是一群妇女扛着锄头赶紧进到学校里看去了,到教室窗子口一瞅,里边全是站在过道里抹眼泪哇哇哭的孩子,几个妇女看到自己娃娃也在里边哭以后,一下子爆发了,大喊着冲进去抱住自己的娃娃抹抹眼泪,又转过头去狠狠的盯着晶晶,看到晶晶手里的细竹条,一切都明白了,大喊:“哎呀,老天爷啊,娃娃做了什么啊,你要这样整造里,好狠心的老师。”
娃娃们哭着给妈妈告状:“嫌...嫌我们唱鹿家小子被开除了哩。”
妇女们听娃娃一说,眉眼立马凶狠了起来:“哎呀呀,我还以为什么原因里打我家娃娃,原来是为了你那小情人啊。”
“就是,就是为了你那小情人。”妇女们帮言。
“唱他两句咋了,你就要这样整造娃娃们,毒辣不毒辣你。”
......
一时间妇女们都爆发了。
“你们胡说甚里。”晶晶在一边听着妇女们这样侮辱她,她心里很是气愤。
“我们胡说!谁不知道你跟鹿家那小老子鬼混啊,晚上爬梯子上人家床里。”妇女们呲眉弄眼的大骂。
哈哈哈,说完妇女们笑成一团。
“我...我请求你们不要乱说,今天我是开思想品德课,娃娃们犯了错误不肯承认我才这样的,我在教育他们诚实。”
“哼,不要瞎说八道了,你看看娃娃手心被打的肿成什么了,你还有没有点良心了。”
“我都给你们说了这是在教育孩子们。”晶晶试图解释。
“不...不要脸的晚上爬梯子爬到鹿家小子床上了还在这装清高,就是为了你那情人才打我娃娃里。”
嘴里骂着,妇女们越来越气愤,一起大骂晶晶真是伤风败俗的东西。
“你们不要乱说,你们这群农村没文化的泼妇.......”晶晶一下急的反驳起来。
妇女们听见晶晶说她们是农村没文化的泼妇一下子被激恼了,眼睛冒火,脸上肉乱颤,骂的更加厉害了,后边妇女们簇拥着,一群人黑压压的胖身躯围住了晶晶,带头的高个子妇女一下子揪住晶晶的衣领已经有了要动手打人的趋势了,任六从学校大门刚进学校,一看这景象,赶紧跑了过去,大喊:“这是怎么了,别动手,有事好说,大家冷静一下,冷静一下!”
婆姨们吵架本来就是没理智的,早就乱成一锅粥了,任六个子矮,声音小,挤也挤不进去,又没人听他话,他看这架势,一群人围着郑老师骂成这球样,情况不对,保不准郑老师有可能被这群妇女们打了里,想到这可怕的后果,他撒腿就往村支书家跑去找支书了。
出了校门,右拐跑下一个小坡,过了村广场往东拐一截就是村支书家了,任六跑进屋子,支书正盘腿在床上抽烟看报纸呢,任六喘着粗气,上气接不上气的说:“支书,出...出大事了,郑老师...正被一群妇女围着里,快被打了看着架势。”
支书把报纸一摔,瞪大了眼睛:“啥,打我家晶晶!?”
任六猛的点头,支书一下子慌了,那可是他大哥家宝贝闺女啊,要是在村里被打了,他大哥可饶不了他啊,他赶紧下床也顾不上穿鞋,拉了个拖鞋板,到院子开上他家的帕萨特就火速往太白村小学赶,赶到学校的时候,一群妇女还是黑压压的围着晶晶,里边晶晶已经被骂哭了,而且边上过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男女老少准备上地的都被吸引过来了,太白村小学院子里,一下子堆满了人,车开到小学,下了车,任六对着妇女们大喊:“都停下!支书来了!不要胡来了你们,都停下!”
支书下了车,脚下很不搭配的拉着一双拖鞋板子,挺着个大肚子,满面容光,双手插腰,咳嗽了两声,皱着眉头向一群妇女大喊:“干甚里,干甚里!你们一群人对人家一个北京来的人民教师干甚里?都散开,尊重一下人家!”
刚才还破口大骂的妇女们一见支书来了,一下子都停嘴了,吓的赶紧散开,面色也收敛了不少,带头的高个子妇女见支书来了,装模作样的大嚎着假哭起来:“哎呀呀,支书啊,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你侄女打我娃娃打的手肿的像熊掌一样,痛得孩子哇哇哭啊。”
旁边的妇女们帮言:“就是、就是......”
“有这号事?”支书被惊了一下,但见自己心爱的侄女已经在旁边哭成一团了,便转过头去问任六怎么回事,任六吞吞吐吐的讲:“是因为昨天几个娃娃去瓜棚编童歌唱了鹿家小子被开除的事情,郑老师今天才要开一个思想品德课,教育一下娃娃们里。”
“甚?你说鹿家从北京念书回来背西瓜的那小子被开除了?”支书这时一脸惊讶。
“嗯。”任六点头。
支书赵福民对于这个消息一方面感到惊讶,另一方面他想着现在要圆滑的处理这事,这事确实是他家晶晶做的不对,人家小孩组团唱谁的歌,那是人家的事情,出了教室就管不着娃娃了,可他现在也不能猛批评他家晶晶,于是他眼珠一转,清了清嗓子义正言辞的说:“你看看你们这群没文化的妇女,啊,娃娃从小学会骂人是丑事,不能从小养成习惯,要教育!古人不都说严师出高徒嘛,人家郑老师是为了娃娃们好哩,教他们诚实、正直做人里,你看看你们,一点都不理解人家。”
为了平复妇女心情,支书这边说完,又走过去,对晶晶装模作样的说:“你也是,教育娃娃有很多种方法嘛,哪学来里用柳条打娃娃们手的,不像话,以后再不许这样干了......”
妇女们见支书为她们也说了一句公道话,心里一下子舒服多了,脸上紧张的神色也跟着缓和了很多。
支书一看妇女们火气下去不少,也安静下来了,想着该做一下清场工作了,他先是对任六交代说:“今天让娃娃们先放假,明天再来上课。”他又一转身面对着妇女们和站在院子、墙上看热闹的村民们说:“行了,别看了,别看了,都是误会一场,好好背西瓜去吧,卖了瓜,秋天换个小汽车。”哈哈哈,妇女和村民们都被村长的农民式幽默给逗笑了,没一下,在支书的命令下纷纷散去。
人群散去之后,院子里又变得空荡荡的了,就剩支书、晶晶还有任六三个人了,支书对任六说:“把教室和学校门锁上吧。”
任六笑着说:“不用,我在学校写会教案,支书你带着郑老师先回。”
“那你忙去吧。”说完,赵福民便赶紧过来掏出手帕给晶晶擦眼泪,摸她的头发轻拍她的背,安慰她:“好我的孩子里,别哭了啊,哭的你姑父我心里难受啊,一群村里妇女,没礼数,别跟她们一般见识。”
他扶晶晶进了车里,回到家在晶晶平静下来后,中午饭上,她姑父让她姑姑做了她最喜欢吃的大盘鸡和打卤面,吃完午饭,明显能看到晶晶的心情好多了,她姑父这才在沙发上坐到她旁边说:“怎么回事?鹿家那小子不是能行的很吗,在北京上重点大学里,怎么能被开除了呢?”
晶晶一撇嘴:“那是他一时糊涂。”
“那你怎么知道这事里?”他姑父疑惑的问晶晶。
“我和他家是邻居,从小一块玩到大,肯定知道啊。”晶晶打了一个马虎眼。
“哎呀,这事那你怎么不给姑父说说。”
“你每天忙着喝茶看报纸里,我哪敢打扰你啊。”
她姑父被逗笑了:“哈哈,这么说还怨姑父不对了。”停了一下,她姑父又若有所思的说:“这样一看,这小子被开除了,书算白念了,这个人也废了七八分了,哎,这老鹿家门户看来是立不起来了。”
“那不一定,人能力高干什么都厉害。”晶晶反驳她姑姑。
他姑父不想反驳她什么,顿了一下,他看着晶晶语重心长的说:“你也是,这么大了,怎么不会为人处世呢,娃娃们骂那小子,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去教育娃娃们,那不是摆明要和村里人作对呢吗。”
“我......”
“你什么你,以后不许这样胡来,你看今天要不是任六找我,那群女的能把你给吃了。”
晶晶皱起眉头,烦躁的说:“知道了。”

下午,赵福民刚吃完午饭,在屋里有些憋得慌,他走出去,寻思到村广场边上人们常下围棋那里站一会,这里树荫成林,见人们站在这拿着蒲扇,穿着二股紧或者光膀子站在这正乘凉,估计是因为天气热的原因,今天都没人下围棋,赵福民见他们圪蹴在一块说什么里,也没有叫,静静走过去在后边偷听了一下,只听这几个村民正聊。
“哎,你们知道鹿家窗户后架梯子么?”
“咋了?”
“偷情用的呗,我听二蛋婆姨说晚上郑老师就爬进去了。”
“进去干甚?”
“干甚!?男女一张床上还能干甚!”
哈哈哈,几个庄稼大汉露出黄黑牙眼睛放光的笑了起来。
“真是好啊,支书家那女,你看那身材,那脸蛋,那皮肤,光滑的很,真勾人魂儿啊。”
“要不,晚上你也爬进去算了,啊......”汉子们眯着眼睛,笑着打趣。
“滚,滚一边去......”
这时一转身,他们才看见支书就站在他们后边,这下完了,几个人一下子脸都绿了,很是尴尬,纷纷笑着打了个招呼说支书好,便赶紧撒腿溜了。
福民听到他们这样说自家晶晶后,他是又恼又不敢相信,鼻子中出着粗气,很不愉快的回家去了,不管怎样,福民心中现在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他知道晶晶和鹿宇航从小在城里一块长大,关系好的很,又结合今天晶晶为他出头的这事,他觉得村民们说的好像是有几分像是真的,他思谋了一会,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觉得有必要去看一看是否真的像村里人说的那样,屋子后边有梯子,赵福民一想,趁着中午人少,不如现在就去,说着他就出门去了,走了一会,来到鹿宇航他哥家房子后边一看,竟然真有一把木梯子搭在宇林家房子后面,正好到窗户为止,大大的窗户正好能让人进去,赵福民像是遭受了什么打击一般,右手一下子狠狠的拍到脑门上,很是惆怅的长叹了一声,哎呀,真是丢人啊,他现在要做的是赶紧把这个梯子给撤了,让两个人再不要来往了,村里人本来就爱八卦闲话,这事情传臭了,他是支书又是晶晶姑父,面子上不说,村里人在背后可怎么议论他呀呢,要是不管他不就相当于睁眼瞎子了嘛,他想不行,一定要给这两个人做思想工作去,先不说他们配不配的问题,要是两个人谈恋爱那就光明正大的谈吗,大半夜爬屋子像什么话!况且现在鹿家小子根本配不上自家晶晶啊,他一定要制止住这件事情,他考虑到晶晶是个女孩,又是北京的教师,给她说肯定孩子脸皮薄,伤了孩子的心,衡量了一下,还是给鹿家那小子说去吧,反正那小子都被学校开除了,现在算是废物一个,什么出息都没有,现在竟然还想和我家晶晶好,真是痴人做梦。

第二天,赵福民便开车到鹿家瓜棚去等他了,在车上抽了一根烟的功夫,才见烈日下宇航提着一个水瓶,拿着几本书来瓜地了,赵福民一看,赶紧叫住:“宇航啊,你来一下。”
宇航见是支书,过去凑近车窗户说:“怎么了?叔。”
“来,上车坐会。”
“好。”宇航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见支书让自己上车,这是要和自己谈什么事情啊。
他上了车之后,支书淡淡的说:“你被开除,娃娃们唱歌谣的事情我都听说了。”福民看了一眼宇航,假装很痛心的说:“我的孩啊,你怎么做这样的事呢,大好前途都毁了呀,那可是荣华富贵啊。”
“叔,我现在知道错了,可是事实已经无法改变了。”
福民看了一表情痛苦的宇航,也不好意思继续对他被开除的事情评论什么下去:“也是,你别有负担,这几天你先安心给你家背瓜,下城再考虑干个啥谋出路。”
“嗯。”宇航沉沉的哼了一声。
福民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说:“今天我来是因为这,昨天,晶晶因为你的事情打了班里的娃娃,让村里妇女知道后给骂哭了,还差点动了手,这几天,你回避一下,别找晶晶了,村里人说闲话里。”
“还有这事,我怎么不知道?”听到晶晶出事,宇航一下子慌了。
福民看着他点了下头说:“她为你出头被咱村里妇女骂,心里受委屈了,你尽量别找她,村里人说闲话说的难听,小女生接受不了,再说她估计也教不了几天就要下城去了。”
听到这,宇航全明白了,支书这是让自己离晶晶远点,眼下他只能先答应支书了,他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答应支书:“我知道了,叔。”
接着宇航下车了,刚要走的时候,支书又说:“对了,把你家房子后边的梯子给撤了,小心贼爬。”
支书说完启动汽车,扬长而去,掀起一阵尘土。
宇航看着支书远去的黑色汽车,站在烈日下想,梯子?这么说...... 哎,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万里,不仅开除的事情被全村人知道了,连梯子的事情也知道了,这么说,他想是不是晶晶晚上来他屋子的事情也被村里人知道了,怪不得支书今天来找他,让他别找晶晶了,肯定是村里人知道晶晶晚上爬梯子找他了,说她流言了。想到这一切让宇航很难受,他现在要做的是维护晶晶的面子,他不能让这些村里妇女侮辱自己心爱的女人,所以他不能让晶晶晚上到他房子里来了,自己最近也不能和晶晶在现实中来往了,等下了城再说见面的事情。
回去以后他马上给晶晶打了个电话说最近不要去找他了,自己这几天忙,晶晶问他是不是因为村里人说她打娃娃的事情,他说不是,别瞎想,等下了城咱们好好约会,便匆匆结束了对话。

六:离开农村下县城,郑三整造他

宇航想象不到,在村里人知道了他被开除的事情和晶晶晚上爬梯子到他屋里的事情后,对他的态度会变得有多么恶劣,村里妇女老少都开始在背地里议论他,对于旁人异样的眼光,人在内心中总是能够感觉到的,每次宇航上地背瓜或者是去照看瓜棚的时候,他走在路上都能深深的感觉到周围的人在议论、小声的笑话他,宇航尽量低着头快步走,不想理他们,但在心里想着这些村民此刻眼神肯定正集中在他身上,他就感动浑身的不舒服,更过分的是,就连他哥请来帮工背西瓜的庄稼汉们也问他:“小伙子,你以后是准备种地呀还是怎么办呀?”这样的问题使他难受,不得不说,周围环境对人的影响是巨大的,长期生活在这种被人背后议论的氛围下,是十分压抑并且难受的,宇航现在正在经受这种精神上无形的折磨,从上次晶晶被妇女们骂开始,两三次背瓜、照瓜棚下来,宇航完全变了一个样子,一点都不像刚刚和晶晶好上之后,充满活力的样子了,现在的他眼神无光,常常紧绷着眉头,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还常常脚步匆匆,很少出现在人们面前,能看出来他是在躲着村里人走,宇航现在再一次感受到了孤独感和无助感,先前这种感觉是在北京,李叔走后感觉到的,现在没想到,在农村他再一次感受到了这种感觉,闲话的村里人都在背后议论他,在这里,没有人愿意和他说话,更别提倾诉心事了,他非常想念善解人意的晶晶,和她温柔甜美的声音,但他现在不能去找她,他不想因为他的原因而拖累了晶晶,让村里人连带着也看不起晶晶,就这样,宇航陷入到了困境当中。
这段时间以来,他常会带着搬完西瓜后的疲惫感,出来坐在院子外的椿树下发呆,黑夜里,天空布满繁星,他静静的点燃了一根烟,吸上一口,他在想村子外的世界现在是什么样的呢,对繁华、明亮的大城市的向往再一次勾起了他的雄心与欲望,每次一想到繁华光亮的北京,他都会觉得在农村待着太难受了,简直就是一种煎熬,作为一名新时代的男人应该是上进的,应该是向往美好生活的,应该是有野心和抱负的,毫无疑问,宇航他是这样的人,他不甘心,他想追求更好的城市生活,生活在高楼大厦之间,但现在由于种种原因,他只能在这闭塞、落后的农村忍受着别人异样的眼光和议论,现在他和晶晶也不能见面,他想抱她,想亲吻她,想和她拉话,而现在他只能失魂落魄的在手机上和晶晶发消息,生活在这里真是太令人痛苦了。

很快,一周多以后,时节来到了七月末,村里的西瓜卖的都已经差不多完了,这段时间来,村里的人已经不再议论宇航的事情了,因为他在他们心中的地位早已经不是刚刚回村的那个前途无限的北京大学生了,他现在是一个被开除的大学生,在村里人看来他已经是个没出息的人了,和农民看起来也没什么差别,前几天还议论够他的农民们早就已不稀罕再说关于这个年轻人的事了。
村里人在八月末卖完西瓜闲下来以后,常爱打打扑克什么的,这天,当宇航去村广场的小卖部买盐的时候,几个村里人在大柳树下的石桌上正打扑克呢,看见宇航走过来了,几个村里人想捉弄一下他,于是便吹了一声口哨,向宇航飞了一个眼色:“嗨,北京小伙子,来玩几把吧。”
宇航笑了笑,摆了摆手说:“算了吧。”
“哎呀呀,快来吧,叫你你就来,装什么。”庄稼汉抽着烟,嬉笑着说。
“我是真的不想玩,你们耍吧。”宇航想赶紧避开他们,根本不想参与到他们的游戏中去。
听到宇航这么不给他们面子,几个村里闲人这下开始挑宇航的刺了,他们开始故意把话说难听:“装什么清高,都被开除了,和我们这群初中毕业的有什么差别。”几个人帮衬:“就是,就是,没区别,都是种地的料。”然后几人哈哈大笑起来。
宇航本来不想理他们,没想到这几个人更过分了,他们又说:“估计是人家摸女人屁股摸多了,摸着咱这扑克牌沙的疼里。”
“哎,摸女人也摸不了几天了,反正和咱们学历差不多,去摸铁和油,搞汽修一类的粗活还差不多,还想摸女人,以后恐怕打光棍都来不及。”
宇航心中涌上一阵怒火,咬着牙,紧攥着拳头,这群村里人真是泼皮,一点素质都没有,自己都不和他们计较了,还要这么欺负人,气愤的他决定今天非要给这群没文化的村里人一点教训,他冲过去就迎面给了骂他的那人一拳头,接着一下子将那人扑到在地,挥舞着年轻人奇硬的拳头,一顿乱锤,那人鼻子鲜血直流,边上同伙的村里人一看,猛的扒开宇航,火暴的对他拳打脚踢,宇航被三四个人打倒在地上,抱着头蜷缩着身子,任凭几个庄稼汉用脚对他踢来踹去,最后还是任六到广场撞见这一幕才拉开同村的人,将宇航解救出来,宇航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额头上流着血,任六把宇航从土路上扶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土,赶紧搀扶着他回家了,吃了亏的宇航回家躺到炕上,他嫂给他敷了点村里止血用的草药,又用碘伏消了毒,把纱布在额头上裹了一圈,他嫂满脸忧心的教育他,以后可是不敢胡来了,村里没文化的二流子多,他们骂你你要学着不还嘴,不然在这村里吃亏的是你啊,说完转身他嫂便去买盐去了。
晚上的八点多,院子外三轮轰隆隆的响了,看来是他哥卖瓜回来了,宇航和他嫂出去开铁大门迎接,没想到把三轮开进院子的是隔壁村的刘二军,宇林歪着身子坐在副驾驶上带个草帽,整个人蔫了一样,脸色发白,嘴唇起皮,停下三轮,刘二军纵身跳下三轮去慌忙的说:“赶紧,打一盆热水给宇林洗洗伤口,消毒。”
“啊!?怎么了宇林这是。”他嫂赶紧跑到宇林面前扶他从三轮上下来。
刘二军说:“在城里卖西瓜的时候,跟人抢停三轮的位置里,被几个恶霸用啤酒瓶开瓢了,哎......”
此时宇林已经有些意识不清醒了,昨天早上凌晨四点多就出去卖瓜,再加上又被开瓢,流了这么多血,整个人软塌塌的,宇航过去搀住他哥,他嫂轻轻揭开草帽,看见宇林额头上满是血迹,黏糊糊的和头发贴在一块,惨不忍睹,赶紧把他哥扶进屋子之后,他嫂赶紧打来一盆热水、拿来白毛巾,碘伏,棉签,纱布一类的东西,熟悉外伤的刘二军洗完手后,细心的给宇林洗了下黏糊糊的血和头发分离开,又用碘伏消了毒,裹上纱布才离开,夜已经深了,孤寂的月亮照耀着贫瘠落后的太白村,黄土高坡纵横的沟壑露出荒凉的脊背,不此刻,怎么明亮的鹿宇林家屋子里,静悄悄的,他嫂守在他哥身边,小声哭着鼻子一个劲说他哥怎么不注意点,村里人下城本来就容易被城里人欺负,而他哥在炕上,闭着眼睛,疲惫的早已睡去,看着眼前这一切,宇航心里难受的厉害,他的心在哭泣,他的灵魂在颤抖,可恶的底层社会啊,跟这些没有文化、没有修养的人生活在一起,又是平白无故的骂人、又是强恶的抢三轮位置,还动手用啤酒瓶砸脑袋,哎呀,在人穷地少的小地方就是这样,任意一桩小事情都会被无限的放大,并且大大出手,这样的环境真是折磨人,他静静站在旁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无奈的看着头上包着纱布的他哥,因为现实已经深深的击垮了他的内心,他的眼睛湿润了,他为他哥生存的现实环境,也为自己此刻的生存现状而感到无尽的悲痛。
与此同时,落后的太白村里还发生着另外一些让人心烦的事情,村东头老赵家因为媳妇和外村汉子好上,被丈夫打断了腿,连夜送到城里医院,没想到因为县里医院麻醉师打瞌睡弄错麻醉药剂量把人给麻死了、村西吴家老人瘫痪在床上,每天半夜三更总是大喊大叫着要抓鬼,家里子女请来一堆穿黄袍的道士来驱鬼、村北头孙家小伙从洪洞打工领回来一个哑巴当新娘,差点被老子给骂死、村广场最近还来了一个银色面包车说是卖便宜控制血压药的,村里人一蜂窝涌上去买了一通,结果喝的都跑厕所去了、他嫂子因为在手机上攒积分换了一箱十八块钱的牛奶高兴了整整两天......
哎,看着周围发生的这一切,宇航在感叹,周围的生活早已不是他熟悉的城市生活了,更不是人人拥有崇高理想的大学生活,他现在生活在落后的农村里,人们是井底之蛙,观念落后,没文化,生活是这么的琐碎,这么的庸常,村里除了田地就是黄土,这里什么都没有,日子在一天天的乏善可陈中滑过去,他常听村头头发花白的老汉们感叹,什么都还没做里,一辈子怎么这么快就过去了,他由这些联想到了自己,自己都回村近三个星期了,时间已经是七月末了,每天除了背西瓜,就是吃饭,发呆,偶尔和晶晶在手机上聊一会天,现在还被村里人小看,这些活动一点建设意义都没有,生活一点真正的变化都不会发生,但他现在还是很迷茫,不知道未来到底该怎么办呀,不过,好的一方面是,宇航一直是一个有理想、向往大城市的青年人,他唯一敢肯定的是如果在这个小县城,将就娶一个穷人家老婆过无望的生活,他肯定会痛苦死的,在这样的担忧中,他陷入了一种愁苦当中,那是一种对未来充满恐惧和焦虑的心情,尤其是现在农村闭塞的环境和没素质的人们让他痛苦,他一刻都不想在村里待,但出去,又能去哪呢,他的未来到底在哪,他真的好迷茫。

到了七月末,他哥已经不出去卖瓜了,这段时间以来,在家看见弟弟宇航这几天不读书、不看报、不玩手机,也不注意外表,头发干枯,两眼无神,沉默,不和任何人说话,他哥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他知道弟弟在大城市待习惯了,大城市又美又发达,他肯定是受不了农村的环境,尤其是前段时间村里人还议论他被开除的事情,宇航心情应该坏到极点了,他哥看着弟弟这幅样子,一下子心疼起来,想着现在西瓜也卖完了,赶紧叫宇航下城歇一歇去吧,再这样下去要是闹出什么心病可就不好了。
晚上,屋子里已经灭了灯,躺在床上的晶晶看着手机里存的宇航的照片,想到很久没见自己的心上人了,她心里泛起浓浓的思念,于是她便下了床,轻轻的偷跑出去,跑到了宇航屋子后边,宇航这时候还没睡,他打着台灯,看着房顶发呆呢,突然手机响了,他一看是晶晶给他发的消息:“出来看星星。”
他站起来,到窗户旁看了一下天空,阴沉沉的哪有什么星星,忽然,窗户下边亮起手机的闪光灯,晶晶笑着悄悄说:“星星亮不亮?”
宇航一下子笑了:“亮。”有些日子没见晶晶了,一见到美丽的晶晶,宇航一下子满心激动。
晶晶在窗户下边压着声音说:“咱们下城吧,我课教完了。”
“我也想下城了。”宇航笑着说。
“我知道你想下了,村里人这么议论你,你心里肯定不好受。”
“我确实受不了这里了,我想下城好好想想我以后应该怎么办。”
“那你多会下,咱们坐我姑父的车一块下吧。”晶晶邀请他。
“不了,我还要把我家的摩托给骑下去呢。”宇航想起了支书对自己的态度不是很好,而且自己还有摩托。
“好,那咱们下了城约会去。”晶晶笑着说。
“好,你快回去睡觉吧。”宇航说。
“晚安,小鹿同志。”
“晚安,晶晶同志。”
两人相视一笑,晶晶便满心喜悦的回去了。

第二天清晨吃饭的时候,他哥在饭桌上喝着红米汤对宇航说:“一会你下城去吧,西瓜都背的没什么了,你下去歇一歇,在城里逛一逛转一转,村里连电脑、无线都没有,你下去好好娱乐娱乐。”
宇航听到后,甚至还怀疑了一下:“真的?”
他嫂看了一眼宇航笑着说:“这么大的人了,你哥还能骗你啊。”
宇航一下子笑了:“知道了,哥。”
本来吃饭还无精打采的,一听叫他下城去,宇航大口的吃起馒头和黄瓜菜来,他很激动,虽然小县城也什么都没有,但是比这熬人的村里要好太多了。
他哥和他嫂看着都笑了。
收拾好衣服,宇航给摩托加了一大可乐瓶汽油,他嫂子又给他带了一袋子青西红柿和青椒,他便起身了,和他哥他嫂在大路口挥手作别后,宇航骑着摩托车出发了,伴随着一阵阵摩托排气筒的隆隆声,摩托缓缓驶出太白村,将村中心的广场和依然蹲在围棋桌边解闷的闲人们远远甩在了背后,再见了,你们这群叫人心烦的人。
不一会,摩托行驶至山间,清凉的风穿耳拂过,骑着摩托看着千沟万壑的黄土高原展露在自己面前,宇航一下子觉得视野和心门都敞亮了许多,感觉像是从地牢里重获自由般兴奋、快乐,他终于要离开农村了。

宇航回到家时,大门锁着,不过他开门进了院子和屋子之后,发现地上很干净,电饭锅放在外边,花叶是鲜丽的,上边还残留着水珠,窗户也开着,说明他爸妈在家,宇航进了屋先是到屋后边的立柜镜子前照了照自己,一照,他发觉自己已经不是原来的大学生鹿宇航了,他现在的皮肤黝黑而干枯,头发虽然从村里下来的时候洗过,但杂乱、毛糙,再看看衣服,在村里不论怎么洗都是带土的,他用手摸了摸脸、胡碴、手臂还有衣服,看着镜子里土泱泱的自己,假如现在和城里的小青年站在一块对比,他已经俨然是一个农村土包子了,他内心腾升起一阵酸痛感,他想赶紧去洗一个澡去,好好弄一弄不成人样的自己,于是他赶紧收拾了洗澡需要的东西,提着一个塑料袋直奔向澡堂去了,宇航来到的是位于红卫桥边上的一个老澡堂,他从记事起这个澡堂就一直在,叫贵和澡堂,里边有众人淋浴、浴池、按摩、拔罐、刮痧等等,进入澡堂之后,宇航本想选一个十五块钱的单间洗,他嫌自己太脏了,洗的时候太丢人,但单间全被沾满了,只能选公共淋浴了,这样的话,他只好飞快的脱了衣服以后,径直钻到了最角落的一个莲蓬头下,因为自己身上实在是太脏了,他不好意思往人前走,脱完衣服进了公共浴室,宇航先用热水将身子淋软,接着掏出搓浴巾开始搓,太脏了,他自己都嫌弃自己怎么会这么脏,真是丢人败姓,他加快了搓澡速度,很快,他利索的搓完全身以后,左右警觉的看了看,幸好没有什么人注意,他赶紧打开莲蓬头开始冲了,冲完以后他终于喘了一口气,放下心来,他开始慢慢的往身上打了一遍香皂,又用洗头膏把头发给洗了两遍,一时间香气四溢,他用双手将额前湿漉漉的头发往后一拨,感觉整个人焕然一新,像是获得了重生一般,他刚才对人们躲躲闪闪,现在洗干净之后,他恢复自信了,敢赤身裸体出现在众人眼前了,并且还想要去浴池里泡一会去,宇航这样想着,刚走进浴池,旁边几个人的笑声立刻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觉得这声音熟悉,回过头去一看,真是没想到,在这能碰到晶晶她爸郑三,就在宇航转过去看他的时候,郑三也看见了他,宇航赶紧先说:“郑叔叔好,怎么在这碰见你了,真巧。”
郑三见是鹿家有出息的老二--鹿宇航,满面笑容的说:“哎呀,多长时间没见你这小子了,多会从北京回来的?”
“七月初就回来。”宇航说。
“怎么身上、脸上晒这么黑呢?”郑三看了一下有点奇怪的问。
“回村帮我哥背西瓜来。”
“哎呀,好娃娃啊,你是今年和我家晶晶一块毕业呢吧?”
“是里。”
“奥,那是不是再过一段时间就直接回北京工作去呀?”
宇航苦涩的点了点头,他不想主动给别人说自己被开除的消息,更何况现在在浴池郑三旁边有这么多人呢,说出来就丢死人了。
郑三见宇航点头,一下子心都宽了,对宇航说:“好事情,年轻人有出息!”他继续说:“忘给你说,我家晶晶在北京也正式参加工作了,你两都在北京工作了以后,正好和我家晶晶互相有个照应在北京,你这孩子这么出色,肯定混的好,对了,回老家的时候你见晶晶没?”
“见了,叔叔。”
哈哈哈,郑三大笑起来,其实他是在心里打算盘呢。认识郑三的人都知道他是个势力的人,他最能瞧得起的只有两类人,一类是有钱、有资产的人,另一类是有本事有未来的人,毫无疑问,在郑三看来宇航就是他喜欢的有本事有未来的人,因为从小和宇航家是邻居的原因,郑三从小看着宇航长大,知道宇航从小成绩优秀,后来又以全临汾市前十的成绩考到了北京上重点大学,这下子毕业了,工作肯定也在北京,郑三想宇航又是高学历,性格又很硬气,想法又多,一线城市挣钱本来就多,这小子以后前途不可估量啊,要是和他家晶晶处好了,又能在北京照顾他闺女,以后说不定还能当他家女婿,哎呀,这一切真是天注定的,太让人舒心了,他一定要和这娃娃处好关系,以后对他家用处太大了,这样想着,郑三旋即转过身去对后边浴池里的几个粗壮中年汉子们说:“来来来,给你们介绍介绍,这是润平家的二儿子,人长的又高又帅,出息的不得了,当年以咱们临汾市前十的成绩在考取了北京的重点大学,今年刚毕业,以后估计一个月要挣好几万里,还和我家女儿从小长大呢。”
汉子们一听就听出郑三的心思了,拍马屁般的开玩笑说:“这好啊,两个小娃娃都在北京工作,干脆把你宝贝闺女嫁给这后生算了。”
“就是,都在北京工作,又从小耍大,再没比这配的了。”哈哈哈,一帮人大笑。
“哎呀呀,不敢乱说,现在这时代都是自由恋爱,还要看娃娃们意见。”郑三笑着欲拒还迎的说:“不过要是两个娃娃好了,那真是我老郑家天大的缘分了。”
“哎呀,没问题,还是咱自己县城里的人相处着舒服,你给搓合搓合就成了。”汉子们奉承的向郑三说。
接着又对宇航说:“娃娃,你就等着以后叫岳父吧。”
郑三一下子被夸的开心极了,大笑了起来,一群人看着把郑三夸开心了,也在澡堂里大笑起来。
另一边,这下把宇航说的心里酸坏了,他很痛苦的想,要是真的是这样那就太好了,可惜,一切都不再是原来的面貌了,他要是现在真向晶晶求婚,郑三能答应吗,他家这么穷,什么都给不了晶晶,不小看死他才怪呢。
宇航觉得在这澡堂不能多待了,泡了一下跟郑三寒暄了一下,便起身走了,穿好衣服,走出雾气氤氲的澡堂,一下子出来到了外边,太阳真是好啊,微风吹到他的头发和脸颊上,洗干净的他感觉自己像是脱胎换骨一般,浑身轻飘飘的,宇航现在心情很好,自己从那落后的农村下来了,终于不用忍受难受的背瓜和农村人了。
不久一下,郑三也泡完澡了,出来以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满面荣光,五十岁的年纪看上去就像是四十多岁,他心情不错,因为最近接了两个大单子,本来这两个单子和他竞争的大头人物很多,还好他关系硬,价格、口碑各方面也都经营的不错,才能拿下这两个大单子,这一下子又大赚了一笔,他心里是美滋滋的,今天一大伙装潢工来澡堂洗澡都是由他请的客,马上就要用人了,笼笼人心总是好的。
早上出门之前他特地嘱咐过婆姨给他弄一个他最爱的糖醋鱼和小鸡炖蘑菇吃,现在已经中午,他正准备回家摆点小酒小酌一下呢,郑三开车回到自家院子时,看见外边停着妹夫福民的帕萨特,心想这是福民来了,进了院子,透过玻璃一看,果然,沙发上正坐着他妹夫赵福民呢,郑三想不知道这人下来又要求他办什么事里,他在心里有点忌惮,但总是亲戚,心里不欢迎表面上也还是要维持维持的。
掀开门帘进去,郑三笑着说:“哎呀,福民下来了啊。”
福民一见郑三掀门帘进来,赶紧从沙发上坐起来满脸微笑的打招呼:“回来了啊,哥。”
“来,坐坐坐,下来什么事啊?”郑三坐到沙发上。
福民赶紧从兜里掏出烟给他哥散了一根,正要点上,郑三摆摆手说:“不了,不了,你抽吧,年龄大了,我要开始注意养生了。”
“是是是,那我也不抽了。”福民笑着说。
“下来干甚来了?”郑三问。
“没甚事情,下来置办点东西。”
“哎呀呀,看把你能的,有什么东西不能在村里或者白家庄置办,还非要开车来城里置办一回,来回油费都比东西贵。”
“我这不是寻思着下城看看大哥么。”福民眯着眼,讨好的笑着。
郑三架起二郎腿,怒上眉梢,刚准备教育几句福民,这时候另一间屋里传来郑三婆姨的声音:“饭好了,快来吃饭来。”
“走,先吃饭。”郑三说。
“不了,我刚吃了,就不吃了...”福民摆了摆手,客气的回应着。
“在哪里吃里?”郑三瞪大了眼睛问。
“就在东关那家民生面馆刚吃了。”
“哎呀,好我的瞎老子里,骗娃娃呢啊,那家面馆一个月前早倒闭了,来吧,都是亲戚客气啥。”
福民拘束的从沙发上站起来,搓了搓双手,笑着去了。
今天饭桌上的菜可真是丰盛,有小鸡炖蘑菇、糖醋烧鲤鱼、黄瓜丝拌腐竹、花生米、芹菜炒鸡蛋五个菜,洋瓷盆里是香气扑鼻的馒头,还有一瓶老白汾,福民被这午餐标准吓着了,说:“现在城里人生活标准这么高了!快赶上玉帝的午饭了。”
说的郑三和他婆姨哈哈大笑,福民嫂说:“哪是呢,这两天你大哥接了两个装潢大单子,寻思着好好吃一顿高兴一下呢。”
“哪里的大单子?”福民问。
“蒲县的一栋大楼和咱县上农社新修的一栋大楼。”
“哎呀,还是大哥厉害,有本事!看来我是来对了,还碰上大餐了。”
“一搭吃正好,反正也吃不完也要剩下里。”郑三婆姨笑着说。
福民拍马屁的说:“看来咱县城挣钱还要数我大哥厉害里。”
实际上,福民一向是个在别人面前很有面子的人,但在郑三面前他都是低低调调的,郑三父母走的早,十三岁他就开始拉扯着妹妹一个人闯社会了,福民在心里很佩服这种在从小在江湖上闯荡出来的人,关系处的好,钱也挣得多,还有另外一件他要感谢郑三的事情是,当年,他喜欢上郑三的妹妹,但他没什么本事,家里也穷,郑三本来坚决反对他娶妹妹的,但由于两个人的爱情很深,死也要在一块,最后郑三只能勉强同意了他们的婚事,婚后郑三嫌他没干的,丢人的不行,用关系给他在村里弄了一个支书当,这才能有了他现在在村里体面的生活里,这么多年过去了,郑三也渐渐接受了他了,好歹算是一家亲了。
“来,福民,吃菜。”他嫂说。
“知道了,嫂,你这手艺真不错。”
“不错就多吃点。”
福民又过去和郑三喝酒,起先他们聊了一会子村里最近的红白事一类的事情,几杯酒下肚之后,热意袭了上来,脑袋有点发晕,福民这次下城来实际上是专门来给郑三通风报信的,内容是关于宇航被开除还和晶晶好上的事情,福民猛的喝了一口酒,开始讲正事了,他脸上有些微红的说:“哥,我有一个事,不知道该不该给你说。”
“什么事?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说的,你说。”郑三问。
“是这,哥,鹿家那二小子鹿宇航听说因为在大学替人考试被学校开除了。”
“不是吧,今早洗澡的时候我还见那小子来,他没说被开除啊,我还问是不是在北京工作呢,他说是。”
“哎,是个啥,早被开除了,嫌村里人说他说的难听里才下城来了。”
“是吗,真是太可惜了。”郑三心里一下子很是失落,原本他还计划让宇航在北京照顾晶晶呢。
“大哥,本来这小子开不开除和咱们也没什么大关系,问题是他和咱家晶晶好上了啊。”福民一下子揪心的说。
“有这事?”郑三很是惊讶。
“而且,晶晶晚上还从窗户爬梯子到那小子屋里过夜里。”
“什么!?”郑三和他婆姨同时大叫起来。
没错,人都是现实动物,要按宇航没被开除之前,就像刚才在澡堂的时候,郑三是很能看的起宇航,把他当金子一样捧着,觉得他在北京以后肯定前途无量,巴不得宇航赶紧和自己家晶晶好,但现在在得知了宇航被开除之后的消息之后,郑三觉得一切都不同了,在这个知识型社会没有学历几乎已经对这个人判了死刑,首先他不能像原来一样凭学历找工作了,更不要提在北京存钱、结婚、买房买车一类的事情,在郑三看来这小子家光景穷的厉害,没有什么门路,也只能回小县城了,对于他的未来,现在在郑三看来也不会有什么大的转变了,人的想法变化总是很快的,几小时不到的时间,郑三已经把宇航当做是一个废人了,作孽啊,自己家姑娘怎么能和一个被开除的、没有前途的人好上呢,那可是要受一辈子苦的啊。
他想了一想忙着嘱咐妹夫:“福民啊,你上村这两天赶紧把晶晶给我领下城里来。”
“没问题,哥。”
郑三这时起身走到另一边屋子里翻了一条中华烟出来,硬要塞给福民,福民推都推不了,只好接下,郑三说:“你给咱一定要领下来,再不见这丫头,不定会和这小子弄出什么事情来。”
“好,你放心哥,明后天我就给你领下来。”福民一口答应郑三。
“好好。”
福民开车走后,郑三吃饭高兴的心情一下子一扫而空,这对他来说简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他绝不允许女儿嫁给一个没出息的废人,以后可是要过日子的,贫穷会把人难受死的,他对婆姨说:“咱家晶晶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了奥。”
“可不是么,大学毕业了,工作也在北京找下了,就差找男朋友结婚了。”
“哎,咱闺女肯定不能找下边润平家那小子,念书都被开除了,现在这社会没文凭,在北京工作工个屁,咱女子在北京上班了,这明显的两个人是两个世界的人嘛。”
“就是,不能叫咱女子找这没出息的,以后挣不下钱,买不下房子车子,跟一个没钱的过日子苦死人了。”
“你看眼下有没有什么合适咱家女子里小子?”
晶晶妈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好的人选,于是郑三和婆姨两个人好好想了一阵子。
郑三开口说:“你看二牛家那小子行么?”
“不行,虽然是在北京,可是个贴瓷砖的,怎么行。”
“那...五小家的小子呢,比晶晶大两岁。”郑三继续说。
“哎呀,不行,那小子当兵里,一年到头都见不着一面,像守活寡一样,不行。”
“那......”
“哎,我想到一个最合适不过的。”郑三婆姨一下子笑着说。
“谁?”
“开油漆厂子的李俊文家儿子李兵,在太原师范念的英语专业,听说正好和咱女子在一家小学当老师里,小伙子长的又白又高,富态态的,可是个好小伙子啊。”
郑三这么一听,眼睛一亮,嘴角弯开,两个手习惯性的啪的一声拍在一块,“哎呀,太好了,绝配啊和咱晶晶,都在北京生活,还在同一个学校教书里,家庭条件也很好,我和俊文又是同学,还老在他家批发油漆里,熟贯的很。”
想到这里,郑三本来还愁云密布的心情一下子又豁然见晴了,实际上自从晶晶在北京安稳下工作以后,他就一直盘算着让女儿在北京找个一块工作的小伙子,买房买车,落下根里,真是命中注定啊,看来他女儿这一代要飞黄腾达了,还有这么巧的缘分,都是小城人,还都在一个学校教书,天赐的姻缘啊。
“这样吧,我现在就给俊文打电话,这两天中午就吃饭聚一聚,让他带上他儿子,咱们先见见人,正好,吃饭那天让福民把晶晶领下来一块吃饭,他两在一个学校教书里,又都是咱县城的,互相肯定认识。”郑三给他婆姨说。
他赶紧拿起电话给李俊文打了,没一下电话通了:“喂,好久不见啊老同学。”
“三子啊,你个大忙人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电话另一边传来李俊文的声音。
“哎呀,都是熟人,好久不见了,寻思着请你聚一聚,不知道你明天有时间么,在我家吃点家常便饭聚一聚。”
“好啊,反正这两天厂子没什么事,在家窝着也没出去。”
郑三大笑着说:“这回叫你出来到我家坐坐,对了,你家儿子和嫂子在吗?”
“都在里,儿子前两天刚从北京回来,计划在家住一段时间里。”
“太好了,把小子和嫂子也带来吧,你家小子多少年不见我都认不出来了。”
“哈哈,没问题,明天中午我带着他们过去。”
“好好,做好饭菜等你奥,咱哥俩喝点白的。”
“好,一言为定,明天见。”
挂断电话之后,郑三是满心欢喜,他婆姨着急的问:“怎么样?”
郑三开心的笑着说:“没问题,俊文明天带着婆姨和儿子过来吃中午饭。”
郑三给婆姨说:“你赶紧列一个单子,看下明天吃什么招待人家,下午就出去买菜去,这说不准就是咱未来亲家啊。”郑三和他婆姨两个人说的大笑起来。
“我这就去列单子,买菜去。”
另一方面,郑三在想,既然现在晶晶都已经和宇航这小子好上了,年轻人肯定不会轻易分开,这也是一个麻烦事,不行,他要好好整造一下这小子,叫他意识到他现在是什么出生,什么身价,认识到现实和家庭之间的差距,叫他知道自己配不上我家晶晶,知难而退,对晶晶死心。

晚上的时候,郑三穿个拖鞋逛荡着去鹿家去了,推开大铁门,到了鹿家小屋子里,鹿润平正躺在靠窗户的炕上看电视,宇航妈在一边纳鞋垫,他家地方很小,一间屋子里,靠窗有一张大炕,后边放着厨具什么的,再后边是一套白色衣柜,屋子左边从进门开始是书架、写字台、电视、接着是洗脸盆,后边放着一张红木圆桌,底下有三把木椅,屋子里家具摆的满满当当的,可是没一件值钱东西,见郑三来了,鹿润平躺着的身体立马直起来,“来逛门了啊。”润平满脸笑容的看着郑三说。
“吃了饭没事干,寻思下来转转,你还挺消闲,看电视呢。”郑三笑了笑。
“哎呀,我也刚吃了饭没事干,看看新闻,你赶紧坐。”
郑三嫌弃他家挨着窗户的炕,虽然房子是平房,但看起来就像窑洞中的炕一样土气,他习惯性的来到屋子中间圆桌边上的椅子处,坐了下来,宇航妈赶紧下炕给郑三泡了一杯茶放在桌子上,润平也拉了个布鞋下炕挪了两步到桌子前坐着了,他热情的给郑三递烟,郑三点着一支烟抽了一口后,先是和润平拉扯了一会村里西瓜卖的怎么样的事情,随后看了一眼中间闭着的另一间屋子门说:“听说你家二小子回来了?”
“奥,回来一段时间了。”
“怎么样?这下在北京读大学毕业了,准备在哪干呀?”
润平没底气的说:“暂时还没定下里。”
“我听我妹夫说小子被开除了,润平,咱是熟人,你给我说这是真事?”
润平一听心里一惊,这事怎么都传到村里了,但现在看来,事情是瞒不住了,他只好承认,然后问郑三:“村里怎么知道的?”
“哎,看来是真的了,航航怎么能做这傻事呢,我从小看这他长大,为人正直的很。”
“哎,别提了,三哥,那小子全是咎由自取,一点都不考虑以后,辛苦供用他这么多年,一点都不想想没毕业证的后果。”鹿润平吐了一口烟,痛心的说。
郑三假装真情的说:“谁说不是呢,以后的路肯定不能和正常毕业比了,路肯定要难走的多,你也别着急,我给留意留意,看能不能看航航找个好工作。”
润平听郑三这么一说立刻很受感到:“哎呀,三哥啊,太感谢你了,你这么有地位的人,平常照顾我干活,娃娃没工作还要你照顾,真是太感谢你了。”
“哪里的话,咱俩二十多年的老熟人了,是这,今天下来我是找你有点事情。”
“什么事?”
“给你拉点活。”
“我最近正忙东关的活里,主家着急,腾不开手啊。”郑三说。
郑三笑了:“哎,你情况我知道,是这,文化局和交通局要写三面大字墙里,干一天能挣几百里,好差事啊,听说航航被开除的消息后,我寻思别让孩歇下来胡思乱想,做点事情,忙起来,也能消消年轻人心里的高傲和急躁,让娃娃知道现实生活不容易,你说呢?”
润平本来一听郑三叫宇航干这活,起先本来他不准备让儿子遭体力活的苦水,而且宇航好面子,嫌丢人,但听郑三一所好像确实有点道理,让孩子磨练磨练,降低点心态,接触接触现实,还能赚点钱,这样考虑下来还是让宇航去干吧。
“行,我让他去。真是谢谢你啊三哥,这么为宇航着想。”
“行,一会我给你把地址在手机上,明天就让小子去吧,就这,我走了,明天还要给我家女子介绍一个对象里。”
“好,我送送你,三哥。”说着,鹿润平打着手电去送郑三了。
另一边屋子里茶几上放着一盏小台灯,灯光很是昏暗,宇航躺在沙发上正在看柳青的《创业史》,刚才郑三和他爸爸的谈话他全都听见了,他很在意郑三的话,听到郑三要给晶晶介绍对象,他一下子听的蒙了,没想到竟然会有这种事情发生,他在心里很恨自己这么窝囊,又感叹他也没有什么办法改变现实,另外,他知道爸爸准备让他明天去刷大字墙呀,宇航心里很是抵触这样的事情,在大街上刷这些东西,真丢人,可现实就是这样,你不爱什么它就偏偏要让你遭遇什么事情,把郑三送到大门口,润平返回来便到这边屋子坐到这边沙发边上的床上看着宇航说:“看甚着里?”
“小说。”宇航看了一眼父亲,低低的说。
“你给咱家做一点事情去吧?我和你妈最近在东关干活呢,腾不开身。”郑三尝试着给宇航说。
“刚才郑三说的大字墙的事情?”
“对,用拱子和刷子一会功夫就刷完了,简单,一天下来能挣不少钱里。”
宇航现在心里很难受,他不想做这样抛头露面的事情,在大街上,虽然刷墙很简单,但这让他觉得屈辱,自己从小学习好,又是北京重点大学的学生,最后却要沦落到要在大街上刷大字墙,要是叫熟人看着,那不丢死人了嘛,可是他看着父亲鬓间的白发和他期待的眼神,再看看自己现在的处境,要是不去刷,他觉得他对不起爸妈啊,不去就真的像没出息的人一样在家闲坐着了,这样想着,他只好沉重的点点头说:“我去。”
“好,明天早上吃了早饭就能去了,早上我给你收拾收拾东西,早点睡吧一会。”润平听到儿子说去,心里很是高兴。
“嗯。”宇航爸爸说完便到另一间屋子里继续看电视去了, 宇航一下子靠到沙发靠背上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哎,生活啊,活在下层,家里又贫穷,就只能做这种苦力活来赚微薄的工资了,真是艰辛啊,下层的生活,穷人的生活。

七:刷大字墙,遇到情敌李兵

第二天清晨,六点起床之后,鹿润平跟朋友借来一辆小摩托三轮,往后兜子放上几种不同的油漆、两根竹竿、几把大刷子、小刷子、拱子等工具,备好以后,宇航就赶着七点左右微凉的空气与刚冒泡的太阳骑着摩托三轮上街去了,当宇航像个工人一般,骑着轰隆隆的摩托三轮来到街上时,一下子被吓住了,街上今天怎么这么多人,看看十字街地上摆的鸡鸭什么的,还有穿着老气的中年人们,他想是不是今天逢会里,哎呀,见街上这么多人,他都想逃离这里了,因为他现在已经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人这么多,在街上很容易碰上同学、熟人啊,要是真的碰上,他可要怎么办呀呢,那简直比让他死还难受啊,他想着不行,自己一定不能从十字街走,人实在是太多了,大字墙在东关里,他干脆走隧道转着过去算了,隧道过去就是东关后半段了,往前再走一截就是大字墙的位置了,于是他便调头向隧道方向骑去了,过了南关到一个人字岔口宇航停下摩托三轮准备拐进隧道了,外地的大挂车们挂着大钢铁后兜咆哮着沉闷的引擎声,接连不断的进入隧道,卷起一阵阵冷风,这条隧道叫翠微隧道,是专门为了防止大挂车进县城修建的,宇航站在岔路口边足足等了三四分钟,才骑着小摩托三轮进了隧道,进隧道的那一刻,宇航才意识到自己这个决定是多么的错误,隧道里又黑又幽长,路两边墙壁上有黄色提示灯,一辆辆大挂车穿梭来往,刺耳的引擎、轮胎、车兜子抖动的声音在封闭的隧道里响动着回音,让人心生寒意,他赶紧按亮摩托三轮后边的红色尾灯,大灯按开,前仪表盘也亮起来了,他的心跳加快了,大车不断的在他身边擦肩而过,后边还有大挂车开着得强光灯照着他身上,在这里如果摩托出问题停下或者大车司机没看清楚他,随时都有可能会丢掉自己的小命,哎,他的额上出了一些冷汗,手不自觉的将油门拧到最大,还好,没一会,摩托三轮哗的一下子出了隧道,终于见到了白光了,宇航长舒了一口气,幸好一切安全,没出什么事,见到太阳、蓝天的感觉真好,但同时,他心里又难受又委屈,自己现在到底在干些什么,在这隧道里走,担惊受怕的,又黑又长,随时都有可能被大车撞丧命,这样的隧道根本不适合小摩托三轮进去,他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在心里,谁让现在现实已经把他逼到这个地步了呢。
到了刷大字墙的地方,宇航一看,有三面大字墙要刷,墙上字的轮廓已经有单位里人提前勾描出来了,他现在手上有一张纸,只需要按照上边的指标,把红、白、蓝三种颜色的油漆刷在相应的字或者边框里就算完了,只不过大字墙对面是广场,有一些小火锅、烤串一类的店铺,很受年轻人的青睐,他想迅速解决战斗,免的碰上什么同学,他麻利的将油漆桶从后兜子上卸下来,将毛拱子绑到竹竿上,换上更脏旧的浅蓝色短袖开始干活了,宇航从小看他爸爸干活,自然耳濡目染一些,干起活来速度要比平常人快很多,两个小时过去,宇航已经将三面大墙上的字用大拱子大体上给刷满了,现在要用小刷子慢慢刷没有刷到的小空隙了,刷细节是非常麻烦的,才刷完两个大字,宇航的身上都已经溅满了红白蓝掺杂的油漆点,他想着这速度不用一会就能弄完,在他弄到第三面墙,还有最后一个大字要刷的时候,汗水在脸上留下一道道黑横印,脸上、手上、衣服上到处都是油漆,脚下是他父亲给他准备的十块钱一双的薄底布鞋,忽然,远处有人喊他的名字,一开始宇航以为是听错了,但往后一转,才知道,是他的初中同学们,一群人相跟着,看见他们在马路对面对着自己打招呼呢,宇航一看,脸刷的一白,接着变红起来,这该怎么办呀,不想见什么偏来什么,他只能调动已经僵硬的脸笑了笑,现在他浑身油漆的拿着刷子,旁边是三轮摩托和油漆桶,此时极度自尊的宇航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啊,但现实是,一群同学们已经先后向他走过来了,七嘴八舌的对他发起了攻势:“好多年不见了啊,鹿宇航。”“这不是咱当时年纪念书最好的人吗。”“你不是在北京念大学去了吗?”
宇航看了看同学们,笑着说:“好久不见,我暑假回来帮我爸干点活,体验体验劳动。”
“哈呀,这北京回来的就是和我们这些俗人境界不一样啊。”同学打趣的说。
“你们这些年过的咋样?”宇航赶紧转变话题,免得在聊他在北京毕业的事情。
他的同学们先后说:“我现在杀猪呢。”“我开了个大型窗帘的盥洗厂子。”“我家把我安排到巡警队了。”“我在临汾当服务员里。”“你们都不行,我都结婚生小孩了。”哈哈哈,惹来一阵同学们大笑。
“挺好,都有各自的事业了,挺有出息的。那你们这是来?”宇航听到同学们都没什么成就,心里很不是滋味,勉强的说。
“我们来聚一聚,吃顿饭,你也来吧。”
“不了,我这墙还有一点才能刷完里,你们去吧。”
同学们看了一看墙,又看了看满身都是油漆点子的宇航说:“这墙含金量可高了啊,北京高材生给刷的。”
“没什么,都是普通人,看你说的。”宇航说。
“那行,你先干着,我们过去吃饭去了。”
“好。”
看着一群打扮整洁的同学们在他面前离开,宇航心中充满了一种别样的心情,他心里这才恍然明白了,原来每个人都过上了不同的生活,虽然他们的工作并不体面,也没有什么大本事,不过听他们的语气,都已经生活基本定型下来了,稳定的朝着房子、车子奋斗,哎,只有他,现在弄的一无所有,人的命运确实是随时变化的,不能以旧的眼光看人了,同学们现在确实都已经超过他了。
更没想到的事情还在后边,他那群同学走到对面的时候,停在了烤串店旁边,夏天屋子里憋,人们都愿意坐在外边桌子上,还有打遮阳伞,下边是一圈阴影,吃着烤肉再配上加冰块的啤酒凉快极了,不过他们坐的那桌子就在马路对面斜斜的对着他,宇航想这些同学刚刚才遇见自己,而且当中还有当年他跟他闹过别扭的同学,现在他们肯定在讨论自己或是在挑刺自己呢,他无法想象自己像个叫花子一般在众人眼前刷墙的情景,那肯定比针刺还要难受,他极度的自尊让他不允许自己当着初中同学的面“工作”,刷大字墙,就像小丑在观众面前逗笑,这还不如让他死了算了,于是他放下刷子,躲到了边上的石阶阴影处,他不想出去见他们,太丢人了,脸上烫的很,宇航坐下来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忽然,耳边的想起了一阵下课铃声,他扭过头一看石阶下边,原来是一家小学的声音,此时还在暑假,学校里空荡荡的,学校啊,真是个好地方,每年学生源源不断,当老师的可以说是永远不会失业的一个职业,提到学校,宇航便想到了晶晶,哎,她现在在北京正式工作了,每天用课本给孩子们教书,坐在明亮的办公室里办公,既有丰厚的薪水、单间住宿的环境,每年三个月带薪休假、可以去旅游各种景点,以后学校还有可能给她办理北京户口,他和晶晶之间难以横越的现实差距让他难过,甚至自卑起来。
就在一支烟将要抽完的时候,哗啦一下,边上传来油漆铁桶倒翻在地的声音,宇航赶紧跑下台阶一看,哎呀,是一辆黑色奥迪A6撞翻了他的油漆桶,白色的油漆哗啦一下子倒在了黑色马路上,淌了一地,宇航看了一眼车里,因为车窗是黑色,反光反的刺眼,没能看清里边,此时,奥迪轿车车门打开,下来一位浓眉大眼、身材中胖的年轻人,和气的笑着前来道歉:“不好意思啊,兄弟,不小心碰倒你桶子了,你看这......”
宇航本来准备让他赔来着,但想了一下,这年轻人还挺有礼貌便试探着问:“开车不说当心点,你打算怎么解决?”
“你在这里刷这大墙吗?”年轻人问。
“嗯。”
“兄弟,今天出来我没带钱,带了就赔给你油漆钱了,这样吧,我看墙上还剩最后一点,我给你刷完,算抵钱了,行不行?”
刚刚从学校里出来的宇航并没有社会人身上的斤斤计较劲,再说,看这年轻人和自己年龄差不多,人也和气,还主动又是提赔钱又是要给他刷大字墙抵钱,他也不好意思再难为这位同龄人了,便答应说好。
这个微胖、高个的年轻人把车门关了以后,便卷起裤脚,撸起袖子开始干活了,宇航站在一边,看着他身穿一身阿迪达斯又开的几十万的奥迪,还这么年轻,家里条件肯定不是一般的好。但这年轻人挺好,一点没有富家公子哥的傲气,边拿油漆刷子刷边笑着对宇航说:“大热天的,你们干这行太不容易了,我车上有可乐,等下给你拿一瓶。”
“不用了,其实没个甚,都已经快干完了。”宇航赶紧摆摆手说。
“哎,等下我给你拿一瓶去,做错事了,就要赔人家嘛,我看咱俩年龄差不多,你多大?”
“我22了。”宇航说。
“这么巧,我也22,早上一年学,去年刚从大学毕业。”年轻人惊讶的说。
“是吗!?我刚才就看着你像同龄人。”宇航没有说的还有,在和他说话的时候能注意到,他口音中有一股北京味,于是宇航试着问:“怎么听你说话有点北京味啊?”
“哈,我在北京当老师呢,说话多点就自然带点北京味,我听你说话北京味比我还重啊。”
“我在北京念的大学。”
微胖小伙子停下刷子惊讶的看了一眼宇航说:“是吗,在北京念的大学,这么厉害。”
宇航知道他接下来肯定会问为什么毕业了在这刷大字里,于是赶紧补充道:“毕业了,回来帮家里受苦大人分担一点工作。”
见宇航是北京的大学生,又是同一个县城的,微胖小伙子想着以后不定还能碰见呢,便想和宇航交个朋友:“我叫李兵,名字俗,你叫什么,改天我请你吃个饭吧,以后都在北京有机会说不定能再见呢。”
“我叫鹿宇航,吃饭不用了,君子之交淡如水,有缘自会再相见。”宇航委婉的拒绝了他的请求。
“好,行吧,还是很高兴认识你。”
很快,微胖年轻人把剩下的一点大字墙给刷完了,笑着和宇航作别,说以后有缘再见,宇航心里觉得这年轻人还不错,脾气很好,人心也不错,哎,不管怎样,这大字墙总算刷完了,他斜过眼去看了一眼对面的同学们,他们还在棚子底下吃烤串,几个人喝着酒大笑着,原本宇航还以为他们会笑话他,注视他呢,结果同学们全然没有理会他,这倒是也是好事,时间已是中午,今天早上刷了三面大字墙,一直干活,天气又热,他现在很累,身上也黏,而且遇到初中同学和这个开奥迪的同龄人,没想到都是同龄人,生活的差距竟然会这么大,这一切都淤积在他心里让他难受不已,宇航低着头赶紧把工具给收拾干净以后,怀着一颗泱泱不快的心骑着摩托三轮回家了。

此时,世界上的另一边正在发生着另外一些令人欢快的事情,如果现在从南山上俯视,一辆低矮的黑色奥迪A6正缓缓的驶过桥头停在了南山坡底下,没错,这正是刚刚那辆撞翻了宇航油漆桶的车,命运就是这样巧合,车停下以后,驾驶位下来一个微胖的年轻小伙子,弯眉大眼,后座下来一对五十多岁的老夫妻,装着得体,一看就是县城里比较富有的人,这正是郑三家要宴请的客人里李俊文夫妇和他儿子李兵,李兵从后备箱里拎出三四个大盒子礼品来,一家人高高兴兴的向郑三家走去了,完全像是双方相亲家长会面的阵仗一般。
一见李俊文进了大门,郑三赶紧出门笑盈盈的迎了上去和这位油漆厂老板亲切的握手,夸他又变年轻了,又夸李文俊婆姨皮肤保养的好,郑三转过眼上下打量了一番李兵这个和他家晶晶在一个学校上班的小伙子,客套的问:“小伙子,多大了?在哪工作?”
“二十二了,在北京工作里。”李兵说。
郑三一下子竖起大拇指,对李兵说:“优秀啊,长得又白又这么帅气,工作又这么体面。”
转过脸去对李俊文说:“老李,你生了个好儿子啊。”
李俊文听到郑三对自己儿子评价这么好,一下子哈哈大笑起来,心里美极了。
“来来来,进屋。”郑三赶紧招呼着说。
众人进了房子,打开电视,郑三说:“让嫂子和小子先坐在沙发上吃瓜果。”
另一边,郑三婆姨麻利的去厨房张罗菜碟子去了。
马上,菜上桌了,偌大的红油漆八仙桌上,挤满了碟子、盆子、大碗、小碗,山珍海味,冷菜热菜样样齐全,简直比县招待所的待客饭还要丰盛的多,郑三起来把第一杯酒满上,双手举起,“老李啊,好多年不聚了,咱先走一个。”
一杯白酒下肚,喉咙里、胃里暖滋滋的,两个人回忆起小时候在农村短暂的生活经历,童年时的艰苦生活在现在生活极大的富裕之后看来很有趣味,让这两个半百岁的老人眼角皱纹一缩,哈哈大笑,其实这是郑三故意挑起的小时候话题,接下来他要展示他谈话、挑话题的魅力了,郑三举着酒杯说:“小时候咱还说过以后要是生了儿女,一定要结婚里。”两个人一看对方哈哈笑了起来。
郑三见李兵也笑了,于是问:“不知道侄子今年在北京哪啊?”
“北京一家小学教书里。”李兵回答。
李兵刚说完这句话,啪得一声门被推开了,是晶晶,她姑父果然听了她爸的话,中午准时把晶晶给送回家来了,看见女儿进门,郑三刚准备说让说说过来吃饭里,晶晶便和饭桌上的李兵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异口同声的发出感叹:“怎么是你?”
两边大人都停住了筷子,睁圆了眼睛说:“怎么?你们认识?”
李兵笑了:“我们在北京是同一个小学教书的。”
晶晶说:“我光知道你是临汾的,不知道原来你也是大宁县的啊。”
郑三笑了,他的目的终于达到了,两个同学校工作的年轻人终于顺利见了面,于是郑三开玩笑的对李俊文说:“哎呀,你看,要么叫缘分里,刚还说小时候给两家孩子定亲里,没想到这两个小孩还在一搭工作里。”
俊文也笑了:“缘分啊真是。”
郑三对晶晶说:“赶紧洗手,过来吃饭。”
郑三婆姨赶紧到厨房给晶晶取了一副碗筷,晶晶坐下后,李兵父母好好看了一番晶晶,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喜悦,其实啊,他们这段时间也在为自己家儿子找对象的问题发愁呢,儿子毕业在北京工作一年了,姑娘太好看的找不下,丑的又看不上,家庭条件低的不行,高的又攀不起,真是愁死人呀,当晶晶一下子出现在他们眼前时,看着她漂亮的模样,他们忽然觉得上天真是给他们老李家打开了一扇亮窗,在他们看来,晶晶这姑娘,模样长的漂亮,有女孩家亭亭玉立的身材,上过大学,她和自家儿子都在北京这么大的城市里生活,还在同一个学校里,真是太合适不过了,老两口现在对晶晶是充满了好感啊。
李俊文说:“哎呀,你家闺女长的真漂亮啊,三子。”
俊文婆姨又问:“多会毕业的啊女子?”
“今年刚毕业,前一年大四实习就留在北京了。”晶晶说。
“哎呀,我儿子比你大一岁,来这学校比你早一年。”
俊文说:“嘿呀,你看在大北京有个咱大宁人,互相有困难了都有个照应,比和外地人相处起来放心多了。”
郑三附和着说:“可不是吗!”
俊文心里对晶晶这个姑娘真是满意,他想要是晶晶能和自家儿子好上就太好了,于是他便旁敲侧击的说:“我愁啊,儿子不好养啊,长大了找不到对象,快愁死了,说给他说挑个咱城或者临汾的姑娘,都能找下,可他不,非要找在北京的,北京那地方,要不就是本地的看不上外地人,要不就是特别有钱的人,剩下就是外省八丈子远的打工人,哪个能合咱的心意啊,儿子倔的不听,非要找个在北京的对象,这不,工作一年了都没有对象。”
郑三也感慨:“谁说不是呢,现在小孩的眼光高,我家女儿也没对象呢。”
“哈呀,你家女子好说,长的漂亮,工作又好。”俊文捧着郑三说。
“哪里好说,好老李啊,我这独苗女,是个祖宗啊,不会做饭、又霸道,眼光还高,看不上这小子看不上那小子。”
“哎,女孩子们,很正常,挑一挑也是好的,不一定啊,咱还能成了亲家里。”
两方父母都哈哈的大笑起来。
这时候,李兵和晶晶在饭桌上只是简单的说了几句话,聊了聊学校多会报道,放假去了要不要交教案一类的话题,很明显,他们的交集并不是很多。
不久之后,这次“会见”两方都满意的结束了,于郑三来说,他高兴的是让自己闺女正式和李兵见面了,也让李俊文夫妇知道他有这么个闺女和李兵在一个学校的事,另一方面,李兵父母高兴的是终于有一个合他们心意的女孩出现了,首先晶晶是一个县城的人,二是高学历,在北京工作还在一个学校工作,哎呀,百年难得一见的缘分啊,三是晶晶长的漂亮、高挑,又是熟人女儿,说话还挺善解人意,考虑别人。
到了门口,李兵父母意味深长的说:“今天就到这吧,下次来我家聚,带上你家小女子。”
晶晶说:“谢谢叔叔阿姨。”
李兵父母一笑,满眼的喜欢,李兵说:“下次见。”
“好。”
郑三这时说:“哎,老李你等下,给你们送几个西瓜再走。”
“哎呀,不用了,街上买两个就行。”俊文嫌麻烦的说。
“哎呀,这瓜和城里的不一样,我们村的瓜,又甜又有水汽,我现在就叫人给你往上送几个。”郑三笑着说。
“好,好。 ”俊文见郑三这么热情也不好拒绝。
现在,让我们把时间往前诺几分钟,在吃饭快要结束时,郑三说自己先去上个厕所,实际上他是到外边打电话给鹿润平来,郑三在电话里让鹿润平赶紧往他家送两个西瓜上来,家里有贵宾里,润平在挂断电话后,让刚刷大字墙回来的宇航给郑三家送半面袋子西瓜去,毕竟润平五十多了,去送瓜不合适,太丢人,只能让宇航背着袋子去送了,此时宇航疲惫的躺在沙发上衣服还没来得及换,听见爸爸让自己往郑三家送西瓜之后,很不情愿的从沙发上爬起来,润平到院子里挑了几个长相美观的西瓜装了半面袋子,给宇航说:“送去吧,下来吃饭。”
宇航一下子把西瓜袋子一下子扛到肩上,出了门朝上边郑三家走去了,一长截路,拐了个弯便到郑三家了,当宇航一下子拐过拐角,视野展露出来,他才看到,在郑三家宽大气派的红大铁门前,站着六个人,晶晶也在其中,郑三一见宇航上来,哈哈笑着对俊文说:“来了,西瓜来了。”
李兵一看宇航惊讶道:“怎么是你。”
宇航一看,这不是刚才撞翻他油桶的那小伙子吗,宇航对他点了点头,旋即,他又想起了昨天晚上郑三在他家另一边屋子里说的话,今天要给晶晶介绍对象,难道?这个叫李兵的就是他口中所说给晶晶介绍的对象吗,看着阵仗,他在心里肯定了自己的猜想,肯定是这样,哎,真是丢人啊现在背着西瓜。
晶晶一看宇航扛着西瓜麻袋,心疼的赶紧过来帮她心爱的人卸麻袋,他一下子躲开她,冰冷的说:“不用。”晶晶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变化,她想问:“怎么了?”但现在这场合好像不太适合,其实晶晶不知道的是,宇航内心此刻正在燃烧,沸腾,因为他的贫穷和差距又一次激怒了他,他是晶晶的男朋友,另一边是郑三看上的女婿人选,但看看他现在,穿着浑身沾满各色油漆的衣服、脸上残留着汗渍,脚上蹬着一双旧布鞋,双臂和皮肤又黑又黄,而站在一边的他们呢,这个和他同龄的年轻人,开着奥迪A6,白净、胖、脸上滋润,眼里满是气定神闲,他刚才刷完油漆肯定回家换衣服了,一身白色阿迪上衣,黑运动裤,脚上一双干净的阿迪达斯网鞋,边上他爸妈更不用说了,衣冠整洁,一副有钱人的打扮,宇航觉得自己现在正在被别人小瞧,自己真的变成一个乡巴佬农民了,这对于敏感而自尊的他刺激实在是太大了。
他不想待在这,赶紧说:“三叔,西瓜我给你搁下,我先回了。”
郑三怎么可能让宇航这么轻易的走,其实他是故意的,他专门要让宇航来送这趟西瓜,郑三的目的就是让宇航难堪、难受、更让他看清现实,让他不要再纠缠晶晶了,有钱人家的门槛,穷人是踏不进来的,何况他被开除了,现在什么都不是。
郑三对宇航虚情假意的说:“侄儿啊,这瓜是叔要送人家的,车在下边停着呢,人家上班人皮骨精细,也扛不动啊,粗人干的活,你给扛下去吧。”
边上李兵一家笑着看了一眼宇航,宇航看了一眼笑意盈盈的郑三,攥着面袋子的拳头握的青筋暴起,心里满是屈辱,嘴上却只能平静的说:“行,我给扛下去,叔。”
于是宇航在众人面前弯腰重新背起半面袋西瓜,跟在李兵和他父母三个人身后,像个奴才一样的给送瓜去了,晶晶远远的看着自己亲爱的宇航哥,这样给别人干苦活,不禁眼泪盈满了眼眶,她了解他,知道他的自尊心很强,此刻心里肯定为自己的境遇而痛苦,她大声喊:“爸,你叫他来干甚!”
郑三看了一眼她,说:“今天和你一个学校教书的这小子咋样?”
晶晶没理他,冲进房子里去了。
宇航跟着李兵家人后边把西瓜扛下坡之后,来到那辆黑色奥迪轿车面前,李兵从口袋中掏出钥匙请按了一夏,车灯一闪,车打开了,后备箱打开,把扛着的瓜放到里边,李兵家三个人理都没有理他,坐进车里,啪的一声关上门,扬长而去,李兵全程都没有再和宇航说话,也没有对他展现什么笑容,人的心思总是很深的,其实从内心深处来讲,李兵是一个比较势力的人,刚才宇航说自己从北京的大学毕业,李兵还觉得这人有些本事,能看的起宇航,他还想着以后都在北京能用到宇航呢,但现在,李兵看到宇航干这样低头下腰的背西瓜,家里肯定又穷又落魄,突然,他转变了想法,他不再想和这些生活在底层的穷人来往了,因为他的价值观里,他认为人生就是一场接力赛,如果上一代贫穷,这一代是一个普通人,那注定还是贫穷,不会有大的起色,更别提在北京那样的大都市能留下来,再看看他现在这副狼狈的样子,人都是利益性动物,李兵觉得自己以后是要在北京买房买车生活的人,这样看来,和宇航交朋友对他的价值就不大了,所以李兵就没有再和宇航说话,更没有多看宇航一眼,就开着奥迪A6扬长而去了,毫无疑问,在李兵心里,已经把宇航看扁了,他看不起宇航的贫穷、落魄,一副寒酸样。

送完西瓜之后的宇航,过了马路,上了坡,向家里走着,他低着头,弯着背,失魂落魄的小步挪着步子,眼里溢出一颗硕大的眼泪,他没想到自己在心爱的人面前和同龄人一比是那么的不如别人,那么的卑微、落魄,看着同龄人们是那么的潇洒,有好家世、好工作、以后结婚、买房、车,在家里的支持下根本不是问题,他们的人生是那么的圆满,而他呢,家世不好、又被开除,人不人鬼不鬼的,他在想刚才的场景,两个年轻人,还有双方的父母在一块吃饭,真像是相亲一样,正在热恋中的人是敏感的,宇航这时候才想到这个叫李兵的小子是不是喜欢上晶晶了,看着他看晶晶的眼神满是喜欢,还总盯着晶晶看,他想很有这种可能,但自己现在又有什么办法呢,没有文凭在北京工作,没有家世可以给买车付房子首付,现在的他一无所有,和同龄人比,一点竞争力都没有,他现在开始自卑了,他认为自己很配不上晶晶,不能给她带来幸福。
现在郑三正开心着呢,他的计划全都实现了,让双方互见了各家的孩子,还借机打击了宇航,从宇航离开时的表情和现在弯着腰往回走的架势就知道这小子肯定被气坏了,他心想:“哼,被开除了,家里穷的叮当响,还敢出来勾搭我家好女子,也不看看你配吗。”

宇航回去之后便沉沉的睡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手机上回晶晶消息或者说晚安就睡了,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觉得和女生聊天,说晚安这种事情是在两个人势均力敌或者是自己生活有物质保障时说的有情趣的话,现在他处境这么艰难,看不到未来,一点都没有这种愉快的和恋人聊天开玩笑的心情,要是和她说话,会让宇航觉得是一个游手好闲的人在和一个在北京有工作家里又有钱的人在交往,现实巨大的悬殊,让他难受,让他自卑,让他在内心里本能的抗拒与晶晶说话,因为他觉得他不配。
另一边,晶晶在夜里给宇航法了很多条消息,但他始终没回,晶晶盯着屏幕,一直到凌晨还没睡着,她想他应该是没看见,她在企盼这手机里会弹出他的消息,她在想,他怎么了?他现在在干什么?他没有看到信息吗,还是看到了故意不回?各种猜想在她脑海中交杂出现,女人心思细腻,总是敏感,就这样,她在等待中袭来睡意,眼皮困顿的合上,沉沉的睡着了,哎,随着经济和物质条件的迅速发展,现代社会的爱情早已经不是两个人真心相爱就可以结婚那么简单了。
苦命的两个人啊。

八:生日下雨,和心爱的女人分手

清晨,当阳光穿过窗帘缝隙,照进卧室时,晶晶醒来了,可能是由于昨晚熬夜的原因,她头晕沉沉的现在,抬头一看表已经是九点多了,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一看,还是没有宇航的消息,晶晶伤心的看着手机,她觉得宇航肯定是故意不回她消息的,所以她决定立马去当面找他,洗漱完之后,她妈喊她吃饭不吃,晶晶说我要出门去,郑三一听就急了,赶紧叫住晶晶:“你要去哪里?”
“没事,出去转转。”晶晶说。
郑三一想就知道晶晶要去找鹿宇航里,便故意拖住她:“把早上新买的葡萄先洗一洗去。”
“呀,你叫我妈洗一下嘛。”
“你妈累了,你洗一下去。”
“不洗,我要出去呢。”
“哪也不准去。”郑三声音严肃的说。
“怎么了嘛今天这是?”晶晶有些生气的看着郑三。
“我还不知道你要干什么去啊。”
晶晶想了一想,爸爸应该是不知道她和宇航好上的事情了吧,知道也没事啊,她知道她爸很喜欢宇航,于是她依然决定撒谎:“我去找同学里。”
郑三不想明说她和宇航的事,于是提醒她说:“死心吧,你们是不可能的。”
她一下子惊讶了:“爸,原来你知道我的事情?是不是我姑父给你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你是不是真的和鹿家那二小子好上了?”郑三有些气愤的问。
“嗯。”晶晶点点头。
“女子啊,那小子可被大学开除了啊,先在啥都不是。”
“没事,我不嫌。”
“你不嫌,你不嫌,你知道个甚,他没文凭就不能在北京工作了,又没技术,在咱小城工作都难啊,相当于一个废人完全。”
“他很厉害,你要看他的潜力,他以后一定会有出息的。”晶晶反驳郑三。
“倔的要死,门不当户不对,他小子又被开除了,工作都弄不下,以后挣不下钱,结婚了可是要穷死的啊,住的、吃的、穿的、开的车、哪个都给不起你,你再看看人家李兵,比你大一岁就开着四十多万的奥迪,还和你在一个学校工作,你两在北京生活,每天都能在一块,以后我和老李给你们付个首付,在北京买房子安家完全有可能啊,你这女子怎么不明事理呢。”
“让我出去,我就是要找他去。”晶晶不理郑三的话,还是坚持要出去。
郑三被逼急了,大声喊:“你敢出去试试!”
晶晶没理他,直接就往门外走,郑三怒火星子冒了上来,气急败坏之下,抬起手臂,啪的一声,一耳光重重的落在了自己从小宠大的这个独生女儿脸上,大骂:“给我滚回去!”
晶晶一行泪水留下来,满眼委屈、伤心的看着父亲说:“爸,你从来没打过我。”便哭着跑回自己房子里去了。
郑三打完晶晶耳光之后,右手颤抖着停在空气中呢,很长时间都缓不过神来,他眼睛失神,不敢相信刚才自己做了什么。
晶晶妈本来到外边去了,听到家里有吵闹的动静,赶紧回来看见郑三站在沙发边,问他:“怎么了?”
看着郑三的手,晶晶妈叫喊着:“不是吧,你打女儿了?嗨呀,你好好说就行了嘛,你这样做有什么用。”
晶晶妈便赶紧进屋去安慰宝贝女儿去了。
郑三坐下来缓了一口气想,这样也好,让晶晶在家待上一段时间,另一方面他这段时间要让宇航一直刷墙,困住他,不让这两个人见面。
就这样,郑三吩咐宇航干的活接连不断的到了鹿润平家,老实的润平不好意思拒绝郑三,全让宇航去干了。在之后的日子里,每天早起,鹿宇航便被这种痛苦而折磨人的刷墙工作纠缠着,在这样压抑的环境里,他甚至产生了这样的想法,难道自己这辈子都要这样了吗?每天干苦力活、零活,过着无望的生活吗?每天刷完大字墙,天黑下来,街灯一亮,小县城的人们穿着短袖短裤滋润的出来逛街,夜市上摆着小吃,放着音乐,他点燃一根烟看着这样灯红酒绿,车流不息的场景,有种很孤独的感觉,他不知道生活到底怎么才能好起来,应该做什么来走向成功,他又掏出手机看了看里边晶晶的头像,他真想和晶晶说话啊,可他内心的情绪还在作怪,自从上次背瓜下来之后就不可避免的形成了一种自卑又自尊的矛盾心理,他现在不想和她无忧无虑的说话,开玩笑,就像郑三说的一样,晶晶现在的确比他要优秀的多,应该和更好的人结合,倒不是说那个李兵有多优秀,他其实也就是一个小学英语老师,能力强不到哪,问题是自己现在太差了,被学校开除,没文凭,没工作,家里很穷,一无所有,什么都给不了她,即使以后和晶晶真的结婚也是痛苦的,在北京漂着,一年又一年,到老了,也不会有房子车子,这就是有没有家底的差距,宇航觉得在她面前有一种无法抹灭的自卑感。
男人是一定要比女人强的,比女人差是一种丢人的表现,于是,他在这种情绪的干扰下,十分不愿见晶晶,他抽完烟,骑着摩托三轮灰头土脸的回家去了,可到晚上,一个人睡在另一个屋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点点星光,他便忍不住思念晶晶美丽的脸庞、大眼睛、柔发、体香、还有她甜美的声音和她的温柔,每个夜晚宇航总是在这种对晶晶的思念中睡着。
另一方面,郑三找来了他家亲戚的一些孩子来家里补课,拖着不让晶晶出去,晶晶好思念宇航啊,这段时间来宇航一直不理自己,她不知道他怎么了,为什么不理自己。

这天,白天刷完大字墙,傍晚回到家里,天黑下来,宇航终于抵制不住对内心思念的潮水了,他拿起手机便联系晶晶,对晶晶说你出来吧,我好想你,一会我在广场等你。晶晶看到宇航的消息之后,兴奋的把手机抱在胸口,她心爱的人终于主动联系自己了,她什么都不管了,她一定要见她心爱的男人,她换了一身衣服兴冲冲的逃出家了。
夜灯初上,小城人饭后都出门向广场涌去,有亭子坐,有喷泉看、有唱歌、文艺表演,还有各种街边小吃,宇航把自己收拾的干净利落的站在广场入口等晶晶,忽然,有人从背后蒙住了宇航的眼睛,宇航一摸眼睛上柔软的双手,还有身后淡淡的香味就知道是晶晶,他喜悦的抓住眼睛上的双手,把手拉下来,转后去和晶晶紧紧的拥抱在了一块,宇航用手捧着晶晶的脸亲了一口,晶晶也柔情似水的看着他:“我好想你。”
“我也是。”
“给你发消息,你怎么不理我?”晶晶有些委屈的问他。
“我有原因的,我心里难受,我感觉自己太卑微了,不配跟你开玩笑、说话,对不起。”宇航心疼的看着晶晶说。
“没事,我不怪你,以后你保证再别这样对我了,我真的很伤心。”
就这样,所有的不愉快都融化消散了,思念的热火占据了两个人的身体,只要能让他们在一块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
他们这天来到广场上转来转去,看喷泉,文艺演出,跟着跳广场舞,吃小吃,还在凉亭长椅上依偎在一块聊天,看漫天的繁星,真是愉快的约会啊。
夜晚回家的时候,宇航对晶晶说:“再过三天就是你生日了,你要什么礼物。”
“我什么都不要。”
“给你买一些吧。”
“别乱花钱,你给我我也不要。”
“知道了。”宇航抱着晶晶笑了,她太好了,知道心疼他的钱,为他着想,晶晶真是一个温柔的女人。
宇航和晶晶是多么般配的一对爱人啊,彼此互相喜欢对方,关心对方,这个世界上已经很少有这样互相喜欢彼此的情侣了,其实宇航早就知道过几天是晶晶的生日了,因为他在手机里备注晶晶的称呼就是她的生日,在过去几天不和晶晶联系的日子,他早就想好要送晶晶什么礼物了,他没多少钱,买不起很贵的东西,只能从实用、真诚、浪漫方面下手准备礼物了,宇航计划那天想去蛋糕店订一个玫瑰蛋糕,再去饭店订一个小型的二人晚餐,当然这都是之后的安排,在这之前,他要带晶晶先去广场,散散步,和她商量一下,他们怎么能在北京在一块的事情,因为两个人要是决定在一起,宇航必须强大起来,为两个人的以后规划好,才能有在一起的可能。
与此同时,故乡富人区,当时间到了傍晚的时候,白天缩在空调屋子里的人才开始活动了,在这里住的人家家都有汽车,而且价格昂贵,每当夜晚降临,他们有去吃饭、有去KTV唱歌的、有去浴室泡澡按摩的、有去广场跳舞的、有打牌的、玩台球的、看电影的,生活水平在县城居民中算是很高的,此时,李兵家的三层小楼亮着灯,李兵住在第三层,这里有他的书房、健身室和影音室一类的,他现在正在书房里坐在皮转椅上抽着烟,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屋子里优美而轻柔的民谣歌曲缓缓流动,实际上李兵是在看电脑屏幕上晶晶的照片,那是他们在颁奖会上的合照,他是小学优秀英语教师,而晶晶是优秀实习老师,其实李兵对晶晶的喜欢从学校就开始了,第一次遇见晶晶是在学校私下组织山西同乡聚会的时候看到的,第一次见面李兵就被晶晶吸引了,她的容颜、身影、声音,一下子烙在了李兵脑海里,公允的说,在北京这样的大城市里,会打扮、会穿衣服的、长的漂亮的女孩太多了,但晶晶却不一样,首先来讲,李兵因为她是山西的,在这么大的北京,能找一个同一个地方的人真是一种天赐的缘分,另外,他看着她好看,因为晶晶是这样一种女人,她绝对不算绝世美女,她的衣服、发型比起大城市女生来没有任何夺目之处,她的神情也总是淡淡的,如果遇到这样的女人,你可能不会太在意她,目光往往会向漂亮、诱惑的女人投去,但是久而久之,随着你和她接触的增加,慢慢的,不经意的一个瞬间,你就会觉得她其实很好看,是那种每个角度很能满足你审美欲望的漂亮,时间再就一些,你会觉得她很好相处,很懂得体谅别人,站在别人的角度思考问题,她的一颦一动,一言一语都是那么让人舒服,于是你发现她是个很有魅力的女人,在她面前,不用太紧张,不用刻意的伪装,不知不觉你便习惯了这种舒服,觉得离不开她,这时候,你已经沦陷在她的漂亮之中了,李兵就是这样。
上次在饭桌上的见面又一次给了他极大的鼓舞,没想到晶晶竟然是一个县城的, 而且她爸和自己爸还是同学,能看出来,晶晶爸非常喜欢自己,李兵又审视了一下自己和晶晶,晶晶一米六三,自己一米七五,在北京工作稳定,还能办落户,性格方面,他待人踏实,开朗、爱运动,家里条件也不错,在北京买个小平米的一厅二室房子付个首付应该不是问题,这不禁让他想象到了未来他和晶晶结合之后的幸福生活,李兵决定正式去追她了,他总是在手机上关心她,但这些关心的消息,晶晶要么是不回,要么是用一些敷衍的嗯、哦、哈哈、知道了等的词语回答,李兵以为晶晶是忙,没看见自己的消息,所以总是在等晶晶回消息,他不知道的是,其实另一边晶晶一直在等她心爱的宇航的消息,女人就是这样,对自己不感兴趣的男人,根本不想花时间和对方说话,浪费自己口舌,时间一长,李兵也能感到晶晶可能是对自己不感兴趣,但李兵又是个痴情的男人,因为在他的爱情观中,他坚信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日久能够生情,所以他选择自己主动去靠近晶晶,为了讨他的欢心,和宇航一样,他也知道晶晶的生日在八月十七号,于是他兴冲冲的专门托朋友在北京的正品卖店里买了奢侈品香水、包包、衣服,他觉得女生都喜欢这些东西,准备在八月十七号那天下午快要天黑的时候约晶晶出来,给她个生日惊喜。

很快,八月十七号这天到了,一大早起宇航便去澡堂洗了澡,在下午五点的时候,穿上干净的衣服,喷了点香水到身上,吹了吹发型,在镜子里一照,觉得自己英俊而年轻,他出了门之后,便打电话给晶晶,相约在南关桥头见面,到了桥头的时候,宇航看见晶晶穿了一身白裙子,斜挎着一个淡蓝色小包包,秀发自然垂肩,脸上白皙美丽,漂亮极了,就这样两个人拉着手朝广场走去了,另一边,李兵今天也特地收拾了自己一番,穿上了白短袖衬衫,黑色西服裤,皮鞋,他准备好好和晶晶相处一下,让晶晶发现自己的好,他把在北京买的礼物放在了汽车后备箱里,还布置了一圈小霓虹灯,营造浪漫的氛围,李兵准备好一切以后给晶晶打了个电话问今晚有没有空出去转一下,晶晶说自己要去广场和朋友玩,没时间和他见面,便果断的拒绝了,但李兵没有放弃,还是想去找晶晶,便开着他的奥迪往广场去了。
傍晚来临之后,广场开始热闹起来,人们出来溜达放松,沿街夜市亮起小灯,响起音乐,李兵到广场后车一直逛,一直在找晶晶,但都没找到,在经过一个卖甜糯米棍的地方,耳边忽然听到一声笑声,李兵猛的停住了脚步,那是晶晶的笑声,他往后转头一看,真的是晶晶,可同时,他的心在那一瞬间破碎了,因为晶晶正和另外一个男人牵着手,从他的侧脸,李兵可以分辨出来这就是那天给刷大字墙、扛西瓜的那个“脏小伙”,他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一个比自己差那么多的一个小子竟然和晶晶好上了,他忽然想到晶晶对自己的冷漠,不回自己的消息,不和自己出去,原来都是因为这小子,她有惦念的人了,李兵开始悄悄的跟在他们身后,他好伤心,他现在好憎恨和晶晶牵手走在一起的宇航。
现在,宇航和晶晶正沉溺在巨大的幸福之中,他们丝毫没有注意到头顶上已经布满的厚重乌云,和广场里边渐渐变少的人群,宇航带晶晶买了小吃,准备拉着她到广场里去看喷泉呢,再用可乐拉环单膝下跪,向她象征性的求一次婚,浪漫浪漫,没想到,刚走进广场,还没走到喷泉旁边,一颗硕大的雨滴便砸到了他的额头上,两个人刚反应过来,雨滴便哗啦啦的落下来,一场暴雨倾城而下,宇航拉起晶晶赶紧跑,想找一个避雨的地方,别让晶晶淋了雨,但一看,凉亭、商店、夜市棚子底下所有地方都挤满了人,附近也根本没有可避雨的地方,哎呀,到底该怎么办好呀,自己淋雨了都没什么,但不能让晶晶淋了雨啊,宇航用胳膊和身子抱住晶晶,站在路边看要跑向哪,忽然,一辆黑色的奥迪A6驶了过来,向他们打喇叭,窗户摇下来,李兵急着对晶晶喊:“郑老师,赶紧上车,雨太大了。”
宇航一看怎么是这家伙--晶晶的相亲对象李兵,宇航知道他喜欢晶晶,这种感觉很明显,郑三来他家叫他刷大字墙的时候,对李兵也是赞不绝口,现在下着大暴雨,晶晶不能淋雨,宇航赶紧对晶晶说:“走,上车。”晶晶听他的话一下子上了车之后,宇航便把车门迅的关了,他一个人疯的跑开了,远离了那辆黑色奥迪A6,这其实是宇航自尊的一种表现,他是个脾气很硬的人,对方又是喜欢晶晶的人,是他的情敌,而且工作还都在北京的一个学校,他在他面前不想低头,但在骨子里却有一种无法言说的自卑感,这是家庭经济和物质的差距,他很伤心,不过他看不起李兵,那是他的情敌,李兵喜欢晶晶,宇航讨厌别人喜欢自己的女人,他死也不会上李兵的车的,他觉得那是一种妥协、一种对他的屈辱。
车啊、房啊、这些物质的东西只有在人最无助、最脆弱的时候才显得那么重要,比如黑夜降临、暴雨来临、无家可归的时候,如果能拥有这些东西,那将会给人多大的安全感啊,宇航现在在暴雨中疯狂的跑着、叫着,他对自己失望,他对出身失望,他对自己的命运感到悲哀,在这趟奔跑过程中,他思考了很多,天空下了大雨,他连这么一点安全感都不能给自己的女朋友,更不要提到了黑夜或者寒冬,他更给不起她房子和稳定的生活,他的人生已经跌倒了谷底,和一个废人差不多,他现在算是看明白了,所谓的幸福就是拥有物质,现实的力量就是这么强,能够影响一个人的认知,大雨中,现在宇航甚至开始觉得,的确,郑三说得对,李兵和晶晶两个人之间是多么伟大的缘分啊,同时是一个小县城的人,又同时在北京一个学校教书,如果他们能够在一起的话,首先他们肯定能在北京扎下根来,买房买车,诺大的北京,数百千万的打工者挤破头的想要留在那里,要是一个外地的小女人在那里有了房子、车子,那将会是多大的归属感啊,有家回归、有人可依,不用像外来打工人一样活得那么辛苦,不用挤公交、挤地铁,下雨天、下雪天,炎热天有车子做庇护,可以随时购物、随便消费,舒服的生活在繁华的北京,偶尔他们还可以用自己的房产证办护照出国旅游,以后还会养育两个自己的孩子,培养更加优秀的下一代,多好啊,这才是真正的幸福,是一个女人应该有的生活,而这样的生活,被开除的他根本给不了她,大雨中奔跑的宇航开始大哭,他觉得是自己把自己毁了,他觉得他和晶晶已经不可能了,生活是现实的,幸福是要建立在物质上的,他配不上晶晶,他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不久之后,她将在北京小学工作,过着别人羡慕的生活。而他呢,命运还是个未知数,可以肯定够的是,在北京他肯定找不下体面的工作,更别提买房子、车子,过稳定的生活,根本不可能,从现在开始,他的爱情观不再像以前一样幼稚,认为两个人只要相爱在一块就行,从现在开始宇航变得现实起来,他认识到两个人在一起的前提一定是个人能力与物质基础的势均力敌,有了能力和财富才可能有未来的一切,要不然贫贱夫妻百事哀,什么东西都给不了女人的婚姻是不幸福的,他已经见证了他爸妈一辈子的争吵,不想再重复贫穷的日子了,钱啊,钱,这世间大部分的问题都是由钱引起的,同时,他在想自己应该放手了,她在北京工作,还要在那有个家,这些宇航都不能给她,但是李兵可以,他家条件好,他两还在一个学校,结婚后买房买车肯定不成问题,可以让晶晶过上幸福安稳的生活,在北京有个家,有优秀的后代,他对自己说,放手吧,爱一个人就要让她得到幸福,大雨中,他彻底想通了,改变了自己要继续守护晶晶的想法,因为现实,因为家庭差距,因为想让她幸福,还是放手吧。
另一边,李兵开着他的奥迪把晶晶送到家门口时,雨还在下,不过比之前下了很多,李兵对晶晶说让阿姨下来打伞接你来吧,晶晶说不用了,谢谢你送我回来,转身就要下车回家,能看出来她的心情不太好,李兵见晶晶就这么下车,下车脱掉自己的短袖,光着膀子在雨中把短袖撑开遮在晶晶头顶上,接着将他衣服轻轻披到她头上说:“你赶紧回吧。”
晶晶一下子想要把头顶上的短袖扯下来给李兵,李兵却抓住晶晶胳膊:“我没事,你快回,别淋雨感冒了。”
便跑回车里去了。
光着身子坐进车里之后,李兵开心的笑了,心里像蜜一样甜,他像打了胜战一样,当一个女人接受了一个男人对她的好之后,男人在心理上会有一种的满足感,李兵在心里想,这是个不错的开端,晶晶终于看到自己对她的好了。
当宇航回到家里时,浑身湿透,失落的低着头走着,很是落魄,他爸妈问他去哪了,都淋成落汤鸡了,宇航一句话都不说,到另一边屋里换了一身干衣服便睡觉去了,他的手机上有无数个晶晶打来的电话,但因为大雨,他的手机早就进水坏掉了。
晶晶是个心思细腻的女生,她知道宇航肯定生气了,而且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能感觉到李兵喜欢自己,自己爸妈也很喜欢他,宇航哥啊,你到底心里在想什么,你可千万不敢胡思乱想啊,我喜欢的人是你,我要和你过一辈子。

第二天,郑三听到邻居们议论宇航和自己家晶晶在广场牵手约会的事情之后,他才想通,怪不得昨天晚上晶晶淋着雨回来。郑三想到这里,一下子勃然大怒,都给这小子提醒了几次了,晶晶和他是不可能的,晶晶是在北京落户成家的人,这小子竟然还勾搭他家晶晶,真是丢人啊,最近宇航被开除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各家各户,他家晶晶和宇航恋爱的事情更是传遍了邻里,弄的他在人前人后败姓的很,人家都说他郑三下一代要塌了,女子找了一个被大学开除的废人女婿。
郑三被气得心口满是怒火,他想不行,他要使点狠手段了,让这小子知道他两之间的恋爱是根本不可能的,简直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晚上的时候,郑三来到鹿润平家说让宇航出来一下,给他说个事,润平问怎么了?郑三说,没事,给娃娃说一下刷墙的事情,你先回去吧,润平奥了一声便去叫宇航去了,宇航知道郑三肯定没好话给自己说,果然,出去后,郑三抽着烟说:“叔就明说吧,我家晶晶和你的事情你就别想了奥,你们不可能,让她和李兵好吧,在北京有一个家,有后代,一家人幸福的生活,叔给你在咱县城找个漂亮的女子。”
此时,宇航的心里也在纠结,自己是不是真的应该放弃晶晶,让她在北京有个家呢,因为现实一次次的对他的心灵摧残,让他的心疲惫了,他知道他和晶晶之间没有希望,但脾气要强的他绝对不喜欢向别人低头,更别提别人插手自己的爱情,于是他说:“叔,什么年代了,恋爱是自由的,这是我们自己的事情。”
“你...你不知好歹,看我怎么收拾你小子。”郑三一听宇航这么说,脸一红,气得浑身直抖。
宇航看了一眼郑三,没理他便转身走回屋去了。
郑三一看宇航不识相,这副口气,气得一下子扔了烟头,鼻子中喘着粗气,恼的他想非要给这小子一个惨痛的教训,叫他认清现实。
隔天,郑三便开始他的计划了,他给郑三正做工的一个小工子偷偷说,给润平搭刮涂料木板的时候放一块松掉的木板,第二天,润平要刮房顶的涂料,搭上木板,上去刮涂料,踩到木板中间的时候,突然木板断裂,润平一下子从高处摔落下来,下边正好有木床,润平膝盖和床沿猛的碰在了一起,摔在硬地板上,惨叫了一声,蜷缩起肥胖的身躯,抱着膝盖,脸上表情痛苦而扭曲。
中午,宇航母亲已经做好了香喷喷的西红柿鸡蛋面等着润平回家吃饭呢,眼看时间已经是一点怎么还没回来,宇航妈拿起电话准备打来着,忽然院子里铁大门开了,几个穿着干活脏衣服的工友把润平七抬八抬的把润平抬着,宇航妈一见这场景着急的赶紧出去痛心的叫喊:“这是怎么了?”宇航在另一边屋子里一看外边不对劲,赶紧出去,哎呀,他爸被几个人抬着呢,满头的汗直流,表情很是痛苦,几个人把润平抬到床上之后,才说:“木板朽了,一踩从房顶摔下来了,膝盖碰到硬木床沿了,估计是骨折了。”众人本来想卷起裤腿给看一下实际情况,没想到就连碰一下裤腿,润平都疼的闭着眼睛大叫着,宇航妈拿来一把剪刀,说把裤子剪了算了,剪子一点点剪开裤腿,小腿左侧被蹭破的血和肉露出来,接着小腿上半部分和膝盖还有大腿下半部分都发胀似的臃肿起来,看着让人心里一阵发寒。
哎呀,这怎么办呀呢,宇航妈一下子着急的想哭,工友们赶紧安慰:“别着急,嫂子,一会你让你家娃娃下去在小诊所买上点消炎的液体请医生上来给润平扎一下,消消炎,明天再去医院给上石膏去,看润平疼的厉害,八九不离十就是骨折了。”
宇航妈焦急的看着床上躺着的润平哭嚎着:“哎呀,五十多的人怎么一点都不操心呢你!”
润平痛苦的躺在床上已经顾不上理会宇航妈的唠叨了,一句话都不说。
宇航看着爸爸这么痛苦,赶紧说:“我现在就下去买液体,请医生去。”
工友们说赶紧去,疼死你爸了。然后又对宇航妈说,嫂子,用热毛巾给润平擦擦汗,我们下午还得干活呢,先走了奥。
好好,谢谢你们,太谢谢了。
工友们走后没一下,宇航也把液体买回来、医生请来了,老医生给润平包扎、输上液以后,不知不觉输完液以后都已经是晚上了。
家里熄灯之后,因为今天的事,宇航心里很不好受,觉得父母五十岁的年龄了,本该自己工作挣钱养活他们的,现在他却念了半天大学什么都不是,工作都没有,爸爸干涂料活,爬上爬下的摔了腿,他感觉难受的不行,充满了愧疚感,觉得自己对不起这两个把他养育大的亲人,他本来准备过去另一边屋里和他爸妈说说谋出路的事情,谁知道却意外的听见了夜里他爸妈的对话。
宇航静静的站在门边上,听着另一边屋子里,妈妈对他爸说:“你给我说实话,到底怎么摔下来里?多少年了都没事,怎么偏偏今天有事。”
润平沉默了好一下才说:“踩的木板换了。”
“什么!?”
“我记得昨天中午刮完房子下边的涂料,我特地挑了一块结实的木板子准备第二天刮房顶用,摔下来我一看今早上这木板,根本就不是我挑的那块。”
“是不是有人故意要整你呢,故意换了。”
老实的润平打断宇航妈:“哎呀,胡想什么里呢,都是靠刮涂料讨生活的没钱人,恓惶的要死,肯定是不小心换了。”
听到这里,宇航这下子彻底明白了,原来是有人专门要害他爸,他一下子便想到了郑三,那天他没答应郑三离开晶晶,郑三气愤的让他等着瞧,哎呀,肯定是郑三捣的鬼,才让爸爸摔下来的,这还算比较幸运的,只是腿碰到床沿了,要是摔下来碰到脊椎什么的,后果不堪设想啊,宇航咬着牙,气愤的想着可恶的郑三。
润平摔伤后,鹿家人的磨难开始了,倒水桶、弄水窖放水都得宇航和他母亲来弄,最困难的是扶着张三去厕所的时候,他和他母亲很费劲撑起他父亲肥胖的身躯,搀着他去厕所,一趟下来,两个人大汗淋漓,宇航和他妈妈都在想以后每天要这样费劲多少次啊。
中午趁着润平睡午觉的时候,机敏的宇航妈将宇航拉到院子外看着他说:“你给妈妈老实说,你是不是在外面惹什么事了?”
“没有啊。”宇航没有说真话。
他妈又问他:“那怎么最近都在传你和郑三家姑娘好上了?”
听他妈这样说,宇航只好点点头,没底气的说:“好上了,咋了。”
“哎呀,我就猜到是这样了,你爸那木板肯定是郑三捣的鬼。”他妈痛心而激动的说。
宇航这才知道,原来,他母亲已经预料到这一切了,他和晶晶的事情早就被他妈摸清楚了。
宇航妈看着宇航,眼里充满人生智慧的对宇航说:“断了吧,人家是包工头,家里有钱的很,本来你要是在北京毕业上班还有点机会当人家女婿,可现在,你什么都没有了,我听说人家给他家女子找了个油漆厂的小子,在同一个学校教书,天生的一对啊,儿啊,人家可是要在北京买房子、车子的人啊,动不动就是几百上千万的事情,咱这烂光景,那简直就是咱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啊,你爸这回是骨折,要手术上石膏,下一回,要是你再纠缠人家女子,不定郑三要怎么打击报复咱们家啊。”
面对这沉痛而无奈的现实,宇航沉默了,他妈继续劝服他:“和她断了联系吧,儿子,答应妈妈。”
宇航面对现实重重的打击,他虽然心里很不甘愿,但现在他只能认命,低头了,从现实角度来看,他和晶晶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在这一刻,他准备放弃晶晶了,于是他沉重的点了点头,对母亲承诺:“知道了,妈。”
面对亲人的伤害这次真的刺痛了宇航,他不配,他穷,家里光景不好,现在他在内心里开始真正接受这样的现实了,他很爱晶晶,但他和晶晶没有可能,他永远不可能给她幸福,他觉得自己应该放手了,让能给她幸福的人和她好,以后她成家之后,会在北京有房子、有车子,有孩子,可以享受万千北漂都羡慕的安稳生活,这才是真正的幸福,宇航觉得自己真的应该放手了,没有可能的事情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开始,他要按自己的条件来过自己的生活了。
回去睡午觉的时候,房子里静悄悄的,传来他爸妈的拉呼噜声,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房顶,他要准备正式和晶晶做个了断了。
躺了一会以后,宇航先是给郑三打了个电话,另一边接起电话之后,刚睡醒的郑三迷糊着问:“谁啊?”
“叔,是我。”
郑三一听是宇航,立马清醒了:“奥,找我什么事?”
“我错了,我会离开晶晶,让她和李兵好好过吧。”
郑三在电话那头一听,先是一愣,旋即又高兴的说:“哎呀,这就对了嘛,你放心,叔以后多给你家拉活干,再给你在咱县城找个漂亮的对象。”郑三在电话那边哈哈的笑起来,还继续说着什么,宇航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恍恍惚惚的挂掉了手中的电话。
心爱的人啊,永别了,我很爱你,但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我配不上你,我家很穷,我又被开除,我什么都给不了你,在北京和你买房子、车子有家庭简直是做梦,宇航翻出手机,在里边删去了晶晶所有的联系方式,他不想面对她,不想对她说分手这样的话,无声的说再见或许更好一点,做完这一切,他跑出家门,到了南山上面对着山下的县城,失声痛哭,一颗颗滚烫的泪水不断的滑下脸庞,心里像有一把刀不断在捅自己,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心在滴血的感觉,彼此相爱而不可得,大概是这世界上最痛苦的一件事了吧。

自从那天之后,宇航这几天每天像个鬼魂一样躺在家里,一动不动。另一边在郑三家,因为这两天宇航一直没有找自己,晶晶心里一团乱麻,他到底在干什么,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不接,去他家门口也不见他出来,今天,晶晶决定再去他家边上堵他去,总有等到他的时候,正好这天中午,晶晶下来的时候,遇见宇航出门了,晶晶一下子跑过去,抓住宇航的袖子说:“小鹿同志!”
宇航冷冷的看了晶晶一眼,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抓下去,很平静的说:“我们散了吧。”
“为什么?”晶晶不敢相信宇航说这样的话,像心里遭到了雷劈一样震惊的问他。
“我配不上你,你应该找一个更好的人。”
“发生了什么了?你不是这样的人啊,宇航。”
“什么都没发生,我们不合适,你好好生活吧。”
“你是不是嫌自己没钱没本事?没事的,宇航哥,你可以在北京重新学习找工作,我领工资养你啊,或者我不在北京工作了,我愿意跟着你回小地方,跟你一起过日子。”
宇航的内心强烈的波动着,他不能再回头,断了对她来说是好事,于是狠心的对她说:“你走吧。”
“咱们可以在一块的。”晶晶已经哭了起来。
“咱们别再见了,晶晶,你好好生活。”说完宇航便匆匆走了,他内心很痛苦,他不忍心看见自己喜欢的人这样哭,但长痛不如短痛,以后不要再见了。
晶晶站在原地,一直喊着宇航哥、宇航哥,但宇航还是继续走着,一点点消失在晶晶的眼里,在晶晶看来他的背影是么的陌生,那么的绝情,根本不像她认识的宇航,她的心碎了,她的心伤透了,一片绝望笼罩

2019-03-01 11:32:24

所有评论(1 条)

  • 青阳2002 2020-03-01 13:19:16

    在某本同名著作的光辉下,这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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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自述: 作者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