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爱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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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结

作品概述

分类:小说    标签:情感

作品从初见写起,直到相爱、分离,讲述了25岁的“我”和一个18岁的异国少年的相爱经历,其中穿插着女主人公的人生经历以及对爱的思考。到底什么是爱?怎样的爱才能算是刻骨铭心呢?是如街市上的霓虹那样,寻常而永恒?还是如夜空中的烟火,绚烂却短暂?爱情的终点是什么呢?遗忘还是怀念?真爱是不是如海盗的宝藏一样,只是传说中的事情?作者用自己的人生经历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再真实不过的故事,作者用浅显的语言,简单的故事情节诉说了自己的这样一段别样的经历。这也是一个纯情的故事,如初恋般明媚而美好,却屡屡遭到现实的阻击,也许正应了那句话,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我们却遇上了正确的人。主人公们又将如何抉择?请大家拭目以待。

试读内容

Love what you love, dream what you dream.Because love is a word and I don’t say twice.



春天是个万物复苏的时节,也是记忆苏醒的时候。
    今年,这里的春天来得比以往晚一些。到了三月中旬,风才渐渐软下来,人们脱下厚重的大衣,换上比较轻便的外套。
    这里是中国北方的一座海滨城市。
我一个人住在离机场不远的地方,一处四十平米的公寓。屋里陈设简单,除了衣柜、沙发、床,还有一架三折镂空木质屏风,一只藤椅,几箱子书。墙角挂着一只罗马数字表盘的时钟,桌子上摆着一只玻璃鱼缸,里面有几尾中国金鱼。
屋子外头已是阳光明媚,屋子里面却聚集了好些寒气。坐久了,仿佛心里也生出一股子寒冷。于是我放下手里的书,决定到屋外走走。
清明节刚过,天空下了一场小雨。草开始绿了,远远望去,大片枯黄的衰草中间泛起了一层新绿,近看是却是稀稀疏疏的,正如古诗所言“草色遥看近却无”。这时节,最先开放的是迎春花,嫩黄的骨朵在枝头伸展着。紧接着是玉兰和桃花,粉的,白的,开满了一树。樱花在不知不觉中也扑扑簌簌洒落了一地。柳树抽芽了,放眼望去,就像是一团团淡淡的绿色烟雾。
我坐车去了海边。
海边聚满了人,充满春天的气息。若不在这个时候去海边走走,仿佛就感受不到真正的春天。
有一对情侣骑着双人自行车和我擦身而过,耳边传来观光马车哒哒的马蹄声,一对父子脚踩平衡车在路边缓慢前进。不远处的沙滩上,两个大孩子正在放风筝,三个小一点的孩子正在水边挖沙子,许多人家坐在凉棚下休息,品尝着各种食物。两旁一些小商铺鳞次栉比,出售各种工艺品和赶海工具,空气中传来烧烤店的叫卖声,用海螺和贝壳做成的风铃咯咯作响。
我闻到海水的咸腥味,有一只蝴蝶翩跹飞过。
有的人活着是为了占有,有的人活着是为了经历。而记忆,总会像一只轻盈的蝴蝶一样在不经意间翩跹而至。接下来我所要讲述的故事正像这翩跹的蝴蝶一样,也许短暂,却无与伦比美丽。

第一章(初见)
   那一年我二十五岁,大学毕业已有三年,与母亲生活在距离市区很远的地方。每天天没亮我就离开家,拎着电脑包,挤一个小时的公车,去市里一家教授儿童英文的学校上班。因为早起的缘故,我总是在车厢里迎接日出。刚上车的时候周围还是一片墨色,等到中途,浓重的黑夜渐渐褪去,天空呈现出一种可爱的蓝,半透明的,幽幽的,仿佛作画的彩笔在水瓶子里涤荡过一番,最后,一抹朱砂红在底层侵染开来——太阳出来了。
   故事开始于那个秋天。立秋后的第一个星期六,天气还很炎热,早晨的空气微凉,隐隐透着些水汽,蝉鸣声不绝于耳。我一路小跑到校门口,险些迟到。学校位于公园尽头的一排仿古建筑中,红墙碧瓦,掩在高高的槐树阴影下。我走向左手边最后一扇玻璃门,推开大门,只见一个年轻女人坐在服务台后面的旋转座椅里,漆黑大眼,尖下颌,披肩直发在发梢打着卷。那是前厅的唐娜,每逢周六周日,学校上课的日子,唐娜总要端端正正坐在这里,佩戴着耳环、项链、戒指,她所有的明晃晃的金玉首饰,在家长们中间,像株披红挂彩的圣诞树。可是今天,那些宝贝全从她身上消失了,她穿一件柳黄色无袖碎花连衣裙,擦着桃红色唇彩,头发堆叠在颈间,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模样十足像一个还没毕业的女学生!
来不及深究,我急匆匆往里面走。穿过长长的走廊和仅容一人行走的楼梯,就来到二楼教师办公室,大家都到了。罗杰翻着新送来的早报,艾雯拿着镜子审视自己的妆容,卡洛琳在她的电脑前不紧不慢地敲击键盘。
没等我坐定,艾雯便放下镜子,提高了嗓音,一脸神秘地说: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们先听哪一个?”
“先听坏的吧。”罗杰头也没抬地答道。
“每次你都先选坏消息。”艾雯不以为然地说。
“我可不是天生就喜欢坏消息,不是还有一个好消息等在后面嘛,再说,你的那些坏消息事后证明都不怎么坏。”罗杰抬起头解释道。
“这次绝对够糟糕。”
“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你们知道吗,二校新来的那个英语老师原来是梅珍妮校长的亲侄女!”艾雯说完倒抽一口气。
“那又怎么样,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吗?”罗杰一脸的无所谓。
“当然和我们有关了。二校的那些老师全被蒙在了鼓里,当着她的面不知发了多少关于学校的牢骚,还肆无忌惮地一口一个老佛爷。可谁能想到那么一个文文弱弱的女孩竟然会是校长派来的‘卧底’。”
“老佛爷是谁?”我好奇地打断了她。
“就是咱们的校长梅珍妮啊,她的英文名字不是叫做詹妮弗么,所以我们私底下都叫她老佛爷。”艾雯压低声音回答。
“老佛爷这个外号本来就是二校那帮小丫头起的,这就叫作什么,自食其果,自作自受。”罗杰有点幸灾乐祸。
“什么自作自受啊,你能不能有点同情心?不过这下好了,他们一到休息日就被叫到总校去了,名为学习进修,实则......哎。”
“说了这么多,我还没听出来这件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罗杰耸耸肩。
“所有分校里,就数咱们跟二校那些老师走得最近,你没听说过那个成语,什么城门着了火,池塘里的鱼也会跟着遭殃吗?”
“那叫‘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不过我看你就是在杞人忧天。现在还是说说好消息是什么吧。”
    “你们猜这学期谁来给我们上外教课?”艾雯一改刚才的愁容,突然变得神采奕奕。
“听说有我的阿芙洛狄特,弗莱德,还有那个科尔温。”罗杰边翻报纸边回答到。
“消息还真灵通。”艾雯咕哝着。
“我昨天已经见过他们了,在上学期期末总结会上。”她接着说。
“怎么样?”
“科尔温比学校宣传片里的还帅。”
“我是说总结会开得怎么样?”
“哦,还不是老样子。”
“对了,你今年的生日礼物是什么?”(每年学校都会为员工准备生日礼物。)
“一本画册。”说着,艾雯举起放在桌上的一本书。
罗杰看了一眼,问:“都是些什么画?”
“我还没时间看呢,你先看吧!”说着艾雯把画册轻轻飞过去,罗杰双手合十将本子夹住,
“‘最值得收藏的一百幅名画’,真不错。”
“可它为什么偏偏是本画册呢,为什么不是一套护肤品,或者是一盒巧克力。”
罗杰低头翻起画册,艾雯不再说话,又拿起镜子,开始整理自己的头发,卡洛琳则始终一言不发敲着键盘。
上课的音乐声响起来,大家赶去各人的教室,大部分学生都到了,有的在门口嬉闹,有的在座位上聊天,高年级组的同学练习着老师提前留在黑板上的复习题,准备一会儿的考试,还有几个在补写上节课未完成的作业。幼儿班的孩子们聚精会神地看着投影播放的动画片。最后几名学生踩着铃声走进教室。
如果说这世界上有一种人既是天使又是魔鬼,那绝对是指孩子。他们可以用那些天真无邪的言谈举止激发一个人的全部爱心,也可以用惊天动地的淘气行为摧毁一个人全部的信任。我接管的班级里的孩子尤其如此。在我之前,他们已经换过三四名老师,但是谁也制止不住四年级学生野兽般的声音,把每一次朗读都当成一种嚎叫。幼儿班的孩子稚气未脱,可爱的圆脸上总是一副无辜的表情,可是一转身他们就因为争抢一个玩具而扭打在一起。一年级更是状况百出,英文名叫作彼得和约翰的两个新生不喜欢上课,总是借口去上卫生间,其实是偷偷跑去打水仗,结果湿漉漉地回到教室里。
    第一节课结束时,办公室里多了三个人。一个红头发女孩,皮肤雪白,额头饱满,极有光泽的秀发在脑后盘一个发髻,琥珀色的眸子镶嵌在圆脸上。她叫克里斯汀娜,就是罗杰口中的阿芙洛狄特,他的女神。另外两个有着淡黄色头发的男生,身材高大,并肩坐在女孩对面的椅子里。
本来就不大的办公室变得拥挤起来,椅子立即成为稀缺物品,这时分校长老杨走了进来,递进两把半新不旧的椅子,解了课间时分的燃眉之急。随后他将一张表格贴在门边的告示板上。
老杨,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稍有些发福,头顶微秃,一侧的头发横铺在上面,稀稀疏疏,透出褐色的皮肉。说起来他可是学校的元老级人物,熟知这个学校的历史和点点滴滴。当年女企业家梅珍妮海外留学归来,办了这个外语学校,他是第一批教师,那时还只有一个校区,就是现在总校的位置,海湾广场旁的一座写字楼,12层A区的一整条走廊,十几间教室,挤满了来上课的学生。学校的出现是响彻天空的一声惊雷,人们口耳相传,蜂拥而至,为新颖的教学模式吸引。教室里满是挤到黑板前的学生,走廊里满是欣喜等待的家长。两节课九十分钟的教学时间结束时,老师们早已满头大汗,孩子们包好书包离开教室,与家长汇合,走廊里一时间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汗水的气味,零食的香味,女士的香水味混杂在空气里,连同喧语声、欢闹声和孩子纯真的笑脸,发酵成一种纯粹的幸福和满足,那感觉老杨至今仍能清楚地回忆起。他常常目送着人群离去,逐一消失在走廊尽头,只留下空空荡荡的大厅,纷纷攘攘的人们制造的交响乐还在他耳边回荡。
后来梅珍妮接连开了七八所分校,拓展到现在的规模,而竞争对手也如雨后的种子,在这十几年中遍地发芽,海湾广场建起更多更高的写字楼,学校也不再是一枝独秀,但是凭借着十几年在学生和家长中的口碑,至今它还是行业中的翘楚,引领着英语教育领域中的潮流。
可老杨常说,现在的情况是大不如昨了,他经历过学校全盛的时期,知道那是再也无法复制的传奇,在为之付出了自己全部的青春岁月之后,现在他兢兢业业管理着我所在的这所分校,习惯用业绩衡量一切,报名率,流失率,学员数,都常常是让他头疼的问题,他知道现在的家长有更多的选择,也更加挑剔,而他的这所分校并不在位置和规模上占据什么天时地利,想要维持好,一切都马虎不得。
每次提到我们这几个年轻人,老杨便不禁摇摇头。首先是罗杰,老杨总是说他太爱看报纸了,不,应该说什么杂七杂八的东西他都爱从头读到尾,今天的报纸,昨天的报纸,门缝里塞进来的小广告,商场宣传的彩页纸......他应该多花些心思在教学上,瞧他课上的活动,总那么几个重复着,太单调了,孩子们都背得出来。艾雯呢,太爱收集明星海报和他人的逸闻轶事,平时听她谈论最多的不是某某明星的绯闻,就是和学校有关的各种小道消息,那些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她真该管管高年级那几个女学生,总是在背后叽叽喳喳议论着老师。至于刚来没多久的苏心,太学生气了,在教室里和孩子们打成一片,对家长却不肯多说一句话,上次家长会居然因为误认家长而发错了卷子。总之,除了卡洛琳和唐娜,老杨对我们三个总是颇有微词的。
   老杨识人有两条铁律,是他多年经验的结晶,一观神情。老杨相信任何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表情都传达出信息。二听谈吐。不仅要听这个人说了什么,还要关注那些没有说的。他自诩阅人无数,凭这两点,未曾看错一人。
    这天是学校的期末总结会,老杨带着我和艾雯早早来到会场,因为是内部小型会议,会场并没有被刻意布置,分校各派几个代表来,坐在事先排好的位子上,老杨忙着和其他人相互寒暄,除此之外,注意力都放在了那边一群外国人身上,他们三三两两坐着聊着天,有说有笑。
会场里冷气开得很大,我的牙齿几乎要打颤,心里不住地羡慕着罗杰和卡洛琳,这时他们正坐在办公室里悠闲地边喝咖啡边备课,想起刚接手的几个班级有成堆的文件要整理,我就恨不得立马夺门而出,飞奔回去。
在我左边,艾雯显得很兴奋,和她周围的人谈笑风生。因为是新人的缘故,这些人我不是很熟悉。在这里,新人总是被要求参加各种会议、讲座,因为这被认为是让他们交流学习的好机会。
会议一上午便进行完了。散会后,三个外国人被一个穿着黑西裤、黑色半袖衬衫的中国人带到我们座位这边,老杨认出是总校管理教师事务的张耀德,英文名叫做吉米。这人是个青年才俊,有着小麦色的健康皮肤,一头浓密的黑发,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闪烁在睫毛下。由于工作能力强,业绩突出,张耀德来了不到一年便被破格提升进了管理层,从分校调入总校,而老杨对总校的人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崇敬,而且乐于表现出来,于是他先招呼道:
“好久不见,吉米,最近忙吗?”
“杨校长好,最近忙着做新的外教课时表和员工排班表。”张耀德回答。
    “怎么总校那边都交给你了?”
    “是啊,之前做的总会有出入,现在我由一个人来负责。”
     老杨不觉露出赞叹的神色。
“这下又要牺牲不少脑细胞。”张耀德调皮地说。
“我以前做表格时也总爱掉头发。”老杨马上附和道。
张耀德听了下意识地看了一下老杨的头顶,忽然间想笑,但又极力克制住了脸上的表情,继续说道:
“这三位是新学期派给你们分校的,这位是克里斯汀娜,这位是弗莱德,这位是科尔温。”,又向三个人介绍说这位是杨校长。老杨伸出手和他们一边握手,一边端详,看见他们还有些稚嫩的脸,知道又是那批澳大利亚留学生,脸上露出些许失望。虽然经过培训,但严格说来这些留学生还都是些十八九岁的学生,来中国留学一年,教书的经验多不过半年,老杨期望的是真正有实力的外教,而不是这几个学院里的娃娃,但无奈那些有实力的大多都派给了总校和三校这样的大校区,他地狭兵弱的小王国,好像是被世界给遗忘了。
“你就是我们的新老板吗?”弗莱德用不太流利的汉语问道。
“学校在哪里?我们要在哪里下车?”克里斯汀娜补充说。
 于是老杨简单介绍起学校的情况,又问了他们的一些事情。
“学校目前有三百名学生,课时问题你们不用担心,我会给你们安排好。本周六来学校一趟,卡洛琳会把书和材料发给你们,回去准备准备。千阳路235号,别迟到。”
克里斯汀娜愉快地微笑着,弗莱德像一个受了惊吓的小男孩,在旁边默默听着,科尔温则神情傲兀,未发一词,目光越过老杨头顶,看也不看他。

周六周日以光速飞逝而去,期末考试没有外教课,老师们一天要单枪匹马足足奋战八个小时,两天下来已经疲惫得很。经过一小时颠簸,我终于到家了。天已经渐渐暗下来,一只浅浅的月牙在天际浮现。马路在前方不远处分成两条岔路,较窄的一条向右边曲折延伸到一处斜坡上,坡上耸立着一幢淡青色六层小楼,四周稀稀拉拉种着几颗法国梧桐,树叶在暗淡的天幕上摇曳。这就是我住的地方。现在正是各家准备晚饭的时候,空气里飘来阵阵炒菜的香味。
我爬上五楼,掏出钥匙打开门,把包往桌子上一放,就瘫倒在沙发里,再也不想动弹一步,母亲在厨房里准备晚饭,传来吸油烟机呜呜的声音。
晚饭我们吃过水面,猪血羹汤,一碟蒜茄子。煮熟的面条在冷水里泡过后,凉凉的,很有弹性,再浇上温热的羹汤,是燥热天气里最合时宜的一餐,我足足吃了一大碗。饭后,母亲开洗衣机洗衣服,我在自己房间,把收上来的期末考试卷子铺满一桌子。
幼儿班的卷子里,发现许多写成d的b,和写成q的p,还有几个不幸掉了脑袋的i。虽然是全对了,但鲍勃把答案全写在了横线下边,佩吉则在卷子的空白处画满了蝴蝶,差点把自己的名字盖住。小学部的卷子里,只有奥斯卡是满分,麦克又交了白卷。
夜很静,能听见蟋蟀整齐的鸣叫声,很近,很真切,好像它们就藏在桌子底下,待弯下腰仔细去寻,那声音又跑到沙发角落里了。
批到一半,瞌睡虫开始在我脑中活动,困意渐浓,我爬上床坠入梦乡。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周一的早晨,满眼阳光。透过床帘,太阳光将我的小房间照得通亮。我听见桌角那只蓝色闹钟发出的滴答声,已经是七点钟了。窗外阳台上有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不一会又都飞走了。我还有些困,睡梦老想拉我回去,恍恍惚惚中听见客厅里传来脚步声和挪动东西的声音,想是母亲在忙碌。果然,不一会房间的门吱嘎响了,母亲拿着扫帚探身进来。
“什么时候起来?轮到你的房间了。”
“这就起来。”
“把房间里的东西收拾一下,太乱了。”
我睁开眼睛,一股脑儿坐了起来。满桌的卷子还摆在那,椅子上、地板上散落着几本书,衣服横七竖八躺在沙发上。我穿上拖鞋站起身,忽然感觉身后拖了一条尾巴似的东西,回头去看,原来是内衣的肩带滑落出来,便反手从后背把带子重新系好。
一位绣像画中的少女正对着我微笑。她坐在盛开的向日葵花丛中,身上缀满晶莹的珠子,熠熠闪光。在它旁边,我那崭新的松木书架也沐浴在光线里,上下五层,排满了书,在晨光里散发出一股清新的松木味道。书架最上面一层是我最喜爱的作家和作品,总共有十几本,二层和三层是一些历史故事,小说传记,四层挤满了英文书和画报,五层则是一些杂志。
    我忽然产生一种奇特的感觉,这书柜仿佛变成了一座时间的城堡,接纳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旅人。在这里,书带我去旅行,遇见世上所有奇特的故事,令人费解的,快乐的,心碎的,不能启齿的,铭记一生的。一场场别开生面的旅程。古人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我想说,每本书都是一个大千世界,每本书都是一个避难所。
空闲的时候,我总去外祖父家。离我家不远,一座四四方方的古城,围着整齐的城墙,东南西北四座门楼上高悬着“春和”“承恩”“宁海”“永安”几个大字,内部呈田字形,被现代街道规划划分为甲乙丙丁四个街区,外祖父家就在东北角第三条街上。
因为是周一,虽然我们休息,但大部分人都在班,街道上很静,车子和行人都很少。小城安静又祥和。
很快就到了外祖父家。叩响铜门环,推开朱漆木门,穿过葡萄藤遮蔽的绿荫,就来到屋檐底下。外祖父正站在院子里给花浇水,泥水溅满鞋和裤腿,母亲见状上前拿下他手里的水壶,责备了两句,然后带他到屋里清洗弄脏的衣物。我则接过母亲递来的水壶,继续浇花。
院子里有两块裸露着泥土的土地,种满了鲜花,被中间一条石阶甬道东西隔开,顶上高耸着竹竿搭成的一片网架,攀附些翠绿的葡萄藤。风经过时,便听到叶片婆娑的沙沙声。现在这儿仍是一片鲜妍:粉黄的月季,半人高一品红,一丛丛冷冷的鸢尾,火红的鸡冠,一片片振翅欲飞的三色堇,一大群色泽艳丽的秋菊......缱绻在各个角落,旺盛地开着。这些都是外祖母的母亲种下的,比我们的年龄还要大。放眼望去,生机无限。可惜只有那葡萄藤是有些衰败了的,再也结不出葡萄,只结出一片片绿色和阴凉。  
小时候,每到夏天,我便开始不敢靠近那葡萄架,想要进屋就得一路小跑、轻声尖叫着从架下飞奔过去,因为在那浓密的枝叶间藏匿着不知多少毛毛虫,一不小心就会掉下来。我曾经见过我的曾外祖母站在那葡萄架下,用一只竹竿敲击架子,那些肉条子应声噗噗掉落,在地上挣扎着,被胆大的顽童捡了去,和在泥水里死了。我总想象着我走过葡萄架时,毛虫会落在我颈间和头上,不觉皮肤起了一层酥麻的感觉。虽然我的担忧从未变成现实,但孩提时关于院子的回忆,却是被毛虫轻轻踏过了。
外祖父房间的墙壁上挂着一把小阮,是外祖父年轻时候跟木工厂的一个老木匠学做的。琴的出身并不高贵,材料是旧衣柜的木板,琴面木材的纹路清晰可见。琴头上装饰着一个多边形雕花图案,拨片则是用一小块羊骨打磨成的。
我走到墙边,取下琴,拿出随身带着的记乐谱的小本子,上面记着跟外祖父学的第一首曲子,《浏阳河》,接着是几首俄国歌曲,然后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手抄着贝多芬的钢琴曲,《献给爱丽丝》。这是我最喜欢但无法用小阮表现出来的一首曲子。在贝多芬众多规模宏大、震撼人心的曲子里,这首钢琴小品是那样短小而不易引人注意,可是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加温柔动听的曲子吗?命运的残忍在于,总是夺走人们至关重要的东西,一头怒发的贝多芬竟然渐渐失去了听力。
我重新调紧琴弦,弹拨起来。

“新来的外教老师,新来的外教老师,在办公室!”杰瑞向着教室一声大喊,几个调皮的学生蜂拥着冲出门外,挤在教师办公室门口,你推我搡。
“快看,是红头发!”
“是巨人!”
他们每次见到外籍教师都能像第一次见到他们时那样惊奇。
听到喧闹声,克里斯汀娜从里面走了出来,倚在门边和他们打招呼,她火红的头发简单梳着,斜披在右耳边,像是展开的绸缎。
铃声响过了许久,弗莱德晃晃悠悠走进教室,左手捧着手提电脑,右手拿一杯咖啡,像模像样地往学生中望了一望,就坐在讲桌旁的椅子上玩起电脑来。他上身穿着一件白色衬衫,略显肥胖的身躯把衬衫塞得满满的,墨绿色的眼珠总是很紧张似的。
“可以开始上课了吗?”我问。
他抬起头,恍然大悟般,合上电脑走到黑板前,写下了一串英文字母:F-r-e-d-r-i-c-k——弗莱德里克,他真正的名字。
“Frederick!”他高声念到,同时指了指自己,然后示意同学们一起念,于是大家高声朗读起来,“Frederick!”声音长久地回荡在教室里。
“你的名字有点长,可以让他们叫你弗莱德吗?”我说。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断然摇头否定了我的建议。
“他们之前的老师是谁?”他问我。
“Joyce.怎么你认识她?”
“也是留学生吗?”
“是的。”
他又转过身去,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Where is Joyce?
大家面面相觑。
“她好像回国了。”
“对,她是外国人。”
“她回国了,她回国了!”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回应着,这时只听弗莱德大声说了一句“No!”,然后公布了问题的答案:“She is in Shanghai!”
“在上海?”
“老师去上海了?”
又是一阵骚动。紧接着,他拿出一包亮晶晶的糖果,举在胸前,再次向全班发问:
“乔伊斯在哪儿?”
“在上海!”学生们用英语齐声回答。弗莱德心满意足地把糖果一一发给他们。
我看了看表,这节课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分之一。
“这是这节课要复习的单词”,我把教科书递给他。他翻了一下书,说:
“我要到办公室里去拿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和上课有关的吗?”
然而他并不解答我的疑惑,瞬间就从教室里消失了。我无奈地站在原地,安抚因失去老师而稍显不安的学生。
很快,弗莱德带着一只玩具熊回到了教室。
“不要把这个带进来,幼儿园的孩子才需要它,而他们已经上四年级了。”我说。
可他好像根本没听见一样,按照自己的想法实施着教学计划,领着学生传递他那个玩具。所有的孩子都争抢着那只玩具熊,它在学生们手中传来传去,最终被几个男生弄得四分五裂,开了线,里面的填充物裸露了出来。原本好不容易被我统一起来的学习气氛瞬间变为个人的无政府状态,学生们自顾自说笑着,就像是每天清晨的集贸市场,摊贩们各自吆喝。我又气又恼,站在旁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终于下课了,我回到办公室,只看见罗杰,其他人都出去吃午饭了。我皱着眉,整理桌子上的卡片和练习册,心中有一种被摧毁的感觉。
“怎么了?”罗杰问。
“简直就是黑色星期六,教室里一团糟。”
“是弗莱德?”
“还有他那只可爱的棕熊!我一整天都要对着他们俩。” 
“别太放在心上,总比之前的玛利亚好吧,至少他还能把教室弄乱。”
“你的课呢?”
“克莉丝汀娜很好,很受学生欢迎,而且很快就和学生们成为朋友了,他们都管她叫娜娜。看她上课真是太赏心悦目了,而且你什么也不用担心,她知道什么时候该练习单词,什么时候该复习句子。”
正在这时,几位教师从外面回来了。他们的到来打断了他对女神的赞美。一行人中弗莱德走在最前面,一手一个汉堡,克莉丝汀娜和卡洛琳走在中间,轻声交谈着,科尔温走在最后,静静地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唐娜和艾雯也回来了,唐娜穿着一件蕾丝花边白色连衣裙,卷发变成了直发,艾雯束着一个高高的马尾,穿一靛青色短袖帽衫,很青春的样子。这是继上周六后我再一次看见她们俩这么精心打扮。她们俩一进来就围到科尔温身边。自从上周六匆匆见过一面后,她们还不曾跟他有过什么交谈,两个人脸上都露出期待的神情。我往他们那边瞥了一眼,只见科尔温身穿一件绛紫色V字领T恤,一头浅黄色及耳短发,偏分着,表情很淡漠,独坐在门边的椅子里翻着手里的一本书。
“那是本什么书?”唐娜问。
“是跟中国有关的吧,好多中国山水。”艾雯说。
科尔温没有直接作答,而是合上了书,她们从封面上了解到那是一本介绍中国的英文旅行指南。
“你中午吃的什么?KFC?”
“你买了面包。”
“为什么不试试中国菜?”
“你之前是在总校吧。”
    “刚才上课怎么样?”
几轮提问下来,都没有引起他的谈话兴趣,他只是机械地回答着是与否,这几乎要变成唐娜和艾雯两个人的自说自话了。她们从他的反应中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这个家伙无意与她们聊天。自讨了没趣,她俩终于怏怏地离开了。
这时候,罗杰走了过来,捧着一摞文件,想要嘱咐科尔温一会儿上课的事。
“只有四个?”科尔温脱口而出,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
罗杰的脸顿时红了,紧接着掠过一丝愠色。就像自己的伤疤当众给揭开了一样。
因为选择进入罗杰的班级学习的学生不多,罗杰所管理的学生数是学校里最少的,最不幸的几个班只有三四个人,这一直是使他心痛而且脸上无光的事情。而今天,有人竟然直戳了他的痛处,他的自尊心和面子受到了公开的挑衅——一个初出茅庐的外国佬!
他捧着那一摞文件,到教室里去了。

    周日上课时,穿绛紫色T恤的高个子着实把这群顽皮的学生禁吓住了。
有那么几分钟,大家都屏气凝神,看着这个高出他们几倍的巨人。
科尔温打开电脑跟投影,走向我说:
“你有他们的名字吗?”
我点点头,把点名簿交到他手里。与此同时,鼻子嗅到一种不知名的香气,像是来自某种树或者草木,淡淡的,很好闻,似乎只在不经意间才能察觉到,我用力去嗅,想搞明白到底是什么,那香味倒消失了。
我承认那香气好闻,是很难得的事,因为我是个不喜欢任何人工香气的人。女士的香水,房间里的香薰味,都曾让我苦恼不已。
科尔温逐一念起他们的名字来,嗓音浑厚,几个上扬的尾音,又显得轻快。
然后他打开电脑里的文件,用英语开始做自我介绍。
“我来自一个距离中国很远的国家,那里有阳光,沙滩,大海。”
学生们似懂非懂地听着。
“我家里有五口人,”他指着投影上的五张动物图片说,“这是我的爸爸,这是我的妈妈,这是我的兄弟,这是我的姐妹,这个是我。”
大家哄堂大笑。海伦笑弯了腰,汤姆捶着桌子,杰森趁机滚到了桌子底下。
这时总喜欢挑战老师的奥斯卡站了起来走到前面,手指着大屏幕说他看到一个奇怪的圆点——他想要转移全班的注意力。但是就在他的手刚刚靠近屏幕还没触碰的时候,屏幕上投影出了一张对着他挤眉弄眼的鬼脸,全班再一次爆发出笑声,奥斯卡吓了一跳,不好意思地笑了,马上乖乖地回到座位上,他战败了。
科尔温打开书,带领学生们进行书写练习,可那正是我下节课要在自己的课堂上带领学生练习的内容,没想到竟然被人捷足先登,一瞬间,像是被看穿了心底的想法一样,我有点错愕地望了望科尔温。
之后科尔温用粉笔在黑板上玩起“鲨鱼游戏”。只见波涛汹涌的海面上游荡着几条鲨鱼,朝天空张着血盆大嘴,海面上方有两位跳伞逃生的飞行员,身后背着巨大的降落伞,伞上有五根线和他们的身体相连。全班分成AB两组,哪组先读出老师写出的单词,哪组就算获胜,输的一方要擦去飞行员身上的一根线。最终B组获胜了,A组的飞行员不幸葬身鲨鱼腹中。
    那是在我记忆里闪光的一堂课,我从没见过我的这群“散兵”这样聚精会神地听课,这样团结合作去赢取比赛分数,他们每个人又是那样快乐。
下课铃声响了,每个人都抱怨它响得太快,每个人都有点依依不舍。
科尔温低头收拾自己的物品,我走到他跟前,带有一丝敬畏,说:
“你忘了跟他们介绍你自己。”
他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我。
“你的名字。”
“科尔温。”他笑了笑,轻声说。
“很高兴认识你。”我笑着说。
“很高兴认识你。”他很有礼貌地回答。

2018-04-20 15:0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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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寒蝉

作者自述: 作者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