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桐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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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结

作品概述

分类:童书    标签:儿童文学

本故事属于儿童小说,适合7岁以上儿童阅读。
故事发生在90年代的乡村,讲述的是子孙三人(爷爷、哥哥和我),在艰苦贫穷的生活下的温馨的故事。生活往往不尽如意,索性我们心中有爱。亲人的爱。朋友的爱。邻里乡亲的爱。陌生人之间的爱……属于那个时代的美好的品质,都会在故事的人物中有所体现。
我和哥哥跟着爷爷长大。哥哥比我大七岁,天生智力障碍。爷爷是个修鞋匠,经常出去帮人修鞋,留下我和哥哥两个人在家,但爷爷每次回来,都会给我们带很多好玩的东西,并他出去修鞋的经历编成故事讲给我们听。我们的邻居牛牛家是个幸福完整的家庭,我很羡慕牛牛,和牛牛关系最好。牛牛的爸妈对我和哥哥也很好,经常喊我和哥哥去他们家吃饭。我到了上学的年纪,和牛牛一起上学,我们在学校里认识了林老师,性格和人生逐渐发生变化……

试读内容

泡桐花的孩子

 第一章 爷爷不在家

一群燃烧着烈火的猛兽,从遥远的后山追逐而过。
一匹橙色的云马停在院子上空,给安静的院子染上热烈的颜色。大臭把脸仰得很高很高,愣愣地望着那匹橙色的云马,口水不知不觉,从他那微微下撇的嘴角,挂到胸前的衣服上。我知道,大臭想骑走那匹橙色的云马,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大臭,我肚子饿。”我站在月季丛下,用铲子挖了一会儿土,肚子咕噜噜地叫起来。我把铲子插进土里,站起来对大臭喊。橙色的云马被吓跑了,大臭的喉咙里发出很不开心的哼囔声,然后才想起来要去门口抱麦草烧火做饭。爷爷不在家的时候,我和大臭要自己做饭吃,但他总会忘记。
出门右边堆着一个麦草垛,大臭每次抱麦草,总喜欢从一个地方掏,草垛下被他掏出一个很深的洞,臭宝经常钻进这个洞里睡大觉,花妞则钻进这个洞里下蛋。臭宝和花妞经常为抢这个小窝而打架,打得难分难解,后来,花妞狠狠地啄了一下臭宝的鼻尖,臭宝疼得嗷嗷直叫,从此再也不招惹花妞了。
大臭抱着一大堆麦草,歪歪扭扭地往回走。
“大臭!你踩到萝卜秧了!”我冲大臭喊。可是大臭顾不了这么多。那些金色的麦草很不听话,像滑溜溜的泥鳅,不断地从大臭的手里溜出来,到灶下就剩一小撮了。大臭抱什么都抱得那么紧,要是爷爷在家,肯定会说他“麦草要松点儿抱才能抱得又多又稳”,连我都记住了。
我把被大臭踩倒的绿苗扶起来,跟在大臭的屁股后面,一把一把地捡拾那些掉落的麦草,然后学着大臭的样子,把麦草从四四方方的小灶口,填进火里。不过我从来没有成功过。火苗呼呼地在锅底下乱窜,我总害怕它们会咬到我的手。
火烧起来了,我赶紧跑到院子里抬头看,我家青黑瓦的屋顶也开始冒起青烟了。青烟一会儿浓,一会儿淡,一会儿笔直,一会儿歪歪扭扭,不过它们都喜欢往上飞,飞到很高很高的地方,就变成了云。
大臭把发黄的硬邦邦的馒头放进锅里的篦子上,然后带着我和臭宝,去村口的泡桐树下等爷爷。黑妞留在家里看门。花妞扭着屁股,咯咯嗒地追着我们跑到村口。
爷爷今天该回来了。
天空不明亮了,像隔着一层黑色的薄纸看。
从村口回来的人很多,赶骡车的,放羊的,扛锄头的,虽然看不清楚他们的脸,不过我和大臭都知道那是谁,臭宝和花妞也知道。他们路过都会和我们说话,还会往我和大臭的口袋里塞一把花生或枣子。
绿尾巴大公鸡坐在泡桐树最高的树杈上,俯视着树下归来的人。花妞在树下焦急地走来走去,时而抬起头,冲树上的绿尾巴咯咯地叫。绿尾巴大概觉得花妞太烦了,不理它。于是,花妞气急败坏地在地上刨着爪子,然后拖着胖乎乎的身体,呼扇着翅膀,蠢头蠢脑地朝树杈上扑去,结果一头撞到树干上,独自生闷气。如果是黑妞,一定可以轻轻松松地飞上树,想飞多高飞多高,只要黑妞愿意,它可以把自己的蛋下在树梢上的鸟巢里。
回家的人越来越少。一切只剩下黑乎乎的影子,好安静。我有点害怕,故意把声音喊得很大:“大臭,爷爷回来吗?”
大臭不说话。
“大臭,你爬树瞅瞅有没有爷爷。”我催促大臭。大臭像一只生病的野猫,努力使唤着僵硬的身体,终于爬上树了。他站在树杈,伸着脖子往路口看。我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看到路口,因为没有月亮,天太黑了,而且他的眼前那么多枝叶挡着。
“大臭,你下来,我害怕。”我发现自己是孤零零一个人站在树下的,臭宝不知道去哪里了。或许是跑到路口去等爷爷了。
草丛里的蛐蛐突然不叫了。我飞快地跑到粗壮的树干下,靠着树身,抬起头喊大臭。大臭下来的时候差点跌下来。
“我想回家!”我攥紧大臭的手臂。大臭的身体有点发抖,我知道,他也怕黑。他冲着路口,含混不清地喊了几声臭宝,臭宝来了,我们立刻回家,越走越快,最后大臭挟着我,跑起来。因为后面有影子在追我们。花妞比我们逃得还快,好像有黄鼠狼在屁股后面追它似的。
黑妞坐在土门楼的瓦檐上,等着月亮出来。我们呼啦一下撞开门。大臭立刻扣上门闩,又拿棍子顶在门后。我听到黑妞的喉咙里发出“咯咕咕”的声音,那是它在嘲笑我们。
只要爷爷不在家的晚上,我和大臭都会把家里所有的门窗关得死死的,连一只蚊子也飞不进来。我钻进大臭被窝,抱着大臭,把脑袋埋在大臭的咯吱窝里。我知道,今晚爷爷肯定不会回来了。
大臭身上臭臭的,全是臭宝的味道。大臭总让臭宝卧在他脚头睡,我半夜里一不注意,脚就会蹬到臭宝身上,毛绒绒的,热热的,把我吓醒。
“大臭,谁在院子!”睡意朦胧中,我听到窗外“吱嘎”一声,赶紧把大臭捅醒,“大臭,野猪精来了!”大臭没听我说话,喉咙里发出几声气急败坏的“哼哼”声,接着又睡了。我把自己整个裹在被子里,想象院子里的声音到底是谁弄出来的。
一定是秃山里跑出来的野猪精。爷爷说,如果小娃娃大黑天一直不睡觉,野猪精就会趁大人都睡着的时候,钻进村子里背娃娃。野猪精的鼻子特别灵,在村子里闻来闻去,闻到哪家的娃娃没睡着,就把这个娃娃背走。
我越想越害怕,那个声音肯定是野猪精从门缝钻进来的声音。野猪精会变成黑烟,像水一样,无缝不入。我甚至听到了野猪精“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啊!”它已经飘进屋里,它趴到我的被子上,我的被子正在一点一点从身上滑下去,“呜呜呜……”我抱着脑袋哭起来,身体像是淋了一场大雨,湿透了。大臭睡得死,根本不管我。大臭那么高,野猪精背不动他,只能背走我。

阳光不知道走了多久,才落到我身上。
第二天醒来,我还在家里。野猪精没有背走我。被窝里湿湿的,我尿炕了。我和大臭经常轮流尿被窝。家里所有的被褥,都被我们画过地图。
我爬出被窝,光溜着身体,跑出去找大臭。大臭醒得和太阳一样早,他最喜欢看太阳刚出来的样子。那时候的太阳红红的,愿意让人看它,一点儿也不刺眼,你想盯着它看多久都行。
大臭坐在门口的草垛边,抱着臭宝。黑妞和花妞在门口的麦场上散步,它们下蛋之前和下蛋之后,都喜欢散会步。
臭宝看见我,“汪汪”叫了两声,从大臭的胳膊底下溜出去,钻进草丛里找蟋蟀玩去了。大臭从草垛边站起来,用很僵硬的姿势,把我抱回家,不,他是用那一对瘦长的胳膊,把我夹回家的。
大臭的胳膊像两根直直的木棍,不太会弯曲,他抱所有的东西都是这个姿势。我不喜欢被大臭抱,很不舒服,哼哼着在大臭怀里挣扎,大臭用眼睛盯着我,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这是大臭在凶我,就像牛牛不听话的时候,牛牛妈凶牛牛那样。可是大臭不像牛牛妈,能说很多话。大臭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大臭每次凶我的时候,我就觉得大臭不是大臭,而是一个令人可怕的怪物。我一句话也不敢说,更不敢哭,只能做一只乖顺胆小的兔子。
大臭把我放在炕沿上,帮我穿衣服。衣服在大臭手里,像一个复杂的机器,大臭又拉又扯,终于找到一个口子,套在我身上。我所有的裤子都太长太大了,有的是大臭小时候穿过的,有的是村民们不要了送来的,还有些是爷爷捡的。一大半裤腿松松垮垮地堆在我的小腿和脚腕上,形成一圈圈深陷的褶皱,褶皱里藏满了尘土。
我觉得穿衣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而且衣服穿在身上非常不舒服,所以我很少主动去穿衣服,也讨厌大臭给我穿衣服。
我听见牛牛在他家院子里喊我和大臭,我立刻跑出去,大臭也很兴奋,紧紧地跟着我。

牛牛妈摊了金黄的鸡蛋饼,让我和大臭吃。
牛牛妈做的饼又好看又好吃,我和大臭都很羡慕牛牛。肚子吃饱了,牛牛妈二话不说,把我搂在怀里,一下子把我浑身衣服扒了精光。牛牛妈身上有一股好闻的味道,那是我从来没闻过的,那是什么味道?牛牛妈的怀里好舒服,就像躺在软软的草地上,被春天的阳光照着,怪不得牛牛总喜欢往妈妈怀里钻。牛牛每天晚上都会钻进他妈妈的怀里,然后闻着妈妈的味道睡觉吗?我好想问问牛牛。
牛牛妈指着我衣服的领口、袖子和图案,教我怎么穿。牛牛妈的手真能干,会变魔法,衣服在她手里一过,就变得听话了,穿在身上一点儿也不难受了。我喜欢牛牛妈给我穿衣服。
大臭的衣服也穿反了,牛牛妈让他换,他就不肯换。
“你爷多久没回来了?”牛牛妈问我。
我想了半天,支支吾吾地说:“好久好久了!”
大臭把两只手全部摊开,伸到牛牛妈面前。牛牛妈笑了。
牛牛看着大臭的两只手说:“十天!”
十天是多久呢?我想不出来。牛牛可真厉害。爷爷说,上了学校,就会数数了。可牛牛还没上学呢。肯定是牛牛妈教牛牛数数儿的。
“小臭,爷爷不在,你和大臭就跟牛牛一起回来,听见了吗?”牛牛妈的手放在我头上,拨了拨我的头发。牛牛妈的手好软,好暖和。
我和大臭点了点头,就跟牛牛跑出去玩了。

第二章 蚂蚁与巨人

大臭在泡桐树下发现了一个好大的蚂蚁窝。大臭好喜欢蚂蚁,好喜欢像蚂蚁一样小的动物。在蚂蚁面前,他一定觉得自己是个巨人。
黑色的蚂蚁们举着潮湿的土粒,排着长长的队,从洞里出来,然后围绕洞口,把土粒堆了一圈。小土丘越来越高,像一座小小的火山。它们在建一个圆圆的城堡,可是它们怎么把城堡建得那么圆?肯定有一只很会画圆的蚂蚁,先在地上画了一个圆,然后别的蚂蚁才按照这个圆,把土粒堆上去的吧?就像牛牛爸盖房子一样。
牛牛爸在地上插几根木楔,用绳子把木楔连起来,然后抓一把石灰粉,在地上画啊画,很快就画出一个房子。虽然我总是看不懂牛牛爸画的房子,不过只要等几个月,房子在那幅画上建起来了,我和牛牛就会兴奋地绕着那个房子跑,钻进那个房子里不肯出来。
我趴下来,脸快贴到了地上,可还是看不见蚂蚁画出来的圈圈。牛牛爸是用白色的石灰粉画画,蚂蚁是用什么画画呢?我想不出来。
蚂蚁们把洞里的土一粒一粒运出来,来来回回,好忙。有一只黑色的小蚂蚁突然在大臭的手边停下来,大臭正盯着它看。它晃了晃触须,爬到大臭的指甲上,大臭把手指轻轻抬起来给我们看。它太小了,比一粒碎掉的黑芝麻还要小,一个呼吸就能把它吹得飞起来。
“大臭,快把它送回去呀!”我着急地对大臭喊。
大臭把手放到地上,可小蚂蚁就是不走,它喜欢在大臭的手心爬来爬去,它的妈妈一定经常给它讲善良的巨人的故事,所以它不怕大臭巨人,还敢爬到巨人身上。
爷爷也经常给我们讲巨人的故事。
爷爷说,我们村子里的树啊田啊沟啊井啊房子啊,全都是巨人变的,大的是大巨人,小的是小巨人。它们站在一个地方,就不再动了,它们要保护这个地方的人。刮风下雨,我们可以躲在房巨人温暖的怀里;大太阳天,我们可以在树巨人下乘凉;肚子饿了,还能去田巨人身上摘野菜和果子;渴了,就去井巨人肚子里舀水;有时候,我们还能爬到树巨人和房巨人的肩膀上,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和很高很高的天空。我们都喜欢巨人,可爷爷又说,巨人也需要我们保护。
“巨人那么大,那么厉害,还需要我们保护吗?”牛牛问。
“当然需要!因为巨人太善良了,它们怕吓着我们,就呆在一个地方一动不动,所以,总有人想欺负巨人,把树巨人砍了去卖钱,从田巨人的肚子里掏金子,还把臭水倒进井巨人肚子里!”爷爷一边说,一边看着我们。
我立刻把脸撇到窗外,不敢看爷爷的眼睛。窗外的树巨人在风中轻摇着身体,好像在沉思什么,又好像在对我摇头。我吓得立刻闭上了眼睛。因为……因为我曾经拿爷爷补鞋用的锥子,在院里的柿子树上扎过洞。
我不敢把这件事告诉爷爷。

牛牛捡了一根草,把草叶伸到小蚂蚁前面,给小蚂蚁铺了一条绿色的路,小蚂蚁真的晃头晃脑地爬到草叶上。牛牛再把草叶尖尖搭在蚂蚁城堡的入口,像一座绿色的软软的桥。小蚂蚁顺着这座桥,终于回家了。
蚂蚁城堡越建越大,越建越高。
大臭挖了一把泥土,堆在蚂蚁城堡的四周。我知道,他是想给蚂蚁城堡建一个院子,有了院子,蚂蚁城堡就安全了。我和牛牛捡了一些细细的木枝,一个挨一个,插在大臭堆好的土墙上,像一排小篱笆。大臭还采了很多小蓝花,放在篱笆院子里。这些蓝花可以当蚂蚁的床,蚂蚁玩累了,就睡在蓝花里,还能把蓝花床搬进它们的地下宫殿。
不知道什么时候,篱笆院里的蚂蚁越来越少,它们建好城堡,钻进去不出来了。我蹲得脚麻了,站起来,抬头一看,乌云那么大,那么重,拉得天要掉下来啦。
“下雨了!”一颗很大的雨点掉进我脖子里,凉凉的。马上,越来越多的雨点掉下来,砸在我们身上。
“下暴雨了,我们回去吧!”牛牛说。可是大臭不肯走,嘴里叽里咕噜地念叨着什么,绕着蚂蚁王国,急得团团转。我拉大臭胳膊,拉不动。这时候,天塌了,所有的雨水呼啦一下子全漏下来,除了泡桐树下的一小块,所有的地方都湿透了。
泡桐巨人努力举着一身叶子,帮我们挡雨,可是叶子间的缝太大了,雨水都从缝子里漏下来。大臭突然爬到树上,去摘叶子。
“我要这片!”
“我要那片!”
我和牛牛抬起头,眯着眼睛,挑拣树上的大叶子。大臭摘下来好多,每一片叶子都能把我们的头盖住。我和牛牛把叶子撑在头上,冲进雨中,往家里跑。终于跑到门口,却发现大臭没有跟上来。
雨那么大,像个怪物,“哗啦呼啦”地叫。大臭蹲在树下,给蚂蚁王国撑着叶子伞,他的身上都湿透了,他怎么不怕暴雨怪兽了呢?

牛牛回家换了雨鞋,打着伞出来了。
牛牛的雨鞋是亮黄色的,像秋天的银杏叶的颜色,鞋帮上印着一个带白帽子的蓝色小人,鞋口还有一圈绿色的边边,像青草编上去的,很好看。我盯着牛牛的雨鞋看了一会。
牛牛说:“我们去找大臭!”
我脱了鞋子,赤着脚,钻进牛牛的伞里。我们撑着伞走进雨中。牛牛故意往水坑里踩,溅起很大的水花。我也往水坑里踩,可是我踩起来的水花没有牛牛大。脚踩在泥水里,凉凉的,滑滑的,我很怕摔到,就拉着牛牛的衣服。
我们来到泡桐树下,蚂蚁王国周围积满了水,但蚂蚁城堡上还是干的,水一点也没流进去。
“大臭,爷爷不让你淋雨!”我拽了拽大臭,大臭就是不肯起来。我和牛牛捡了很多树叶,把蚂蚁城堡整个儿全盖住了,雨水是不会流进蚂蚁地宫的。
大臭抹了一把脸,站起来。牛牛撑着伞,先把大臭送回去,又来泡桐树下接我。
每次淋雨,大臭都会生病。
牛牛妈用毛巾把我们擦干,然后找衣服给我们换。我换了牛牛的衣服。牛牛的衣服香香的,带点橘子水的味道,好软,好舒服。大臭穿了牛牛爸的衣服。牛牛爸的衣服又肥又大,大臭穿着好好笑,像麦田里的稻草人一样,衣服里空荡荡的。

半夜睡觉,我被热醒了,被窝里像炉子一样。大臭又发烧了。我推大臭,喊大臭,大臭就是不答应我,臭宝冲着大臭“汪汪”地叫,大臭也不理它。
我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洒满了亮亮的银色的光,月牙那么瘦,那么小,黑漆漆的天上就它一个,孤零零的,好像永远都是这个样子。我想把大臭拖起来,扛在背上,可是大臭太大了,纹丝不动。我只好趿着鞋,让臭宝跟着我,壮着胆子,一口气跑到牛牛家门口,使劲敲门。
臭宝叫个不停,整个村子里的狗都被他吵醒了。
终于,牛牛爸出来了,他好像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立刻往我家跑。黑妞蹲在大臭身边,娇小的脑袋一会儿盯着大臭,一会儿瞧瞧窗外,盼着我回来。
我照着手电,牛牛爸背着大臭,往卫生所奔。臭宝很着急,一下子冲到前面老远的地方,见我们没跟上来,又飞快地跑回来催我们。花妞和黑妞保持着同样的步伐,紧紧地跟在我的脚边,它们俩难得像今天这么和谐一致。
卫生所已经关门了。整个村庄安静得像一块深埋地下的石头。牛牛爸喊着刘大夫;大臭汪汪地叫;黑妞向后退了一步,虎视眈眈地盯着围墙边的那棵两岁大的泡桐树,我知道它要往树上飞了,赶紧把手电光打在墙头的那个枝杈上,“呼啦啦”,黑妞像一只黑色的猫头鹰,降落在光圈里,沿着墙头走了几步,跳进刘大夫家的院子里,去催促刘大夫。
门开了。刘大夫披着一件衬衫,打着哈欠,睡眼朦胧,可他一看到大臭的样子,马上清醒了。他给大臭扎上吊针,然后坐在大臭身边不走了。
“太危险了,太危险了……要是慢一步,就麻烦了……”刘大夫嘴里咕哝着,他对大臭的担心让我害怕。我坐在刘大夫身边,臭宝卧在我的脚下,花妞和黑妞不喜欢进屋,就坐在外面的窗台上。就这样,我们守了大臭一整夜,大臭终于挺过了危险。
第二天,爷爷回来了。这是我和大臭最开心的时候,大臭退烧了,但身体好虚弱,走路摇得更厉害了。我总是偷偷拉着他的衣角,怕他像一朵云一样飘走。

第三章 给妖怪修鞋子

爷爷在家的时候,我和大臭很少出去玩,牛牛也会来我家,听爷爷拉二胡唱大戏。
这些天,爷爷去了哪里,走了多少里路,都见了什么人,补了多少只鞋子……爷爷都会一边拉二胡,一边把他的事情编成戏词,唱给我们听。花妞卧在爷爷的脚边,一脸享受的样子。
爷爷白天在十里八乡修鞋子,晚上就会找这个村子里的戏台住。爷爷说,每个村子都有戏台,大的能站十万兵马斗阵,小的只能站一对夫妻。逢年过节唱大戏,平时这些戏台除了晒一些芝麻谷子,没有别的用处。
爷爷出门修鞋,哪怕落了修鞋机,也不能落二胡。
白白的月亮照在戏台上,把爷爷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爷爷对着月亮,“哐哐锵锵……”拉一段,唱一段,踢脚舞臂抖三抖,好不威风。如果有人路过戏台,一定会停下来给爷爷当观众。
爷爷唱道:
“金宫狐狸来修鞋,走近了看,三角眼,黑鼻头,耳朵尖尖戴珍珠,你修的什么鞋?”
“金子鞋一只,银子鞋一只;金子鞋上缀月亮,夜夜放在枕头上;银子鞋上缀太阳,日日走在白云上。”
“狐狸大王你慢走,金子银子我没有,月亮太阳在天上……”
爷爷自己唱,自己答,一会爷爷,一会狐狸大王。
“爷爷,真的有狐狸大王来找你修鞋吗?”我和牛牛拉着爷爷的胳膊问。爷爷突然停下来,看了我们一眼,继续唱:“狐狸大王请别走,金银鞋子我没有,送你一双老布鞋;左脚一只,右脚一只;左脚冬天雪里走,夜夜烤在火炉上;右脚夏天趿着走,走到金宫莫回头……”
狐狸大王听了,就拿着它的金鞋子银鞋子回金宫,不会再缠着爷爷了。

爷爷修鞋太有名气了。除了狐狸大王,还有花精、石头精、夜妖怪、鱼精……都来找爷爷修鞋,只有它们的鞋子真的坏了,才会来找爷爷修,不会像狐狸大王那样,专门来为难爷爷。它们会把爷爷请到它们家里,用野浆果酿的酒和野山花做的菜来招待爷爷。
花精的鞋子是最难修的。
花精的鞋子很漂亮,是用一层一层的花瓣做成的,花瓣又香又嫩,而且非常软,要轻轻地拿,轻轻地穿。花精喜欢在树叶上、草叶上、露珠上、水面上、云朵上走路,所以它们的鞋子不容易坏掉。不过有的花精很淘气,喜欢跳来跳去,鞋子上的花瓣少了几片也不知道。给花精修鞋子很麻烦,爷爷要跑遍十里八乡,才能找到和花精鞋子上一样的花瓣,有时候还得跑到深山里去找,找到了,要立刻缝上去,不然花瓣很快就会枯萎。
石头精的鞋子最好修了,只要从老墙上割下来一块绿绿的青苔,贴到石头精的石头脚上就好了。
也有鱼精来找爷爷修鞋子。
鱼精的鞋子是水草编的,爷爷能采到很多嫩绿的水草,就是帮鱼精编一双新的鞋子也不难。可是有一天,一只蓝色的鱼精拿着一双深绿色的鞋子来找爷爷,鞋子上破了个大洞。爷爷仔细一看,是海带编的。
蓝色的鱼精说,海带鞋子是它住在大海里的外婆送给它的,可是外婆已经很久没来看它了。
“只有长在大海里的海带,才能把我的鞋子补好!”蓝色的鱼精对爷爷说。
虽然爷爷没去过大海,但我们都吃过海带啊,镇上的菜市上就有卖海带的。海带硬邦邦的,上面粘着很多盐霜,像树皮一样,但只要把海带泡在水里,海带就会变得像水草一样软,一样滑。爷爷从菜市上挑了最好的海带,帮蓝鱼精补好了鞋子。蓝鱼精很开心地来找爷爷,可是当它拿到海带鞋的时候,一下子就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不是外婆海里的海带!是臭水池子里长出来的海带!你赔我鞋子!赔我鞋子!”
爷爷没办法,只好答应蓝鱼精,重新给它修鞋子。
“爷爷,那蓝鱼精的海带鞋最后是怎么补好的?”我们满脸吃惊地问爷爷。
“没办法,必须找到真正长在海里的海带啊,我就在河边租了一条船,划着船,连夜往大海里划,第二天太阳刚刚出来,我就划到了大海上,大海上的太阳可真漂亮啊,比咱们村里的太阳漂亮这么多倍(爷爷伸开十个手指头),也比咱村里的太阳大这么多(爷爷满满地伸开双臂)。”
大臭兴奋地跳起来,支支吾吾地叫嚷,想让爷爷带他去大海上看那个太阳。他最喜欢看太阳了。
“后来呢?”我和牛牛继续缠着爷爷,不让大臭打断爷爷。爷爷把大臭的手攥在自己手里。
“后来,我就钻进海里捞海带啊!那海可真的是深!比……比村里那口老井深多了,我游了三天三夜,都没见着底。再后来,我就遇见了龙王子,龙王子的院子里种满了五颜六色的海带,我就坐在海带地里给蓝鱼精补鞋子,鞋子补好了,我就回来啦!”
“那蓝鱼精还哭吗?”
“当然不哭啦,蓝鱼精说那就是它外婆海里的海带。你看,蓝鱼精为了谢谢我,还送了我一块月亮石,这可是鱼王宫里的宝贝!”说着,爷爷翻开工具箱,拿出一块月牙形状的白石头给我们看。我一下子把月亮石抢过来,握在手里,月亮石凉凉的,滑滑的。牛牛一脸羡慕地看着我,我就把月亮石放在牛牛手心里,也让牛牛摸。
我和牛牛七嘴八舌地问爷爷关于大海的事,关于龙王子的事,关于蓝鱼精的事,关于鱼王宫的事,我们想知道所有的事情!可是爷爷不说鱼精灵,又开始说夜妖怪了。

夜妖怪的鞋子上都是羽毛。每天晚上,夜妖怪都要穿上它的羽毛鞋,在全世界的黑夜里飞来飞去。全世界那么大,夜妖怪要从最东边飞到最西边,从最南边飞到最北边。如果爷爷不把夜妖怪的羽毛鞋修好,夜妖怪就飞不快,飞不快,天就亮了,天亮了,人们还没睡够就得起床,那样的话,全世界的人都会在第二天打盹。
“爷爷,你是怎么修好夜妖怪的羽毛鞋的?”
“这个嘛……”爷爷神秘地瞅了瞅四周,发现四周没人,就让我们把耳朵凑过去,“这个绝技只有爷爷才会,你们会不会帮爷爷保密?”
“我不说!”
“我也不说!”
“好,你们记清楚了,一根孔雀毛,两根麻雀毛,三根母鸡毛,四根公鸡毛,五根绵羊毛!记住了吗?”爷爷神秘兮兮地看着我们。花妞听到爷爷说母鸡毛的时候,猛地站起来,咯咯叫着逃走了。它以为爷爷要拔它的毛。
“记住了!”牛牛立刻回答。
我吞吞吐吐,回答不上来。孔雀毛、麻雀毛、母鸡毛、公鸡毛、绵羊毛,我都记住了,可我就是记不住数字。爷爷又给我说了一遍,还让我们去外面捡鸡毛和雀子毛。
鸡毛、雀子毛、绵羊毛,我们都捡回来了,可就是找不到孔雀毛。
“爷爷,孔雀毛是什么样子?”
爷爷从前胸的口袋里摘下钢笔,在他卷旱烟的纸片上,画了一只孔雀。孔雀的尾巴像一把大扇子,那么漂亮,我们从来没见过。
“爷爷,你从哪里捡到孔雀毛的?”
“不是捡的,是我趁孔雀睡觉的时候,从它屁股上拔下来的!”说着,爷爷做了个拔毛的动作,在我和牛牛的屁股上掐了一下,吓得我们一下子跳起来。
我们还想缠着爷爷讲下去,爷爷不讲了。他口渴了,拿碗从瓦缸里舀了一碗凉水,咕噜咕噜地灌进肚子里,像一头老牛。然后,他抓了一把秕谷,去喂鸡了。
“咕咕咕,花妞子黑妞子……”爷爷刚说完,花妞就从葫芦架下的鸡窝里冲出来。黑妞也从柿子树上跳下来,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爷爷喂完鸡,就去串门了。花妞跟在他屁股后面,赶都赶不走,爷爷只好把它关起来。

第四章 月亮徽章

爷爷的工具箱里除了修鞋用的东西,还有很多跟修鞋一点儿关系都没有的东西,有木头疙瘩,有彩色的石头,有被车子碾瘪的铁片, 还有小人书。我和大臭从屋子里搬出藏宝箱,把这些东西转移到我们的铁盒子里。
铁盒子的四个角都瘪进去了,上面的图案也磨光了,大臭每天都拿布擦它,擦得亮闪闪的,我从来不担心它会生锈。我还没出生的时候,铁盒子是大臭一个人的,里面藏着的都是大臭一个人的宝贝。现在,铁盒子是我和大臭两个人的,里面有捡来的各种各样的螺丝、铁钉、扣子和细铁丝,还有我们的七彩弹珠、小石子、西游记的娃娃片、弹弓、毛线翻绳,虽然这些我还不太会玩,但是大臭说,这也是我的。
大臭有一枚很漂亮的徽章,金色的五角星上有一个红色的火把,上面还写着我们不认识的字。爷爷说,那是爸爸小时候的东西。大臭要把徽章送给我,然后就帮我别在了衣服的胸前。
“这是爸爸的徽章!”我给牛牛说,虽然我从来没有见过爸爸。
我知道,牛牛也喜欢这个徽章,可是我舍不得送给牛牛,我就让牛牛戴了一小会,然后牛牛跑回家,也缠着他爸爸要徽章。
“小臭,把你的徽章给我瞅瞅!”牛牛爸说。
我把徽章摘下来,给牛牛爸看,“这是爸爸的徽章!”我又重复了一遍。
牛牛爸笑着说:“那我再变一个出来!”
我才不相信呢。
牛牛爸揉了两块硬硬的胶泥,把我的徽章紧紧地夹在泥里,泥里印出两个徽章的印子,然后他又找了一把厚厚的铁勺子架在炭火上,铁勺里放了几个踩得稀巴烂的易拉罐皮。我和牛牛好奇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过了一会,易拉罐变成了一勺子银色的水,就像把夜里的大月亮给融化了似的,太厉害了。牛牛爸小心翼翼地端着勺子,把银色的月亮水倒进泥巴印子里,嘴里嘀嘀咕咕着念叨着什么。我和牛牛一会盯着他爸爸,一会盯着泥巴块。
“叔叔,你在说什么啊?”我忍不住问牛牛爸。
牛牛爸假装生气地瞥了我一眼,我立刻改口“叔爸”。
叫牛牛爸“叔爸”好别扭啊,可牛牛爸老是让我这么喊他,还让我喊牛牛妈叫“叔妈”。每次我喊“叔妈”,牛牛妈就要捂着肚子笑,笑完了就捏我的脸,对我说:“叫姨妈,乖!”“可是叔爸说要叫叔妈!”我固执地说,然后牛牛妈就笑得更厉害了。
“嘘!我爸在念咒语!”牛牛神神秘秘地捂住我的嘴,不让我打断叔爸。我立刻闭上了嘴巴。
我当然知道,变魔法都要念咒语才行。叔爸说,长大了,我们都会变魔法。
“叔爸,大臭长得那么大,为什么还不会变魔法?”我一直想不出来这个问题。
叔爸说:“大臭的魔法被坏巫婆偷走了!”
“那怎么办?大臭永远不会变魔法了吗?”我和牛牛很担心。
“可能吧,所以你们长大后要好好学习魔法,这样才能保护大臭啊!”叔爸望着在门口看鸟儿的大臭说。
可是魔法咒语真的好难啊,我连听都听不懂。一想到我可能永远也学不会变魔法,永远也保护不了大臭,我的心里好难过。
“爸,好了嘛?”牛牛的脸快贴到泥巴块上了。
我们好想看看月亮水在泥巴里干什么呀!叔爸对着泥巴块吹了口气,然后轻轻在地上一磕,泥巴块碎了,里面掉出来一枚银色的徽章。我和牛牛激动地手舞足蹈。
稀巴烂的易拉罐变成了闪闪发光的月亮水,月亮水变成了闪闪发光的银色徽章,太好看了。我突然担心起来,烂烂的易拉罐怎么可能变成这么漂亮的徽章呢?这分明就是月亮变的!一定是叔爸趁大白天月亮在家里睡觉的时候,把月亮偷下来,放在火上烤化了,然后铸成了这枚徽章。一定是这样的。我晚上一定要看看,天上还有没有月亮!
牛牛没有把月亮徽章别在衣服上,而是挂在了脖子上。我喜欢牛牛的月亮徽章,也喜欢爸爸的徽章。
晚上,我扒在窗户上,望着夜空发呆。夜空里没有月亮,连星星也没有,一颗也没有!我越来越担心了。如果叔爸真的把月亮融化做成徽章,我就再也不喜欢他了。月亮又不是他一个人的。
爷爷催我睡觉,我就不睡。我要等,等月亮出来。
“爷爷,月亮被叔爸偷走了!”我对爷爷说。
“谁也偷不走月亮,月亮这会正和星星们在云宫里开会,散会了,你就能看见它们了。”爷爷说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爷爷给我讲个故事吧!”我钻进爷爷的被窝里,缠着爷爷。爷爷好困,好累,可是我不想让他睡觉。
“嗯,嗯,讲个故事,讲个野猪精的故事吧!”爷爷的口气突然变得阴森起来。
我赶紧捂住耳朵,“不要听不要听!不要听野猪精的故事!我要听月亮的故事!”大臭也不要睡觉了,一个劲儿往爷爷被窝里拱。
“大臭小臭要听哪个月亮的故事?”爷爷搂着我们问。爷爷的话太奇怪了。
“就是天上的月亮啊!”
“对,对,天上的月亮,天上只有一个月亮,没什么好讲的……可是地上的月亮很多啊,多得数不清,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比羊圈里的羊毛还要多,连学校里的数数儿老师也数不出来有多少个!每个月亮都不一样,胖得、瘦的、圆的、扁的、弯的、直的……”
我和大臭吃惊地叫起来:“地上的月亮在哪里?”
“咳!你们听我说嘛,地上的月亮到处都是,山沟沟里,河里,草丛里,树上,花苞里,麦穗里,还有我们的锅里,到处都是呀!它们有的是树上结出来的,有的是花里开出来的,有的是鱼儿产的卵,有的是母鸡下的蛋,还有的是白面揉的馒头,黄油煎的大饼!可是这么多地上的月亮都还不叫月亮……为什么?因为只有趁黑天的时候,趁它们亮乎乎热乎乎的,飞到天上去,那才叫真正的月亮!谁不想飞到天上,做一个真正的月亮?哪怕一晚上也好!都想!很想!天天想月月想年年想!但是!每个黑天,只能有一个月亮出现在天上!那么,谁来决定今晚到底是鸡蛋做月亮?果子做月亮?馒头做月亮?还是大煎饼做月亮?谁来决定?小臭你说!”
“爷爷决定!”我兴奋地说。
“那好!今天晚上爷爷决定!明天晚上大臭决定!后天晚上小臭决定!”
“爷爷,那你快想想今晚谁做月亮啊!我想让月亮快点出来!”
“今晚嘛……”爷爷想了想,指着缠在窗外的葫芦藤说:“今个晚上咱家院子里的小葫芦做月亮!”爷爷说完,我立刻爬出被窝,把脸贴在窗户上,瞅着那些挂在藤上的小葫芦。葫芦叶在夜风中轻轻地摇,小葫芦安静地睡在叶子下,就像牛牛妈抱着牛牛睡觉那样。牛牛妈坐在板凳上,把牛牛搂在怀里,轻轻地摇胳膊,轻轻地晃身子,唱着像夜风一样的歌,牛牛很快就能睡着。睡着了,牛牛就再也不闹了。
“爷爷,是哪个葫芦啊?”我一边在叶子下找葫芦,一边着急地问。
“那个最小的葫芦!”爷爷说。
我开始在葫芦藤上找哪个葫芦最小,可是葫芦好多好多,都长得差不多大。
“小臭,你一直盯着葫芦看,哪个葫芦还敢往天上飞?”爷爷拉我进被窝。我只好钻进爷爷怀里,闭上眼睛,想象着葫芦往天上飞的样子,想着想着,我就睡着了。
等我醒来,太阳都出来了,我没有看到葫芦形的月亮。不过我再也不担心月亮不见了。我总是在想,牛牛爸用铁勺子烧化的那个月亮到底是什么月亮?牛牛的徽章是什么月亮做的呢?
我偷偷把牛牛的徽章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啊,是韭菜花味道的月亮。牛牛家院子里开满了白色的韭菜花。叔爸是用自己家种出来的月亮做的徽章。

第五章 赶集

每月缝三、十六、二十九,镇上有集会,非常热闹。
爷爷赶集,扎摊子修鞋;叔妈赶集,卖娃娃穿的满月小衣服。我和大臭、牛牛必须跟着他们去赶集。
爷爷的摊子和叔妈的摊子挨着,扎在驴屁股街的合作社门口,这样他们可以互相照看生意。我和牛牛带着大臭,在无数条腿组成的森林里钻来钻去。大臭个子太高,不能像我们一样灵活,我担心他丢掉,就在他的胳膊上拴了一条绳子,牵着他。
每个来赶集的人,手里都提着篮子,或者布袋,我和牛牛总是忍不住好奇,扒开人家的篮子和布袋,要好好看看他们都买了些什么东西。有时候,还会从人家的布袋里掏两颗枣子吃,也不会被发现。这样冒着被逮住的危险,悄悄偷来的枣子,吃在嘴里才叫香。
我们在人群中发现一个鬼鬼祟祟的少年,他也在乱掏人家的口袋和篮子。我们盯着他的手看,他的手伸进去,出来,空的,再伸进去,出来,就有了一个被包得鼓囊囊的手帕,那手帕里面是一叠钱,那只手捏了捏,把钱放进自己的口袋。
“小偷!”我激动地喊了一声,迅速被牛牛用手捂住了嘴巴。
牛牛对我使了个眼色,悄悄说:“小臭,这次我们俩一起当警察!”我开心地点点头,脸憋得通红。平时我们玩“警察抓小偷”,总是牛牛当警察,我和大臭当小偷,我们每次都会被牛牛抓住,牛牛拿着木头手枪指着我们,让我们蹲在他画的圈圈牢房里,还审问我们,犯了什么罪。我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来,就说:“偷吃了田里的麦子!”牛牛不耐烦地说:“又是这个罪,不好玩,换一个!”我就信口胡诌起来,什么摘了藤上的瓜,踩了地上的花,抓了草里的蚂蚱……说着说着,我们都哈哈大笑起来。
这次,我终于可以当上警察了。
我们在喧嚷的人群中小心翼翼地前进,眼睛死死地盯着小偷,丝毫没有察觉到身边的人越来越稀少。终于,当我们跟踪小偷,来到驴屁股街的拐角处时,发现小偷消失在路边的一个店子里。我们迅速向店铺冲过去,躲在店铺门口,警惕地朝里面看。
那真是一间神奇的店铺,里面摆满了一台台发着蓝光的电视机,每台电视机面前,都坐着一个少年,他们的手在电视机前面的一个长方形的塑料板子上“噼噼啪啪”地敲打着。牛牛说,那些发着蓝光的家伙不叫电视机,叫电脑;那些长方形的塑料板子叫键盘;这家店子叫网吧。
我们完全忘记了小偷的事情,情不自禁地走进网吧,站在门口的几台电脑前,盯着蓝色的屏幕看。周围的很多目光停留在我和牛牛身上。
“你们也想玩电脑吗?”一个大哥哥扭头问我们,脸上带着友好的微笑。
我和牛牛看着他,紧张地说不出话来。
那个大哥哥突然大笑起来,“等你们长大再来玩,至少要够得着这张桌子!”接着,周围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
“过来,你们两个!”另一个大哥哥在朝我们招手。我们朝他走过去,他猛吸了一口烟,把嘴里的烟喷到我们脸上,然后问我们:“你们带钱了吗?”
我和牛牛立刻点点头,我突然想到了什么,拉了拉牛牛的胳膊,又猛地一阵摇头。
“没玩过电脑吧?”
我们一起点头。
“想玩吗?试试?”
我们一起摇头,但是脚步却不受控制地朝他的座位移动。
“来,按这里……”他突然抓住了牛牛的胳膊,把牛牛的手放在键盘上。牛牛按照他的指示,在键盘上点来点去,“往左走,往右走,跳跃,趴下,出拳,放大招……”屏幕上那个穿着铠甲的威风凛凛的大牛怪,像个听话的木偶,真的按照牛牛的操作,活动起来。牛牛指挥着大牛怪,激动地双眼放光。
大哥哥突然把牛牛的手拿开,又把我的手放上键盘,我早就等不及了。大牛怪又在我的指挥下,走来走去,蹦蹦跳跳,还能出拳打人。我正为此着迷的时候,大哥哥又把我的手拿开了。
“好玩吗?”他笑着问我和牛牛。
“好玩!”我和牛牛齐声说,声音带着控制不住的兴奋。
“还想玩吗?”
“想!”
“想玩就要花钱!”
我和牛牛毫不犹豫地把口袋里的钱拿出来。加起来两块五毛钱。大哥哥把我们手里的钱拿走,摸了摸我们的头,“你们的钱只能玩两分钟,再送你们三分钟!等我拉屎回来时间就到了!”然后他就朝门口走了。
我和牛牛挤在大哥哥的座位上,用手指头点着键盘,指挥着大牛怪到处乱走。那真是一种奇异的感觉,我们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感觉。我们突然觉得,以前我们所玩过的任何游戏,都比不上它。大哥哥很快就回来了,把我们从座位上赶下来。
牛牛对他说:“五分钟还没到!”
大哥哥狠狠地瞪了牛牛一眼。
“还有一分钟!”牛牛一点儿也不怕他。
“小屁孩,回家拿钱去,有了钱想玩多久玩多久!”大哥哥盯着屏幕,不再理我们了。
我和牛牛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玩了很久。我们真羡慕他啊,因为大牛怪在他的指挥下,变成了一个无所不能的战士。
我在靠墙的那台电脑前,发现了那个小偷,这才想起来我们来这里的目的。我捅了捅牛牛,悄悄对他说:“我们还没抓住小偷呢!”可是我和牛牛已经没有心思抓小偷了。我们的魂都被电脑勾走了。
我们在网吧待了很久,才离开。刚走出网吧门,我突然慌张起来,“大臭呢!我们把大臭忘了!”我和牛牛迅速朝驴屁股街上爷爷和叔妈的摊位跑去。街上赶集的人丝毫没有见少。爷爷正忙着补鞋,叔妈正忙着和人讨价还价。在他们身边,根本没有大臭的影子。
糟糕!我和牛牛开始在茫茫人海中寻找大臭。大臭穿了一双黑色的土布鞋,上面打了一个面粉袋子上剪下来的白色的补丁,很抢眼。我和牛牛穿梭在腿的森林里,低着头,慌忙地寻找大臭的脚。
找了好几条街,人多的地方我们都找遍了,依然没有发现大臭的身影。
“告诉爷爷吧!”我在心里说。但我根本没有勇气开口,是我丢了大臭,都怪我。大臭找不到我们,一定很害怕。
牛牛突然跑到一个卖袜子的摊子前。卖袜子的大叔正拿着大喇叭在叫卖。
“叔叔!让我用用你的喇叭!”牛牛拽着卖袜子大叔的衣服,大喊大叫。
卖袜子大叔停止了叫卖,低头看了看牛牛,“你要做什么?”
“大臭丢了!我们找大臭!”牛牛气喘吁吁,声音含混不清。
“大臭是我哥哥,我找不到他了!”我急忙跑上去补充。
“别着急,大臭是什么样子?多大了?”卖袜子大叔问。
“二十了,他不会说话,也不认识路!”我焦急地说。
“穿着啥衣服?”
“蓝秋衣黑裤子黑布鞋上面有白补丁!”
听我说完,卖袜子大叔立刻站在板凳上,举起喇叭,朝着密密麻麻的人海,开始大喊:“找人了,找人了,二十岁,篮秋衣,黑裤子,黑布鞋打白补丁,不会说话,与家人走失,请大家注意身边……”
喇叭声在热闹的集市上空回荡,但很快就被喧闹吞没。
“大臭能听懂话吗?”卖袜子大叔喊了一会,低头问我。
“能!能听懂!”我肯定地回答。
卖袜子大叔又喊:“大臭,大臭!小臭在等你,听到请举手!让我看到你……”
卖袜子大叔一遍又一遍地喊,人群中还是没有动静。
我仰起头,眼睛不眨地望着高高在上的卖袜子大叔,我多希望能从他的脸上看到一点好消息。卖袜子大叔突然从板凳上跳下来,蹲在我身边,“来,坐在我肩膀上!”我爬到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又宽又厚,他的身体又高又壮,我的双腿搭在他的胸前,就像骑在一棵大树上。大叔慢慢地站起来,跳上板凳,我的身体一下子被高高地架在半空。
整条街上的人一览无余。
“拿喇叭喊!”卖袜子大叔一只手举起喇叭,递给我。我对着喇叭,使出全身力气喊大臭的名字,眼睛也丝毫不放松地在人群中搜寻大臭的影子。如果大臭听到我的声音,那我就能看到他。我的耳朵几乎要被自己的声音震聋了。可集市太吵了,我的声音才传了几米远,就被吵闹声给吃掉了。只有身边的人群听我的声音,才偶尔抬起头,看我一眼。
就这样茫然无措地喊叫,声音已经沙哑。强烈的阳光照在我的脸上,我有点儿恍惚。耳边突然传来如雷般的轰鸣:
“找人了,找人了,二十岁,篮秋衣,黑裤子,黑布鞋打白补丁,不会说话,与家人走失,请大家注意身边……”
“大臭!大臭!小臭在喊你!听到请举手……”
……
一遍又一遍。
黑压压的人群中,冒出来一个又一个高高的人,他们都举着喇叭,拼命大喊,声音那么整齐,那么洪亮,就像一场震撼人心的大合唱。吵闹的集市瞬间安静下来。他们都是像卖袜子大叔一样的小摊贩,他们有自己的暗号,他们都听到了我的呼喊,就在同一时刻,他们改变了自己的广告词。
所有赶集的人,都注意到了这个寻人的声音。他们停止了买卖聊天,把声音让给了喇叭,开始在身边寻找喇叭中所描述的走失的人。突然,西南角的一处喇叭大喊:“大臭找到了!”那是一个卖碗碟的小摊,摆在农务供应站门口。
卖袜子大叔把我从他的肩膀上放下来,我和牛牛立刻朝碗碟摊跑去。人群松了一口气,很快就恢复了集市的热闹。
大臭正坐在碗碟摊旁边的烧饼铺里,吃凉粉,手里还拿着半个火烧。铺子老板看见我们来接大臭了,朝我们微微一笑,继续做自己的生意。
我和牛牛坐在大臭旁边的板凳上,看大臭吃。那白白的晶晶的凉粉里飘着一层红色的辣子油,那半个火烧被一层酥脆的黄皮包裹着。“咕嘟”,我和牛牛咽了一口唾沫。
大臭吃得津津有味,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走丢过。
“阿姨,一碗凉粉!一个火烧!”牛牛冲着阿姨喊。
我和牛牛把火烧掰开,一人一半,头猜着头,就着碗里的凉粉,呼噜呼噜吃起来。吃完了,才发现口袋里的钱不见了。
钱呢?
被网吧里的大哥哥骗走了。
“大臭,你有钱吗?”我们明明知道大臭连钱都不认得。大臭的凉粉和火烧肯定是老板阿姨请他吃的。因为只要他站在铺子前不肯走,盯着好东西看,再流一点儿口水,就能毫不费力地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可我和牛牛不能这样。有一次赶集,牛牛学大臭的样子,傻不愣登地站在水果摊面前,盯着一只大橙子流口水,真的得到一颗橙子,可回来就被叔妈揍了一顿。
“小臭,你去问爷爷要钱吧,我和大臭在这里等你!”牛牛怂恿我,我坐着一动不动,我从来没有开口问爷爷要过钱。我知道爷爷没有钱。
“大臭,你去要钱!”牛牛又怂恿大臭,大臭根本不理他。
“那我们跑吧!”牛牛见老板根本无暇顾及我们,就打算溜之大吉。
“吃了东西要付钱啊!”我还是不肯走。我心里有点怨牛牛,如果不是他要抓小偷,我们就不会去网吧,如果不是他忍不住要玩游戏,我们的钱就不会被骗走。就算我也想抓小偷,想玩游戏,可他比我更想。
“我去问我妈要钱!”犹豫了一会,牛牛终于下定决心了。叔妈肯定会问牛牛,刚刚给的钱花到哪里了,牛牛肯定不会告诉叔妈我们去网吧的事,所以他必须撒一个谎,不管他撒什么慌,叔妈只要一盯他的眼睛,就能看透他心里的秘密。
牛牛走了一小会,就拿着两块钱回来了。叔妈肯定正忙着卖东西,没有功夫对付他。我们把两块钱给老板阿姨,她只收了一块。
然后,我们又钻进了赶集的人潮里。

第六章 大圣和它的爷爷

“叮叮哐哐……”村子里响起一阵悦耳的锣声。所有的孩子都兴奋地竖起了耳朵,像一匹寻找猎物踪迹的狼,追着声音,在大街小巷里飞快地穿梭。我和牛牛也在其中,大臭和臭宝也在其中。花妞也在其中。花妞显得比任何人都要兴奋,它呼扇着翅膀往前冲,恨不能像臭宝一样长着四条腿。
小壶家的院子里站着一个陌生的老头,头戴西瓜帽,身穿黑长袍,像电视古装片里走出来的人。他的肩膀上蹲着一只金褐色的猴子,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打量着周围的人。
老头说话的声调也跟我们不一样。小壶的爷爷说,他是河南人,说河南话。我们都觉得河南话很好听,老头说一句,我们就跟着学一句。
“悟空给各位父老乡亲们鞠躬了!”老头刚说完,肩上的猴子站直身体,朝人群鞠了一躬。可猴子的脑袋却像拨浪鼓似的乱转,眼珠子瞅瞅这里,瞅瞅那里,一副三心二意的样子。这是我们第一次见到猴子,那机灵劲儿根本不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动物,而是像个人,像个小孩子。这时候,再看看臭宝,看看在人群中撒野的花妞,就觉得它们显得有点儿蠢头蠢脑了。
“臭猴头,下来鞠躬!”老头假装生气了。人群中立刻爆发出一阵笑声。
猴子“哼”了一声,不情愿地从老头肩膀上跳下来,双腿直立,握着两只爪子,鞠了一躬,脑袋还是四处乱晃。
老头敲了一声锣,开始拉着长调唱起来,一边唱,一边吹着口哨。
“嘟嘟嘟,齐天大圣了不得,跟斗先来热热身!”
猴子撅着屁股,连着在原地翻了十二个跟斗,一个前空翻,一个后空翻,一个前空翻,一个后空翻……
“一!二!三……”猴子翻一个,大家就帮它数一个。
“嘟嘟嘟,齐天大圣了不得,蹦蹦跳跳算什么!”
猴子走到老头身边,从老头的包里翻出一根跳绳,原地跳起来。
“一!二!三……”
猴子跳了几个,扔下绳子,又在老头的包里开始翻。
“嘟嘟嘟,齐天大圣了不得,光着屁股不好看!”
猴子翻出一身花衣服,给自己穿上,翻出一顶绿帽子,给自己戴上。花衣服穿反了,绿帽子戴倒了,人群又爆发出一阵笑声。
“嘟嘟嘟,齐天大圣了不得,我唱歌来你跳舞!”
猴子开始双腿交叉,扭秧歌,一边扭,一边跳。
“嘟嘟嘟,齐天大圣了不得,搬个板凳歇一歇!”
猴子从包里翻出一个小板凳,乖乖地坐在板凳上,身子一动不动,眼珠子却骨碌碌乱转。
从头到尾,小猴子虽然一直乖乖地听着老头的口令,表演节目,可我感觉它的心根本就没在这里,脑子也没有想着表演节目的事儿。
表演完了,猴子把帽子从头顶拿下来,径直朝坐在门槛上的小壶爷爷走去,小壶爷爷拿了一块钱,放进帽子里,还拿了两个馒头,放进耍猴老头的包包里。
“谢了!”老头和猴子一起给小壶爷爷鞠了个躬,又朝下一家走去。于是,我们的队伍又跟着转入下家。
我们都想往猴子的帽子里放钱,可是都没有钱,于是大家口袋里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猴子的帽子里放。猴子低着头,翻看着帽子里的东西,它喜欢的,就留下来,不喜欢的,就拿出来,一下子扔得远远的。我们又被它的样子逗得大笑起来。
老头和齐天大圣来我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齐天大圣只是翻了几个跟斗,就停了下来。爷爷请耍猴的老头进屋吃饭,老头推辞了两下,就把大圣拴在门环上,跟爷爷进屋了,他看见门外站着很多孩子,盯着大圣看,就带着警告的口气大声朝我们喊:“悟空贼喜欢挠娃娃!”
我们都怕被大圣挠,不敢靠近。花妞全程跟着我们看了猴子的表演,早就按捺不住了,它从我们脚下钻进来,大摇大摆地走到大圣身边,对大圣说:“咯嗒!”
大圣挠了挠耳腮,带着轻蔑的神气,仅仅看了花妞一眼,目光又放在我们身上了。花妞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咯咯嗒,咯咯嗒”叫起来,然后朝大圣的红屁股狠狠地啄了一下。大圣呲牙咧嘴地蹿上门,嘴里发出凶狠的“吱吱”声。
花妞喜欢“窝里耍拳”,要是在别人家,它不敢这么放肆。我朝花妞的屁股踢了一脚,花妞愤愤地看着我,退了出去。
我们喊着从老头那里学来的口令,想指挥大圣表演,大圣坐在门楣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们,一动不动,像一只石猴。
“我们把大圣的绳子解了吧!”牛牛悄声对大家说。
大家立刻同意。可是谁去解绳子呢?没人敢去。
“大臭,你去!猴子肯定不敢挠你!”牛牛对大臭说。
“不要!”我拉着大臭的衣服,不让大臭去。
“我去!”牛牛看了看大圣,下定决心,脚步一步步地靠近门栓。此刻,大圣的头高高地仰着,并不看我们。牛牛的手够到了门环的绳结,绳子动了一下,大圣撇着脑袋,看了牛牛一眼,好像并不在意他在干什么。于是,牛牛的胆子大起来,他不仅把绳结打开,还踮着脚尖摸了摸大圣的尾巴。
我们拿着乱七八糟的吃的,引诱大圣,大圣“唰”的一声,朝我们窜过来,抢走牛牛手上的苹果,窜上了柿子树。它坐在柿子树上,满足地啃着苹果,啃了一半,就把苹果丢到树下,然后在树枝间爬上爬下。
臭宝站在树下,朝大圣狂叫,大圣摘了一个青柿子,朝臭宝砸下来,臭宝躲开了。看着大圣的机灵劲,我们哈哈大笑起来。要是真的有一只猴子生活在我家的柿子树上,那就好了。
大圣在树上玩了一会,跳到土门楼的瓦檐上,左看看,又看看,沿着院子的墙头走一圈,最后,坐在我家的屋顶上。
“牛牛,大圣会不会跑走?”我担心地问牛牛。爷爷和老头正在屋里一边喝酒,一边说话,没注意外面发生了什么。
“我们去把它捉下来!”牛牛说着就要爬墙。
“大圣会挠你的!”我提醒他。可他认定大圣不会挠他。牛牛已经爱上了大圣。
牛牛站在墙头,刚攀住屋檐爬上去,大圣的身影就消失了。我急忙喊叫起来。爷爷和老头从屋里出来了,“我的乖孙子呢?”老头看着我问,样子没有一丝着急。
我指着屋顶,吞吞吐吐地说:“大圣、大圣跑了……”我刚说完,屋后就响起了一阵狂吠,是臭宝的叫声。我们急忙跑出去看,臭宝把大圣堵在墙角,大圣吓得浑身发抖。看见我们来了,臭宝不叫了。大圣立刻窜到了老头的怀里。老头抚摸着受惊的大圣,笑起来,“乖孙子,不怕不怕,爷爷在呢!”
我们真羡慕大圣和它的爷爷。
那天晚上,大圣和它的爷爷就住在我家。小伙伴们都一脸羡慕地望着我,他们都想让大圣和它的爷爷去自己家住。
我和大臭很想抱抱大圣,大圣的爷爷就对着大圣的耳朵说了一句悄悄话,然后把大圣放进我们怀里,任凭我们抚摸。在它爷爷面前,大圣乖得像个孩子。最后,大圣爷爷抱着大圣,轻轻地哼着曲子,大圣就睡着了。我甚至以为,大圣真的是一个孩子变的。或许就是大圣爷爷的孩子。可是,他为什么变成了一只猴子呢?
我也想变成爷爷的猴子。不,是我和大臭,如果我和大臭变成爷爷的猴子,一只大猴子,一只小猴子,爷爷就可以带着我们出去修鞋了,我和大臭还要在爷爷的修鞋摊前表演翻跟斗、倒立、穿衣服、坐板凳,然后帮爷爷收钱,这样爷爷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第二天一大早,等我醒来,大圣和它的爷爷已经离开了。
爷爷说,他们要去下一个村子表演。
我问爷爷,他们还回来吗?
爷爷说,不回来了,大圣和它爷爷要一直朝北走,走到河北,走到北京去。

第七章 “玉米鱼”

金黄色的玉米棒子,躺在院子、屋顶、马路上晒太阳的时候,我和牛牛就快要上学了。
那是最忙的时候。
天还是黑的。
绿尾巴大公鸡很早就站在村口的泡桐树上打鸣作诗了:成熟的玉米月亮,沉甸甸地挂在枝头,金灿灿的光芒,金灿灿的丰收……
睡梦中的人醒来了,村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汪汪汪……”狗醒了。
“咩……”羊叫了。
“哞……”牛准备干活了。
“吱嘎……吱嘎……”一扇一扇的门打开了。
“突突突……”牛牛家院子里的三轮车发动了。三轮车开到我家门口,“嘀嘀”两声喇叭。爷爷拎着茶壶,带着我和大臭,爬上三轮车。牛牛早已经坐在车斗斗里等着我们了。
叔爸一边开着三轮车,一边唱着毛宁的歌。叔爸最爱唱这首歌,我和牛牛都听会了,也跟着他唱:“月落乌啼总是千年的风霜,涛声依旧不见当初的夜晚……”虽然我不懂歌词的意思,但我却觉得这首歌唱的就是现在:
月亮快要落下去了,树枝上停着一只黑漆漆的鸟的影子,晨风带着潮湿的露水,从耳边轻轻地吹过,落在草叶上、泥土里,落在蛐蛐油亮的黑袍上和安静的歌声里。玉米树的海洋在风中掀起波涛。泥土味道的空气从鼻孔里,灌满我们的身体。
爷爷、叔爸、大臭,还有我和牛牛,我们乘着三轮车,开在田野的小路上。
渐渐地,天边露出了红红的光。太阳静静地扒在山影后面,偷偷地望着我们。或许,山后的太阳发现了我们也在看它,于是做了个鬼脸,不再躲躲藏藏了,而是大大方方地,迈着得意的步伐,走向天空。
一棵棵绿色的玉米树,站在田野里,站在风中,宛如凯旋归来的战士,奏响胜利的号角,等待我们的检阅。那一根根装束在身体上的、饱满的玉米棒子,是他们充满荣耀的战利品。它们曾在暴戾的狂风暴雨中成片成片地倒下,损兵折将;它们曾被肆虐的恶虫侵略,百孔千疮,丢盔弃甲;在漫长的黑夜与白天里,温柔的月光安慰它们,明朗的阳光鼓舞它们。终于,它们胜利了。它们带着大自然赠予的金色勋章,骄傲地站着,充满希望,欣欣向荣。
爷爷和叔爸望着玉米树的海洋,抚摸着海洋里密密麻麻的、长着金色胡须的、胖乎乎的、可爱的“玉米鱼”,满脸欣喜。我和牛牛迫不及待地钻进玉米树的海洋游泳。大臭在后面“咿咿呀呀”地喊叫着,追赶我们。我们不让他追到,但是很快我和牛牛也走散了。于是我们在玉米树的海洋里大声地喊,大声地叫,大声地笑,累了,就躺在绿色的海洋里,望着碧蓝的天空。
一朵胖乎乎的云扭着大屁股,“哼哧哼哧”,急匆匆地从我眼前飘过,它的肚子里藏着金光,我立刻跳起来去追它。它一定是趁我们不注意的时候,偷吃了不少金色的玉米粒,才把肚子胀得圆鼓鼓的。
此刻,爷爷和叔爸变成了很厉害的“渔夫”。他们跳进玉米树海洋,飞快地抓“玉米鱼”,两只手同时抓,抓住了,一拧,“玉米鱼”就从树上掉下来。
“玉米鱼”掉落的速度就像下雨一样。我们跟在他们屁股后面,捡了满怀“玉米鱼”,然后扔进三轮车的车斗里。
“玉米鱼”简直太大啦,太多啦,活蹦乱跳,一不小心就会砸到我们身上,痛得我们“嗷嗷”乱叫。
中午,叔妈提着篮子,来田里给我们送饭。我们坐在田埂上,吃着葱饼,喝着黄芩草泡的凉茶,吃饱喝足了,继续抓“玉米鱼”。每天都是这样。我家的“玉米鱼”终于抓完了。
该给牛牛家抓“玉米鱼”了。可是,一大早,绿尾巴的诗念了好几遍了,牛牛家院子里还是没动静。爷爷起床去看,叔爸早就开着三轮车,拉着牛牛,去地里了。
爷爷问叔妈:“今天是哪块地?”
叔妈正在桌子上裁布,准备给我和牛牛做书包,故意听不见爷爷的话。
爷爷有点生气了。
“齐叔,连着忙了一星期了,您该歇歇了!”叔妈说。
爷爷不想跟叔妈啰嗦,“哼”了一声,就愤愤地出门了。
爷爷拉着我的手,问:“小臭!你说,要不要去找牛牛?”
“要去要去!”我连忙说。我还想和牛牛在玉米树海洋里玩。
“当然去!你看看咱家的玉米棒子,躺在院子里多舒服!”爷爷指着晒了满院子的玉米,“要不是你叔爸,这些家伙还在地里喝西北风呢!”说着,爷爷就拽着我和大臭的手,去地里找叔爸。叔爸家的地爷爷很熟,我们很快就找到了叔爸和牛牛。
爷爷举着拳头,在叔爸背上狠狠地捶了一拳,说:“臭小子!”我也学着爷爷的样子,举着拳头,在牛牛的背上捶了一下,说:“臭小子!”
我们都忍不住笑起来。
玉米从地里收回家。
那时候的村庄,到处是欢声笑语,邻里乡亲今天聚在你家,明天聚在他家,很快就把数不清的玉米皮扒了精光,然后在太阳底下晒。
那时候的村庄,是金色的;那时候的村庄,是玉米味儿的;那时候的村庄,栖满了鸟雀。
我和牛牛在院子里用细木棍支起筛子,木棍上系着长绳。大臭牵着长绳的另一头,等雀子走到筛子下,猛地一拉,雀子就被扣住了。我们在雀子腿上系上绳子,牵着雀子到处乱跑。
玉米棒子晒干了,大家又互相帮忙,把金黄的粒子脱下来,金黄的玉米粒像满天的星星,“哗啦啦”地流进各家的仓库里,那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

很快就到了交公粮的日子。村子里的大喇叭天天播放着交公粮的事情。我和牛牛喜欢听大喇叭说话。大喇叭说,我们交的公粮会运到很多地方,给解放军吃,解放军吃饱了,才有力气保护我们的国家。
“小臭,咱们长大了也去当解放军吧?”牛牛说。
“去哪里当解放军?”我问。我从来没见过解放军。
“哪里有敌人,就去哪里当解放军!”牛牛一边说,一边挥舞着手里的棍子,好像他真的是个解放军一样,“爸爸说,解放军可厉害了,会耍功夫,还能使枪,一手能撂倒一个团的鬼子!”
牛牛总喜欢把自己当成解放军,拿个棍子耍功夫。叔爸还给他做了一把很漂亮的木头手枪,他每天都要把手枪别在自己腰上。有时候,他还把我和大臭当成鬼子,拿枪指着我们,让我们投降。

交公粮的日子很热闹。家家户户都把秤好的玉米,一袋一袋搬到车上。车子装满了,一趟趟往镇子的公社里跑。
叔爸开着三轮车,每天帮村民们拉粮食。我和牛牛坐在叔爸的车上不肯下来,叔爸只好把我们拉到镇上。
十里八乡的村民都来了。镇子里人山人海。公社门前的队伍排得那么长,比火车还要长。路两边摆满了摊子,全是卖好吃的、好喝的。
车子刚停稳,我和牛牛就从车上跳下来,跑到街上玩。叔爸顾不上管我们,就给我们一块钱,让我们自己玩,太阳落山的时候,要回到公社门口等他。
我和牛牛在街上逛,每个摊子前面,我们都要去,每样东西我们都要问多少钱,问了,我们也舍不得买。等我们回到公社门口,一块钱还没有花出去。
交公粮的日子结束后,会有大卡车开进村子里,放着喇叭:“收玉米……收玉米……”
“喊收玉米的来!”爷爷说。
于是我们兴奋地追着收玉米的大卡车喊:“等等我们,等等我们!”
大卡车刚停下来,我们就迫不及待地踩着大车的轮子,爬到巨大的车斗里,仿佛那是我们家的车。
大车的车斗好高好高,高得够到了树枝子上。车子“呜呜”地开着,路两旁长满树叶的树枝伸到车斗里,伸到我们头上,我们高兴地在车斗里蹦啊跳啊,抓树枝,抓树叶。
开车的叔叔见我们玩得那么高兴,故意把车开得很慢很慢,故意在村子里绕大圈,然后,就有越来越多的孩子像蚂蚁一样,爬到车斗里和我们一起玩。
“叔叔,去我家收玉米,我家就在东边的巷子里!”
“叔叔,我家也有玉米,我家就在前面!”
“叔叔,还有我家,往我家开吧!”
……
大家七嘴八舌地指挥开车的叔叔。有时候,叔叔把车停在了那个孩子家的大门口,那个孩子就撒丫子跑回家,叫爸爸妈妈把玉米卖给叔叔。
“谁说要卖玉米啦!小兔崽子!”那家的爸爸妈妈逮住孩子骂一句,很不好意思地告诉叔叔,家里没有玉米卖。于是,叔叔的车就继续开。
天快要黑的时候,叔叔的车斗里已经堆了一座玉米山。我们坐在玉米山上,躺在玉米山上,不肯下来。
叔叔说:“再不下来我就把你们拉到城里卖掉!”车子真的开出村了,我们才恋恋不舍地从大卡车上跳下来,追着叔叔的车,目送叔叔走远。
爷爷说,玉米卖了不少钱,够给我交学费了。我马上就要上学了。

第八章 上学前奏曲

叔妈叫我和牛牛过来她身边。
叔妈把一只蓝色的书包抖了抖,斜挎在我的身上;把另一只蓝色的书包抖了抖,斜挎在牛牛身上。书包上有淡淡的棉布的香味。
两个四四方方的蓝色书包,缝得那么整齐。我忍不住摸了摸,好厚,好软。书包的一面缝着两朵毛绒绒的胖云朵,一朵大,一朵小,就像云朵妈妈带着云朵宝宝一样,那是叔妈从一条白毛巾上剪下来的,云朵下长着一棵绿色的像拇指那么大的小树苗;书包的另一面缝着几个小小的文字和拼音字母,像韭菜叶子的深绿色,那是我和牛牛的名字,名字上面还绣着一朵白色的小小的韭菜花,有六个尖尖的花瓣,有三粒芝麻大小的花蕊,是亮黄色的。
我们兴奋地把手伸进书包里,摸啊摸,好像那里面装了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有星星,有月亮,有太阳,有数不清的新鲜的事物。书包里还有几个小袋子。
桌子上放着崭新的作业本、削好的铅笔、白色的橡皮、蓝色的小刀。牛牛迫不及待地把它们分成两份,一份装进我的书包里,剩下一份装进他自己的书包。
“小臭,这里放橡皮和小刀!”牛牛兴奋地指着书包里的小袋子给我看。然后我们把橡皮和小刀放进小袋子里。
“这里放什么呀?”我指着另一个小袋子问。
“可以放娃娃片和弹珠!爸爸说,去了学校,小朋友们都要玩娃娃片和弹珠!”牛牛兴奋地说着,从抽屉里拿出好多新的娃娃片和弹珠。我突然想起我和大臭的藏宝箱里,也有娃娃片和弹珠啊。可是牛牛的娃娃片是彩色的,弹珠也是彩色的,比大臭的好看多了。不过牛牛说,他会把新的娃娃片和弹珠分给我。
“小臭,我们把名字写在本子上!”牛牛拿出本子,趴在桌子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我不好意思拿出本子和铅笔,牛牛会写自己的名字,可是我不会。
“我等会再写吧!”我捂着书包说。
大臭来了。大臭一脸羡慕地看着我和牛牛。
叔妈问大臭:“大臭也想要新书包吗?”
大臭兴奋地点点头。
叔妈说:“大臭是大孩子,要背大书包,我给大臭做个大书包吧!”大臭开心极了,他拉着叔妈的手,一个劲儿傻笑。
大臭一直盯着我的书包看。我让大臭蹲下来,然后把书包挂到大臭的脖子上。大臭太高了,我们的书包好小,挂在大臭的胸前显得特别好笑。大臭开心地低着头,看着书包,摸一摸,冲着我们笑。过了一会,我赶紧把书包从大臭脖子上摘下来,我怕大臭的口水流到新书包上。
第二天,叔妈也给大臭做了一个新书包。大臭的书包好大,能把我和牛牛的书包都装到里面去。大臭有了新书包,就把藏宝箱里的东西,统统都转移到自己的书包里,每天都背在身上。
“沉不沉啊?”爷爷问大臭。
大臭乐呵呵地翻开书包的口子,给爷爷看。

开学的日子到了。
天茫茫亮,绿尾巴站在村头的泡桐树上,早就叫累了。臭宝“汪汪”地叫着,好像在接替绿尾巴打鸣。花妞在墙角下用爪子刨土。黑妞不知道躲到哪里下蛋了。满院的菜叶子尖上,挂着星星般的露珠。
牛牛在门口喊我。我背起书包,马上跑出去。大臭也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跟着我们,臭宝紧紧地追着大臭跑,生怕大臭不带它。
爷爷在屋子里喊:“大臭回来,爷爷等会带你去看兔子!”
大臭不理爷爷。
“大臭,你也要跟我们上学吗?”牛牛问大臭。
大臭不说话,只是看着我,就连臭宝,也那么看着我,好像在为大臭求情。我知道,大臭很想跟我们去学校。
“可是爷爷说,大臭是大人了,大人不用上学。”我看着大臭的眼睛。大臭不看我。
“我们带大臭一起去吧!”我对牛牛说。
学校在村子最东边的田野上,周围几个村的孩子都在这里上学。
我们路过村口的泡桐树,看见绿尾巴坐在树上,欣赏着田野里的风景。绿尾巴是一只漂亮的大公鸡,红红的鸡冠像顶着一轮太阳,很威风。
绿尾巴看见我们,“咯咯”地叫着,只有臭宝能听懂它在说什么。
臭宝抬起头,对着树上的绿尾巴说:“汪、汪汪!”
绿尾巴说:“咯嗒嗒、咯嗒嗒!”
臭宝说:“汪汪汪、汪汪汪!”
绿尾巴说:“咯咯、咯咯、咯咯嗒!”
然后,绿尾巴又安静地望着田野,不说话了。臭宝好像很满意的样子,低着头,继续往前走了。我看见大臭在对着绿尾巴笑。大臭一定听懂了绿尾巴和臭宝的秘密。
“我爸说,绿尾巴是个诗人!它每天早上都要作诗,还把它的诗念给整个村子听!”牛牛说。
“什么是诗人?”我问牛牛。
“我也不知道,爸爸说,读了书,就知道什么是诗人了。”牛牛说。
“你能听懂绿尾巴的诗吗?”我有点沮丧,“我觉得臭宝能听懂,大臭也能听懂,只有我听不懂!”
“我也听不懂,是爸爸告诉我的,爸爸说,有一天,绿尾巴在池塘边看见一只大白鹅在游泳,就唱: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绿尾巴真厉害啊,绿尾巴还作了什么诗?”
“月亮出来的时候,绿尾巴睡不着觉,月光照在它身上,它就唱:床前明月光,疑似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还有呢?”
“有一天傍晚,村子里的泡桐花都开了,爸爸从地里扛着锄头回来,这时候家家都在做饭,房顶上冒着青烟,绿尾巴飞到树梢上,就唱: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
“绿尾巴还会数数吗?”
“会吧,会作诗就会数数!”
我们在坑坑洼洼的泥土路上走着。这是一条穿过大片芝麻田的小土路。直挺挺的芝麻杆长得和我们一样高,上面镶满一串串白色的花,散发着好闻的香味。小路边开满了蒲公英和狗尾巴草。洁白的蒲公英踮着脚尖,站在娇嫩的绿茎上,好像随时准备起飞。狗尾巴草努力地开着,开满了路旁,它们比谁开得多,比谁开得大,比谁结的籽儿多。泥土不会说话,也没有眼睛,它们就带着泥土的心事,带着泥土的秘密,开在清晨的阳光里,然后把这些心事和秘密,悄悄地告诉露珠。露珠那么清澈,那么透明,像一只只眼睛,一只只会流泪的眼睛。泪水“滴答滴答”,化进泥土里,抱紧泥土。泥土变得湿润了。
臭宝在泥土里奔跑,打滚,好像在表演给谁看。
校园出现了。
我们站在校园大门口,手心里那么潮湿。

第九章 花的王国

校园的大铁门关闭着。
校园门口站着五六个像我们一样大的孩子。我们都背着新的书包;我们都抬起头,望着校园那一片青色的屋顶;我们都盼着那扇大铁门打开,然后冲进去。
淡淡的阳光洒在校园的屋顶上,洒在我们的脸上。
“我现在就想进去!”牛牛等不及了。
我们都想进去。虽然我们以前进去过校园里玩,可那时候校园还不属于我们的。
距离校门不远处的土墙头,像是被谁咬了一大口,出现一个低矮小凹。我们都注意到了那个凹陷,那仿佛不是一个凹陷,而是一个咧嘴微笑的大嘴巴,在对我们说:“来吧,从这里进去!”
牛牛立刻跑到了那个凹陷,踮着脚尖往里看。我们也跑过去。可是我们的个子都太低,还是什么也看不到。只有大臭能看到。大臭仰起脸,把校园里看了个遍。
“大臭,校园是什么样子?”我们七嘴八舌地问大臭。我们隐约记得校园的样子。可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这座庞大的宛如城堡般的校园即将成为我们的校园。杏金色的阳光把所有温暖的热量都投射到校园里,那么迷人。
“大臭,你能把我们送进去吗?”牛牛看了看大臭。
大臭很高兴地蹲在墙角下,我们排着队,踩在大臭的肩膀上,从凹陷里翻进校园。
哇!
我们好像从没来过这个地方。
校园是花的王国。
蓝色的,紫色的,橙色的,粉色的,白色的;喇叭形状的,哨子形状的,铅笔形状的,星星形状的,太阳形状的,麦穗形状的;三瓣的,四瓣的,五瓣的,好多瓣的;胖的,瘦的,尖的,圆的,扁的,长的,短的……
全是花。
它们有的钻在叶子底下,盖着绿叶被子,还没睡醒;有的坐在叶子上,望着大大的太阳,想唱歌;有的离叶子好远,踮起脚尖,高高地站在花茎上,和风跳舞;有的被绿叶抱着,抱得那样紧,好像很胆小的样子;有的乖乖地坐在藤蔓上,请求藤蔓带它们到很远的地方去旅行,于是,藤蔓变成了一列列火车,载着密密麻麻的花儿们,向四面八方开,开到小路上,开到水沟里,开到墙壁上,甚至沿着窗户,开到教室里,开到屋顶上。
一个个土黄色的房子在花丛中,显得那样小,那样低,像玩具房子一样。每个教室后面都有几棵茂盛的树:梨树、山楂树、柿子树、苹果树、杏树、桃树……苹果树上正开着白色的花,整个校园的树加起来,都可以变成一个果园了。
操场边种满了高大的杨树和银杏树,银杏树叶有点微微发黄。树林下是一个月牙形状的池塘,月牙的一半被绿色的荷叶覆盖,荷花和莲蓬互相对视着,月牙另一半的尖尖上,站着一棵柳树,柳树把长长软软的手臂,伸向水面,轻轻地在水面上画出圆圆的波纹。
我们在操场上疯狂地跑,疯狂地追逐,直到有一个高高瘦瘦的影子出现在我们身边。
“你们几个是一年级的新生吗?”那个人问。
我们立刻停下来,好奇地看着他。他穿着黑色的衣服,头发梳得很整齐,一只手背在身后,看起来有点儿老。
他就是我们的老师吗?
“你们跟我来吧!”他笑着向我们招手,把我们带到一棵柿子树下的房子前,打开门,让我们进去,然后挨个问我们的名字。他的目光停留在大臭身上,大臭有点儿胆怯地看着他。
“他叫大臭,他是我哥哥!”我立刻走到大臭身边。
“啊,那你就是小臭咯?”他像发现了什么秘密一样,开心地笑起来。
牛牛抢着回答说:“老师,他就是小臭,他的大名叫齐康康!他哥哥的大名叫齐凡凡!”
“他叫牛牛!他的大名叫李天阳!”我也大声地说。
“记住了记住了,我是你们的卷耳朵校长,你们随时可以来找我玩啊!”他开心地手舞足蹈,完全不像一个校长的样子。爷爷说,校长是学校的头头,整个学校都归他管,可他真的就是校长吗?
“校长老师,你为什么叫卷耳朵呀?”牛牛问。
校长好像知道肯定有人要这么问他,就立刻把自己的左耳朵对着我们,然后指给我们看。校长的左耳朵真的跟我们不一样,卷卷的,像一朵还未开放的花,好奇怪!我们就那么盯着校长的卷耳朵看。
“你们想知道为什么我有卷耳朵吗?”校长神秘兮兮地说。
“想知道!”我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校长想了想,好像在想一个很遥远的问题,然后冲我们挥挥手,“过来过来,我悄悄告诉你们!”我们齐刷刷地围到校长身边,校长说:“这是我问咱们学校的花精灵借来的耳朵,可以听见蝴蝶说悄悄话!”说完,校长就哈哈大笑着,丢下我们走了,给我们留下满肚子疑问。
没过一个星期,大臭和卷耳朵校长就变成了一对好朋友。
白天上课时间,学校的大门经常会关着。卷耳朵校长老师背着双手,在校园里走来走去,打理那些花花草草。这时候,大臭带着臭宝来了,看见校门关着,臭宝就“汪汪”叫两声,然后卷耳朵校长老师就赶紧跑到校门口,给大臭和臭宝开门。
我们正在教室里上课,扭头朝窗外一看,就能看见卷耳朵校长老师带着大臭和臭宝,一起巡视校园。他们三个的影子在阳光下长长短短,走走停停,有时候交汇在一起。
卷耳朵校长老师还经常请大臭帮他。他带着大臭一起在花丛里除草、浇水,拿着铁锹把操场上的坑坑洼洼填平。大臭不会干活,卷耳朵校长老师就耐心地教大臭。大臭好像更喜欢跟着卷耳朵校长老师巡视校园,而不是粘着我,安安分分地坐在教室里蹭课。

我们班有二十几个学生,有的看起来好大,像三四年级的学生,有的看起来好小,比我和牛牛还要小。有的人眼睛红红的,哭肿了;有的人站在教室门口不肯进来;有的人坐在位子上盯着挂在窗户上的牵牛花发呆;还有的人在打打闹闹,他们看起来很熟的样子。
我们村只有四个同学:我、牛牛、小壶和阿曜。
大臭坐在我身边,他们都好奇地盯着我和大臭看。我想让大臭出去等我,大臭一直拽着我的胳膊,不肯走。阿曜在对旁边的同学说悄悄话,他们一边说,一边偷偷看我和大臭。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声“傻子”,然后我就看见好多同学在捂着嘴巴笑。
我知道,他们肯定在说大臭,可是我不敢回头看他们,我怕他们笑得更厉害。我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我觉得自己变成了木头人。我的手忍不住拉扯着书包的带子。大臭见我生气了,轻轻地拉一拉我的胳膊。我不理他。我不想理他。我讨厌他。我讨厌别人这样这么看我们。我好想冲大臭吼一声。我终于忍不住,一下子站起来,冲出教室。我不想管大臭了。
太阳完全出来了,金色的阳光洒满了花丛。那些彩色的花朵向着阳光,抖动着自己的花瓣翅膀。我突然有点不喜欢这些花了,我想回家。好想立刻跑回家。大臭跌跌撞撞地从教室里闯出来,又粘到我身边。
我甩开了大臭的手。大臭垂着僵硬的双手,害怕地看着我。
“是谁说大臭是傻子!”我听见牛牛在教室里喊得很大声。牛牛生气的样子像一只会咬人的老虎。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不说话了,都紧张地看着牛牛。牛牛是他们中间最高的,最壮的,像一头小牛犊,他们都怕牛牛把他们扑倒。
我和大臭就那样站在花丛边上。阳光把我们的身体烤得暖烘烘的。
“小臭,我们带大臭去操场上玩吧!”牛牛出来找我们了。
我们跑到操场上。操场上有一对很高的篮球架子,好滑,牛牛爬不上去,让大臭把他架上去。大臭把我也架上去了。然后,大臭站在篮球架下,望着我们,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看起来呆呆的。

我们的老师终于来了,不是卷耳朵校长老师,而是一个很年轻的女生。
她是我们老师吗?
她穿着一条蓝色的长裙、一件白衬衫、一双灰色的运动鞋。她的头发好黑好长,披在肩膀上,像一块光滑油亮的黑布。她那么瘦,和大臭一样瘦;那么白,比天上的云还要白;她走路那么轻,好像怕吓到路边的花儿一样;她说话那么轻,好像怕吓到我。她站在讲台上,总是对着我笑。
她看见大臭呆呆地站在教室窗外的花丛里,轻轻地对我说:“齐康康,让你哥哥进来吧!”她叫我齐康康,除了她,没人会叫我这个名字。我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立刻跑出去把大臭拉进来。因为大臭个子太高了,她就让大臭坐到最后一排。我偶尔回头看大臭一眼,大臭把头抬得好高好高,认真地盯着讲台。
她用白色的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大字:林淑洁,然后教我们读写那三个字。林老师写字像画画一样,真好看!同学们一起大声地喊:“林老师好!”林老师开心地笑起来。
林老师把每一位同学的名字都写到黑板上,标上拼音字母,然后给我们讲每一个名字的意思,最后,让我们把每一个名字都抄写在本子上。原来我和大臭的名字都有一个故事,不,是我和齐凡凡。林老师说,在学校里,大家都要叫同学的大名。
我们都喜欢上了自己的名字。
林老师在教室里一圈一圈地转着,看同学们写。每个同学都写得那么认真,写了那么多字,可是我的本子上除了几个难看的笔画和歪歪扭扭的拼音,什么也没有。林老师要来了,我赶紧捂住本子,不让她看,我不想让林老师发现我不会写字。林老师停在我身边不走了,一直看着我,我紧张得手心直冒汗。林老师弯下腰,轻轻地抓起我的手,教我写。林老师的手凉凉的,像一块光滑的石头。林老师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我从来没闻过的香味,特别好闻。
我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还写出了很多同学的名字。我看见林老师走到最后,也抓着大臭的手,教他写字。我偷偷地把头转到后面,看着大臭。大臭一认真,就会不知不觉地流口水,我好担心大臭的口水流到林老师的手上。
林老师每天教我们写字,教我们数数,教我们科学,教我们画画,还教我们唱歌。林老师很厉害,什么都会。林老师经常让我们坐在操场的月牙池边,给我们讲故事。我觉得林老师的故事比爷爷讲的故事好听多了。因为林老师的故事都是真的。
我们最喜欢听林老师讲她自己的故事。

第十章 亲爱的林老师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
江南忆,其次忆吴宫。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早晚复相逢。
我们都会念这首诗,虽然还不明白这首诗是什么意思,但每当念这首诗,我们都感觉很美。林老师的家,就在这首诗里。林老师讲的很多故事,都发生在那里。
那是很远很远的南方,坐火车要一个星期才能到。
阿曜说:“我爸爸在南方打工!”
可是林老师说,南方也很大很大,有很多城市,也有很多像我们这里一样美的村庄。
春天的时候,林老师家的窗户一打开,就能看到大片大片的柳树,柳树长出嫩嫩的绿芽,在风里荡秋千,有时候会荡到窗口上,轻轻地拍响窗户,提醒你春天来了。等你一觉醒来,就发现那些绿芽变成了薄薄的叶子……
夏天的时候,青蛙会跳到窗台上,“呱呱”叫着,林老师打开窗户,满眼都是荷花……
秋天的时候,月亮带着桂花的香味,从窗口洒到地板上,林老师就会在月光中跳舞……
冬天的时候,窗外好安静,林老师坐在窗边看书,看着看着,就有雪花飘进她的故事里……
现在,林老师打开窗户,就能看到操场上的月牙池。
林老师说,每次看着月牙池,她就好像回到了家,所以,林老师总喜欢把窗户开着。
林老师说完,就让我们每个人讲一讲自己家的窗外。
“我家的窗外是院子!”
“我家的窗外开满了白色的韭菜花!”
“我家窗外有一头老黄牛,还有几只鸡!”
“我家窗外有一棵好大的葫芦树,葫芦树上挂满了葫芦月亮!”我激动地说。同学们哈哈大笑起来。
“还有呢?”林老师再问,我们就说不出来了。
“那今天回家,你们要好好看看窗外还有什么,明天再告诉我好吗?”
“好!”我们都想立刻回到家里,扒在窗户上好好看一看。看好了,我们又想立刻跑到学校,告诉林老师。
每天都会有同学告诉林老师:
“今天我家窗外发生了……”
“今天我爸爸在窗外……”
“今天我妈妈在窗外……”
我家的窗外从来不会有爸爸妈妈。
林老师问我:“齐康康,你的爸爸妈妈呢?”
我不再盯着林老师看了,低着头,说不出话来。
林老师把我拉到她怀里,悄悄地在我耳边说:“我跟你一样,我的窗外也没有爸爸妈妈,但我的窗外有漂亮的月牙池,还有你们玩耍的身影啊,这样我也很开心!”林老师的脸离我那么近,她的话像一阵温柔的风,软软地钻进我的耳朵里,我的耳朵热热的,好暖和,我希望林老师的话更长一点。
我学着林老师的样子,把脸轻轻靠在林老师耳朵边,“爷爷说我爸爸在很远的地方打工,我没见过他。”
“那妈妈呢?”
我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林老师不再问了,她把我抱在怀里,抱得那么紧。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了那么多眼泪,把林老师漂亮的衣服都弄湿了。
我不好意思地低着头,可是林老师并不介意。她拍了拍我衣服上的灰尘,我把的衣领扶正,然后拉起我的手。林老师的手还是那么凉,像河底的石头。可是我好想就这样被她一直拉着。
我抓着林老师的手,很紧很紧。
那天晚上,林老师来我家了。可是爷爷的样子很慌张。第一次有老师来我们家,爷爷好像不太喜欢。
“齐大叔好,我没别的事,就是散步散到这里了,顺便看看康康和凡凡。”林老师客气地对爷爷说。
“喔,喔,林老师好……”爷爷结结巴巴地应付着,像一个害怕老师的孩子,过了好半天,才想起来让林老师坐下。
林老师想坐在院里的葫芦藤下,我和大臭就跑回屋子里,搬了两个板凳给林老师和爷爷坐。
“终于看到葫芦月亮了,真的很漂亮啊!”林老师的头在葫芦藤中间钻来钻去,欣赏着那一只只可爱的小葫芦。听了林老师的话,爷爷的脸变得通红通红的,然后看了我一眼。爷爷肯定很后悔给我讲葫芦月亮的事。
“齐大叔,我跟您说说话吧!”林老师说。
爷爷明白了林老师的意思,就让我和大臭去找牛牛玩。花妞难得看到陌生人来我家,一直在林老师的脚脖子下钻来钻去,林老师的鞋子上缀着一对银色的珠子,花妞很喜欢,就用尖尖的嘴巴啄那两颗珠子。爷爷盯着花妞,给花妞使眼色,脸色很难看,可是花妞根本不理他,他就气得踢了花妞一脚。花妞咯咯地叫了一声,表示抗议,然后更加过分地去蹭林老师。花妞身上沾满了土灰和鸡屎,又脏又臭,我怕它弄脏林老师,就把它抱回窝里关了起来。
“再不听话我们今晚吃烧鸡!”我临走的时候威胁花妞,花妞愤愤地卧倒在鸡窝里,不动了。
林老师和爷爷说话说了好久,臭宝都躺在门口的麦草上睡着了。
“大臭小臭,送林老师回家吧!”爷爷在院子里喊,林老师已经走到门口。我们叫醒臭宝,打着手电光,送林老师往村口走。
林老师一边走,一边问我们,“这是谁家?”“那是谁家?”我一边回答林老师的问题,一边紧紧地跟着她。我看到林老师的手在袖口里荡来荡去,像一根柔软的柳条。她的手那样白,在黑暗里闪着银光,像月亮的颜色。我好想拉一拉林老师的手,可是我不敢。
快走到村口了,房子越来越少,黑暗越来越浓。泡桐树黑漆漆的影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安静而吵闹。
林老师突然问我们:“大臭和小臭怕黑吗?”
我点了点头,但立刻想到现在是送林老师回去,马上摇头说:“不怕!”大臭见我不怕,自己也摇头。我好后悔没有叫牛牛。如果牛牛在,我们就都不怕黑了。
“我怕!”林老师说着,立刻抓住我和大臭的手。
“大臭和小臭会送我到学校吗?”林老师看着我。
虽然学校离村子有点远,而且通向学校的那条小路,我们晚上从来不敢一个人走,但我还是毫不犹豫地点点头,“林老师别怕,我和大臭肯定能把你送到学校!”这时候,臭宝冲着黑暗,很大声地叫了一阵,好像想帮我们把黑暗吓跑,不过,它的声音真的让我们觉得黑夜没那么黑了。
林老师又抓紧了我们的手,我们踏上了那条小路。我一下子觉得不怕了,一点儿也不怕了。我的心里好像飞进了一只萤火虫,被照亮了,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月亮在天上看着我们,开心地笑,它那么弯,像极了我们学校的月牙池。星星镶嵌在月亮周围,像月亮开出来的花。
“林老师快看!”我们惊喜地发现,路边开满白花的芝麻田里,有几只绿色的萤火虫在飞。大臭开心地叫起来。我关掉了手电光。我们停在路边,静静地欣赏着萤火虫在草尖飞舞的样子,舍不得走了。
萤火虫越来越多,聚集在一起,它们好像商量好了,要护送我们。我们往前走,它们也跟着往前飞。林老师轻轻地唱起歌来,那是林老师教过我们的歌,我和大臭也跟着她唱起来: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
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
“黑夜可怕吗?”学校很快就到了,林老师突然笑着问我们。
“不可怕!”我对林老师说。我好希望这段路能再长一点。
林老师揉了揉我们的头发,说:“谢谢齐康康,谢谢齐凡凡,你们都是男子汉了,可以送老师回家了!”
“好啦,现在你们要自己回家了,害怕吗?”林老师又有点担心地看着我。
“不怕!我们唱虫儿飞就不怕啦!”我自信地对林老师说。可是我一点儿也不想走,我还想和林老师呆在一起。
林老师好像看出了我的心事,她抱了抱我,对我说:“齐康康,你今天很勇敢!以后也能这么勇敢吗?”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拉着大臭的手往回走。林老师站在校门口看着我们,等我们走远了,一阵轻盈的声音在我们耳边响起:
“不管遇到什么都别害怕,就像今天的黑夜,你害怕了,黑夜就会变成吃人的魔鬼,如果你试着喜欢它,它就会变成一首美丽的诗!”
虽然那时的我听不懂,但我永远地记住了林老师的话。

第十一章 秋千时光

那天我们正在上课,发现叔爸的身影出现在校园里。叔爸和卷耳朵校长走在一起,肩膀上还挂着一盘很粗的麻绳。他们每走过一间教室,都会围绕着教室旁边的树观察一会。下课后,我们才知道,原来是卷耳朵校长请叔爸来筑秋千的。
每个班级的树上,都挂着一个结实的秋千。于是,玩秋千成为我们最快乐的游戏。一个秋千根本不够我们这么多人荡,每人一天能轮上两次就算不错了。每次轮到我荡秋千的时候,我屁股刚刚坐在秋千板上,牛牛就从身后窜上来,抓着两边的绳子,双脚踩着秋千板的两侧。和我一起荡。
  不用人从背后推我们,牛牛就能用脚力,把秋千荡得高高的,几乎快挨上了屋顶。旁边的同学看着我们,发出一阵阵惊呼。男同学们都喜欢这样站着荡秋千,很刺激。所以秋千板总是被踩得很脏。女同学因此很有意见。
  轮到女同学荡秋千的时候,她们总是先观察附近有没有男生,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坐上去,让同伴从背后推她。
  那天,我们班的学习委员齐雪芬刚坐上秋千,就有一个高个子男生从后面窜出来,猛地拽着秋千绳,狠狠地推了她一把,秋千歪歪扭扭地荡起来,越来越高,吓得齐雪芬尖叫起来。她想从秋千上下来,可秋千就是停不下来。
齐雪芬坐在摇摇晃晃的秋千上,开始哭起来,浑身颤抖,一松手,整个人就从秋千上一头栽下来。那个男生吓得逃跑了,跑进不远处的男生堆里。男生堆里发生一阵刺耳的哄笑声。那是几个五年级的男生,专爱捉弄低年级同学。牛牛看见了,脸憋得通红,气愤地朝那群人冲过去。齐雪芬是牛牛姑妈的孩子,只比牛牛小几天,叫牛牛哥哥。我们班谁也不敢欺负齐雪芬。
牛牛认准了刚刚那个捉弄齐雪芬的男生,冷不丁从他身后踢了一脚,撒丫子就跑开了。
就在那个男生追着牛牛满操场跑的时候,林老师来了。林老师身边站着灰头土脸泪痕未干的齐雪芬,身后还跟着几位目击者。她们指着那个男生,向林老师告状。
  “张晨,过来!”林老师生气地朝那个高个子男生喊。林老师也是五年级的语文老师。
牛牛看见林老师来了,就像看见了保护伞,急忙往林老师身后钻。张晨在林老师面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看了看可怜兮兮的齐雪芬,不好意思地红着脸。
  “跟我过来。”林老师对张晨说,然后带着张晨和齐雪芬去了她的办公室里。我们扒在林老师窗口,想看看林老师怎么教训张晨。那堆五年级的男生也幸灾乐祸地跑到窗外看。
  林老师指挥着张晨倒了一盆水,然后让齐雪芬蹲在水盆前洗干净脸。张晨就尴尬地站在一旁看着。齐雪芬的脸洗干净了,“把毛巾拿过来!”林老师说。张晨去拿挂在椅背上的毛巾,递给齐雪芬擦脸。
  “芬芬,把外套脱下来。”林老师说。齐雪芬顺从地脱下外套。林老师接过齐雪芬的外套,说:“你先回教室吧。”
  齐雪芬走出来了,林老师也跟着出来,把窗外围观的人都赶回了教室里。
  林老师让张晨在她办公室里帮齐雪芬洗外套。张晨可从来没洗过衣服,他跟奶奶生活在一起,奶奶年纪大了,管不了他。他身上的衣服总是那么脏,从来也不洗。他的脸也是脏兮兮的。
  林老师耐心地教张晨洗衣服,把衣服拧干,晾在衣架上。然后又让张晨接了一盆水,洗自己的脸和衣服。张晨一脸不情愿的样子。这时候上课铃响了,林老师却一点儿也不着急。
  “林老师,上课了……”张晨低声提醒林老师,林老师好像没听见。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捉弄别人?”过了一会,林老师问他。
  张晨支支吾吾回答不上来,脸涨得像个茄子。
  “看着别人痛苦,你觉得好玩吗?”林老师一脸忧心地望着他的眼睛。
  张晨默默地摇头,脑袋垂得低低的。他害怕林老师的眼睛盯着他,更害怕看着林老师的眼睛。
  林老师叹了一口气。我们都害怕林老师叹气,每当她的叹气声响起来,我们总是羞愧得无地自容。
  “你回教室吧!”林老师说完,什么也不愿意说了,就背着张晨,趴在桌子上备课了。
  张晨难过地看着林老师,然后朝着林老师的背影,低低地说了一声“林老师,对不起……”就默默离开了。之后,我们再也没见过张晨欺负别的同学。那些喜欢和他一起恶作剧的五年级同学也收敛了很多。

  再说荡秋千。牛牛是我们同学里秋千荡得最高最好的。他每次荡起秋千,周围看的人都会为他捏一把汗。但他却高高在上地激动地喊叫着,唱着歌,风在他耳边呼呼地响,吹着他的头发和衣服。他喜欢这种感觉。我们都喜欢坐在秋千上,被他带起来。可这样子很危险。不少同学都在秋千上摔过,卷耳朵校长就规定每次秋千上只能坐一个人,还特别为每个班级的秋千设了一个秋千长,专门管理秋千。
  牛牛自然而然就成为我们班的秋千长。自从他做了秋千长,就再也不好意思违反规定,乱荡秋千了。可他的腿脚痒痒,在学校里享受不到秋千的乐趣,就缠着叔爸,让他在家门口的泡桐树上筑个秋千。叔爸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家门口的泡桐树又高又壮,秋千从树杈上垂荡下来,显得特别壮观。而且叔爸从来不给牛牛定什么规矩,随便牛牛怎么玩,他也不去管他。因为他知道,叔妈总会在背后盯着牛牛,以免他玩得太过分,摔得鼻青脸肿。牛牛鼻青脸肿的次数可不少,他的身上总有磕磕碰碰后留下来的结痂,就像一个从战场上凯旋而归的战士,带着一身象征着荣耀的勋章。
  玩过牛牛家门口的秋千,我们就再也不想玩学校的秋千了。
每天放学,牛牛家的秋千下都聚着好多同学。
后来,那棵泡桐树上又多了好多根直直地垂挂下来的粗麻绳。我们可以顺着麻绳,灵活地爬到树上,还能拽着麻绳,像猴子一样,从这根荡到那根,就像在天空中飞翔一样。每次都有人抓不稳,从绳子上摔下来。不过树下堆满了柔软而干燥的麦草,厚厚的,很有弹性,我们根本不用担心摔伤。就连故意摔下来也变成我们的游戏。
那时候,我们的手上总是布满水泡和老茧。

第十二章 二志家的枣园
    
深秋时节,我们坐在教室里,就能闻到两里路外的枣园里飘来的枣香。那是二志家的枣园,也是方圆几十里唯一的一座枣园。打理枣园要花费很多工夫,而我们这一带村庄大部分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和孩子,所以没有人大面积地种植枣树。只有田间、院落偶尔才点缀一棵枣树。
那片枣园是二志家全部生活的依靠。我们总能看到二志的爸爸和爷爷在枣园里忙碌的身影。而二志奶奶也经常拖着那条老寒腿,往枣园里跑。虽然她帮不上什么忙,但只要让她隔几天亲眼看看那几百株枣树还健健康康的,她就很满足了。
二志也以他家的枣园为荣。
二志来上学,书包里总是兜着半书包硬邦邦的枣子,分给我们吃。二志喜欢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往人家的文具盒里、书包里,或者课桌上,放几颗可爱的鲜枣。二志想和我们一起玩,我们总能分到一口袋枣子。枣子咬在嘴里嘎嘣脆,满嘴清甜。
下课后,我们在教室前的院子里站成一排,嘴里嚼着枣子,开始比赛。
满院子都是“噗!噗!噗!”的声音。谁的枣核吐得最远,谁就能赢得一大把枣子。牛牛总是最后的大赢家。从他嘴巴里飞出来的枣核,又快又精准,就像从弹弓上飞出来的子弹,杀生力十足,能在悬挂的纸上钻出一个圆圆的小洞。
二志有时候会带我们去枣园里玩,我们爬上枣树,望着满树红宝石般的枣子,就更加肆无忌惮了。
“二志,把这棵枣树送给我吧!”牛牛指着一棵最大最繁盛的枣树,对二志说。
“嗯,等我爸爸和爷爷晚上睡觉的时候,我们偷偷把它挖走,再种到你家去!”二志说完,我们就哈哈大笑起来。
“二志,我要这棵!”
“二志,我要那棵!”
……
我们七嘴八舌地喊叫着,寻找自己喜欢的枣树,然后爬上去,据为己有,一颗一颗地数着树上结了多少枣子。满树的枣子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多,根本数不完。
二志真大方,我们每个人都分到一棵枣树。可枣树太大了,我们抬不走,只好每天往枣园里跑,去看自己的树,看看树上有没有少几颗枣子。我们还会赶走来树上偷吃枣子的鸟儿,消灭偷吃枣子的害虫。
二志的爷爷从来不赶我们走,还封我们为树长,管理各自的树。我们在树上玩累了,就会看二志爷爷干活。二志爷爷把绿色的塑料喷药箱搬出来,打开贮液桶,往里面倒两勺子农药,再倒半桶水,搅拌,然后背起药箱,右手举着长长的喷管,对准枣树,左手一下一下地按拉着抽吸器,药液就会从喷头里喷出来,洒落在枣树上。喷了药液的枣树叶子绿油油的,在阳光下反射出细碎的金光。
我们都觉得喷药器很好玩,就抢着要帮二志爷爷喷药。可是二志爷爷从来不让我们碰灌了药液的喷药器。等他喷完药,把药箱清洗干净,灌满清水,我们才能背着药箱,到处乱喷,比水枪好玩多了。
枣树喷了药,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不能再爬树了,只能站在树下看。我们还从二志爷爷那里学来怎么修剪木枝,怎么清除那些在树下扎根的野草,怎么用锄头在树下开沟引水,浇灌枣树。
到了打枣收枣的时候,天空突然变得阴沉沉的,好像在酝酿着一场暴风雨。二志没有来上学。那天深夜,暴风雨真的来了。等第二天我们来到学校的时候,卷耳朵校长把所有同学都集合到操场上,往二志家的枣园里赶。
田野上到处是狂风暴雨肆虐后的痕迹。许多才长出细枝的小树都被拦腰折断了。路边布满了黄色的水洼。我们踩着泥泞的田间小路,来到枣园。
满园的红枣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洒落一地。有好多村民在园子里帮忙。树下摆满了箩筐。同学们开始弓着腰,把完好的枣子和被雨水泡烂的枣子分拣在箩筐里,抬到枣园中间的小棚屋前。
二志的爸爸站在棚屋前和一个人说话;二志的爷爷在搬箩筐;二志的奶奶浑身是泥,她腿脚本来就不好,又在湿滑的泥水里跌了几跤。二志把奶奶扶起来,让她去棚屋里休息。奶奶不听话。
“妈,您别给大家添乱了!”二志妈妈来了。她用毛巾擦了擦二志奶奶那双干枯的手,又把她脸上和头发上的泥擦干净,不由分说地扶着她往棚屋里去。二志奶奶坐在棚屋门口的板凳上,呆呆地望着我们捡拾枣子,嘴里喃喃自语。
“二志,这些枣子怎么办?”我担心地问二志。
“我爸说果脯厂的人会过来拉走。”二志说。
“那个是果脯厂的人吗?”我指着和二志爸爸说话的那个男人问。
二志点点头。过了一会,他才说:“果脯厂要五毛钱一斤收我家的枣子……”
“那你爸爸还肯卖?”我又问。
“不卖就全烂了。”二志闷闷地说。
“二志,送你奶回家!”二志爸站在屋棚前,冲二志喊。二志走过去,背起奶奶,踩着湿滑的泥浆,慢吞吞地往家里走。二志奶奶趴在二志背上,一脸不情愿。从我们身边路过的时候,二志奶奶的鞋子掉了。我赶紧捡起鞋子,喊住二志。二志用托着奶奶屁股的左手接过鞋子,继续往前走。走到枣园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他把奶奶放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给奶奶穿鞋子。
“奶,鞋都湿了,脚冷吗?”二志问奶奶。
奶奶撇着头,看着枣园,不理二志。二志脱下自己的鞋子,套在奶奶脚上。二志的奶奶就像个孩子,被二志细心地照顾着。奶奶的小脚上挂着二志的大鞋子,摇摇晃晃,显得很滑稽。二志就那样赤着一只脚,背起奶奶回去了。从家里来的时候,二志挎来了一篮子葱饼,让大家吃。大家都在忙着捡拾枣子,没有人吃。
快到黄昏的时候,枣园门口开来一辆小卡车。我们把一筐一筐的枣子搬到车上,车子开走了。枣子还剩下很多框。大部分都是被雨水泡烂摔烂的枣子,连果脯厂都不肯要。
我们走的时候,可以随便拿走那些枣子,但是没有人去拿。捡了一天的枣子,大家也一颗都没有往嘴里放。我们一点儿也不想吃二志家的枣子了。
二志爸爸把那些枣子都酿了酒。

第十三章 火车开走了

冬天快来了。
学校里的很多花都枯萎了,花藤在深秋的寒风中掉光了叶子,垂头丧气,看起来那么难过。花枝上缀满了沉甸甸的籽儿,那些籽儿有些被包裹在灯笼似的薄皮里,有些挂在干瘦的枝头,像花儿的眼泪。
卷耳朵校长带着我们,收集花枝上的种子,然后用报纸包好。放寒假的时候,每个同学都分到了一包花的种子。
我们小心翼翼地打开纸包,检查自己的种子。那些种子被混在一起,有的像豆子一样大,有的比芝麻还要小,都不一样。
老师说,春节过了,就可以把这些种子种下去,种到什么地方都可以。我们都很期待这些种子会开出怎样的花朵。
放了寒假,学校里大部分老师都回老家了。林老师是最后一个离开校园的,她要去县城里坐火车。县城很远,要先走到镇上,坐公共汽车。
我和牛牛在在村口玩的时候,看见林老师拎着一个很大的皮箱,朝镇子的方向走。我们立刻跑回家去找叔爸。
每年这个时候,村子都会变得忙碌热闹起来,很多人家都在修房子,准备过新年。叔妈和大臭在清理院子里枯萎的植物,叔爸和爷爷正在修补院子的围墙,墙下堆着黄色的泥土。
叔爸听了我和牛牛的话,立刻发动三轮车,开出院子。我和牛牛跳上车,大臭和臭宝也跳上车。
叔爸开着三轮车,很快就追上了林老师。林老师看见我们,有点惊讶。林老师手里的皮箱好大,比林老师还大。
“林老师,这么巧啊,我要到镇上买点东西!”叔爸停下车,不由分说,就把林老师的大皮箱搬到车斗里。
“林老师,快上来吧!”我和牛牛开心地把手伸出去,拉林老师上车。
镇上的车站已经没有车往县城开了,叔爸问站上的阿姨,那个阿姨说,开往县城的唯一一辆车坏在了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修好。
林老师手里捏着一张印有红色花纹的火车票,很着急,很无助。
叔爸说,镇上没他要买的东西,得去县城里买,于是就把三轮车开得很快,往县城的方向开。
我和牛牛开心地在车斗里蹦蹦跳跳。我们还没去过县城。对我们来说,县城是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只有长大了才有机会去。
林老师很感激地看了叔爸一眼,然后和我们聊天。我们都喜欢林老师手里的那张车票。我们紧紧地捏着车票,小心翼翼地读着车票上的文字,生怕把车票弄脏,生怕耳边呼呼的风把林老师的车票抢走。
这张小小的车票真的可以把林老师送回遥远的家吗?
如果爸爸拥有这张车票,它也能把爸爸从遥远的地方送回来吗?
如果我有了这张车票,是不是也能到很远的地方去呢?
叔爸的三轮车开得好快,我们坐在车斗里,颠簸着,却开心得不得了。
“林老师,你走了还会回来吗?”我担心地看着林老师。风把林老师的头发吹起来了。
“当然回来啊,过完年我就回来了!”林老师肯定不会骗我们。
县城到了。我们扒在车斗壁上,看着那么宽的马路,那么多的店铺,好开心,恨不得立刻从三轮车上跳下去,钻进那些店子里看看。我们不知道那都是些什么店子,林老师就指给我们看,告诉我们那里可以买到什么东西。
县城比镇子大多了,也比镇子热闹多了。县城里卖什么的都有。那些不认识的人在店里逛,买东西,看起来多么幸福。那些在店铺前和马路边玩耍的孩子看起来多么幸福。有人在放鞭炮。
有一条街上挂满了红灯笼,街边摆满了摊铺,就像镇子上的集会一样,但比镇上的集会大多了。摊铺前挤满了人,提篮子的,背着袋子的,牵着孩子的,讨价还价的。他们的脸上都挂着过年的笑。我们好想叫叔爸把车停下来。
火车站终于到了。
那是一排低矮的灰色的房子,房子上落满了煤灰。房子后面就是两条长长的铁路,铁路边堆着一座座黑色的山丘,那全都是要运往南方城市的煤炭。叔爸说,我们这么小的县城里有火车站,全是沾了煤炭的光。煤炭看起来黑漆漆的,连空气里都有细细的黑色的煤粉,我们不太喜欢,可是叔爸说,煤炭是金子,很值钱。
叔爸扛着皮箱,我们和林老师跟在叔爸后面,走进中间那个白房子里。白房子里放着一排一排整齐的座位,已经很残破了,座位上一个人也没有。
林老师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表,脸色立刻变了。挂钟上的时间比林老师火车票上的时间多了四十分钟。穿着深绿色制服的叔叔告诉我们,火车已经开走了。我没听清林老师说了什么,但是她的声音颤抖着,好像立刻就要哭出来了。我们看着叔爸,叔爸的手在他刚刚剃过的发茬上一遍一遍使劲地摸着,我从来没见过叔爸这个样子。林老师一个人默默地穿过那扇通向站台的小门,我们赶紧追上去。

“林老师,留下来过年吧。”叔爸很小声地对林老师说。
林老师不说话,只是茫然地看着铁路两头,她的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白光。
臭宝跑下站台,沿着铁路,一瘸一拐,疯狂地往前跑,好像要帮林老师把火车追回来似的,可是它年纪太大了,跑得那么努力,依然跑不快。大臭指着臭宝越来越远的身影,急躁地喊叫着,过了一会,臭宝慢悠悠地走回来,它的样子比林老师还要失落。
大臭站在站台边,盯着铁路消失的地方发呆。臭宝在林老师的裤腿上蹭来蹭去。
“林老师,去我们家过年吧!”牛牛对林老师说。
“我们家过年可好玩了!”我拉了拉林老师的衣角。
这时候,我们突然听到了远处传来的汽笛声,那是火车的鸣笛,那么好听,充满了希望。臭宝兴奋地上蹿下跳,我和牛牛也兴奋地竖起耳朵听,“林老师,火车来啦!”
火车真的来了。
“咣哧、咣哧、咣哧……”火车走路的声音比拖拉机和三轮车的声音大多了,火车的轮子像是天上的滚雷做的,“轰隆轰隆”,震得我们脚底发麻,整个大地都在颤抖。
暗红色的火车竟然在我们面前停了下来。
我们兴奋地沿着火车跑,“一节,两节,三节”数火车。可是我们很快就发现不对劲了。这不是林老师的火车。火车的车厢黑漆漆的,空荡荡的,沾满了煤,那是给煤坐的火车,不是给人坐的。不过能看到真正的火车,我们已经足够兴奋了。
“林老师,回吧。”叔爸说。
“不要,不回去!我们要看火车开走!”牛牛说。我也舍不得走。我们很想知道这么长的火车是怎么开的。
过了很久,我们才离开火车站。叔爸又把林老师的大皮箱搬到三轮车上。林老师已经不难过了。
林老师不走了,大家都很开心。叔爸带我们逛了县城里的集市,买了好多好多过年用的东西,还给我、牛牛、大臭一人买了一对小灯笼,卖灯笼的爷爷很开心地把我们的名字用墨汁写在了灯笼上。叔爸还买了好多鞭炮和烟花。
回去的路上,牛牛偷偷告诉我,他长大了要去开火车。他觉得开火车比当解放军好玩,就不要当解放军了,整天想着开火车。我和牛牛对着林老师,不停地说话,说大臭的事,说臭宝的事,说很多好玩的事情,也说叔爸、叔妈和爷爷的事。
三轮车开进村子里的时候,我终于看到林老师开心地笑了。

第十四章 大臭失踪了

离过年越来越近。
爷爷又开始忙起来。家里扫过尘了,邻里乡亲送来的坏鞋子也修补完了,他又去邻近的村子里修鞋。每到过年的时候,大家统统都把一年来穿坏的鞋子一股脑儿拿出来修补,大家都愿意把自家的鞋子交给爷爷。因为被爷爷修过的鞋子会焕然一新,而且不容易坏。
这几天,家里就只剩我和大臭了。我们都不想呆在家里,老想跑到学校玩。
林老师还住在学校。村民们都知道林老师不走了,每天都有人往学校里送东西。叔妈还缝了一床新被褥给林老师。
爷爷说,林老师回不了家,一个人肯定很孤单,所以我和牛牛经常叫上一大帮小伙伴,去学校玩。其实林老师一点儿也不孤单,林老师好忙好忙。
“林老师,我妈妈叫你去我家包饺子呢!”拉着林老师就要走。
“林老师,我妈说你身子寒,要多喝鸡汤!”看着林老师把鸡汤喝完,才肯离开。
“林老师,我帮你贴对联吧!还有门神!”说着,就拿着浆糊,把对联和门神贴到门上。
……
林老师怕黑,晚上的时候,我们还会去学校里玩。这时候,林老师就会坐在火炉边,安静地看书,看累了,就会出来找我们。林老师屋子里好多书,我们可以随便借。林老师教会我们好多字,我们都可以捧着书,自己看完了。

那天早上,下了好大的雪,整个世界都变白了。
我打算去学校找林老师(林老师说过,她很喜欢雪,可她的家乡很少下雪),结果却发现大臭不见了,臭宝也不见了。我找遍了家里、门口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大臭和臭宝。巨大的雪片漫天飞舞,厚厚的雪地上一点儿看不出大臭和臭宝的脚印。
花妞和黑妞瑟缩在温暖的鸡窝里,不再出来瞎逛了。
我慌慌张张地跑到牛牛家。叔爸叔妈听我说完,立刻穿好衣服,出去找大臭。我们又跑到学校,学校只有林老师一个人。林老师说,大臭没有来过。于是我们又在村子里找,林老师也急急忙忙地跟来了。我们找遍了村子,都没有大臭和臭宝的影子,更没有人见过大臭。
所有的村民都从家里出来了。
他们问我大臭什么时候不见的?
臭宝什么时候不见的?
我有没有跟大臭闹别扭?
大臭会不会去找爷爷?
大臭昨天晚上有没有什么异常?
……
一团团嘴里冒出来的白气向我扑过来,一连串问题向我砸过来,我一个也回答不上来,只是一个劲儿地站在雪地里哭。冰凉的雪花飞进我的眼睛,飞进我的鼻孔和嘴巴,我什么也感觉不到。
林老师把我搂在怀里,安慰我,让我不要着急。有人跑去附近的村子里找爷爷了。叔爸对大家说了很多话,我一句都没有听清。叔爸说完,大家就散开在村子里了,所有人都喊着大臭和臭宝的名字,从村子的大街小巷往外找。
白色的田野上,全是寻找大臭和臭宝的身影。
叔妈和林老师拉着我,把我带回了家,让我在家里等,然后叔妈急急忙忙出去了,只留下林老师一个人陪着我。我想跑出去找大臭,林老师不让。林老师一边帮我擦眼泪,一边和我说话,我根本听不进去。我好希望大臭和臭宝此刻正在雪地上快乐地玩耍,我好希望他们玩累了,赶紧回家。所有人都在等着他们回家。
只有我和牛牛知道大臭和臭宝平时去过的地方。牛牛一定会带着他们,找遍那些地方,他们一定会把大臭和臭宝找回来的。
时间过得好慢。
巨大的雪片从窗口飘进暖和的屋子里,还没落下来,就化了。窗台上积满了厚厚的雪,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雪花啊,漫天飞舞的雪花,那么自在,那么悠闲地飘着,它们多想飘进温暖的房子里,可是,它们化了,化成了那么小的一点水粒,消失了,它们永远也回不了家。
我的脑海中突然出现爷爷的脸。爷爷那么生气,那么生气,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他的头发比雪还要白,他脸上一条条厚厚的皱纹都凝固了,他那双像枯藤般干瘦的双手,就那么无助地垂着,他就那么看着我,失望的眼神,责备的语气,问我大臭去了哪里。我回答不上来。我不敢看爷爷的眼睛,因为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浑浊的眼泪。
天空变得那么灰暗,好像一双充满罪责的眼睛,连雪花也没有那么白了。我觉得天快要黑了。不管去哪里玩,天黑了,臭宝一定会带大臭回家。等他们出现在院子里的时候,我要立刻冲出去,抱着他们,再也不放手。
这会儿,大臭和臭宝应该在回来的路上了,我跑到大门口,去等他们。
巷子里飞进来一个黑色的影子,那不是臭宝,更不是大臭。
“大臭和臭宝找到啦!”牛牛气喘吁吁的声音穿透雪花,钻进我的耳朵里。我的眼泪又控制不住地流下来。牛牛已经跑到我身边,可是他的脸上没有高兴,他的身后没有大臭和臭宝,我想问,可是急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林老师听到声音,从屋子里跑出来。
“快跟我走!”牛牛拉着我和林老师的手,往前跑。我感觉自己的心好像被绳子绑起来了,绑的那么紧,让我喘不过气。
我们跑到了卫生所。大臭就那么躺在狭小的床上,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看起来像一块大石头。我走到大臭身边,摸了摸他的脸,硬邦邦的,像冰块一样冷。刘大夫正拿着雪疙瘩,在大臭身上擦来擦去。
房间里站满了人,火炉上的水“嘟嘟”地冒着热气,水开了。叔妈把一堆毛巾扔进沸水里。叔爸和叔叔们把大臭的床抬到火炉边上。林老师和那些阿姨抱着一团团棉被,把大臭严严实实地裹起来。刘医生端着一杯暗红色的水,往大臭的嘴巴里灌……
所有人,每一个人,都在忙着照顾大臭,唤醒大臭,我愣愣地站在边上,流着眼泪。我的脸上紧绷绷的,感觉脸快要裂开了。
牛牛把我拉到一边,安慰我,“小臭,你别害怕,我妈说大臭只是被冻着了,等会暖一暖就好了。”
我无助地看着牛牛的眼睛,“臭宝呢?”
“臭宝死了……”牛牛的眼神立刻暗淡了,“我们找到村口的破棚子里,看见大臭抱着臭宝躺在柴火堆上,绿尾巴大公鸡也在那里。大人们说,是臭宝自己跑到村口的破房子里去的,它要老死了,所以不想给我们看见。大臭是想找臭宝,才跑出去的……”
我突然想起来爷爷曾经说过的话,爷爷说,臭宝太老了,如果有一天我们发现臭宝不在了,不要去找它,不要打扰它,它太累了,要去另一个世界里休息了。在那个世界里,臭宝不再是一只瘸腿的残疾狗,而是一只健康的漂亮的狗,它可以快快乐乐地在云朵上奔跑、睡觉,它要是无聊了,就会跑到星星上,跑到月亮上。总之,臭宝一定会喜欢那个名叫天堂的地方。
此刻,臭宝一定正在云朵上撒欢儿吧?那些大大的雪片,一定就是臭宝在白白的云堆里打滚,才弄得云絮飘满了天空,变成雪花。等臭宝玩够了,它会不会踩着一朵大白云,飘下来看我和大臭呢?
“我想看看臭宝!”我忍不住对牛牛说,可我心里又害怕看到臭宝的样子。
“我爸说他把臭宝埋在了村头的泡桐树下,臭宝喜欢那个地方,而且绿尾巴会陪着它……等大臭好了,我们带大臭去村口看臭宝!”
我默默地点点头。
大臭在温暖的包裹中,身体没有那么冰了。我知道,大臭一定会醒过来的,然后跟着我和爷爷回家,我们还会一起去村口看臭宝。

叔妈带林老师回去做饭了。她们很快就提着装满热饭菜的篮子来了卫生所。叔妈做了很大一盆猪肉炖白菜,大家从篮子里拿出馒头,开始围着菜盆吃饭。
不断有人把白菜里的不多的碎肉块夹到我面前,我一块也没有吃。叔妈做的猪肉炖白菜很香很香,香气可以从她家的锅里钻进我家的屋子里,大臭爱吃,爷爷爱吃,我也爱吃。等大臭醒了,等爷爷回来了,他们吃了这些冒着热气的香喷喷的肉块,身体就会暖和了。
“小臭乖,把肉吃了吧,等爷爷回来家里还有!”叔妈摸了摸我的头。
我担心地看着大臭。大臭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呢?天快黑了,他已经一天没吃饭了,他肚子不饿吗?
“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照顾大臭!”叔爸说。
牛牛最喜欢吃肉了,他忍不住从我面前的肉块堆里夹了一筷子,被叔爸看见了,叔爸狠狠地在他脑袋上弹了个脑瓜崩,他赶紧把肉塞进嘴巴里,一口咽了下去。

第十五章 天翻地覆的变化

天终于黑透了。爷爷带着满身雪花,出现在卫生所。他的身体更加干瘦了,像窗外那棵歪脖子树,好像随时都会被积雪压断身体。他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红红的,里面像是结了一层薄冰,反射着亮闪闪的白光。他朝我走过来,一下子把我搂在怀里,紧紧地抱着我。他的衣服那么硬,那么湿,他的怀里那么冷,我又忍不住哭起来。
“小臭不哭,爷爷来了,咱们带大臭回家!”
所有人都担心地看着爷爷。在他们眼里,爷爷永远是那个爱逗笑的快乐老头,没有人见过他这个样子。他看着大臭昏迷不醒的样子,就变了个人。
“齐叔,您别担心,大臭会好起来的!”
“齐叔,有事情您尽管吩咐我们,大家都在呢!”
“齐叔,您先吃点东西吧!”
……
叔叔阿姨们都在安慰爷爷。因为我看见爷爷把脑袋埋在大臭身上的棉被里。爷爷在哭吗?我走到爷爷身边,抓住爷爷冰凉的手。

刘大夫说,如果天黑之前,大臭还醒不过来,必须送到城里医院。可是现在天已经黑了。
叔爸的三轮车停在卫生所门口。三轮车斗里搭了一个帐篷,帐篷下铺满了干草和棉花,然后是很多层被褥。
叔爸把大臭用厚厚的被子裹起来,然后把他背进车斗里。我、爷爷、叔妈爬上车,坐在大臭身边,守着他。牛牛要跟去,叔爸不同意,让林老师把牛牛先带回家。

公路上积了硬梆梆的雪,叔爸小心翼翼地开着三轮车往县城里走。我们都恨不能立刻飞到城里医院。
路边的村庄在茫茫大雪中变得那么安静。白色的村庄点缀着鲜红的灯笼,大街小巷里徘徊着扫雪的身影。几个小孩子穿着厚厚的棉袄,在雪地里追逐打闹;几个孩子把红色的炮仗埋在雪堆里,点燃,飞快地四散,等着雪堆爆炸;几个孩子安静地堆着雪人;几个大人抱着小小的孩子,站在家门口,抬起头,望着大雪,好像在思考什么。他们一定在开心地笑,开心地唱,开心地想着“瑞雪兆丰年”,但我只能听到大雪飘落和三轮车发动机旋转的声音。一路上,没有一个人说话。
我不经意间抬起头,发现冰冷的天空中出现大片大片的火烧云。下雪的天空也有火烧云吗?我第一次看见。那些火烧云好像预示着什么?我的心里又开始担心了。
我不记得车子是什么时候开到县城医院的。迷迷糊糊中,大臭被送进一个房间。爷爷和叔爸急匆匆的身影消失在医院的走廊尽头,我依偎在叔妈的怀里,睡着了。
当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了牛牛和林老师,还有很多村子里来的叔叔阿姨。外面的天已经亮了。雪停了,但天空阴阴的,没有阳光,到处覆盖的积雪反射着清冷的白光。
大臭就躺在我旁边的病床上。他睁着眼睛,木呆呆地看着我。爷爷在和叔叔阿姨们说话。病房里看起来很热闹。
他们都是为大臭来的吗?
桌子上、地上、床头摆满了东西,鸡蛋、糕点、水果……
这些都是他们带给大臭的礼物吗?
我发现大臭有点不对劲,我逗他,跟他说话,他还是那么木呆呆地看着我。那双又大又明亮的眼睛好像变成了灰色的,那么混浊,映不出光,映不出我的影子。
“叔妈,大臭怎么了?”我着急地拉着叔妈问。
叔妈不跟别的阿姨们说话了,她把我拉到怀里,把毛巾在热水里摆了摆,给我擦干净脸,然后说:“大臭太虚弱了,可能不记得我们了。”
我不明白叔妈的话。
为什么大臭会不记得我们?
大臭怎么会不记得我们呢?
“大臭!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我扒在大臭床头,悄悄地问他。
大臭好像根本听不见似的。紧接着,我又发现大臭的身体根本不能动。以前,他流口水,总是会抬起胳膊,用衣袖擦干,或者及时把口水吸进去。现在,他的口水从嘴角淌到脸上、床上,他却麻木地躺着,一动不动,好像根本感觉不到似的。
我突然想起了小壶的奶奶。
小壶的奶奶就是整天这么躺在床上,瞪着眼睛,什么也做不了。他爷爷每天都会帮他奶奶擦身子,喂饭,然后坐在奶奶身边,给奶奶捏身子。小壶说,他奶奶瘫痪了,瘫痪的人就是这个样子。
大臭也瘫痪了吗?
我好害怕,我想问爷爷,又不敢问。
爷爷说,老天爷仁慈,把大臭留给了我们,我们要好好照顾大臭。
我一定会照顾好大臭的,就像小壶爷爷照顾小壶奶奶一样。
一个星期后,大臭出院了。
春节刚刚过完。叔爸又开着三轮车,把我们拉回家。积雪还没融化,村子里到处是红色的鞭炮屑。家家门前挂着红灯笼。我发现我家的门口也挂着两对红灯笼,是我和大臭的灯笼,一定是叔爸提前挂上去的。
叔爸把大臭从三轮车上背下来,背进屋子,让大臭躺着。大臭的脖子那么细,好像支撑不起他的头了。只要我们把大臭扶起来,不让他躺着,他的头总是歪在左边的肩膀上。
我和爷爷在炕上靠近窗户的地方,铺好了舒服的被褥,然后把大臭搬到窗户边。这样窗外的阳光就可以晒到大臭身上,大臭一睁眼,也能看到窗外,就不觉得无聊了。经常有不畏冬的麻雀飞到窗台上,叽叽喳喳,陪大臭说话。
大臭每天要喝好多种药。爷爷教我认识每一种药怎么给大臭服用、服用多少、服用几次,我认真地听着,记着。然后爷爷又开始忙碌起来。我知道,大臭住院的钱、买药的钱,全都是村里的叔叔阿姨们凑起来的。他们把家里好不容易存下来的粮食都卖掉了,然后把钱送到医院,给大臭交了医药费。爷爷想早点儿把叔叔阿姨们的钱还上,所以就想多干点活。
爷爷把家门口空阔的麦场清理了一下,一大早起来,和泥,做泥坯。做泥坯是爷爷拿手的活。爷爷做的泥坯结实、平整、好看,可以盖房子,也可以盘土炕。
太阳好像故意要帮爷爷似的,每天都把阳光洒得满满的。
冬天仿佛就此过去了。
爷爷一天能做三四十块泥坯。我很担心没有人来买爷爷做的泥坯。因为现在很多人家盖新房子已经开始用更加结实耐用的砖块了,没人需要什么泥坯了。可爷爷说,还是泥坯好,泥坯盖的房子冬暖夏凉,住着舒服,更像一个家。
干透的泥坯在麦场上一块一块垒起来,都有房子那么高了。从我家门口路过的人都会停下来看爷爷打泥坯,有时候还会帮爷爷打打下手,然后就满意地走了。我猜是他们把爷爷卖泥坯的事情散播出去的。
因为几天之后,不断地有人在麦场上看泥坯,然后来家里找爷爷说话。有村里的熟人,也有不认识的陌生人。泥坯很快就卖光了。
晚上的时候,爷爷就坐在屋子里,修补人家送来的鞋子。我坐在爷爷身边,爷爷有时候教我修鞋子,有时候给我讲他出去修鞋的故事,那是我最爱听的故事。我现在已经学会了给那些破布鞋上补丁,可以帮爷爷干点活了。
月亮走到窗外了,我赶紧跑去烧热水。水开了,爷爷的活也停了。我们爬到炕上,帮大臭脱衣服,然后给他擦身子,哄他睡觉。我和爷爷也睡了。
第二天,我会在爷爷起床之前起来,烧好热水,等爷爷醒了,我们把大臭从被窝里架出来,给他换被窝(他大小便总会拉在被窝里),再给他擦洗一遍身子。然后,我就去上学,爷爷就去忙他的事情。等吃饭的时间到了,我会从学校里跑回来,给大臭喂饭,喂药。
虽然大臭现在不能动,不能跑,不用担心他再丢了,但是我和爷爷都怕他无聊。
爷爷用木板做了一个风车,涂上蓝色的油漆,立在窗外,风一吹,风车就会转起来,而且会发出“咻咻咻”的声音,大臭很喜欢看。
一有时间,我就从学校跑回去看大臭,看他有没有把便便拉在被窝。爷爷也经常抽空回来照看他。林老师课不忙的时候,也会来。除此之外,就是叔妈在照顾大臭了。叔妈会给大臭做些容易消化的稀粥,喂他吃,然后把他换下来的臭衣服洗干净,晾起来。每次我和爷爷回家,都会发现叔妈把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有阳光的日子里,我和爷爷会把大臭抬到门口,让他躺在干燥柔软的麦秸堆上,晒太阳。大臭以前最喜欢坐在那里看太阳了。然后我和牛牛带着一群伙伴,在门口的麦场里开心地玩。虽然大臭不会笑,也不会说话,但我知道,他喜欢看我们玩。有时候,我不小心离开大臭的视线,大臭就把歪着的头使劲地抖着,很着急的样子。
牛牛能把大臭背起来。好几次,大臭躺在麦秸堆上,姿势很不舒服,牛牛就把大臭的一条胳膊架起来,一下子就把他扛在背上,然后挪到另一个地方。后来,我也能把大臭背起来了。我发现,大臭的身体好像在缩小,越来越瘦,越来越轻。
黑妞总是蹲在墙头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大臭,每天早上和傍晚,它都会按时把蛋下在鸡窝里,让我去收,好像照顾大臭也有它的一份责任似的。花妞还是喜欢到处乱跑,大臭很需要它下的蛋,可它却越来越少回家了。就算我把它关起来,它也总有办法溜掉。有时候,我连续一个星期都看不到花妞。

当叔爸推着一辆带轮子的木椅子,出现在大臭面前的时候,我们都很吃惊。叔爸说,那个东西叫轮椅,就像一辆小车,可以把大臭推到任何地方。那是叔爸花了整整一个月才做出来的。木质的椅子上分布着精致的雕刻,那是叔爸的精心雕琢,漂亮极了(叔爸的雕刻在很多人家新造的门楼上都能看到)。轮椅上还有好多机关按钮,可以调整座位和靠背,扶手处挂着一个很小的铃铛,轻轻一碰,就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我们把大臭抬到轮椅上,大臭努力想把头支起来,他的样子很开心。
“我来推!”牛牛抢在我面前,把着推手,推着大臭在平整的碾麦场上转圈圈。
阳光拥抱大臭,大臭的脸上那么干净,洒满了淡金色的阳光,一点儿也不苍白了。
我们推着大臭,游逛大街小巷,鸟儿叽叽喳喳地在我们头顶飞,猫儿狗儿们跟在我们后面跑,残留了一冬的树叶不情愿地从枝头飘落下来,终于肯为春天让位。泡桐树上冒出嫩嫩的绿芽苞,像一颗颗绿色的小星星,藏着春天的心事。
我和牛牛每天都推着大臭,去田野上,去大树下,去沟壑边,然后找个好地方,把大臭的轮椅停下来,让他看着我们一群孩子玩耍。有时候大臭不看我们,他歪着头,看着树,看着天,看着远处的地方。
空气中充满了春天的气息,春天把希望种在大地上,种在花草中,种在万物的眼睛里和人们的心里。
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
我们突然想起来放寒假的时候,老师发给我们的种子。每个人都带着种子,来到了我们最常玩的那棵泡桐树下。泡桐树旁边是一堵低矮的土墙,我们经常骑在墙头,想象着土墙变成一列长长的火车,开过田野,开过大山,开到遥远的城镇。
每个人都同意把种子种在这里。这是我们的秘密基地,我们希望我们的秘密基地变成一个美丽的花园。我们围绕土墙附近挖坑,把种子埋下去,还有人把种子扔进了土墙的旮旯里。阿曜从他家拿来一棵山楂树的树苗,我们把树苗挨着土墙种下去。等山楂树长大了,我们就可以站在墙头上采山楂,还可以在山楂树和墙头上跳过来跳过去。那时候,大臭就可以坐在山楂树下,坐在花丛中,看着我们玩了。
每天放学,我们几乎都要跑到土墙下,给种子浇水,等待种子发芽。
过了一个星期,地上、土墙上,都冒出了青绿色的嫩芽。牛牛说,我们不能在这里爬树爬墙了,会踩坏嫩芽,所以我们在附近的田野上,重新找到一棵粗壮的泡桐树,爬上去玩。

第十六章 爸爸妈妈的信

林老师开始教我们写信了。
我们把写好的信,装在牛皮纸信封里,交给林老师。我看见别的同学的信封上,都写着长长的地址,有的是寄给爸爸妈妈的,有的是寄给哥哥姐姐,或者别的亲人,只有几个同学的信封是空白的,包括我。
爷爷、大臭和爸爸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没有姑姑,没有叔伯,也没有外公、外婆、舅舅和姨姨。我的信只能写给爸爸,可我不知道爸爸的地址。每次我问爷爷,爷爷都含含糊糊,说不出来。我觉得爷爷也不知道爸爸在哪里。
林老师说,她一定会帮我们每一个人把信寄出去,说完这句话,她还看了我一眼。我很想问林老师,是不是知道爸爸在哪里。
同学们每天都在等回信。
一个月之后,真的有人收到了回信。全班同学都围着那位同学,抢着要看他的信,他小心翼翼地把信藏在怀里,也不拆开。
牛牛也收到了回信,那封信的信封比别人的都大好多倍,那是他小姨寄给他的。我们都知道,牛牛的小姨在城市里上大学。
牛牛把信封在手里反复摸着,还捏一捏,然后把信封举起来,对着太阳看。我们都看到了,薄薄的信封里有厚厚的一沓东西。同学们都在问牛牛那里面是什么,牛牛不告诉他们。牛牛自己也不知道信封里面是什么东西,他很想知道,可又舍不得打开信封。
放学回家的路上,牛牛又把那封信掏出来,摸来摸去,然后塞到我手里,让我摸。我小心地摸着,心里扑通扑通跳。有一瞬间,我恍惚觉得那封信是我的,是爸爸写给我的。
“小臭,我们去秘密基地!”牛牛说。
“我要回去照顾大臭。”我说。
“我们带大臭一起去!”说完,牛牛就拉着我飞快地往家里跑。
叔妈正在给大臭喂稀粥,大臭不好好喝。牛牛一下子推着轮椅的把手,往门外跑,我立刻追了上去。大臭开心地摇头晃脑,他最喜欢被我们推着跑了。
我们沿着凹凸不平的田埂,把大臭的轮椅推到秘密基地的泡桐树下。我们的花儿已经抽芽长叶了。
我和牛牛爬上树。牛牛郑重其事地把那封信掏出来,小心地拆着,拆了一半,他说:“小臭,你来!”我摇摇头,可是手却不知不觉地把信封接过来,我感觉自己的手正在颤抖,那个信封的封口像是一个精密的仪器,好像需要十足的小心,十足的认真,才能把它打开。
三张折叠的蓝色信纸露出来。信纸展开,里面夹着几张彩色的照片,照片上是牛牛的小姨,背景是漂亮的大学校园的操场、图书馆和教室。这是我们阅读了信纸上那一个个像花朵一样漂亮的文字,才知道的。
我和牛牛坐在高高的树杈上,大声朗读着那封信,他读一段,然后让我读,我读一段,然后给他读。大臭安静地坐在树下,听着,我们透过树叶子的缝隙看着他的身影,那么孤单。
“牛牛,我们下去读吧!”
我和牛牛跳下树,坐在树下,坐在大臭的轮椅边,继续读,不知道把那封信读了多少遍。每次读,都像真的进入了牛牛小姨的世界,真的进入了那个美丽的校园。
信的最后,出现了我和大臭的名字,我激动地指着我们的名字给大臭看,大臭也能懂。
“希望大臭的病能快点好起来,希望再看到牛牛和小臭的时候,你们已经变成了两个小男子汉!”我仿佛听见了牛牛小姨的声音,那么好听,我的鼻子酸酸的,眼睛涩涩的。一定是牛牛把大臭的事情告诉了他的小姨。原来每一个人都在关心我们,关心大臭。
我很想谢谢牛牛,谢谢他愿意和我一起分享这封信,可是我说不出来。我和牛牛之间从来不说谢谢,因为那样总显得很怪。

我梦见自己收到了一封回信。
林老师把那封信交在我手里,脸上露出了神秘的微笑。我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却发现里面是一张空空的白纸,一个字也找不到。那些字一定是丢了。
我沿着一条开满泡桐花的小路,寻找那些丢掉的文字。那些泡桐花不是长在树上的,而是一朵一朵,从泥土里冒出来。每一朵花里,都躺着几个黑漆漆的字,也像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
我像蜜蜂一样,把花朵里的字一个一个地采出来,摊开在信纸上,终于把那封信的内容拼凑出来。就在我要大声地读那封信的时候,我醒了。我甚至没有注意那封信是不是爸爸写给我的。或许不是,我有这样的感觉。
可是,我真的收到了一封信,一封爸爸的回信。它就躺在我桌子的抽屉里,当我把它拿出来的时候,我以为是谁的恶作剧。信封上写着:齐康康、齐凡凡(收)
我看了看林老师,林老师坐在讲台上,她在对着我笑,但很模糊,我看不清楚。接着,我发现我的眼泪不知道什么落到了信封上。
“齐康康,爸爸给你回信了,快打开看看吧!”我隐隐约约听见林老师的声音,像是做梦一样。我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白色的信纸,信纸上写满了秘密麻麻的字,它们安静地躺着,等着我来读,等着我来看,一个字也不逃走。
我坐在座位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我有点不敢相信,这封信是写给我、大臭和爷爷的。我不敢相信这是爸爸给我的回信。因为那字里行间藏着的,一个个美丽的事实,显得那么梦幻。因为那张轻薄的纸上,还出现一个陌生的词:妈妈。
我真的有妈妈吗?我的爸爸妈妈真的还记得我吗?
我捏着信,疯狂地跑出教室,跑回家。我要把这封信给爷爷和大臭看。
爷爷正推着大臭,在门口的麦场上散步,他们沐浴在清晨的阳光里,闪着微微的金光,像两个虚无缥缈的影子。我迅速冲上去,抓住了他们。
我满脸泪水,却咯咯咯地笑个不停。肯定是我的样子吓到了爷爷。我把信给爷爷看,盯着爷爷的脸。爷爷认真地读着信,脸上露出微笑。可是那个微笑,跟我想象中的并不一样。那个看似美丽的微笑里,带着难以言说的悲伤。好像爷爷很早就看过这封信一样,好像这封信里的内容有什么让人怀疑或者担忧的地方。
“爷爷,信里说的是真的吗?”我问爷爷。
爷爷点点头,“是你爸妈的信,”他说,“是真的。”
“爸爸妈妈一直没有忘记我们!”我顶着一脸阳光对爷爷说。
爷爷显出有点为难的样子,他捏了捏我的肩膀,好像在自言自语:“小臭有爸爸妈妈了……”
我有爸爸妈妈了。我好想见到他们。我恨不得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全世界。
我推上大臭的轮椅,叫上牛牛,去了秘密基地,就我们三个人,我把信拿给牛牛看,牛牛有点不相信。我们把信读了好几遍,然后开心地在田野上互相追逐。
肯定是牛牛把这个消息也告诉了叔爸叔妈,我总觉得叔爸叔妈跟以前哪里有点儿不太一样了。
爸爸在信里留下了他和妈妈的地址,让我经常和他们通信。我努力学习更多的汉字,努力把自己的字写得漂漂亮亮的。之后,我每个月都给爸爸妈妈写信,每个月月末,我都能收到爸爸妈妈给我的回信,都是林老师转交给我的。
那是最幸福的时候,是我们家的节日。
“林老师,您是怎么知道爸爸妈妈的地址的呢?”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好奇,就问林老师。
“这是个秘密,等你长大后就知道了!”林老师若有所思地说。
我不明白,也不再问了。
渐渐地,爸爸妈妈的信里多了一样东西——汇款单。爷爷每个月都会去镇上的邮局里取出爸爸的汇款,然后给大臭买药,剩下来的就攒着,给我上学用。
再后来,爸爸妈妈的信里又多了一样东西——照片。是爸爸妈妈的照片。我第一次见到他们的样子。我觉得他们都有点儿老,不像叔爸叔妈那么年轻。而且我和大臭,跟他们一点儿也不像。虽然爷爷曾经给我说过爸爸的样子,但当我第一次看见他的照片,我还是觉得好陌生。他不是我想象中的爸爸的样子,也不是爷爷嘴里的爸爸的样子。
我问爷爷。爷爷说,他也好多年没见过爸爸了,这么多年,爸爸吃胖了,跟以前不太像了。
爸爸妈妈在信里说,让我照顾好爷爷和大臭,他们一有时间,就回来看我们。
我说,我会照顾好爷爷和大臭的,我还会帮爷爷干点活。对了,我还告诉爸爸妈妈,牛牛有小妹妹了。
那个美丽的清晨,叔妈给牛牛生了个小妹妹。牛牛家挤满了前来探望的邻里乡亲们,好热闹。我和牛牛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总算钻到了炕前,看了一眼。
“妈,小羊羊好丑啊!”牛牛趴在刚出生的妹妹脸上说。
大人们都笑起来。
叔妈拍了一下牛牛的脑袋,假装生气地说:“你出生的时候可比妹妹丑多了,我看比个歪瓜强不了多少!”牛牛不情愿地朝妹妹撅了撅嘴,拉着我走了。

第十七章 恶少年

叔爸和叔妈有了小羊羊,要忙的事情多得不得了。爷爷不想麻烦他们再照顾大臭,只好把大臭带出门,带到修鞋的摊子上。
爷爷在木推车上铺好被褥,然后我们把大臭架到推车上。修鞋的工具和大臭的轮椅就绑挂在推车旁边。等推车拉到了扎摊子的地方,爷爷就把轮椅放下来,再把大臭搬上轮椅。这样,爷爷就可以安心地坐在摊子上,忙活一整天,大臭就安分地在旁边看着爷爷。
遇到熟人的时候,会帮爷爷推一把大臭的轮椅,带大臭在附近遛一遛。
星期天不上学,我是一定要跟着爷爷出去扎摊子的,忙的时候帮爷爷打下手,不忙的时候推着大臭玩一玩,或者趴在摊子旁边的大石头上做作业。
周围好几个村子都有我的同学,不管爷爷的摊子扎在哪里,都有同学请我和大臭去他们家玩。

那天,爷爷带着我和大臭去镇子上摆摊。摊子扎在戏台附近的一棵大泡桐树下。来往镇子的人都从这里经过。很多人都认识爷爷,和爷爷打招呼,然后笑着看一眼旁边的我和大臭。也有很多孩子从我们身边经过,他们成群结伴到戏台上去玩。
几个比我大很多的少年从爷爷摊子旁边路过。他们像是镇中学里的学生。领头的那个少年头发稀拉拉的,很黄,脸比豆腐还要白,我听见他身后的那几个伙伴都叫他“馒头”。他用不怀好意的眼光盯着我和大臭,然后冲我诡异地笑了笑。我迅速撇开他的目光。我很不喜欢他。他走进戏台的时候,还朝我和大臭看了一眼。
快到中午的时候,爷爷放下手里的活,拿起几双修补好的鞋,去附近的铺子里买饭,顺便把那家的鞋子送过去。我和大臭就坐在摊子前等爷爷。爷爷去了好久都不见人影,人家肯定又拉着他拉东扯西了。我陪大臭说了一通话,又无聊地翻起林老师那里借来的书。那是一本很旧的《鲁滨孙漂流记》,我已经看了好几遍了。我一边看,一边嘴里地念着书里的文字给大臭听,虽然大臭听不懂。
这时候,我突然觉得有人走过来,我眼角的余光已经看清了他们的鞋子。我猛地抬头,发现那个叫馒头的小子正双手把着大臭的轮椅,而其他几个人已经把我团团围住。我刚要站起来,就被他们给压得趴下了。紧接着我看见馒头推着大臭的轮椅,飞快地跑进附近的一条巷子里,另一个小子打开修鞋机下面的木盒,一把一把地抓着里面的钱,塞进自己的口袋,还从工具箱里拿走了一把锥子。
我像一条被按住脑袋的蟒蛇一样,疯狂地挣扎扭动身体,那几个人一下子放开了我,把我推到地上,然后迅速消失在那条巷子里。我颤抖着喊了一声大臭的名字,像一条恶狗,追了上去。
那是一条死胡同。以馒头为首,总共五个人,站在巷子的尽头等着我。大臭不在。我咬着牙,紧攥着拳头,目光搜寻着大臭的影子,不知道他们把大臭藏在了哪里。我大声喊着大臭的名字,可是我知道,大臭不会回答。
我愤愤地看着那些可恶的人,觉得自己的牙齿都快被自己咬碎了,拳头攥得比石头还要硬,火辣辣的,可眼泪还是不由自主地溢满了眼眶。
“孬种!”馒头幸灾乐祸地看着我。他旁边蹲着一个人,正在数从爷爷的盒子里抢来的一堆毛票,然后把毛票一张一张,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十五块,就这么一点,穷老头子!”他说着,把钱交给馒头。
我想对他们说点什么狠话,可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可恶的人。
“强盗!”我最后说。接着,就被一个人踹倒在地上。我突然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我还没有从地上完全爬起来,就用整个身子,朝那个人扑过去,抱住他的腿,一下子把他撞倒。他比我高了整整一个头,力气也比我大很多,我在他身上压了两秒钟,就被他反压在地上。他骑在我身上,狠狠地在我胸口捶了两拳,朝我的脸扇了一巴掌。我用尽全身力气去挣扎,去反击,直到像一条垂死的蛇,软沓沓地趴在地上,任人宰割。
“小野种,如果你在十分钟之内找不到那个傻子,他就危险咯!”说完,他们笑着离开了巷子。
我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挨家挨户地找。我像个疯子一样,闯进人家的院子,又喊又叫,最后,我扒在一个破败的门缝上,看到了大臭,可门是从外面锁着的。
我找到一根废木头,垫在墙角,爬墙,翻进院子里。大臭什么也不知道,安静地坐在轮椅上。轮椅靠在院子的墙边,而轮椅边,蹲着一个披头散发的疯子,一个真正的女疯子。她两只手抓着轮椅,瞪着两只满是眼白的眼睛看着我。
我见过这个疯子。以前,这个疯子在镇上到处游荡,时而疯跑,时而高歌,时而跳舞,时而抢人家的东西,没有人不知道镇上的疯子。后来,她就消失了,原来一直被人关在这里。
当我靠近大臭,疯子的喉咙里就会发出低吼声,像一头准备发起攻击的狮子。我离大臭远一些,疯子就会冲着大臭,傻呵呵地笑,好像在逗大臭开心一样。或许是她太孤独了,把大臭当成了她的朋友。我知道,她是不会伤害大臭的。
我想尽了办法,想把门上的锁给砸开,然后推大臭出去,可那个老锁太结实了,纹丝不动,我个子又不够高,使不上力气。我担心地看了大臭一眼,只好跑出巷子去找爷爷。
门锁终于被撬开了。可是疯子死死地抱着大臭的轮椅,不让我们推走大臭,嘴里还发出恐怖的尖叫声。附近的人都过来看了。
所有人都以为疯子离开了镇子,或者死在哪里了,没有人知道她被关在这里。这是谁干的?我立刻想到了那个叫馒头的小子。一定是他们把这个可怜的疯子关在这个没人的破院子里的。如果不是我发现了她,她或许就被饿死了。
大家一起帮忙,把疯子和大臭分开,然后我和爷爷推着大臭,走出巷子。我回头看了一眼疯子,她那一双可怕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我甚至看到她的眼角流下一滴眼泪。
“爷爷,疯子在哭。”我对爷爷说。
“哎……可怜……可怜……”爷爷在嘴里咕哝着。

我害怕再去镇子上,害怕再看到馒头。可爷爷还是一如既往地去镇上修鞋,还是坐在老地方,还是带着我和大臭。我又见过几次馒头,他还是带着那副不怀好意的奸笑。我知道自己打不过他,所以我永远也不会让爷爷离开大臭。
疯子又开始在镇子里逛来逛去了。小孩子都怕她,而她好像特别喜欢孩子,老往孩子多的地方去。这时候,孩子们就会像一群受惊的小鸡,慌张地逃开了。那些大一点的孩子,不怕疯子,总是做尽恶作剧,欺负疯子。
当疯子不发疯的时候,她就像一片安静的落叶,轻轻地走着,身影显得很落寞。
镇上有很多人都在照顾疯子,会给疯子送一顿饭,或者几件衣服,但这些东西最后大都被馒头那种可恶的少年给夺走了。
每当爷爷带着大臭出现在镇上的时候,疯子就会凑过来。刚开始,她怕爷爷把她赶走,只是远远地看着我们。
爷爷见她脚上光溜溜的,布满了伤疤,就送了一双修好的旧鞋子给她穿。疯子穿上爷爷送的鞋子,很开心。慢慢地,她离我们越来越近。我也不怕她了。
爷爷修鞋的时候,疯子就安静地坐在大臭旁边,和大臭说些我听不懂的话。一坐就是一整天。我和爷爷回家的时候,疯子很不舍得我们走,她拉着大臭的胳膊,嘴里叽叽咕咕地絮叨着,等爷爷“哎、哎”地开始叹气,疯子才放开大臭,看着我们离开。


2018-04-20 14:22:33

所有评论(1 条)

  • 九夕 2018-08-27 12:55:45

    加油

曾经是鹿

作者自述: 作者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