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桐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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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结

作品概述

分类:童书    标签:儿童文学

本故事属于儿童小说,适合7岁以上儿童阅读。
故事发生在90年代的乡村,讲述的是子孙三人(爷爷、哥哥和我),在艰苦贫穷的生活下的温馨的故事。生活往往不尽如意,索性我们心中有爱。亲人的爱。朋友的爱。邻里乡亲的爱。陌生人之间的爱……属于那个时代的美好的品质,都会在故事的人物中有所体现。
我和哥哥跟着爷爷长大。哥哥比我大七岁,天生智力障碍。爷爷是个修鞋匠,经常出去帮人修鞋,留下我和哥哥两个人在家,但爷爷每次回来,都会给我们带很多好玩的东西,并他出去修鞋的经历编成故事讲给我们听。我们的邻居牛牛家是个幸福完整的家庭,我很羡慕牛牛,和牛牛关系最好。牛牛的爸妈对我和哥哥也很好,经常喊我和哥哥去他们家吃饭。我到了上学的年纪,和牛牛一起上学,我们在学校里认识了林老师,性格和人生逐渐发生变化……

试读内容

泡桐花的孩子

 第一章 爷爷不在家

一群燃烧着烈火的猛兽,从遥远的后山追逐而过。
一匹橙色的云马停在院子上空,给安静的院子染上热烈的颜色。大臭把脸仰得很高很高,愣愣地望着那匹橙色的云马,口水不知不觉,从他那微微下撇的嘴角,挂到胸前的衣服上。我知道,大臭想骑走那匹橙色的云马,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大臭,我肚子饿。”我站在月季丛下,用铲子挖了一会儿土,肚子咕噜噜地叫起来。我把铲子插进土里,站起来对大臭喊。橙色的云马被吓跑了,大臭的喉咙里发出很不开心的哼囔声,然后才想起来要去门口抱麦草烧火做饭。爷爷不在家的时候,我和大臭要自己做饭吃,但他总会忘记。
出门右边堆着一个麦草垛,大臭每次抱麦草,总喜欢从一个地方掏,草垛下被他掏出一个很深的洞,臭宝经常钻进这个洞里睡大觉,花妞则钻进这个洞里下蛋。臭宝和花妞经常为抢这个小窝而打架,打得难分难解,后来,花妞狠狠地啄了一下臭宝的鼻尖,臭宝疼得嗷嗷直叫,从此再也不招惹花妞了。
大臭抱着一大堆麦草,歪歪扭扭地往回走。
“大臭!你踩到萝卜秧了!”我冲大臭喊。可是大臭顾不了这么多。那些金色的麦草很不听话,像滑溜溜的泥鳅,不断地从大臭的手里溜出来,到灶下就剩一小撮了。大臭抱什么都抱得那么紧,要是爷爷在家,肯定会说他“麦草要松点儿抱才能抱得又多又稳”,连我都记住了。
我把被大臭踩倒的绿苗扶起来,跟在大臭的屁股后面,一把一把地捡拾那些掉落的麦草,然后学着大臭的样子,把麦草从四四方方的小灶口,填进火里。不过我从来没有成功过。火苗呼呼地在锅底下乱窜,我总害怕它们会咬到我的手。
火烧起来了,我赶紧跑到院子里抬头看,我家青黑瓦的屋顶也开始冒起青烟了。青烟一会儿浓,一会儿淡,一会儿笔直,一会儿歪歪扭扭,不过它们都喜欢往上飞,飞到很高很高的地方,就变成了云。
大臭把发黄的硬邦邦的馒头放进锅里的篦子上,然后带着我和臭宝,去村口的泡桐树下等爷爷。黑妞留在家里看门。花妞扭着屁股,咯咯嗒地追着我们跑到村口。
爷爷今天该回来了。
天空不明亮了,像隔着一层黑色的薄纸看。
从村口回来的人很多,赶骡车的,放羊的,扛锄头的,虽然看不清楚他们的脸,不过我和大臭都知道那是谁,臭宝和花妞也知道。他们路过都会和我们说话,还会往我和大臭的口袋里塞一把花生或枣子。
绿尾巴大公鸡坐在泡桐树最高的树杈上,俯视着树下归来的人。花妞在树下焦急地走来走去,时而抬起头,冲树上的绿尾巴咯咯地叫。绿尾巴大概觉得花妞太烦了,不理它。于是,花妞气急败坏地在地上刨着爪子,然后拖着胖乎乎的身体,呼扇着翅膀,蠢头蠢脑地朝树杈上扑去,结果一头撞到树干上,独自生闷气。如果是黑妞,一定可以轻轻松松地飞上树,想飞多高飞多高,只要黑妞愿意,它可以把自己的蛋下在树梢上的鸟巢里。
回家的人越来越少。一切只剩下黑乎乎的影子,好安静。我有点害怕,故意把声音喊得很大:“大臭,爷爷回来吗?”
大臭不说话。
“大臭,你爬树瞅瞅有没有爷爷。”我催促大臭。大臭像一只生病的野猫,努力使唤着僵硬的身体,终于爬上树了。他站在树杈,伸着脖子往路口看。我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看到路口,因为没有月亮,天太黑了,而且他的眼前那么多枝叶挡着。
“大臭,你下来,我害怕。”我发现自己是孤零零一个人站在树下的,臭宝不知道去哪里了。或许是跑到路口去等爷爷了。
草丛里的蛐蛐突然不叫了。我飞快地跑到粗壮的树干下,靠着树身,抬起头喊大臭。大臭下来的时候差点跌下来。
“我想回家!”我攥紧大臭的手臂。大臭的身体有点发抖,我知道,他也怕黑。他冲着路口,含混不清地喊了几声臭宝,臭宝来了,我们立刻回家,越走越快,最后大臭挟着我,跑起来。因为后面有影子在追我们。花妞比我们逃得还快,好像有黄鼠狼在屁股后面追它似的。
黑妞坐在土门楼的瓦檐上,等着月亮出来。我们呼啦一下撞开门。大臭立刻扣上门闩,又拿棍子顶在门后。我听到黑妞的喉咙里发出“咯咕咕”的声音,那是它在嘲笑我们。
只要爷爷不在家的晚上,我和大臭都会把家里所有的门窗关得死死的,连一只蚊子也飞不进来。我钻进大臭被窝,抱着大臭,把脑袋埋在大臭的咯吱窝里。我知道,今晚爷爷肯定不会回来了。
大臭身上臭臭的,全是臭宝的味道。大臭总让臭宝卧在他脚头睡,我半夜里一不注意,脚就会蹬到臭宝身上,毛绒绒的,热热的,把我吓醒。
“大臭,谁在院子!”睡意朦胧中,我听到窗外“吱嘎”一声,赶紧把大臭捅醒,“大臭,野猪精来了!”大臭没听我说话,喉咙里发出几声气急败坏的“哼哼”声,接着又睡了。我把自己整个裹在被子里,想象院子里的声音到底是谁弄出来的。
一定是秃山里跑出来的野猪精。爷爷说,如果小娃娃大黑天一直不睡觉,野猪精就会趁大人都睡着的时候,钻进村子里背娃娃。野猪精的鼻子特别灵,在村子里闻来闻去,闻到哪家的娃娃没睡着,就把这个娃娃背走。
我越想越害怕,那个声音肯定是野猪精从门缝钻进来的声音。野猪精会变成黑烟,像水一样,无缝不入。我甚至听到了野猪精“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啊!”它已经飘进屋里,它趴到我的被子上,我的被子正在一点一点从身上滑下去,“呜呜呜……”我抱着脑袋哭起来,身体像是淋了一场大雨,湿透了。大臭睡得死,根本不管我。大臭那么高,野猪精背不动他,只能背走我。

阳光不知道走了多久,才落到我身上。
第二天醒来,我还在家里。野猪精没有背走我。被窝里湿湿的,我尿炕了。我和大臭经常轮流尿被窝。家里所有的被褥,都被我们画过地图。
我爬出被窝,光溜着身体,跑出去找大臭。大臭醒得和太阳一样早,他最喜欢看太阳刚出来的样子。那时候的太阳红红的,愿意让人看它,一点儿也不刺眼,你想盯着它看多久都行。
大臭坐在门口的草垛边,抱着臭宝。黑妞和花妞在门口的麦场上散步,它们下蛋之前和下蛋之后,都喜欢散会步。
臭宝看见我,“汪汪”叫了两声,从大臭的胳膊底下溜出去,钻进草丛里找蟋蟀玩去了。大臭从草垛边站起来,用很僵硬的姿势,把我抱回家,不,他是用那一对瘦长的胳膊,把我夹回家的。
大臭的胳膊像两根直直的木棍,不太会弯曲,他抱所有的东西都是这个姿势。我不喜欢被大臭抱,很不舒服,哼哼着在大臭怀里挣扎,大臭用眼睛盯着我,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这是大臭在凶我,就像牛牛不听话的时候,牛牛妈凶牛牛那样。可是大臭不像牛牛妈,能说很多话。大臭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大臭每次凶我的时候,我就觉得大臭不是大臭,而是一个令人可怕的怪物。我一句话也不敢说,更不敢哭,只能做一只乖顺胆小的兔子。
大臭把我放在炕沿上,帮我穿衣服。衣服在大臭手里,像一个复杂的机器,大臭又拉又扯,终于找到一个口子,套在我身上。我所有的裤子都太长太大了,有的是大臭小时候穿过的,有的是村民们不要了送来的,还有些是爷爷捡的。一大半裤腿松松垮垮地堆在我的小腿和脚腕上,形成一圈圈深陷的褶皱,褶皱里藏满了尘土。
我觉得穿衣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而且衣服穿在身上非常不舒服,所以我很少主动去穿衣服,也讨厌大臭给我穿衣服。
我听见牛牛在他家院子里喊我和大臭,我立刻跑出去,大臭也很兴奋,紧紧地跟着我。

牛牛妈摊了金黄的鸡蛋饼,让我和大臭吃。
牛牛妈做的饼又好看又好吃,我和大臭都很羡慕牛牛。肚子吃饱了,牛牛妈二话不说,把我搂在怀里,一下子把我浑身衣服扒了精光。牛牛妈身上有一股好闻的味道,那是我从来没闻过的,那是什么味道?牛牛妈的怀里好舒服,就像躺在软软的草地上,被春天的阳光照着,怪不得牛牛总喜欢往妈妈怀里钻。牛牛每天晚上都会钻进他妈妈的怀里,然后闻着妈妈的味道睡觉吗?我好想问问牛牛。
牛牛妈指着我衣服的领口、袖子和图案,教我怎么穿。牛牛妈的手真能干,会变魔法,衣服在她手里一过,就变得听话了,穿在身上一点儿也不难受了。我喜欢牛牛妈给我穿衣服。
大臭的衣服也穿反了,牛牛妈让他换,他就不肯换。
“你爷多久没回来了?”牛牛妈问我。
我想了半天,支支吾吾地说:“好久好久了!”
大臭把两只手全部摊开,伸到牛牛妈面前。牛牛妈笑了。
牛牛看着大臭的两只手说:“十天!”
十天是多久呢?我想不出来。牛牛可真厉害。爷爷说,上了学校,就会数数了。可牛牛还没上学呢。肯定是牛牛妈教牛牛数数儿的。
“小臭,爷爷不在,你和大臭就跟牛牛一起回来,听见了吗?”牛牛妈的手放在我头上,拨了拨我的头发。牛牛妈的手好软,好暖和。
我和大臭点了点头,就跟牛牛跑出去玩了。

第二章 蚂蚁与巨人

大臭在泡桐树下发现了一个好大的蚂蚁窝。大臭好喜欢蚂蚁,好喜欢像蚂蚁一样小的动物。在蚂蚁面前,他一定觉得自己是个巨人。
黑色的蚂蚁们举着潮湿的土粒,排着长长的队,从洞里出来,然后围绕洞口,把土粒堆了一圈。小土丘越来越高,像一座小小的火山。它们在建一个圆圆的城堡,可是它们怎么把城堡建得那么圆?肯定有一只很会画圆的蚂蚁,先在地上画了一个圆,然后别的蚂蚁才按照这个圆,把土粒堆上去的吧?就像牛牛爸盖房子一样。
牛牛爸在地上插几根木楔,用绳子把木楔连起来,然后抓一把石灰粉,在地上画啊画,很快就画出一个房子。虽然我总是看不懂牛牛爸画的房子,不过只要等几个月,房子在那幅画上建起来了,我和牛牛就会兴奋地绕着那个房子跑,钻进那个房子里不肯出来。
我趴下来,脸快贴到了地上,可还是看不见蚂蚁画出来的圈圈。牛牛爸是用白色的石灰粉画画,蚂蚁是用什么画画呢?我想不出来。
蚂蚁们把洞里的土一粒一粒运出来,来来回回,好忙。有一只黑色的小蚂蚁突然在大臭的手边停下来,大臭正盯着它看。它晃了晃触须,爬到大臭的指甲上,大臭把手指轻轻抬起来给我们看。它太小了,比一粒碎掉的黑芝麻还要小,一个呼吸就能把它吹得飞起来。
“大臭,快把它送回去呀!”我着急地对大臭喊。
大臭把手放到地上,可小蚂蚁就是不走,它喜欢在大臭的手心爬来爬去,它的妈妈一定经常给它讲善良的巨人的故事,所以它不怕大臭巨人,还敢爬到巨人身上。
爷爷也经常给我们讲巨人的故事。
爷爷说,我们村子里的树啊田啊沟啊井啊房子啊,全都是巨人变的,大的是大巨人,小的是小巨人。它们站在一个地方,就不再动了,它们要保护这个地方的人。刮风下雨,我们可以躲在房巨人温暖的怀里;大太阳天,我们可以在树巨人下乘凉;肚子饿了,还能去田巨人身上摘野菜和果子;渴了,就去井巨人肚子里舀水;有时候,我们还能爬到树巨人和房巨人的肩膀上,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和很高很高的天空。我们都喜欢巨人,可爷爷又说,巨人也需要我们保护。
“巨人那么大,那么厉害,还需要我们保护吗?”牛牛问。
“当然需要!因为巨人太善良了,它们怕吓着我们,就呆在一个地方一动不动,所以,总有人想欺负巨人,把树巨人砍了去卖钱,从田巨人的肚子里掏金子,还把臭水倒进井巨人肚子里!”爷爷一边说,一边看着我们。
我立刻把脸撇到窗外,不敢看爷爷的眼睛。窗外的树巨人在风中轻摇着身体,好像在沉思什么,又好像在对我摇头。我吓得立刻闭上了眼睛。因为……因为我曾经拿爷爷补鞋用的锥子,在院里的柿子树上扎过洞。
我不敢把这件事告诉爷爷。

牛牛捡了一根草,把草叶伸到小蚂蚁前面,给小蚂蚁铺了一条绿色的路,小蚂蚁真的晃头晃脑地爬到草叶上。牛牛再把草叶尖尖搭在蚂蚁城堡的入口,像一座绿色的软软的桥。小蚂蚁顺着这座桥,终于回家了。
蚂蚁城堡越建越大,越建越高。
大臭挖了一把泥土,堆在蚂蚁城堡的四周。我知道,他是想给蚂蚁城堡建一个院子,有了院子,蚂蚁城堡就安全了。我和牛牛捡了一些细细的木枝,一个挨一个,插在大臭堆好的土墙上,像一排小篱笆。大臭还采了很多小蓝花,放在篱笆院子里。这些蓝花可以当蚂蚁的床,蚂蚁玩累了,就睡在蓝花里,还能把蓝花床搬进它们的地下宫殿。
不知道什么时候,篱笆院里的蚂蚁越来越少,它们建好城堡,钻进去不出来了。我蹲得脚麻了,站起来,抬头一看,乌云那么大,那么重,拉得天要掉下来啦。
“下雨了!”一颗很大的雨点掉进我脖子里,凉凉的。马上,越来越多的雨点掉下来,砸在我们身上。
“下暴雨了,我们回去吧!”牛牛说。可是大臭不肯走,嘴里叽里咕噜地念叨着什么,绕着蚂蚁王国,急得团团转。我拉大臭胳膊,拉不动。这时候,天塌了,所有的雨水呼啦一下子全漏下来,除了泡桐树下的一小块,所有的地方都湿透了。
泡桐巨人努力举着一身叶子,帮我们挡雨,可是叶子间的缝太大了,雨水都从缝子里漏下来。大臭突然爬到树上,去摘叶子。
“我要这片!”
“我要那片!”
我和牛牛抬起头,眯着眼睛,挑拣树上的大叶子。大臭摘下来好多,每一片叶子都能把我们的头盖住。我和牛牛把叶子撑在头上,冲进雨中,往家里跑。终于跑到门口,却发现大臭没有跟上来。
雨那么大,像个怪物,“哗啦呼啦”地叫。大臭蹲在树下,给蚂蚁王国撑着叶子伞,他的身上都湿透了,他怎么不怕暴雨怪兽了呢?

牛牛回家换了雨鞋,打着伞出来了。
牛牛的雨鞋是亮黄色的,像秋天的银杏叶的颜色,鞋帮上印着一个带白帽子的蓝色小人,鞋口还有一圈绿色的边边,像青草编上去的,很好看。我盯着牛牛的雨鞋看了一会。
牛牛说:“我们去找大臭!”
我脱了鞋子,赤着脚,钻进牛牛的伞里。我们撑着伞走进雨中。牛牛故意往水坑里踩,溅起很大的水花。我也往水坑里踩,可是我踩起来的水花没有牛牛大。脚踩在泥水里,凉凉的,滑滑的,我很怕摔到,就拉着牛牛的衣服。
我们来到泡桐树下,蚂蚁王国周围积满了水,但蚂蚁城堡上还是干的,水一点也没流进去。
“大臭,爷爷不让你淋雨!”我拽了拽大臭,大臭就是不肯起来。我和牛牛捡了很多树叶,把蚂蚁城堡整个儿全盖住了,雨水是不会流进蚂蚁地宫的。
大臭抹了一把脸,站起来。牛牛撑着伞,先把大臭送回去,又来泡桐树下接我。
每次淋雨,大臭都会生病。
牛牛妈用毛巾把我们擦干,然后找衣服给我们换。我换了牛牛的衣服。牛牛的衣服香香的,带点橘子水的味道,好软,好舒服。大臭穿了牛牛爸的衣服。牛牛爸的衣服又肥又大,大臭穿着好好笑,像麦田里的稻草人一样,衣服里空荡荡的。

半夜睡觉,我被热醒了,被窝里像炉子一样。大臭又发烧了。我推大臭,喊大臭,大臭就是不答应我,臭宝冲着大臭“汪汪”地叫,大臭也不理它。
我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洒满了亮亮的银色的光,月牙那么瘦,那么小,黑漆漆的天上就它一个,孤零零的,好像永远都是这个样子。我想把大臭拖起来,扛在背上,可是大臭太大了,纹丝不动。我只好趿着鞋,让臭宝跟着我,壮着胆子,一口气跑到牛牛家门口,使劲敲门。
臭宝叫个不停,整个村子里的狗都被他吵醒了。
终于,牛牛爸出来了,他好像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立刻往我家跑。黑妞蹲在大臭身边,娇小的脑袋一会儿盯着大臭,一会儿瞧瞧窗外,盼着我回来。
我照着手电,牛牛爸背着大臭,往卫生所奔。臭宝很着急,一下子冲到前面老远的地方,见我们没跟上来,又飞快地跑回来催我们。花妞和黑妞保持着同样的步伐,紧紧地跟在我的脚边,它们俩难得像今天这么和谐一致。
卫生所已经关门了。整个村庄安静得像一块深埋地下的石头。牛牛爸喊着刘大夫;大臭汪汪地叫;黑妞向后退了一步,虎视眈眈地盯着围墙边的那棵两岁大的泡桐树,我知道它要往树上飞了,赶紧把手电光打在墙头的那个枝杈上,“呼啦啦”,黑妞像一只黑色的猫头鹰,降落在光圈里,沿着墙头走了几步,跳进刘大夫家的院子里,去催促刘大夫。
门开了。刘大夫披着一件衬衫,打着哈欠,睡眼朦胧,可他一看到大臭的样子,马上清醒了。他给大臭扎上吊针,然后坐在大臭身边不走了。
“太危险了,太危险了……要是慢一步,就麻烦了……”刘大夫嘴里咕哝着,他对大臭的担心让我害怕。我坐在刘大夫身边,臭宝卧在我的脚下,花妞和黑妞不喜欢进屋,就坐在外面的窗台上。就这样,我们守了大臭一整夜,大臭终于挺过了危险。
第二天,爷爷回来了。这是我和大臭最开心的时候,大臭退烧了,但身体好虚弱,走路摇得更厉害了。我总是偷偷拉着他的衣角,怕他像一朵云一样飘走。

第三章 给妖怪修鞋子

爷爷在家的时候,我和大臭很少出去玩,牛牛也会来我家,听爷爷拉二胡唱大戏。
这些天,爷爷去了哪里,走了多少里路,都见了什么人,补了多少只鞋子……爷爷都会一边拉二胡,一边把他的事情编成戏词,唱给我们听。花妞卧在爷爷的脚边,一脸享受的样子。
爷爷白天在十里八乡修鞋子,晚上就会找这个村子里的戏台住。爷爷说,每个村子都有戏台,大的能站十万兵马斗阵,小的只能站一对夫妻。逢年过节唱大戏,平时这些戏台除了晒一些芝麻谷子,没有别的用处。
爷爷出门修鞋,哪怕落了修鞋机,也不能落二胡。
白白的月亮照在戏台上,把爷爷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爷爷对着月亮,“哐哐锵锵……”拉一段,唱一段,踢脚舞臂抖三抖,好不威风。如果有人路过戏台,一定会停下来给爷爷当观众。
爷爷唱道:
“金宫狐狸来修鞋,走近了看,三角眼,黑鼻头,耳朵尖尖戴珍珠,你修的什么鞋?”
“金子鞋一只,银子鞋一只;金子鞋上缀月亮,夜夜放在枕头上;银子鞋上缀太阳,日日走在白云上。”
“狐狸大王你慢走,金子银子我没有,月亮太阳在天上……”
爷爷自己唱,自己答,一会爷爷,一会狐狸大王。
“爷爷,真的有狐狸大王来找你修鞋吗?”我和牛牛拉着爷爷的胳膊问。爷爷突然停下来,看了我们一眼,继续唱:“狐狸大王请别走,金银鞋子我没有,送你一双老布鞋;左脚一只,右脚一只;左脚冬天雪里走,夜夜烤在火炉上;右脚夏天趿着走,走到金宫莫回头……”
狐狸大王听了,就拿着它的金鞋子银鞋子回金宫,不会再缠着爷爷了。

爷爷修鞋太有名气了。除了狐狸大王,还有花精、石头精、夜妖怪、鱼精……都来找爷爷修鞋,只有它们的鞋子真的坏了,才会来找爷爷修,不会像狐狸大王那样,专门来为难爷爷。它们会把爷爷请到它们家里,用野浆果酿的酒和野山花做的菜来招待爷爷。
花精的鞋子是最难修的。
花精的鞋子很漂亮,是用一层一层的花瓣做成的,花瓣又香又嫩,而且非常软,要轻轻地拿,轻轻地穿。花精喜欢在树叶上、草叶上、露珠上、水面上、云朵上走路,所以它们的鞋子不容易坏掉。不过有的花精很淘气,喜欢跳来跳去,鞋子上的花瓣少了几片也不知道。给花精修鞋子很麻烦,爷爷要跑遍十里八乡,才能找到和花精鞋子上一样的花瓣,有时候还得跑到深山里去找,找到了,要立刻缝上去,不然花瓣很快就会枯萎。
石头精的鞋子最好修了,只要从老墙上割下来一块绿绿的青苔,贴到石头精的石头脚上就好了。
也有鱼精来找爷爷修鞋子。
鱼精的鞋子是水草编的,爷爷能采到很多嫩绿的水草,就是帮鱼精编一双新的鞋子也不难。可是有一天,一只蓝色的鱼精拿着一双深绿色的鞋子来找爷爷,鞋子上破了个大洞。爷爷仔细一看,是海带编的。
蓝色的鱼精说,海带鞋子是它住在大海里的外婆送给它的,可是外婆已经很久没来看它了。
“只有长在大海里的海带,才能把我的鞋子补好!”蓝色的鱼精对爷爷说。
虽然爷爷没去过大海,但我们都吃过海带啊,镇上的菜市上就有卖海带的。海带硬邦邦的,上面粘着很多盐霜,像树皮一样,但只要把海带泡在水里,海带就会变得像水草一样软,一样滑。爷爷从菜市上挑了最好的海带,帮蓝鱼精补好了鞋子。蓝鱼精很开心地来找爷爷,可是当它拿到海带鞋的时候,一下子就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不是外婆海里的海带!是臭水池子里长出来的海带!你赔我鞋子!赔我鞋子!”
爷爷没办法,只好答应蓝鱼精,重新给它修鞋子。
“爷爷,那蓝鱼精的海带鞋最后是怎么补好的?”我们满脸吃惊地问爷爷。
“没办法,必须找到真正长在海里的海带啊,我就在河边租了一条船,划着船,连夜往大海里划,第二天太阳刚刚出来,我就划到了大海上,大海上的太阳可真漂亮啊,比咱们村里的太阳漂亮这么多倍(爷爷伸开十个手指头),也比咱村里的太阳大这么多(爷爷满满地伸开双臂)。”
大臭兴奋地跳起来,支支吾吾地叫嚷,想让爷爷带他去大海上看那个太阳。他最喜欢看太阳了。
“后来呢?”我和牛牛继续缠着爷爷,不让大臭打断爷爷。爷爷把大臭的手攥在自己手里。
“后来,我就钻进海里捞海带啊!那海可真的是深!比……比村里那口老井深多了,我游了三天三夜,都没见着底。再后来,我就遇见了龙王子,龙王子的院子里种满了五颜六色的海带,我就坐在海带地里给蓝鱼精补鞋子,鞋子补好了,我就回来啦!”
“那蓝鱼精还哭吗?”
“当然不哭啦,蓝鱼精说那就是它外婆海里的海带。你看,蓝鱼精为了谢谢我,还送了我一块月亮石,这可是鱼王宫里的宝贝!”说着,爷爷翻开工具箱,拿出一块月牙形状的白石头给我们看。我一下子把月亮石抢过来,握在手里,月亮石凉凉的,滑滑的。牛牛一脸羡慕地看着我,我就把月亮石放在牛牛手心里,也让牛牛摸。
我和牛牛七嘴八舌地问爷爷关于大海的事,关于龙王子的事,关于蓝鱼精的事,关于鱼王宫的事,我们想知道所有的事情!可是爷爷不说鱼精灵,又开始说夜妖怪了。

夜妖怪的鞋子上都是羽毛。每天晚上,夜妖怪都要穿上它的羽毛鞋,在全世界的黑夜里飞来飞去。全世界那么大,夜妖怪要从最东边飞到最西边,从最南边飞到最北边。如果爷爷不把夜妖怪的羽毛鞋修好,夜妖怪就飞不快,飞不快,天就亮了,天亮了,人们还没睡够就得起床,那样的话,全世界的人都会在第二天打盹。
“爷爷,你是怎么修好夜妖怪的羽毛鞋的?”
“这个嘛……”爷爷神秘地瞅了瞅四周,发现四周没人,就让我们把耳朵凑过去,“这个绝技只有爷爷才会,你们会不会帮爷爷保密?”
“我不说!”
“我也不说!”
“好,你们记清楚了,一根孔雀毛,两根麻雀毛,三根母鸡毛,四根公鸡毛,五根绵羊毛!记住了吗?”爷爷神秘兮兮地看着我们。花妞听到爷爷说母鸡毛的时候,猛地站起来,咯咯叫着逃走了。它以为爷爷要拔它的毛。
“记住了!”牛牛立刻回答。
我吞吞吐吐,回答不上来。孔雀毛、麻雀毛、母鸡毛、公鸡毛、绵羊毛,我都记住了,可我就是记不住数字。爷爷又给我说了一遍,还让我们去外面捡鸡毛和雀子毛。
鸡毛、雀子毛、绵羊毛,我们都捡回来了,可就是找不到孔雀毛。
“爷爷,孔雀毛是什么样子?”
爷爷从前胸的口袋里摘下钢笔,在他卷旱烟的纸片上,画了一只孔雀。孔雀的尾巴像一把大扇子,那么漂亮,我们从来没见过。
“爷爷,你从哪里捡到孔雀毛的?”
“不是捡的,是我趁孔雀睡觉的时候,从它屁股上拔下来的!”说着,爷爷做了个拔毛的动作,在我和牛牛的屁股上掐了一下,吓得我们一下子跳起来。
我们还想缠着爷爷讲下去,爷爷不讲了。他口渴了,拿碗从瓦缸里舀了一碗凉水,咕噜咕噜地灌进肚子里,像一头老牛。然后,他抓了一把秕谷,去喂鸡了。
“咕咕咕,花妞子黑妞子……”爷爷刚说完,花妞就从葫芦架下的鸡窝里冲出来。黑妞也从柿子树上跳下来,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爷爷喂完鸡,就去串门了。花妞跟在他屁股后面,赶都赶不走,爷爷只好把它关起来。

第四章 月亮徽章

爷爷的工具箱里除了修鞋用的东西,还有很多跟修鞋一点儿关系都没有的东西,有木头疙瘩,有彩色的石头,有被车子碾瘪的铁片, 还有小人书。我和大臭从屋子里搬出藏宝箱,把这些东西转移到我们的铁盒子里。
铁盒子的四个角都瘪进去了,上面的图案也磨光了,大臭每天都拿布擦它,擦得亮闪闪的,我从来不担心它会生锈。我还没出生的时候,铁盒子是大臭一个人的,里面藏着的都是大臭一个人的宝贝。现在,铁盒子是我和大臭两个人的,里面有捡来的各种各样的螺丝、铁钉、扣子和细铁丝,还有我们的七彩弹珠、小石子、西游记的娃娃片、弹弓、毛线翻绳,虽然这些我还不太会玩,但是大臭说,这也是我的。
大臭有一枚很漂亮的徽章,金色的五角星上有一个红色的火把,上面还写着我们不认识的字。爷爷说,那是爸爸小时候的东西。大臭要把徽章送给我,然后就帮我别在了衣服的胸前。
“这是爸爸的徽章!”我给牛牛说,虽然我从来没有见过爸爸。
我知道,牛牛也喜欢这个徽章,可是我舍不得送给牛牛,我就让牛牛戴了一小会,然后牛牛跑回家,也缠着他爸爸要徽章。
“小臭,把你的徽章给我瞅瞅!”牛牛爸说。
我把徽章摘下来,给牛牛爸看,“这是爸爸的徽章!”我又重复了一遍。
牛牛爸笑着说:“那我再变一个出来!”
我才不相信呢。
牛牛爸揉了两块硬硬的胶泥,把我的徽章紧紧地夹在泥里,泥里印出两个徽章的印子,然后他又找了一把厚厚的铁勺子架在炭火上,铁勺里放了几个踩得稀巴烂的易拉罐皮。我和牛牛好奇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过了一会,易拉罐变成了一勺子银色的水,就像把夜里的大月亮给融化了似的,太厉害了。牛牛爸小心翼翼地端着勺子,把银色的月亮水倒进泥巴印子里,嘴里嘀嘀咕咕着念叨着什么。我和牛牛一会盯着他爸爸,一会盯着泥巴块。
“叔叔,你在说什么啊?”我忍不住问牛牛爸。
牛牛爸假装生气地瞥了我一眼,我立刻改口“叔爸”。
叫牛牛爸“叔爸”好别扭啊,可牛牛爸老是让我这么喊他,还让我喊牛牛妈叫“叔妈”。每次我喊“叔妈”,牛牛妈就要捂着肚子笑,笑完了就捏我的脸,对我说:“叫姨妈,乖!”“可是叔爸说要叫叔妈!”我固执地说,然后牛牛妈就笑得更厉害了。
“嘘!我爸在念咒语!”牛牛神神秘秘地捂住我的嘴,不让我打断叔爸。我立刻闭上了嘴巴。
我当然知道,变魔法都要念咒语才行。叔爸说,长大了,我们都会变魔法。
“叔爸,大臭长得那么大,为什么还不会变魔法?”我一直想不出来这个问题。
叔爸说:“大臭的魔法被坏巫婆偷走了!”
“那怎么办?大臭永远不会变魔法了吗?”我和牛牛很担心。
“可能吧,所以你们长大后要好好学习魔法,这样才能保护大臭啊!”叔爸望着在门口看鸟儿的大臭说。
可是魔法咒语真的好难啊,我连听都听不懂。一想到我可能永远也学不会变魔法,永远也保护不了大臭,我的心里好难过。
“爸,好了嘛?”牛牛的脸快贴到泥巴块上了。
我们好想看看月亮水在泥巴里干什么呀!叔爸对着泥巴块吹了口气,然后轻轻在地上一磕,泥巴块碎了,里面掉出来一枚银色的徽章。我和牛牛激动地手舞足蹈。
稀巴烂的易拉罐变成了闪闪发光的月亮水,月亮水变成了闪闪发光的银色徽章,太好看了。我突然担心起来,烂烂的易拉罐怎么可能变成这么漂亮的徽章呢?这分明就是月亮变的!一定是叔爸趁大白天月亮在家里睡觉的时候,把月亮偷下来,放在火上烤化了,然后铸成了这枚徽章。一定是这样的。我晚上一定要看看,天上还有没有月亮!
牛牛没有把月亮徽章别在衣服上,而是挂在了脖子上。我喜欢牛牛的月亮徽章,也喜欢爸爸的徽章。
晚上,我扒在窗户上,望着夜空发呆。夜空里没有月亮,连星星也没有,一颗也没有!我越来越担心了。如果叔爸真的把月亮融化做成徽章,我就再也不喜欢他了。月亮又不是他一个人的。
爷爷催我睡觉,我就不睡。我要等,等月亮出来。
“爷爷,月亮被叔爸偷走了!”我对爷爷说。
“谁也偷不走月亮,月亮这会正和星星们在云宫里开会,散会了,你就能看见它们了。”爷爷说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爷爷给我讲个故事吧!”我钻进爷爷的被窝里,缠着爷爷。爷爷好困,好累,可是我不想让他睡觉。
“嗯,嗯,讲个故事,讲个野猪精的故事吧!”爷爷的口气突然变得阴森起来。
我赶紧捂住耳朵,“不要听不要听!不要听野猪精的故事!我要听月亮的故事!”大臭也不要睡觉了,一个劲儿往爷爷被窝里拱。
“大臭小臭要听哪个月亮的故事?”爷爷搂着我们问。爷爷的话太奇怪了。
“就是天上的月亮啊!”
“对,对,天上的月亮,天上只有一个月亮,没什么好讲的……可是地上的月亮很多啊,多得数不清,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比羊圈里的羊毛还要多,连学校里的数数儿老师也数不出来有多少个!每个月亮都不一样,胖得、瘦的、圆的、扁的、弯的、直的……”
我和大臭吃惊地叫起来:“地上的月亮在哪里?”
“咳!你们听我说嘛,地上的月亮到处都是,山沟沟里,河里,草丛里,树上,花苞里,麦穗里,还有我们的锅里,到处都是呀!它们有的是树上结出来的,有的是花里开出来的,有的是鱼儿产的卵,有的是母鸡下的蛋,还有的是白面揉的馒头,黄油煎的大饼!可是这么多地上的月亮都还不叫月亮……为什么?因为只有趁黑天的时候,趁它们亮乎乎热乎乎的,飞到天上去,那才叫真正的月亮!谁不想飞到天上,做一个真正的月亮?哪怕一晚上也好!都想!很想!天天想月月想年年想!但是!每个黑天,只能有一个月亮出现在天上!那么,谁来决定今晚到底是鸡蛋做月亮?果子做月亮?馒头做月亮?还是大煎饼做月亮?谁来决定?小臭你说!”
“爷爷决定!”我兴奋地说。
“那好!今天晚上爷爷决定!明天晚上大臭决定!后天晚上小臭决定!”
“爷爷,那你快想想今晚谁做月亮啊!我想让月亮快点出来!”
“今晚嘛……”爷爷想了想,指着缠在窗外的葫芦藤说:“今个晚上咱家院子里的小葫芦做月亮!”爷爷说完,我立刻爬出被窝,把脸贴在窗户上,瞅着那些挂在藤上的小葫芦。葫芦叶在夜风中轻轻地摇,小葫芦安静地睡在叶子下,就像牛牛妈抱着牛牛睡觉那样。牛牛妈坐在板凳上,把牛牛搂在怀里,轻轻地摇胳膊,轻轻地晃身子,唱着像夜风一样的歌,牛牛很快就能睡着。睡着了,牛牛就再也不闹了。
“爷爷,是哪个葫芦啊?”我一边在叶子下找葫芦,一边着急地问。
“那个最小的葫芦!”爷爷说。
我开始在葫芦藤上找哪个葫芦最小,可是葫芦好多好多,都长得差不多大。
“小臭,你一直盯着葫芦看,哪个葫芦还敢往天上飞?”爷爷拉我进被窝。我只好钻进爷爷怀里,闭上眼睛,想象着葫芦往天上飞的样子,想着想着,我就睡着了。
等我醒来,太阳都出来了,我没有看到葫芦形的月亮。不过我再也不担心月亮不见了。我总是在想,牛牛爸用铁勺子烧化的那个月亮到底是什么月亮?牛牛的徽章是什么月亮做的呢?
我偷偷把牛牛的徽章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啊,是韭菜花味道的月亮。牛牛家院子里开满了白色的韭菜花。叔爸是用自己家种出来的月亮做的徽章。

第五章 赶集

每月缝三、十六、二十九,镇上有集会,非常热闹。
爷爷赶集,扎摊子修鞋;叔妈赶集,卖娃娃穿的满月小衣服。我和大臭、牛牛必须跟着他们去赶集。
爷爷的摊子和叔妈的摊子挨着,扎在驴屁股街的合作社门口,这样他们可以互相照看生意。我和牛牛带着大臭,在无数条腿组成的森林里钻来钻去。大臭个子太高,不能像我们一样灵活,我担心他丢掉,就在他的胳膊上拴了一条绳子,牵着他。
每个来赶集的人,手里都提着篮子,或者布袋,我和牛牛总是忍不住好奇,扒开人家的篮子和布袋,要好好看看他们都买了些什么东西。有时候,还会从人家的布袋里掏两颗枣子吃,也不会被发现。这样冒着被逮住的危险,悄悄偷来的枣子,吃在嘴里才叫香。
我们在人群中发现一个鬼鬼祟祟的少年,他也在乱掏人家的口袋和篮子。我们盯着他的手看,他的手伸进去,出来,空的,再伸进去,出来,就有了一个被包得鼓囊囊的手帕,那手帕里面是一叠钱,那只手捏了捏,把钱放进自己的口袋。
“小偷!”我激动地喊了一声,迅速被牛牛用手捂住了嘴巴。
牛牛对我使了个眼色,悄悄说:“小臭,这次我们俩一起当警察!”我开心地点点头,脸憋得通红。平时我们玩“警察抓小偷”,总是牛牛当警察,我和大臭当小偷,我们每次都会被牛牛抓住,牛牛拿着木头手枪指着我们,让我们蹲在他画的圈圈牢房里,还审问我们,犯了什么罪。我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来,就说:“偷吃了田里的麦子!”牛牛不耐烦地说:“又是这个罪,不好玩,换一个!”我就信口胡诌起来,什么摘了藤上的瓜,踩了地上的花,抓了草里的蚂蚱……说着说着,我们都哈哈大笑起来。
这次,我终于可以当上警察了。
我们在喧嚷的人群中小心翼翼地前进,眼睛死死地盯着小偷,丝毫没有察觉到身边的人越来越稀少。终于,当我们跟踪小偷,来到驴屁股街的拐角处时,发现小偷消失在路边的一个店子里。我们迅速向店铺冲过去,躲在店铺门口,警惕地朝里面看。
那真是一间神奇的店铺,里面摆满了一台台发着蓝光的电视机,每台电视机面前,都坐着一个少年,他们的手在电视机前面的一个长方形的塑料板子上“噼噼啪啪”地敲打着。牛牛说,那些发着蓝光的家伙不叫电视机,叫电脑;那些长方形的塑料板子叫键盘;这家店子叫网吧。
我们完全忘记了小偷的事情,情不自禁地走进网吧,站在门口的几台电脑前,盯着蓝色的屏幕看。周围的很多目光停留在我和牛牛身上。
“你们也想玩电脑吗?”一个大哥哥扭头问我们,脸上带着友好的微笑。
我和牛牛看着他,紧张地说不出话来。
那个大哥哥突然大笑起来,“等你们长大再来玩,至少要够得着这张桌子!”接着,周围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
“过来,你们两个!”另一个大哥哥在朝我们招手。我们朝他走过去,他猛吸了一口烟,把嘴里的烟喷到我们脸上,然后问我们:“你们带钱了吗?”
我和牛牛立刻点点头,我突然想到了什么,拉了拉牛牛的胳膊,又猛地一阵摇头。
“没玩过电脑吧?”
我们一起点头。
“想玩吗?试试?”
我们一起摇头,但是脚步却不受控制地朝他的座位移动。
“来,按这里……”他突然抓住了牛牛的胳膊,把牛牛的手放在键盘上。牛牛按照他的指示,在键盘上点来点去,“往左走,往右走,跳跃,趴下,出拳,放大招……”屏幕上那个穿着铠甲的威风凛凛的大牛怪,像个听话的木偶,真的按照牛牛的操作,活动起来。牛牛指挥着大牛怪,激动地双眼放光。
大哥哥突然把牛牛的手拿开,又把我的手放上键盘,我早就等不及了。大牛怪又在我的指挥下,走来走去,蹦蹦跳跳,还能出拳打人。我正为此着迷的时候,大哥哥又把我的手拿开了。
“好玩吗?”他笑着问我和牛牛。
“好玩!”我和牛牛齐声说,声音带着控制不住的兴奋。
“还想玩吗?”
“想!”
“想玩就要花钱!”
我和牛牛毫不犹豫地把口袋里的钱拿出来。加起来两块五毛钱。大哥哥把我们手里的钱拿走,摸了摸我们的头,“你们的钱只能玩两分钟,再送你们三分钟!等我拉屎回来时间就到了!”然后他就朝门口走了。
我和牛牛挤在大哥哥的座位上,用手指头点着键盘,指挥着大牛怪到处乱走。那真是一种奇异的感觉,我们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感觉。我们突然觉得,以前我们所玩过的任何游戏,都比不上它。大哥哥很快就回来了,把我们从座位上赶下来。
牛牛对他说:“五分钟还没到!”
大哥哥狠狠地瞪了牛牛一眼。
“还有一分钟!”牛牛一点儿也不怕他。
“小屁孩,回家拿钱去,有了钱想玩多久玩多久!”大哥哥盯着屏幕,不再理我们了。
我和牛牛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玩了很久。我们真羡慕他啊,因为大牛怪在他的指挥下,变成了一个无所不能的战士。
我在靠墙的那台电脑前,发现了那个小偷,这才想起来我们来这里的目的。我捅了捅牛牛,悄悄对他说:“我们还没抓住小偷呢!”可是我和牛牛已经没有心思抓小偷了。我们的魂都被电脑勾走了。
我们在网吧待了很久,才离开。刚走出网吧门,我突然慌张起来,“大臭呢!我们把大臭忘了!”我和牛牛迅速朝驴屁股街上爷爷和叔妈的摊位跑去。街上赶集的人丝毫没有见少。爷爷正忙着补鞋,叔妈正忙着和人讨价还价。在他们身边,根本没有大臭的影子。
糟糕!我和牛牛开始在茫茫人海中寻找大臭。大臭穿了一双黑色的土布鞋,上面打了一个面粉袋子上剪下来的白色的补丁,很抢眼。我和牛牛穿梭在腿的森林里,低着头,慌忙地寻找大臭的脚。
找了好几条街,人多的地方我们都找遍了,依然没有发现大臭的身影。
“告诉爷爷吧!”我在心里说。但我根本没有勇气开口,是我丢了大臭,都怪我。大臭找不到我们,一定很害怕。
牛牛突然跑到一个卖袜子的摊子前。卖袜子的大叔正拿着大喇叭在叫卖。
“叔叔!让我用用你的喇叭!”牛牛拽着卖袜子大叔的衣服,大喊大叫。
卖袜子大叔停止了叫卖,低头看了看牛牛,“你要做什么?”
“大臭丢了!我们找大臭!”牛牛气喘吁吁,声音含混不清。
“大臭是我哥哥,我找不到他了!”我急忙跑上去补充。
“别着急,大臭是什么样子?多大了?”卖袜子大叔问。
“二十了,他不会说话,也不认识路!”我焦急地说。
“穿着啥衣服?”
“蓝秋衣黑裤子黑布鞋上面有白补丁!”
听我说完,卖袜子大叔立刻站在板凳上,举起喇叭,朝着密密麻麻的人海,开始大喊:“找人了,找人了,二十岁,篮秋衣,黑裤子,黑布鞋打白补丁,不会说话,与家人走失,请大家注意身边……”
喇叭声在热闹的集市上空回荡,但很快就被喧闹吞没。
“大臭能听懂话吗?”卖袜子大叔喊了一会,低头问我。
“能!能听懂!”我肯定地回答。
卖袜子大叔又喊:“大臭,大臭!小臭在等你,听到请举手!让我看到你……”
卖袜子大叔一遍又一遍地喊,人群中还是没有动静。
我仰起头,眼睛不眨地望着高高在上的卖袜子大叔,我多希望能从他的脸上看到一点好消息。卖袜子大叔突然从板凳上跳下来,蹲在我身边,“来,坐在我肩膀上!”我爬到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又宽又厚,他的身体又高又壮,我的双腿搭在他的胸前,就像骑在一棵大树上。大叔慢慢地站起来,跳上板凳,我的身体一下子被高高地架在半空。
整条街上的人一览无余。
“拿喇叭喊!”卖袜子大叔一只手举起喇叭,递给我。我对着喇叭,使出全身力气喊大臭的名字,眼睛也丝毫不放松地在人群中搜寻大臭的影子。如果大臭听到我的声音,那我就能看到他。我的耳朵几乎要被自己的声音震聋了。可集市太吵了,我的声音才传了几米远,就被吵闹声给吃掉了。只有身边的人群听我的声音,才偶尔抬起头,看我一眼。
就这样茫然无措地喊叫,声音已经沙哑。强烈的阳光照在我的脸上,我有点儿恍惚。耳边突然传来如雷般的轰鸣:
“找人了,找人了,二十岁,篮秋衣,黑裤子,黑布鞋打白补丁,不会说话,与家人走失,请大家注意身边……”
“大臭!大臭!小臭在喊你!听到请举手……”
……
一遍又一遍。
黑压压的人群中,冒出来一个又一个高高的人,他们都举着喇叭,拼命大喊,声音那么整齐,那么洪亮,就像一场震撼人心的大合唱。吵闹的集市瞬间安静下来。他们都是像卖袜子大叔一样的小摊贩,他们有自己的暗号,他们都听到了我的呼喊,就在同一时刻,他们改变了自己的广告词。
所有赶集的人,都注意到了这个寻人的声音。他们停止了买卖聊天,把声音让给了喇叭,开始在身边寻找喇叭中所描述的走失的人。突然,西南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