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胡灾:汉民族的第一次亡种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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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状态

未完结

作品概述

分类:人文社科    标签:历史

中国历史上最猥琐的王朝是哪一个?
这个殊荣,晋朝当仁不让。
不只是因为司马氏得国不正,历史上以臣凌主的窃国王朝不只晋一个,隋、宋都是这样起家的--晋朝之所以尤其的突出,是因为这个王朝一手将汉民族拖入了无底深渊,如果不是因为历史长河无意间拐出的几道小弯、几个难以言说的巧合,你我今天也许都不会有机会说着汉语、写着汉字。
在此之前,汉民族的强大是无以伦比的,大汉王朝建立了从未有过的大一统政权,方圆万里的国境之内,来自皇宫的政令可以通达最遥远的边境,所有人尊奉的都是同一套文化体系。在这套体系之下,四周的敌人不断被打服,或者远迁,或者投降,直到帝国分崩离析的最后阶段,余威仍然没有任何一个少数民族敢反抗。
曹操征乌桓,孙吴扫山越,诸葛亮伐彝族……在帝国末期,汉人依然展现出了无以伦比的战斗力!
然后,晋朝出现了。
晋朝之乱,始于开国皇帝司马炎。
司马炎总结曹魏江山被自己夺走的原因,用他过人的脑回路得出“宗室不强”的理由,于是决定好好补上这个BUG:大肆分封子侄为王,镇守各地,以王爷的私军代替国家军队,这样如果有权臣敢在中央夺权,各地的司马王爷手里就有实力起来清君侧,以此保证皇位永远掌握在司马家手中。
这一切做完之后,他甚至放心大胆的选了一个弱智儿子来继承国家。
他自己是权臣夺位出身,最害怕的就是有人试图复制自己的成功,所以他要想尽办法,把自己走过的路拆了,让别人无路可走。
只是,他忘了防范自家的王爷们。
他给了子侄们太多的权力,多到他们可以跟皇权分庭抗礼。
司马炎死之后,皇位仅仅传了一代,天下就开始大乱。
他的想法很对,没有权臣、乱民起来造反。
造反的全是他司马家的王爷。
藩王过于强大,自然会有兴趣问鼎一下皇权。
在司马炎的傻儿子即位短短几年之间,天下先后有八个王爷起兵,试图把皇帝从那把椅子上拖下来,自己上去坐坐,史称“八王之乱”。
这些王爷一个赛一个的残暴,在他们眼里,只有自己是人,低贱的黎民是不算人的。河间王司马颙抢到傻子皇帝,当宝贝一样把皇帝劫持到长安,军队缺乏粮食,居然就掳掠了一批妇女,既充军妓,也当粮食,一路吃人吃到长安!
对于这样一个盗取而来的政权,老天也不帮忙。西晋立国前四十年,发生的地震就有十九次之多,其它的蝗灾、旱灾更是不计其数,但西晋这个王朝做得最绝的就是:它不赈灾,任凭一批批的流民外出乞食,饿死他乡。
百姓已无活路,八王的部队仍在中原大地上征战流动,直杀得山河失色,民怨鼎沸,天下已经铺好了干柴,只等一颗火星了。
此时,这颗火星子还潜伏在晋朝中央内部,从事的职业很多人也想不到:他在给司马家当人质。

试读内容

一、少年匈奴王——刘渊之烦恼
五胡乱华的根源,其实从汉朝就已经埋下了。
大汉王朝实在扩张得太快,从王朝初期开始,就一直面临着一个尴尬的问题:
人力资源不够用。
不管是军事扩张,还是从事生产,都是需要人的,汉王朝自己的人不够,就想了一个很妙的办法:引进胡人来当打工仔,这些人又便宜又好用。
汉朝末年和曹魏期间,汉人政权放开了胡人内迁的限制,打服大量的胡族之后,就将他们迁移到北方的幽翼并凉等各州,主要功能是为自己提供兵源,胡人勇猛无比,是天生的战士。
因为是被征服过的对象,所以汉人政权使用他们的时候很放得开,跟使唤奴隶一样。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因为实在太好用了,所以汉人政权的胃口越来越大。到西晋时期,北方的秦雍两州已经有超过一半的人口都成了胡人,离首都洛阳不到一百公里的荥阳也有大量胡人居住。
不是没有明白人,晋武帝的御史郭钦曾经上书,试图解决少数民族内迁之患,他说道:胡人已经深入了中原腹地,如果百年之后胡人作乱,连以前最艰难的叩关这个步骤都省了,胡骑三天之内就可以打到首都。不如把内迁的胡族徙到边地,以保证中原腹地的安全。
帝不听!史书用直白的三个字记载了晋武帝的态度,掐灭祸患根源的机会在司马炎的一摇头之间悄悄溜走了。
既然你给了我机会,那就不要怪我铲你的根了!
公元250年左右,刘渊出生。
作为一个匈奴人,刘渊不仅拥有一个汉姓,而且还学着汉人的习俗起了字,叫元海。他是匈奴单于冒顿之后,父亲是被曹操内迁到并州的匈奴部族左贤王刘豹,血统非常高贵,是野人中的贵族。
因为被汉朝狠狠的打疼过,刘豹此时对汉族文化非常仰慕,甚至改掉了原来的姓氏,给自己取姓为“刘”,汉朝皇室所姓的那个刘。
这倒不是刘豹乱认亲戚给自己脸上贴金,在冒顿的全盛时期,汉朝确实是跟匈奴和过亲的,现在也算随了母姓。
刘渊长大以后,完全不像个匈奴人,具体表现为:非常的喜欢读书,尤其喜欢读《春秋左氏传》、《孙吴兵法》,一看一整夜那种。
这两部书都非比寻常,一部记载了古时的各种帝王谋略,一部则是汉人兵法集大成之作。从刘渊日后的表现来看,这两部作品给他祸乱汉家天下提供了很多的营养,堪称匈奴版的“师汉长技以制汉”。
不过此时的刘渊,还是对汉文化从头到脚的钦佩的。他在山西上党求学的时候,曾经公开点评汉高祖的四位文武名臣:“每次看书,我都要鄙视随何、陆贾这两个文臣不懂带兵打仗,周勃、灌婴这两个武夫则接近于文盲,跟了高祖这么牛的皇帝,也没有封侯拜相,太挫!”
意思就是,他们都不如我牛逼。
从这个发言来看,此时的刘渊还没有与汉人为敌的心思,他一门心思只想在自己崇拜的汉人圈里出人头地,最大的愿望也是成为汉人政权里一个牛逼的臣子。
他确实能文能武,诸子百家无不综览,而且箭术高超,膂力过人。为了更加引起别人的注意,他在自身的装潢上下了一番苦功夫,留了把超过一米长的大胡子,在其中挑了三根最长的,染成红色,一走出来红胡子就甩啊甩,非常显眼。
但是,没人敢用他。
他那时候还年轻,还不懂得韬光隐晦的道理,总想得到展示才学的平台,所以做事情总是很高调,完全没想到自己出身匈奴,是不可能被自己崇拜的汉文化所接纳的。
这个高调的习惯在未来将给他带来数次大祸,一直到他年纪老去,终于修炼出了深沉如海的心机,才骗过了司马家各个残暴的王爷,实现了心中最不可示人的隐密野心。
晋武帝咸熙年间,刘渊十五岁,他来到洛阳,替自己的部族在首都当人质。这是魏晋以来汉人王朝的通行做法,把辖下少数民族首领的嫡子召到都城为质,以牵制异族。
这些人质的待遇非常好,衣食无忧不说,甚至可以在朝廷里做官,就是不要想离开,拥有朝廷赐予的有限度的自由。但不管怎么说,仍然是寄人篱下。
少年刘渊来到洛阳的那一天,首都熙熙攘攘,繁华无比。这座城市不会想到,自己将会用满城的汉文化精粹把他培养成一代枭雄,直至有一天他麾下聚集了千军万马,来将这座传承千年、象征汉文化顶峰的大城焚成一片荒墟。
二、前五十年的人生都稀烂的开国皇帝
初到洛阳的刘渊不断的结交名士,如饥似渴的从他们身上学习知识,也培养自己的人脉。
他颜值过人,聪明机智,再加上非常善于做人,很快就成为圈子里知名的交际花,几乎没有人不喜欢他的,屯留的崔懿之、襄陵的公师彧、太原的王浑王济父子、东莱的王弥,都成了他的知交好友。这些人后来有的成了他的大臣,有的成了他成长路上的贵人。
初出茅庐时交的朋友,很多都能不顾一切的帮你,因为此时你的身上还没有光环,没有身份、名誉等等附加值,你的朋友,完全是因为你这个人而结交你,对你只有最直率的喜欢。所以对校友、战友、初入职场时聊得来的上司和同事,千万要珍惜他们,他们很可能是你这一生的贵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刘渊开始对他原本敬若神明的晋朝起了异心。
也许是见的人多了,看到太多的汉人统治者并不是他想像中的天人,而是一群智力远在平均水平以下的傻子。
比如吃得太饱的权贵们举办轰动全国的斗富大赛,骁骑将军王恺拿糖水涮锅,散骑长侍石崇就拿蜡烛当柴烧,而晋武帝司马炎还亲自到场加油,赠送给王恺一株稀世珊瑚树帮他助威。
而城里的大街小巷,走路都能踢到饿殍。
这样一帮智力不全的傻子,有什么资格占有这三千里繁华?始终冷眼旁观的刘渊一定这样想过。
少年人藏不住心事,心里有了想法,尽管隐藏得小心翼翼,但终究会在言行举止中露那么一丁点。
有聪明人看了出来。
这个聪明人叫孔恂,是刘渊此生的第一个敌人,他将教会刘渊隐忍。
孔恂跟刘渊没有私仇,但就是看刘渊不顺眼,不管刘渊怎么投其所好、怎么施展自己的交际本领,孔恂这个石头蛋就是油盐不进,不肯给他好脸,这让刘渊很郁闷,他无往而不利的为人处世艺术第一次遭到了失败。
很简单,孔恂一直对他有戒心,他认为这个匈奴小子太过优秀,而且胸怀远大,将来必定是晋朝的心腹大患,所以刘渊再怎么有魅力,也不可能得到他的赞。
看,这就是人际,就算你再萌再帅再会做人,也没办法让所有人都喜欢你,因为总有些人跟你立场不一样,站在你对立面的人,你是不可能得到他的认可的。所以如果你身边有个人,你做什么他都觉得不顺眼,那你还是不要想着去改变他对你的印象了,你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无效交际,因为他很可能有些利益是跟你冲突的。
而且一定要提防他,因为他在关键时刻会捅你一刀。
对于刘渊来说,孔恂的刀很快就来了。
孔恂压制了刘渊的野心十五年,在这十五年里,刘渊有两次得到了靠近军权的机会,但都被孔恂把爪子挡了回来。
第一次,是西晋准备伐吴,需要一个统帅。刘渊结交的扬烈将军王浑和他儿子王济被他飘逸的红胡子所折服,屡次在司马炎跟前推荐他。司马炎于是召见了刘渊,一聊,擦,果然胸中有江海,是大才!
孔恂发现了司马炎的目光看向了这个匈奴小子,立即站出来挡住了司马炎的视线,他进言道:“刘渊的才能当世无匹,但您准备怎么用呢?给他的权力小,不足以平吴,如果给的权力太大,他平吴之后,还会回来吗?”
帝默然!史书又用三个字记载了司马炎的反应。每到这种历史的关键节点上,史官总是惜墨如金。
第一次机会黄了。
没关系,我还可以等。
这一等就是十年。
十年之后,西北的鲜卑族首领秃发树机能起兵造反,秦州和凉州落入鲜卑人之手,晋武帝又要给平叛军队找一个统帅。
机会又来了。
不知道刘交际花暗地里做了哪些活动,这次一向正直的光禄大夫李熹亲自给他站台,向晋武帝进言,建议不用朝廷出兵,不如征发并州的匈奴部众,给刘渊一个将军的名号,一路向西,叛乱指日可平。
李熹是当代名士,两朝老臣,官位高,声望大,连他都在给刘渊背书,应该是妥妥的没问题了,司马炎想。
然后,司马炎又看到了上一次的孔恂。
孔恂再次站了出来,冒着得罪李熹的风险,在司马炎面前跟他大吵了一架。他说:“假如刘渊打败了秃发树机能,才是凉州大难的开始!”
这话说得很诛心,但表达的意思还是和十年前一样:假如刘渊平定了凉州,他会不会还给晋朝?
帝乃止!又是三个字,这三个字里,蕴藏着刘渊破碎的心。
已经十五年了,欲望一直在噬咬着我的心,但我始终没有得到靠近军权的机会,有军权才有动手的可能,没有军权,始终只能寄人篱下,乖乖做一个很没有前途的人质。
这十五年里,刘渊隐忍得很辛苦。
憋太久了是会出问题的,所以一向注重举止的他,终于有一次忍不住崩溃一般把心情吐露了出来。而这唯一的一次失态,就给他带来了前半生的最大的一次性命之忧。
那是他的好朋友王弥离开洛阳回老家,刘渊去送别他。这个王弥虽然是个汉人,但跟刘渊一样,有着祸乱天下的野心,所以跟刘渊十分投脾气。一些年以后,他将帮助刘渊灭亡掉自己的国家。
但是此时,这两个人还都郁郁不得志。也许是两颗同样悲凉的心碰撞在一起,让刘渊哀不自抑,突然间悲从中来,就在送别会上大哭一场,把自己难酬的壮志放在了对王弥的临别赠言上:“王浑、李熹是我的知己,但每次他们说我的好话,谗言就随之而来,看来我这辈子是要老死洛阳了。”然后纵酒长啸,声调悲凉万分,在坐者无不流泪。
这话其实很危险,因为它透露了刘渊的内心其实是很不安份的。如果被孔恂听到,恐怕就有了真凭实据,可以去进一个大号的“谗言”,一举搞定刘渊。
不过刘渊运气好,孔恂这时候已经死了。可能也正是因为孔恂死了,所以他觉得没有人再把自己当贼一样防备,可以稍微放纵一下了。
刘渊运气也不好,孔恂虽然死了,但另一个聪明人--齐王司马攸当天也在附近--这个人将教会刘渊低调。
听到如此悲凉的啸声,齐王心有所感,于是派人去看下是怎么回事。
派出的使者看到了刘渊痛哭流涕的样子,听到了刘渊压抑愤懑的独白。回来一一禀报给齐王。
齐王平淡的听完了使者的转述,然后立即进宫,对司马炎说出了自己的判断:“如果不除刘渊,恐怕匈奴人所在的并州迟早要出大乱。”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在外人面前,一定要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要把自己内心深处的秘密暴露出来,鬼知道会传到谁的耳朵里。
齐王是司马氏里难得的获评“贤明”的王爷,不得不说,他确实有大智慧,看人奇准无比,此后历史的走向验证了他的判断。
不过,可能是因为身份摆在那里,他直接给出了硬梆梆的结论,而不像孔恂表达得那么婉转,那么容易让人接受,所以孔恂的进言,司马炎都采纳了,而齐王的判断,则被旁边的大臣轻易的否定。
这一次救刘渊的,又是王浑。
王浑正好在司马炎身旁,马上给刘渊做担保:“刘渊道德高尚,我大晋怎么能因为一点没影的怀疑就杀质子,这不是显得我们晋德不宽宏吗?”
司马炎终于说话了,这次他一口气说了四个字:“浑言是也。”
刘渊的人头从铡刀下被拉了回来。
所以说,平时多交几个朋友是好事,关键时刻是能救命的。
从这件事也可以看出,刘渊的人格魅力是异常强大的,能让王浑不惜攻击一个实权王爷也要保下他,说齐王怀疑刘渊毫无道理,这是非常得罪人的,虽然齐王以生性温和著称,并不像其它的司马王爷那样残暴,那王浑也可能因为这句话就要搭上自己的仕途官运,但王浑就是想也不想的这么做了。
晋武帝司马炎在身边养了一个极其善于笼络人心的野心家,如果他多思考一下的话,以他能篡魏的心机,必然能发现其中的不协调之处。
可惜晚年的司马炎耽于享乐,他并没有多思考这么一下。
刘渊非常凶险的逃过了一劫。
得知事情经过的刘渊终于在齐王的教导下,领悟了低调的含义,从此事开始,一直到他逃出晋廷,他都再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状,变成了一个沉默的老实人。
往后的日子很平静,起码刘渊表现得很平静。
他的父亲死了,他安安静静的继承了父亲的爵位;
朝廷征召他当了一个小小的官员,做一些断案的细碎工作,他完成得非常好;
晋武帝归天,他的傻儿子晋惠帝即位,照例大行封赏,刘渊得到了建威将军、五部大都督的虚职;
氐人齐万年自立为王,刘渊的部分族人响应,叛逃出塞,朝廷因此剥夺了他的官位,他也非常平静的接受了。
不知不觉,三十年的岁月就这么滑走,他已经五十岁了。
从意气风发、誓要盖过前朝名臣的少年,到年过五十依然要仰人鼻息的垂垂老者,刘渊自己也不清楚,他曾经的雄心壮志是否还在,到底是早已经随着时光而逝,还是一层又一层的埋在了内心深处,等待着喷发而出的机会?
但是无所谓了,晋朝虽然腐朽,但仍然牢牢掌控着天下,即使雄心不死,看来也不会有什么机会了。
虽然不甘心,就老死在洛阳吧。
就在刘渊被剥官的第二年,八王之乱爆发,诸王攻伐,四海沸腾,天下失控。
命运忽然捧起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巨大机会,狠狠的摔在了五十岁的刘渊面前。
三、险些灭了整个汉族的胡人皇帝,居然是被汉人放出来的
晋武帝司马炎费尽心思弄出来了“诸王拱卫中央”的制度,以为可以让天下永姓司马,但他没有考虑到一点:只有在中央强大的情况下,这种拱卫才有意义,否则的话,就是鼓励各个手握重兵的地方王爷起来问鼎神器。
晋武帝选了一个白痴接替自己的皇位,亲手给中央的虚弱打好了基础。在他死后十年,这个制度就让国家混乱不堪,他拍脑袋想出来的一场国民实验,结果是让自家的子侄互相毁灭彼此。
八个司马王爷先后起兵,试图掌控至高权力,其间的过程充满了猥琐与卑鄙,司马一姓自家人杀来杀去,还要拖着整个晋朝的国力在无意义的内战中极速损耗,为一姓之私欲,毁汉家之天下,到头来整个司马家族接近死绝,八王里没有一个赢家。
真正的赢家,此时还漂泊在洛阳,任凭命运抛来掷去,毫无反抗之力。
八王之乱进行了六年,在前四年,真正的主角刘渊都毫无建树,历史并没有记载这些年他在干什么,但想想也能知道,他被困在洛阳赋闲,朝廷不放他走,他无法离开,忙着互相砍杀的司马家王爷们又顾不上他,他只能安安静静的等待着。
晋人教会他的隐忍与低调此时发了作用,等吧,三十年都等过来了,也不在乎多等一些日子了。
这一等,又是四年。
公元304年,成都王司马颖抢到了白痴皇帝,把政权夺在了手中。他想起了刘渊,给了他一个屯骑校尉的位子。
刘渊谢恩,然后老老实实的去上任。
他其实不想去,他瞧不起司马颖,觉得他粗鄙无才。但好歹能讲些道理的司马炎已经死了,现在上位的司马王爷们个顶个的残暴,如果他稍稍露出一些违逆的意思,是会掉脑袋的。
日子又在战乱中一点一点的过去。司马颖打败了来讨伐他的对手,给手下们都升官庆祝,刘渊虽然什么都没做,也得到了一个辅国将军的封号,后来又变成了冠军将军,还被封了卢奴伯。
他依旧很乖,这些年里没有做出一丝值得被历史记录的举动,就跟个朴实的老农一样,或许连他自己都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司马颖也是这样觉得的。
直到有一天,刘渊的老家来人了,他的大舅子呼延攸从并州赶过来报丧,说谁谁谁死了。
刘渊悲伤的叹了几口气,和大舅子互道了几声节哀,然后把大舅子请进了内堂,让仆人关上了门。
他发现大舅子的眼神中有些复杂的东西。
果然,呼延攸一进内堂,就给刘渊汇报,并州老乡们已经搞出了一个惊天大新闻。
在刘渊的堂祖父刘宣的主持下,并州匈奴部落共同推举刘渊为大单于。
刘渊明白这个称号背后的意思,匈奴人自己的首领才叫大单于,汉人封的名号则是各部部帅。
族人要起事了,而且他们认我为王。
呼延攸汇报完这个足以让任何人都跳脚的消息,却发现自己的妹夫没有丝毫的异样,仿佛听到的是一个最平常的事件,只是淡淡的回应了一句:“嗯,知道了。”
第二天,刘渊踩着平时的时间点去上班,去找司马颖请丧假,说老家死了亲人,要回去奔丧。他的口气唯唯喏喏,就跟这些年来每一次汇报工作一样,没有丝毫异样。
司马颖已经对刘渊没有了戒心,但是他不傻,他知道并州匈奴的潜在威胁,这个人质是万万不能放走的,当场就拒绝了刘渊的请假。
刘渊顺从的躬身遵命,一句话也没有多说,继续去工作了。
还要继续等。
这一次,他并没有等太久,天下已经乱成这个样子了,每天都有新的机会出来。
这个机会是司马颖自己帮他制造的:北边的幽州刺史王浚不太听话,司马颖准备做了他,结果行事不秘,被王浚发觉了。
刀架到脖子上了,王浚自然是要挣扎一下的,他的挣扎,从一定程度上来说,是给未来三百年的乱世,设置好了导火索。
王浚联合了自己的邻居:早就看司马颖不爽的东嬴公、并州刺史司马腾,共同讨伐司马颖。但司马颖掌握中央,只有王浚自己和司马腾,牌面还是不够的,他还需要一副王炸。
他很快就找到了王炸:跟王浚做邻居的,是勇猛无敌而又贫穷的鲜卑人,他们非常愿意到富庶的中原来打一场秋风。
王浚借了悍勇无匹的鲜卑族骑兵,号称十万人马,要来邺城砍死暴虐无道的司马颖。
接到消息的时候,刘渊发现,司马颖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他慌了!
鲜卑骑兵天下闻名,司马颖知道自己打不过,所以他心神大乱。那么,我的机会来了。
刘渊慢慢的走出来,向司马颖进言:“并州、安北两支军队是精锐之师,邺城附近的兵马恐怕挡不住,请殿下让我回并州,我将带领五部族人 来助阵。”
司马颖考虑了一下:“你几十年没回去过了,能保证说服匈奴五部发兵吗?即使能发兵,鲜卑骑兵战斗力太强,不容易打赢。我想还是带皇帝回洛阳,避开鲜卑骑兵的锋芒,再用皇命传檄天下来收拾他们,你觉得如何?”
机会冒了个泡,又转瞬即逝。
而且司马颖确实是对的,鲜卑骑兵擅长野战,不擅长攻城,他们会在洛阳厚实的城墙上撞得人仰马翻。
按照这些年来的表现,刘渊知道自己应该点点头,拍几句殿下圣明的马屁,然后退下去工作。
习惯让他已经开始准备弯腰拱手了。
不!
我已经五十四岁了,这个铁定是我这一生中最后的机会,如果抓不住,我就只能老死在汉人的土地上,甚至变成一具兵乱中的尸体,史书不会记下我的任何影子!
更重要的是,司马颖慌了,他没有一如既往的独断专行,他还在问我的意见,我还有机会!
自从险些被齐王的进言所杀后,刘渊第一次在司马氏面前昂起了头,用二十年未曾有过的宏亮音量大声辩驳,试图说服眼前的司马颖:
“殿下,你是武皇帝之子,威加四海,五部匈奴怎么会不发兵!”
“殿下,你的根基在邺城,一旦到了洛阳,谁还会听你的命令!”
“殿下,五部匈奴勇猛不弱于鲜卑,只要两部就能打败东嬴公,其余三部能打败王浚,为你把他们的人头悬挂在城墙上!”
刘渊挑眉瞪目,表现得有些咄咄逼人,跟他这些来的形象完全不一样。不过司马颖真的慌了,他并没有察觉到刘渊的变化,而是认真的考虑了一秒钟。
汉族未来三百年的气运,在这一秒钟里左右摇摆。
然后,司马颖笑了。
刘渊忽然有些茫然。
因为他看得出来,司马颖的笑容,是愉悦、赞同的意思。
我苦等了四十年的机会,就这样猝然来临了吗?
当日,刘渊单骑奔并州,他一刻也不想停留。
奔出邺城之后,他回头遥遥南望了一眼洛阳城的方向。
我还会回来的,不过我将带着十万大军,把这些年所受的屈辱统统奉还!
四、这个皇室公爵,在自己的国土上当职业抢匪
公元304年,刘渊回到左国城,这里有五万匈奴大军在等他。
生平第一次,刘渊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军权牢牢握在手里,幸福感爆棚。
得到军队之后,第一件事该干什么好呢?
按理来说,有许多事情可以干:训练、在军队里安插自己的派系、对外征战等等,都是正事。
不过这时候就可以看出刘渊的汉化程度之深,有了军队之后,他第一时间是打听了一下司马颖和鲜卑骑兵的战况,得到的消息是,司马颖没能忍受住敌人的挑衅,放弃了守城的打算,派兵阻击鲜卑骑兵,以己之短攻彼之长。
野战中步兵对骑兵本就是败多胜少,更何况是人心惶惶的司马颖私军对上胡族铁骑,毫无意外的被打了个稀烂。司马颖连夜只带了几十骑,裹挟着晋惠帝投奔洛阳去了,鲜卑人正跟在他屁股后面为他提供动力。
得偿所愿的刘渊心情格外的飘逸,说出了这辈子第二次袒露心声的话:“司马颖不听我的,现在被打成散兵游勇,真是个奴才!不过我跟他有约在先,不可不救。”于是下令派兵两万,去讨伐鲜卑人。
当然,这只是表个态,占个大义的名份而已,他的话里已经表达了对司马颖毫无保留的鄙视,手下人哪有不知道怎么做的。
于是刘宣进谏,说晋朝人拿我们当奴隶,现在被人砍是报应,我们还是别救了。
刘渊马上打蛇随棍上,开明的采纳了刘宣的建议,收回了发兵的命令,让司马颖自生自灭。
从这件事可以看出,刘渊虽然觊觎汉家天下,但对汉文化吸收得非常好,连虚伪的糟粕也一并学了个十足十。这柄汉文化亲自打磨出来的利刃,却掉过头来险些斩断了汉人的根脉,命运总是如此讽刺。
这样的表演,刘渊在接下来的余生里还将展示很多次。不过现在,该干正事了。
刘渊在左国城设立祭坛,自称汉王,表示要接续大汉王朝的辉煌。即位时过于仓促,没有来得及梳理一下汉朝皇室的族谱,从里面挑一个跟自己有关的英明皇帝来挂靠,就随手扒拉出了被曹魏俘虏的刘禅,尊刘禅为孝怀皇帝,梳理出了一条尴尬到极点的接续线。
由此也可以看出,彼时的大汉在天下人心目中的巍巍形象,连刘渊这个异族人造反,都要给自己硬拗一个汉族的出身,打上光复汉朝的旗号。这并非孤例,同一时期,出身氐族的李特家族在四川造反,所建立的政权,也称为“汉”,就是五胡十六国里的成汉。
这是大汉的余威在乱世将至前最后的照耀,在此以后,由刘渊掀开的五胡乱华拉开序幕,胡人开始在以前被他们视为圣地的汉人土地上践踏驰骋,汉人被像羊一样驱赶、被成批的屠杀、被当成食物吃掉。一点点,只差一点点,汉族就重蹈了印地安人种族灭绝的复辙。
以刘渊立国为起点,汉族进入暗无天日的三百年黑暗期。
当然,刘渊并不知道他将一手开启一段如此波澜壮阔又浑浊不堪的历史,现在,他正头疼着眼下的问题:打谁呢?
他手握五万匈奴铁骑,但这五万军队并不是他自己拉起来的,而是别人送到他手里的,也可以说是他捡到的。
这支军队目前真正的主人,是并州匈奴的各个贵族,兵是他们征的,马是他们出的,粮草也是他们筹的,只是刘渊声名在外,所以被他们推为共主,掌管这支兵马。
贵族们出了这么多投资,当然要拿到回报,如果刘渊不能使用好这支军队,给他们带来利益,那他们当然要再推一个上去。
这种特性也决定了刘渊始终对军队的控制力不强,给后来帝国分裂埋下了伏笔。
刘渊对此心知肚明,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一场战争,而且一定要打赢。
这时候,有人来帮他了。
这个人是刘渊一生的贵人,每当刘渊有需要的时候,就会跑出来无私的帮助他,不收钱还自搭路费。上次刘渊能从司马颖手里跑掉,可以说也是他的功劳。
这个活雷锋就是前几天带着鲜卑骑兵、赶得司马颖鸡飞狗跳的东嬴公司马腾,那一次,他帮刘渊创造了逃出晋朝控制的机会,这次,他又赶着给刘渊送来了他最需要的东西:一只羸弱的军队。
司马腾是并州刺史,现在还在中原跟司马颖举办长跑比赛,一听说老窝的匈奴人造反了,弄不好要无家可归,赶紧派了一个名叫聂玄的将领过来讨伐。
需要说一下的是,司马腾这个人的性格有一个鲜明的特点,就是十分吝啬。后来他镇守邺城,被司马颖的老部下围困,自己天天吃香喝辣,就是舍不得拿钱出来赏赐军队,直到城快被攻破了,才给士兵们赏了一点米。
这样一个小气鬼,又刚打败了司马颖,处在人生的巅峰期,会更加容易藐视敌人,所以他派给聂玄的人马不多,而且里面没有他借来的无敌鲜卑骑兵。
鲜卑人也不可能接受这样的任务,他们不是打工仔,只是来兼个职赚外快的,这会儿已经追司马颖追到了朝歌,正忙着洗劫城市发财。
而且聂玄这个人,才能平庸,在史书上留下的唯一一笔,就是这次率军伐刘渊。而刘渊这边新国初立,正处在事业的上升期,有大量的人才来投,军队也正饥渴难耐,两者对撞,会有什么样的战果,已经显而易见了。
两军在大陵(今山西交城)相遇,聂玄惨败,败得十分之惨,一个都没能逃回去。
无能的中层害死人呀。
这个时候,司马腾展现出了他性格里的第二个特别:胆小。
收到聂玄败得如此彻底的消息,他第一时间就意识到,匈奴人的战斗力,可能并不比纵横天下的鲜卑骑兵差。
打司马颖这种同级别的对手,他找几个外援,还是敢上的。但要他对阵跟鲜卑人同等段位的敌人,他就万万没有这个胆子了。
这人倒有一个优点,就是一旦下定决心,就会把事情做得异常彻底。他发现自己家里来了几个武力值极高的彪形大汉,马上连家都不要了,把并州的两万多户军民都迁移到了山东。
干什么呢?当强盗。
听起来不可思议,堂堂一个公爵,居然在自己的国土上当强盗,以抢劫为生,怎么听怎么像开玩笑。
但这事情就是真的,史书上明明白白的记载了,司马腾“遂所在为寇”。
可见真要把人逼到绝路上,他总是能找到条出路的。所以每家公司里都要做绩效考核,无它,压一压出潜力嘛。
原主人跑掉了怎么办?当然是放心大胆的抢了。
刘渊也是这么想的,他立马派了一支军队去攻打太原,这座重镇离并州太近,不拿在手里,他没有安全感。
此时刘渊的第一员猛将登场,就是这支军队的首领,叫刘曜,是刘渊的养子,长相远没有刘渊那么潇洒,但也非常拉风:他是超级大长腿,身高超过两米,就是放到现在也非常少见了。而且除了腿长,手也不短,垂下来能过膝盖,天生一双红眼,但眉毛又是白的。这其实是标准的白化病症状,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得过这个遗传病,但他的后代确定都是正常人,十分奇怪。
西晋是一个异常注重颜值的朝代,连刘渊这种枭雄都在外形上下了一番苦功夫,刘曜生得就像个发育过度的畸形儿一样,自然不太开心。所以他喜欢喝酒,一醉能解千愁。后来这个爱好断送了他的一切。
因为长得不符合大众的审美观,刘曜的女人缘一直不好,这也让他非常专情,后来得到了天下第一美人之后,就百般宠爱,不离不弃,传为乱世中的一段佳话。
这都是以后的事了,现在的刘曜没功夫想别的,正忙着展示他畸形儿皮囊中所蕴藏的军事才华。
刘曜一战,下太原,磕巴都没打一个,城就攻下来了。
任务完成得如此出色,也算是一鸣惊人了,按照道理来说,他可以耀武扬威的回师领赏了。
但刘曜就不。
他也曾游于洛阳,对晋朝的繁华心有戚戚。一个太原不足以让他施展,对他而言,南边的大好河山才是更加值得征服的目标。
太原不费多少力气就拿下了,但南边还有大片的领土在等我。一个将军,并不是时时刻刻都有领军出征的机会,现在既然我得到了这个机会,怎么能轻易的停下来?
我的匈奴儿郎们,继续向南进攻,那里有南朝的花花世界!
刘曜挥师向南,一路连克兹氏、屯留、长子、中都,完全没有碰到任何一个像样的对手,轻松得就像出门野炊一样,捷报送得让传令兵跑到腿软。
可是汉国毕竟初立,国力不强,无法供应刘曜太长的战线,攻下中都之后,刘曜只能依依不舍的朝洛阳的方向眺望了一眼,就此止步。
而且命运也没有让刘曜等太久,仅仅三年之后,他就将率领漫山遍野的匈奴铁骑,一路席卷到洛阳城下,叩问他心心念念的雄城。
代价则是数十万军民成为白骨。
这期间,还发生了一件不怎么起眼的小事,历史小心翼翼的记录了下来。
刘渊派出去抢地盘的将领不止一个,在刘曜攻城掠地的同时,还有一个叫乔晞的大将,奉命去打一个小县城:介休。
介休非常小,最大的武装力量,就是一帮衙役,自然打不过如狼似虎的匈奴正规军,两三下就被乔晞攻下来了。
本来一场大功到手,不过乔晞这个人,气量狭隘且好色, 这两件事情害了他,让他功劳化水不说,还赔上了前程,从此一生不得重用。
介休的县令叫贾浑,这人虽然城没守住,但硬骨头还是有几根的,介休沦陷之后,他誓死不降,被抓了以后一直在痛骂乔晞。
汉人的族运,最后被胡人斩得只剩一丝,险些亡种,但终未断绝, 或许就是因为有了这些虽然柔弱、但从来也不肯弯曲的脊梁。
文人嘴又厉害,论起对骂,乔晞远不是他的对手,于是盛怒之下,就在县衙里把贾浑一刀砍了。
两敌相争,各为其主,被捕之后就义,原本也没什么好说。不过乔晞这个淫人,一转脸看到了在旁边痛哭的贾妻宗夫人。
宗夫人年仅二十岁,青春动人,貌美如花,哭得楚楚可怜,乔晞色欲大振,就在人家丈夫的尸体旁边,提出要纳她为妾。
有些人无耻起来,真的是没有任何下限。
乔晞未能得手,因为宗夫人性格刚烈,当场也把乔晞大骂了一番,一心求死。
丢脸丢到底的乔晞,于是把宗夫人也一起杀了。
可是他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屠刀能斩得断的,只会用暴力的人,也许连自己人都会瞧不起他。
刘渊得到汇报,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后,非常罕见的大发雷霆,十分恶毒的当众大骂乔晞:“你这种人,忠臣节妇也杀,老天该让你断子绝孙!”将他连降四级,从此再不起用。
做人千万不要太嚣张,会遭报应的。
这件事情再次体现了刘渊受汉文化影响的程度。在匈奴人眼里,凌辱对手是胜利者的权力,无可厚非,而汉人才会敬重气节,欣赏傲骨。对刘渊而言,一对死去的敌国官员夫妇,重要性显然不能和手下的征战将领相提并论,但他就是在根基尚未扎稳之时怒黜大将,或许是乔晞的所作所为,确实违反了他心底的原则。
相较视百姓如同猪狗的司马家各王爷来说,刘渊确实更像一个仁厚的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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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刘曜的此番武装大游行,并州以南三百里,尽归匈奴人所有,这让司马腾很不开心,他虽然现在改行做了抢劫犯,但自恃身份仍是并州刺史,而且因为讨伐司马颖有功,爵位还提升了,从东嬴公升成了东燕王,堂堂大晋朝王爷,怎么能被一帮野蛮人像赶狗一样从家里赶出来流浪。
他是胆小,但胆小的人记起仇来也更加的刻骨铭心,君不见蔫坏蔫坏的人都最不好惹,一旦被他记恨上,他一定会找到机会找你报仇,不用担心他忘了。
司马腾当然不会忘,而且报仇的愿望非常的迫不及待,推动他连抢劫工作的效率都高了几分,仅仅抢了一年,他就抢够了报仇的家底,再次派兵前来讨伐刘渊。
曾经有过辉煌的人,往往会对对自己的实力有超出实际的评价。司马腾此前可是打败过司马颖的,这让他对自己非常有信心。
但是上一次,他是带着鲜卑人去的,这一次可没有鲜卑人帮他。
司马腾四战四败,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点家底又全赔给了刘渊,用实际行动演绎了一番什么叫“千里送人头”。
当然,也不是全无收获,经过他的两次讨伐,新兴的汉国彻底站稳了脚跟,威加整个山西,河东、平阳诸镇的晋朝官军、流民所建的坞堡望风而降,刘渊的势力大张。
司马腾再一次用自己的身家,无私的帮助了刘渊。
这个雷锋现在已经耗尽了力量,要从刘渊的生命中退场了,将会有另外一个人来接替他跟刘渊做邻居,而这个人,就是刘渊这一生中第二个敌人,在刘渊的余生中,他都会变成一颗执着的钉子,狠狠的钉在刘渊的心上,打不走,拔不掉。
这个人,叫刘琨,“闻鸡起舞”的主角刘琨。
五、本是替人送死,结果反倒成就千古奇名的刘琨
刘琨来,是给司马腾扛雷的。
现在并州已经是刘渊的天下,以司马腾的本事,这个并州刺史显然是干不下去了,他甚至都不敢回并州,只是躲在山东往这里派兵。但这是晋朝的国土,又不能一丢了之,按理来说,他总得对朝廷有个交待。
不过他运气好,不用交待。原因也很简单,他的亲哥哥司马越,就是八王之乱里的东海王,此时正打赢了对手,在朝廷里话事。
哥哥看到弟弟如此狼狈,自家兄弟焉能不救,于是大手一挥,把弟弟改调到邺城当官去了。
在司马腾任上,并州被弄成这幅样子,居然什么责任也不用负,轻飘飘的甩一甩衣袖就换个地方继续逍遥,果然朝中有人好说话。
多少组织,都是被这种裙带关系、党派关系弄垮的,你在组织里的得到的待遇,跟你的才能、贡献无关,而只跟你站的队有关,只要站对了,犯再大的错也会有人保你,要是站错了队,那你的功劳都会被剥夺、被转移到当权者自己人的头上。这种烂人烂事,对组织机体的腐蚀效率极高,因为一旦出现这样的情况,人心就涣散掉了,站队是再容易不过的,做事情是辛苦万分的,站个队就能得到一切,何必要千辛万苦的做实事?况且做了事还得不到报酬。历朝历代,只要开始结党,离灭亡就不远了,唐末有牛党、李党,明末有东林党、阄党,莫不如是。
司马越倒没想那么多,他现在考虑的是,既然把弟弟解放了,那该派谁去帮弟弟去做替死鬼呢?
这个替死鬼需要有点名气,才能平息天下人的议论,以示朝廷肯派一位名士前去并州坐镇,并不是破罐子破摔、不想再管这一块是非之地了的。
这个替死鬼还不能太有本事,否则司马腾被一路打成狗,要是新人一上任反而能挽回局面,岂不是显得自己的弟弟太过怂包?
符合这两条的人很好找,晋朝的名士们,多的是擅长清谈,不擅长实务的。
不过且慢,还得有第三个条件:
这个替死鬼,还得有点胆子。
现在并州已经糜烂成这个样子了,如果不是个二愣子的话,谁敢去当这个明显是送死的刺史?
有胆子的名士就不多了,司马越环顾四周,发现能全部符合这三个条件的,只有一个人。
刘琨。
在此之前,刘琨的简历显示,他正是个“文能吟诗作赋,武则一肚草包”的二世祖:
他的文章写得非常好,入选了当时洛阳的文学青年榜单“金谷园二十四友”;
同时他的胆子比较大,不像那些只会风花雪月的公子哥,他有一份武职在身,曾经被封为冠军将军,是亲自上阵砍过人的;
再一个最关键的,他的才能确实稀松平常,仅有的两场砍人经历,战果都是被别人砍得稀里哗啦,一次是在司马伦麾下,率三万兵与司马颖战于黄桥,结果大败而逃,烧毁了黄桥才得以自保。一次是豫州刺史刘乔发兵对抗中央,刘琨自信满满的带领五千骑兵前去讨伐,结果犯了兵家大忌,在渡河时没做好安保工作,被刘乔抓住机会痛打了一顿,连自己亲爹也被捉走了。
完美,就你了。
在司马越的规划中,刘琨就是个一次性的消耗品,是给弟弟擦屁股用的,只怕走不到并州,就得被匈奴人砍死在路上,所以为了节约起见,就不要给他派兵了,让他孤身上路去吧。
这也没关系,因为并州境内还有一些晋军可供驱使,司马腾虽然把家底败得一干二净,但总还能剩下来一些渣渣沫沫。刘琨只要到了并州,拿出朝廷的任命书,就能召集这些残余部队,把架子搭起来。
可惜的是,司马腾是一个小气的人,而小气的人,通常是不会舍得留一丁点好处给别人的。
他干了一件很有想像力的事:把并州境内的两万多户青壮,一把迁走了。身在乱世,有人就有实力,这些人口是宝贵的资源,得随身带着,虽然这一路上肯定会死掉很多,但能活下来的,就都是精锐了,连筛选的过程都能省下来。
背井离乡是中国人最不愿意做的事情,如果是往年,司马腾这一招绝户计可能收不到效果,没多少百姓愿意跟他搬家。家乡虽然闹兵灾,但哪里不闹?还不如就在老家待着,死了也能埋在祖坟里。如果抛家舍业跑到外地去,真是死了也只能当游魂野鬼。
但是这一年,发生了严重的饥荒,史载“是岁大饥”。
没办法了,留在老家一定会饿死,只能跟着出去讨口饭吃了。
被司马腾迁移走的这两万户军民,从此成为了失去家乡的流民,他们没有财产,没有住所,没有粮食,不管走到哪里,受到的都是无尽的白眼与防备,还有来自胡人的屠杀。为了活下去,他们受尽屈辱,想尽办法,最终为了活命而拿起了武器,成为中国历史上最为悲壮的一支流民军队--乞活军。
只是想活下去,就是这么一个卑微的愿望,却不得不拿命去拼。
既然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那也就无所顾忌了。这支军队展现出了超常的意志和无比的战斗力,一度在中原大地上所向无敌,将数个残杀汉人的胡族打到灭族,可惜最后的结局仍然无比悲壮。
那是四十年后的事了,现在,这片诞生了乞活军的土地上,正承受着天灾、兵乱的双重蹂躏,满目疮痍。
刘琨在这样的条件下,来到了并州。
他看到了一片燃烧的大地。
倒毙在道旁的饿殍,在路上摞得层层叠叠,走路时要拨开尸体,才能获得一个落脚的地方,暂时活着的人已经状如骷髅,只待咽下最后一口气,贼寇四处出没,抢劫一切可以抢劫的对象,耕牛不存,田地荒芜,僵尸蔽地。
死亡的冲击实在太过强烈,在某种程度上,亲临死亡现场,能让一个人真正的成长。
在此之前,刘琨是一个有些清名的贵公子,司马越对他的判断并没有错,前半生只和美人美酒作伴的轻薄少年,对人间的疾苦并没有太多的了解。
但司马越错就错在,他不知道有些人生来一副肝胆义气,只要触动他,他是可以在旦夕间完成蜕化的。
刘琨无疑就是这样的人,走过这条上任之路后,他的蜕化完成了,开始担负起更多的家国责任。
尽管他满身缺点,豪奢之气不减,尽管他依旧不擅治国治军,始终不是匈奴虎狼之师的对手,但他有自己的武器,就是对国家百姓的义愤和悲悯。
自此一生,他都没有再离开过混乱的北方,像一堵厚实的墙一样,用自己的胸膛为晋朝顶住了匈奴人向北扩张的铁骑。在西晋灭亡,绝大多数士人已经绝望放弃的时候,他依旧坚守这个最靠近死亡的地方,抗击外虏,直至耗尽最后一滴血。
面对这样一个孤身前来的并州刺史,刘渊不能不管,他已经将整个并州看成是自己的掌中物,当然不会容许一个晋朝官员前来上任。
但他起初也犯了跟司马越同样的错误,太过低估了刘琨,只派了前将军刘景带着一支偏师过来拦截他。
愤怒的人是可怕的,一路走来,见到山河破碎、百姓流离的刘琨此时正异常的愤怒,他就地征召了一千多人,带着这一千多叫花子,居然打败了刘景,冲进了并州的首府晋阳城,成功上任。
刘景这下吃的亏不小,居然被一群刚刚拿起武器的流民给打得满头包,估计也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这个阴影让他从此对汉人百姓充满了忌惮,即使对方手无寸铁,也不能带给他安全感。
三年后,在这个阴影的驱使下,他主持了一场针对汉人百姓的惨无人道的大屠杀。
晋阳本来是座小城,建于春秋末年,城周不过四里,此时满城荆棘丛生,豺狼乱窜,刘琨于是带人清除荆棘,收葬骸骨,招揽剩下的流民百姓开始了重建工作。
刘渊倒没有再来骚扰,他正忙着搬家。饥荒越来越严重,他也扛不住了,搬到了两百多公里之外的黎亭,以躲避饥荒,那里有往年囤积的粮食可以吃。
这给了刘琨难得的发展机会。
所有的天灾都是人祸,只要没有统治阶级的倒行逆施,荒年其实也没有那么难熬过去。此时的晋阳堪称一块化外之地,没有任何人来打扰一心想做事的刘琨,很快,越来越多流亡在外的人返回了,村落之间又可以听到鸡犬之声了,农人复耕,商贾得市。“一日之中归者数千”。
不久之后,刘琨甚至还有了余力来重建晋阳城,新的城池周长二十七里,比老城大得多。
同样是并州刺史,司马腾在折腾了这么多年,也没冒出个拿得出手的花来,还比不上刘琨一年的成绩。所以说,一个合格的领导,真的是有起死回生之效啊。
从此,刘琨将在这个新的晋阳城里,跟刘渊一生作伴,甚至在刘渊死了之后,又陪伴了他的继承者一生,直至双方同归于尽。
六、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奴隶出身的皇帝
在刘琨来了之后,又有一个人骑着匹劣马,独自来找刘渊了。
这个人叫石勒,羯族人。
他将给刘渊送来一份大礼,大到能帮助刘渊从一个地方军阀,成为有实力灭亡晋朝的天下至强。
这份大礼,就是他自己。
石勒,五胡十六国前期的第一名将!
不过石名将的出身十分可怜,他所在的羯族也生活在并州一带,只是远比匈奴弱小,在西晋衰弱之前, 一直被汉人当做奴隶对待,根本没有作为人的权利,汉人杀掉犯了坑蒙拐骗这类小罪的羯人是不犯法的,甚至有一些汉人以组团猎杀羯人为乐。五胡崛起之后,羯人成为报复汉人最为残暴的一族,把汉人女子当“两脚羊”的做法,就是他们搞出来的。
整个五胡乱华黑暗史的起因,与汉人早期对少数民族异常残酷的压迫也脱不了干系。
石勒是羯族一个部落小头领的儿子,不过家里也是穷困不堪,从小没上过学,到处打工为生,二十来岁的时候投身人口贩卖行业,担任奴隶一职,被人卖来卖去,直到遇到一个会相面的主人,因为自己不同寻常的言行外貌,得到主人的欣赏,才被释放掉。
其实一开始石勒想做的不是奴隶,他瞄准的岗位是人贩子。
在八王之乱的高潮期,石勒的家乡饥荒战乱不休,他离家逃荒,去投奔一个少年时很欣赏他的同乡,在一番抱头痛哭之后,石勒向同乡描绘了他的事业规划书:“现在大闹饥荒,老家的胡人快饿死了,我打算引诱他们到冀州去找饭吃,找个机会把他们抓起来卖掉,两全齐美,他们有饭吃,我也能赚点钱。”
石勒的狠毒残暴,其实从少年时期就开始露出端倪了。把族人当奴隶一样贩卖,他居然还能站在道德高地上,表示是为了他们好,这种脸厚心黑无耻下贱,就不是一般人能达到的水平了,也无怪乎他以后能成为皇帝。
同乡听完深表赞同,两个人正准备卷起袖子开始自己的创业之路,不幸遇到了行业大佬清场:司马腾这时候正在拉军队想加入八王混战圈,缺军饷,当然也可能是他有钱但舍不得拿出来,总之他也瞄上了拐卖人口这门生意,打算抓胡人到山东卖掉,把军费挣出来。
他挣到了这笔钱,也因为这笔生意赔进了自己的命,其中的关键,就是因为他抓到了石勒。
石勒不幸被司马腾的捕奴队抓获,被鞭子抽着踏上了去山东的道路。在那里,他将遇到两个人,这两个人将教会他一些东西,培养出他极度矛盾的性格。
需要说明一下的是,羯人这个品种,和汉人的长相差异非常大,高鼻深目,更接近白人一些,很好分辨。石勒被捕奴队抓住,倒也是大概率事件。
人贩子是做不成了,奴隶之路看起来也并不是很长久。到冀州路途遥远,司马腾怕奴隶中途逃亡,还给每两个奴隶赏赐一个大枷,拷在一起,就是想跑,两个人也跑不动。以这种状态被人驱赶着一路走过去,途中饥饿、疾病是少不了的,能活下来的机率并不是特别的高。
不过石勒这人,有一桩跟刘渊很像,就是人格魅力强大,一路上看守他的军人对他很好,不时的周济他,有时候看他要挨鞭子,还会替他求情。
就这么一路磕磕绊绊,石勒十分幸运的活到了此次大迁徒的终点:山东茌平,被卖给了当地一个叫师欢的富户。
这时候,石勒过人的魅力发挥了作用,师欢买他回来之后,越看越觉得他形貌奇特,居然连这笔买奴隶的钱也不要了,就这么把他放生了,免除了他的奴隶身份。
不管在哪个时代,颜值都是第一生产力啊。
师欢能在历史上留下姓名的唯一原因,就是因为这一次释放了石勒。不过这个人其实很不简单,除了眼光准到可怕,能从奴隶当中看出石勒的帝王之相外,意志还非常的坚定,滔天富贵放在眼前也不会被引诱。后来石勒当上皇帝,召师欢去当官,师欢不惜隐姓埋名,逃出家乡来躲避,直到后来石勒被灭族,他才又回到老家,得以善终。
不要小看了他的结局,在乱世之中,能平平安安的活到老死,就是一种胜利。
不过石勒显然不想要这种胜利,他恢复自由身之后,所找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当马贼,高风险,高收益,脑袋别在裤腰上吃香喝辣。
而且,他在马贼队伍里,遇到了这一生的大哥和老师。
当地的牧民头领汲桑,这个人的魅力比石勒更为强大,他是石勒的新老板,也是对石勒一辈子影响最大的人,石勒对他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崇拜,心甘情愿的给他当小弟。
石勒原本叫匐勒,并不姓石,石这个姓,就是汲桑大哥给他改的。古人对姓氏的重视,远超现代人,除了皇帝赐姓以外,一般改姓都会被认为是数典忘宗的行为。但石勒欣欣然接受了汲桑给他改的姓,并用了一生,连自己的子孙后代也从此姓石,可见汲桑在石勒心目中的地位,跟皇帝比也差不了多少。
其实汲桑并不是什么好人,能让豺狼崇拜的,必定是更加强大的豺狼。汲桑此人,有一个特点就是残暴,极其的残暴,后来他发达了,过夏天的时候让十几个人给他扇扇子,要是感觉哪边的风不凉快,就砍掉扇者的头。以至于他挂了以后,当地人还作歌一首,传唱四方以示庆祝。
石勒的性格特征里,有三个最突出的因素:
狡诈,这是他自己天生就会的,刚出道就想着拐卖同族当奴隶赚钱;
宽仁,这是师欢教给他的,在他称帝之后,对瞧不起自己的汉族大臣也没有过多的责罚,还封了官给少年时期的生死大敌做;
残暴,这就是汲桑这个导师带给他的影响了,而且他把这一点发扬光大,比起老师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吃人!
而且不是因为缺乏粮食而吃,也不是吃一个两个,他仅仅为了报复和取乐,就带着军队一口气吃了数万人。
这数万人,正是西晋的士大夫群体,西晋王朝最后的支柱。
这个跟现代人其实也很像,毕业前三年,你跟着的是什么人,你最后也就会成为什么人。
汲桑显然教会了石勒很多东西,在石勒后半生的表现中,有不少都带着汲桑的影子,比如,好乱乐祸,胆大妄为。
汲桑这个人,就是典型的唯恐天下不乱。
司马颖失势之后,其部将公师藩为主报仇,在赵魏之地起兵,人马数万,想去把司马颖的老家邺城夺回来。
有些人的想法,一般人是理解不了的。明明当个牧民首领,有吃有喝,生活挺好的,但汲桑看到打仗,就开心得不得了,觉得机会来了。
他带着石勒,率领数百牧民投奔了公师藩,从此由民转军,开始吃商品粮。
当世第一名将、以及第一名将的师父,终于踏上了他们注定为之而生的舞台,天下的无数豪杰将等着他们去征服,虚弱的晋朝将等着他们去问鼎,他们的名字将传诸后世,数百年后提起来,仍让人无比胆寒!
然后,他们被镇守邺城的司马腾打得大败,全军覆没,主帅公师藩都被砍死了。
即使是真正的天才,初出茅庐的时候,表现往往也不是那么好的。
但是,他们毫无例外,都能从失败中迅速振作起来,找到新的取胜之道。
这个时候,汲桑展现出了他之所以能得到石勒崇拜的原因:他在一败涂地的混乱战场上,迅速收拢了自己的牧人部下,带着石勒找到了一条生路,十分敏捷的脱离了被杀的命运,潜逃到了苑中这个地方。
然后,汲桑并没有长吁短叹,散伙回家继续养马,他连丝毫沮丧的情绪都没有,立即开始紧锣密鼓的建设军队,他把县衙大牢里关押的囚犯都放了出来,又招募了一群本地土特产:附近山上的强盗,把他们编进了军队里,很快队伍就壮大起来。
站稳了脚跟,汲桑干了一件看起来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他居然拉着这支军队,再次去攻打邺城。
执着、顽固、坚持不懈……再怎么用这类词形容汲桑都不为过,从哪里跌倒,他就一定要从原地爬起来,哪怕换个地方再爬都不行。
这一次,他赢了。
这次能取得不一样战果的原因,很可能是他用对了人:他任命了石勒为先锋,而石勒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斩杀了一万多名守军,长驱直入邺城,杀了司马腾,占领了邺城。
司马腾当时决定从事人口贸易的时候,肯定不会想到,被自己贩卖到山东的一个奴隶,有一天会要了自己的命。如果不是他开展的捕奴业务,石勒不一定有机会从草莽中崛起,可以说,正是他自己一手造就了杀死自己的凶手,命运有时候真的是妙不可言。
邺城已下,这个时候就看出汲桑的缺陷来了。
他的性格确实坚韧无比,但他的眼光太过短浅,给自己的定位仍然是一名敏捷的流寇,完全没有建立根据地、图王霸之业的想法。得到邺城之后,他大掠一番,然后马不停蹄的渡过黄河,到南岸去攻击兖州,想再抢一番发财。
在这段短暂的流寇生涯中,石勒终于展现出了他的军事才华,一路上的晋军,挡者无不披靡,他先后击败了幽州刺史石鲜,以及率军五万的乞活军首领田禋。
少年石勒,在战场上快速的成长,不过老天似乎还想让他成长得更快一些,所以扔过来一块牛到极致的磨刀石,把石勒这把绝世利刃的胚子打磨出来。
方法是,让他尝试一下惨败的滋味。
此时在晋朝中央掌权的还是司马越,司马腾是他的亲弟弟。
司马越最疼弟弟。
得知弟弟死亡的司马越暴怒无比,派出了一支军队追剿杀弟凶手。
他相信一定能给弟弟报仇,原因倒不在于这支军队如何厉害,而在于领军的将领。
这支军队的将领叫苟晞,是当世超级猛男,军事才能极其强悍。
苟晞此时还在青州痛扁另一股乱军(这股乱军也非常了不得,首领堪称专为乱世而生的名将),将其击溃之后,立即马不停蹄的掉头来追汲桑,两军在平原县和阳平县之间对垒了好几个月,大小三十余战,互有胜负。但初出茅庐的石勒到底比不过老兵油子苟晞,最终被打败,一万多人战死。
混乱中,汲桑和石勒失散,汲桑往老家的方向逃跑,试图回去东山再起,而石勒则逃往乐平。
运气真是个说不好的东西,但它在关键时刻就是能区分出两个人的不同命运。苟晞的主力咬上了汲桑,最终杀死了他,而石勒则逃出升天,单骑回到自己出生的并州,投奔并州胡人的大英雄,刘渊。
单人匹马逃离战场之后,石勒不敢回望打败自己的那面军旗,但他咬牙在心里发誓,一定会回来找到这个人,报仇雪恨。
五年之后,他做到了。
他将带着刘渊给他的军队,把所有的仇怨,一起送还给苟晞。
已经完成了从奴隶到合格将领成长过程的石勒,得到了刘渊的热烈欢迎,刘渊十分欣赏这个虽然年轻、但眼神中带着历经生死之后的平淡的年轻人,略加考核之后,很快把自己的一支主力军队交给了他。
不知道当他多年后在地狱里遇见石勒,了解了正是这个人灭掉了自己一手建立的国家,会是什么样的想法呢?
七、以做贼为人生目标的贵族子弟
石勒归降后不久,王弥也来投奔刘渊了,就是那个刘渊在洛水边送别,险些送出杀身之祸的王弥。
跟前面两个人不同,王弥并非孤身一人,而是带着一支部队来的。
一支身经百战、流窜中原的贼寇。
王弥这人很奇怪,他出身门阀世家,人生理想却是做贼,少年时在洛阳游侠了好些年,也正是这段经历,才会跟刘渊认识。
这个游侠,跟秦汉时期的游侠不太一样,说白了就是打家劫舍,一块黑布往脸上一蒙,占住水陆要冲之地就开始打劫,劫官劫商劫民,无所不劫,讲究的并不是赚多少钱,而是享受这个刺激。
很明显,这是一个专为乱世而生的变态狂,唯一的爱好就是搞破坏。
偏偏这个变态狂还得到了一展所长的机会。
跟刘渊分别之后,王弥回到了家乡,沉闷的生活了一些年之后,他家乡的县令刘伯根造反了。
王弥兴高采烈的在第一时间加入刘伯根的队伍,投身到造反事业中。
别人造反还得先安置好自己的家人,才能没有后顾之忧,王弥不一样,他连家都搬进了造反军大营里,带着自己的仆人、奴隶、弟弟一起十分快乐的来当反贼。
面对激情如此饱满的革命者,刘伯根十分满意,当即任命王弥担任自己的首席军师,大家热热闹闹的去打第一个据点:青州。
青州的都督是高密王司马略,也是司马越的另一个弟弟,他生平最大的优点就是:他是司马越的弟弟。
这个是个大草包,完全是因为哥哥的裙带关系才能镇守一方,连刘伯根这种刚起家的草寇都挡不住,被一战赶出了青州,躲到了聊城。
首战告捷,刘伯根大肆庆贺了一番,与手下尽情展望了未来巨大的发展空间。
他高兴得实在太早了一些,因为扶弟魔司马越看到弟弟受挫,立马派了个更狠的过来帮弟弟出头。
王浚和他的鲜卑骑兵,这个曾经颠覆了国家政权的组合,向着刘伯根进发了。
死在这样的豪华阵容手里, 刘伯根倒也不算冤枉,毕竟是跟曾经掌握国家的司马颖同样的待遇啊。
刘伯根一死,王弥就名正言顺的接管了队伍。不过军队已经只剩残部,王弥于是拉着队伍进了长广山,继续从事他的老本行:抢劫,边抢边招募人马。
作为抢业的宗师级人物,干这个事情,他很有经验,半年之后,他就恢复了元气,人马更胜从前。
那么,搅乱天下是我的任务,该出去继续我的职责了。
307年2月,汲桑和石勒刚在公师藩的麾下吃了败仗,正在冀州东躲西藏,王弥自称征东大将军,带着他的大军出山了。
没有了刘伯根掣肘后,他展现出了自己之所以这么期待乱世,确实是因为有着只能在乱世发挥的绝技:此人的军事才华,当世数一数二。
他先攻长广郡,破之,杀了太守庞伉;然后又杀回自己的老家东莱,打破城池,杀死太守宋罴;晋朝任命了新的东莱太守鞠羡前来镇压他,很快又成了他的刀下新鬼。
旬日之间,山东大乱,王弥隐隐有了割据一方的气势。
这个时候,汲桑和石勒也度过了低潮期,二次崛起,正在杀向邺城。晋朝两面受敌之下,只好派出了自己的超级王炸,试图一举解决这两处祸患。
这个王炸就是苟晞。
司马越这次也下了血本,将兖、青、徐三州军事尽托付给苟晞,让他总领剿匪事宜。
苟晞的前半生,从来没有遇到过敌手,东征西讨,到处征剿流寇,被誉为西晋的“救火队长”,能打败他的,显然不是王弥,而是日后处于巅峰状态的五胡第一名将。
王弥十分不幸,因为苟晞在他和石勒之间,选择了先搞定他,带领晋军在青州将他一顿痛打,让他再次沦为流寇。
王弥又是幸运的,因为苟晞还忙着去赶下一场,所以仅仅将他击溃驱逐了事,然后掉头去打汲桑。汲桑就没那么好运了,苟晞后面没有其它日程安排了,就一直追着他打,直到将他砍死为止。
王弥这个人很妙,正常人从苟晞这样的杀神手里逃过一条命,早就该有多远跑多远了,但王弥没跑。不只没跑,他反而趁着苟晞离开之后,立刻就在原地插旗,大肆招兵买马。
这种行为跟汲桑很像,都是在哪里吃了亏,就在哪里补回来,但从他们各自一生的行为表现来看,他们的动机是截然不同的,这种不同来源于他们的性格。
汲桑的性格极其的顽固,他在首战失利之后,已经逃到了其它地方,但一旦积蓄了足够的力量,就不管不顾的回到原地复仇,报复心非常强。王弥则要冷静得多,军队溃散以后,他根本就没逃,而是看出来苟晞对他没有赶尽杀绝的意图,于是留在原地观望,耐心的等苟晞走了以后,又跑出来兴风作浪。
汲桑只是胆子大心眼小,王弥还有冷静的头脑、过人的判断,所以汲桑过把瘾就死了,王弥最后则真正实现了他祸乱天下的志愿。
苟晞走了以后,倒也留了一个人才来帮助王弥:就是他的亲弟弟苟纯。
此人心理上有一点问题,具体来说,就是对暴力有一种异乎寻常的热爱。苟晞打败王弥以后,把苟纯留下来镇守青州,结果苟纯的治理之道就是严刑峻法,每天不杀人就难受,直杀得鲜血在刑场边冲出了一条小溪。
有这么一个人当主官,自然是把青州的军民往王弥这边赶了。
等苟晞消灭汲桑回到青州,王弥已经拥兵数万,势力比从长广山上出来的时候还要大了。
这个时候,就可以看出王弥和汲桑在战略水平上的差异了。
听到苟晞回来,王弥并没有拉着自己的新部队冲上去报仇,而是避开了苟晞。上次苟晞把他打得稀烂他不走,这次苟晞还没动手,他就自己主动退出了青州。
苟晞不敢去追。
这与军事无关,而是和政治有关。
晋朝内部勾心斗角,各个实力派之间都有自己的地盘,王弥只要出了青州,苟晞追出去,就可能会被朝廷猜忌,认为他在抢地盘,欲行不轨之事。
而只要苟晞不来,王弥无敌。
接下来的半年,是王弥辉煌的半年,他先后攻略兖州的泰山、鲁国,豫州的谯国、陈国、梁国、汝南、颍川、襄城等地,所到之处,无不一鼓而下。
一个超级强者在破碎的中原大地上隐约成形,不断的撕咬着晋朝腹地。如果再给他一点时间,说不定他真能成为第二个刘渊,建立起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不过,他的志向远没有那么复杂,根本没想过成就一番基业,就是简简单单的把这个天下搅得更乱而已。
不然的话,实在没办法解释他在事业刚刚露出气象的时候,就选择带兵去攻打洛阳。
晋朝首都洛阳,聚集了晋朝最精锐部队的洛阳。
世界上有许多人,他们的乐趣,真的就只是搞破坏,而完全不在乎破坏能不能给自己带来好处,他们沉迷于这种砸碎一切的快感之中。
这种人,对于任何一个组织都是极其可怕的,因为他们会从内部毁灭掉整个组织。
西晋的灭亡,王弥居功至伟。
当然,他还不够资格成为西晋这个庞然大物的直接毁灭者,这个荣誉属于真正的乱世枭雄。
王弥没能攻陷洛阳,只是打破了城门一角,大肆劫掠一番、并且放了一把火之后,他被从西凉赶来的猛将北宫纯打败,离城跑路,屁股后面跟着一票恨他恨红了眼的西晋大兵。
带着这样一条时时想咬死他的尾巴,王弥显然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逍遥自在的到处抢劫了,他需要一个能帮他去掉这条尾巴的靠山。
天下敢砍且能砍这条尾巴的,只有刘渊一个人。
这就很简单了,王弥北渡黄河,投奔刘渊。
北宫纯追过黄河,遇到了前来接应王弥的匈奴骑兵,人数比他多得多。
但这个产自西凉的猛男从不知怕为何物,看到匈奴人就带兵冲了上去,一通大砍之后,他砍赢了。
这是晋军首次在正面作战中击败匈奴汉军,北宫纯凯旋之后,洛阳上下欢声雷动,百姓甚至为他传唱了一首歌谣,以纪念他的功勋:“凉州大马,横行天下!”
他当得起这样的赞誉,因为被他在黄河边上打败的,是刘渊最能打的儿子:刘聪,匈奴人数一数二的名将。
有了匈奴骑兵断后, 王弥总算摆脱了追兵,跑到了汉国首都平阳。刘渊派出大臣,远出郊外迎接,在王弥入城后,又亲自到下塌处给他接风洗尘,以示对这个青年时代好友的欢迎。
当然,更是对他所带的这一支身经百战的流寇部队的欢迎。
王弥感动得当场表示,刘渊就是汉光武帝刘秀、照烈帝刘备的再生。
刘渊遂得王弥。
八、在晋人的帮助下,征晋吧!
至此,刘渊帐下收罗齐了刘曜、石勒、王弥等大将,这样的顶级配置,已经足够和晋朝争一争天下的归属权了。
那么,征晋吧。
此时刘渊已经建国四年,也被饥荒和战乱折磨了四年,根本顾不上积蓄国力图发展,到现在为止仍然很弱小,只占据了南部并州和周边的一块,而晋朝仍然是个名义上拥有天下的庞然大物。
只是,好歹是要打一下的,刘渊已经六十了,他能感觉到自己大限已近,紧迫感时刻威胁着他,他希望在有生之年,能够离自己的梦想更近一些,哪怕是近一步也好。
当然,这只是原因之一。征晋是超级大事,以前打来打去,只是在跟晋朝的地方部队抢地盘,刘渊也一直小心翼翼的控制着自己,从来没有露出过“取晋而代之”的宏伟理想,免得招来晋朝不顾一切的报复。刘渊并不是一个鲁莽的人, 前半生这么多年都忍过来了,不可能因为自己的急躁,而把所有的筹码全部押上来跟命运搏大小。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是一个人。
这个人派了一个使者,千里迢迢的过来找刘渊,告诉他如果现在伐晋,将有极大的可能获得成功。
这个人名叫司马越,晋朝的东海王,也是八王之乱里的最后一个王,此时晋朝的最高掌权者,比皇帝权力还要大的那种。
当然,司马越并不知道自己给刘渊做了这么大的贡献,他所照的一切,只是在依照本能从事而已。
三年前,白痴皇帝晋惠帝吃了一个饼,离奇驾崩,因为死得太过诡异,大家都在谣传,是司马越毒死他的。
这个说法实在是有些冤枉司马越了,因为他自己并没有当皇帝的想法,而如果要立一个傀儡的话,有谁会比一个白痴更能胜任呢?
反正新皇帝当傀儡当得远不如前任那么好。
新皇帝是晋怀帝,是晋武帝司马炎的二十六个儿子里, 所剩下的唯一一个了,其它儿子都在八王之乱里幸运的身亡,不管行不行,也只能是他了。
晋怀帝哪里都好:他性格柔弱,母族凋零,因为不起眼,在朝中也没有任何势力,不会对司马越构成威胁。
他只有一点不好:太年轻了,即位的时候,只有二十三岁。
正是最为少年热血的时候。
他看到司马越把握了所有的军政大权,但才能平庸,没有任何值得称道的地方,只是眼睁睁的看着天下大乱,贼寇四起,这,如何能忍?
我才是皇帝!这天下可是我的!
也许是权位能够改变一个人的性格,也许是晋怀帝本就是一个外表柔弱但内心坚忍的人,总之,在即位以后,他表现出了少年人所独有的勇气,试图挑战司马越这个权臣,并没有乖乖的当一个应声虫,而是开始培植自己的亲信;
同时,他也表现出了少年人特有的草率马虎和憋不住话,在大小政务上不断的表达自己的主张,完全不懂得在没有掌控权力的情况下,他作为吉祥物,唯一应该做的就是韬光养晦。
他的高调,几乎是在毫不掩饰的向司马越发起挑战。
司马越这个人,也是一个矛盾的集合体,身上融合了好些种互相冲突的特质:
他对权力有着极度贪婪的欲望,无论是谁影响他的权力,都会遭到他的毁灭性打击,原本是他心腹的当世名将苟晞,在兖州当刺史当得好好的,就因为他疑心兖州的地理位置太过重要,放在谁手里都不合适,于是把苟晞调到偏远地区,自己来兼任兖州牧,无缘无故把苟晞逼到了对立面;但他又没有自己当皇帝的野心,在立了晋怀帝之后,他就离开洛阳出镇许昌。
他对治理国家、抵御外敌非常外行,执掌天下至高权力几年间,国家越来越乱,到处烽烟四起,政令仅仅只能通达几个州府;但他又对打内战、玩政治极度的内行,刚发现晋怀帝有失控的苗头,立马带兵奔回洛阳,以雷霆万钧之势将晋怀帝培植了三年的亲信一网打尽,将小皇帝的政治势力连根都刨了。
胜利来得如此简单。
不过,也正是因为司马越搞政治的段位实在太高,事情做得太过到位,所以反而给自己埋了一颗雷。
文官群体里边,晋怀帝的势力已经彻底清除了,军队里也非常有必要来一次清洗。司马越深知搞斗争不能偏科的道理,于是解散了洛阳禁军,驱逐了禁军将领,用自己带过来的东海国士兵接管洛阳城防,死死的吃定小皇帝。
干净俐落、毫无死角,司马越迅速抓住了关键点,回到洛阳之后,仅仅用了八天,就将权力牢牢的收回了手中,不愧为一代内战名家。
不过他还有一个身份,就是外战的超级臭棋篓子。
他带回来的兵马只有三千人,要守卫洛阳这样的雄城,显然是不可能的,洛阳城周长接近三十公里,三千人全部撒上去,也要十米才能有一个守军。
洛阳,已经几乎是一座不设防的城市了,如果有外敌打到城下,洛阳必破!
外敌很快就来了,请外敌的人,还是司马越亲自赶过去的。
他驱逐的禁军将领里,有一个左积弩将军,叫朱诞。
他现在失业了,很愤怒,而且刚刚见识了司马越清洗政敌的手段,很恐惧,害怕司马越突然想起来砍他的脑袋。
怀着保住脑袋的愿望和为自己饭碗报仇的美好期待,他悄悄的溜出了洛阳城,然后一路向北,跑到了刘渊那里,把洛阳此时的虚实一股脑的倒了出来。
机会来了!
刘渊是一个极其善于把握机会的人,两敌对阵,不趁他病要他命,更待何时?
309年,刘渊派刘景攻击黎阳,打通南下洛阳的道路,因为黎阳有渡口,从这里渡过黄河天险,就可以直接威胁晋都洛阳了。为了表达自己此番出兵的雄心壮志,他特别给刘景封了一个头衔:灭晋大将军。
灭晋大将军带着刘渊的良好愿望而来,自然是准备得极其周全,所带的人马是黎阳城内的好几倍,城内的守军拼死抵抗,仍然很快就被攻破。
黎阳的守将叫冉隆,此战英勇殉国,但他十一岁的儿子冉瞻逃了出去,此后,冉氏一族的血脉将带给胡人巨大的惊喜。
刘景当年阻击刘琨不利,被刘琨临时招募的一群流民打得稀里哗啦,心里一直留着这个阴影,对汉人百姓有着强烈的忌惮,或者说是恐惧。作为一军主帅,当他把这种恐惧外放到行动上,就会给被征服者带来极其悲惨的后果。
拔营前,刘景将掳掠到的三万当地百姓,全部沉入了黄河,以绝后患。
战场上大家以命相搏,打死敌人,谁也不能说什么。但在战争已经结束后,还要对敌国的百姓举刀,这就是毫无人性的屠杀。
刘渊以宽仁贤明的大汉继承者自居,听到手下干出了这种事情,自然是勃然大怒,再次十分罕见的当众曝粗口:“如果苍天有眼,怎么容忍刘景这样的人活下去!有罪的只是司马氏一家,百姓何辜!”剥走了刘景威风的头衔,将他降级为“平虏将军”。
与上次的怒罚乔晞如出一辙。
刘渊的这种愤怒,或许并非惺惺作态,而是发自内心,不过真诚的程度也有限,刘景依旧手握兵权,为他征战。
也许是从这两件事情当中,刘渊发现了汉匈之间矛盾的不可调和性,不久之后,他在自己的国家内实行胡汉分治制度,将汉人和胡人分别用不同的法律来治理,这一套方法,也被后来几乎所有胡人建立的国家所采用。
在这一制度下,汉人不可避免的逐渐沦为胡人的奴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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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阳被拿下来了,征晋的大门被打开了。但是,还得先把自家的后院打扫干净再说。
壶关,这座顶在刘渊门口的要塞,既可以在刘渊渡河时对他造成威胁,也是刘琨和洛阳联系的唯一通道,一旦失守,匈奴人就可以没有后顾之忧的跨过黄河,刘琨也就成了一支孤军。
刘渊派出了自己的豪华阵容,两员猛将石勒和王弥出战,由自己的儿子刘聪率领,浩浩荡荡的来攻打壶关。
刘聪,刘渊的第四子。
不过刘渊派他作为主帅,并不是因为他是自己的儿子,而是因为,他也是当今一等一的名将,论战斗力,仅次于石勒。刘渊的宿愿,将在他手里完成。
中央的司马越和北边的刘琨都知道这块要地的重要性,于是各自派来了援军。
刘琨自己穷,只能凑了一点人马,兵分两路过来援救壶关,被刘聪和石勒分别击败,全军覆没。
从这次军事行动,也可以看出刘琨确实不擅长行军布阵,本来人就不多,还分成两路,给了敌人分别吃掉的机会。
刘琨抗击胡人的主要武器,在于他百折不挠的精神。
司马越派出的三万精锐中央军,才是匈奴要防范的心腹大患。
不过司马家的王爷,总是善于无私的帮助匈奴人,司马腾如此,司马越也是如此。
这一次,司马越又忍不住帮了刘聪一把,方式是给这支援军委派了一名统帅,名叫王旷。
王旷是琅玡王氏的子弟,在历史上声名不显,主要特长是生儿子,而且主要是重质量,并不是重数量:他的儿子,名叫王羲之,千古书圣王羲之。
除了儿子比较屌之外,王旷跟其它世家子弟相比,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也许纸上谈兵可以,但真要领军出征,则比较的不够看。
率领大军渡过黄河之后,王旷做了一件很有想像力的事情:他在不做任何敌情侦察的情况下,打算直扑壶关,毕竟救兵如救火嘛。
他手下两个有沙场经验的副将赶忙劝阻,说前方敌情不明,我们不如先在黄河边扎营,派斥侯探清形势之后,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王旷则完美的表现出了一个外行领导的愚蠢和狭隘,听到手下的意见跟自己相悖,立即勃然大怒,一顶大帽子扣了上去:“你们是想破坏我军的士气吗?”
世家子弟,干实事不行,但清谈是必修课,嘴头子上的功夫,岂是武夫所能比拟的。
两个手下唯唯而退,回来就开始准备后事,毫不避讳的跟同袍发表意见:“完了,这次我们死定了。”
这两个老兵油子虽然嘴巴不行,但眼光很毒,军队越过太行山之后,毫无征兆的跟刘聪相遇了,以无备打有备,也毫无意外的打败了。
这两个副将表现出了军人应有的勇气,战死沙场,无论如何,令人敬畏。
王旷则……失踪了。
战后匈奴人打扫战场,连两个副将的遗体都收敛了,愣是没找到晋军主帅的下落。但王旷也没回洛阳,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从此再也没有在历史上出现过。
可能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这个世家子弟悄悄遁逃,自觉脸上无光,从此隐姓埋名了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虽然无能,也还算有羞耻之心。而不久之后,他的同族,天下名士王衍在遇到相同情况时的表现,才叫真真正正的毫无廉耻,令琅玡王氏在多年之后仍抬不起头来。
这就是门阀盛行下的后果,只要你是世家子弟,哪怕智力低到与野猪同等级,仍然可以身居要职,给天下带来无法想像的灾难。近亲繁殖,不管在哪个时代,都是败亡之道。
九、可怕的鲜卑人
在王旷的帮助下,刘聪获得了立国以来最大的一场胜利,斩首俘虏晋军一万九千余人,壶关太守献城投降。
得到壶关,对于匈奴人来说,意义极其重大, 因为攻击晋朝的门户已经打开,他们从此掌握了进攻的主动权,随时可以南下窥视洛阳,攻不下来还可以好整以暇的撤回去。但对于晋朝来说,以后只要输一次,就是亡国的下场了。
既然如此,那就进攻吧。
刘渊将匈奴的军队分为两队,一队由石勒率领,进入山东持续骚扰,吸引晋朝东部的兵力,为主力打掩护。
主力则由刘聪率领,刘矅、王弥均在其中,一路直取洛阳。
石勒运气不好,他这一支本就是偏师,所起到的作用就是吸引火力,刘渊给他的军力自然不会太强,偏偏山东这里还有一个猛男:幽州刺史王浚。
就是倚仗鲜卑骑兵,赶得司马颖鸡飞狗跳的王浚。
山东本来不是王浚的封地,按照官场通行的规则来说,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石勒在山东为患,跟他无关。但王浚此人也不是个忠臣孝子,见到晋朝日渐衰弱,渐渐有了不臣之心。
有了这个心思,他自然不会让石勒在山东站稳脚跟,因为山东跟他是挨着的,日后他如果起兵,山东是必取之地,现在晋朝对山东没什么控制力,对他来说是好事情,如果被匈奴人在这里经营得力,以后他不一定还能抢得过来。
蠢蠢欲动的王浚,怎么可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于是石勒进入山东后,突然撞上了一支军队。
全是骑兵。
鲜卑人的骑兵!
为了更好的欢迎石勒,王浚又借来了鲜卑邻居。
这是石勒第一次对阵闻名天下的鲜卑铁骑,而匈奴也是马背上的民族,骑射功夫不逊于鲜卑,石勒本人更是一个优秀的骑兵将领,所以当鲜卑人出现的时候,石勒并不慌张。
有什么好怕的,打一下先试试斤两再说。
于是石勒打了一下。
这一下损失惨重。
当鲜卑铁骑冲锋起来的时候,石勒就知道自己完了。
这些鲜卑的骑手,跟马匹有着不可思议的贴合,奔驰起来,人马合为一体,拥有着无比的稳定性,简直就是希腊神话里的传奇生物:半人马一样,骑术远比自己的匈奴兵精深得多,马身交错、马刀互砍之际,掉下地的一定是匈奴人。
这一战,石勒将自己的指挥才能发挥到极致,才从鲜卑骑兵铜墙铁壁一般的冲击中撤了出来,一路退到刘景打下的黎阳,才逃过了鲜卑人的追击,他的部队也损失了一万多人。
天才的将领,不止擅于成功,更擅于失败。从这一场战败中,石勒也发现了鲜卑骑兵天下无敌的秘密。
很简单,鲜卑人发明了马镫。
这是一个划时代的发明,就这两个挂在马肚子两边的小铁环,彻底改变了古代战争的样式。
在此之前,骑兵作战,都是靠双腿夹紧马腹,这样很难发挥出马匹的速度优势,因为在马上坐不稳,你砍别人一下,冲击力传过来,你自己也得掉下马。
马镫的使用,让鲜卑骑兵可以肆无忌惮的将马速提到最高,骑兵对砍,最重要的就是马速,速度越快力量越大,而且他在马上坐得远比你稳,你还怎么跟他砍?
有了马镫,可以任意加速之后,鲜卑人还给骑兵连人带马都披上了一层铠甲,这也是后世重骑兵的雏形,仅靠撞击就能把对手撞个稀巴烂,堪称原始的坦克。
对于石勒来说,这是一场非常有意义的失败,他从中汲取了鲜卑骑兵的优点,将马镫大量装备于自己的军队中,从此纵横天下,少有败绩。
不过,对于另外一个方面的收获来说,马镫就显得不值一提了。
退到衡阳之后,他决定组建自己的参谋部,网罗了冀州、司州两地的士人,在自己的帐下组成智囊团,称为“君子营”。
十六国时期三大谋士中的第一位,张宾,就于此时登场,入住了石勒的君子营中。
张宾提着把破剑来的那一天,对于石勒来说,并不是多么出奇的日子,反正隔三岔五就有人来投奔。直到很久以后,石勒才知道,这一天是多么的值得纪念,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正是这一天的张宾来投,才有了以后的后赵帝国。
君子营的意义深远,它意味着石勒从此不再只是一个赳赳武夫,而是有了自己的大脑,只要条件成熟,他随时可以以君子营为基础,就地建立一个各机构齐全的朝廷。
后来他也真的这么做了。
刘渊放他独自领军,到山东打游击,原本只是让他骚扰一下晋朝的东部,但石勒用一个君子营,把游击打成了根据地,从一支无足轻重的偏师,到获得了与匈奴分庭抗礼的资格。
所谓人杰,当以英雄造时势,而非以时势等英雄,不外如是。
刘聪这条战线,则和石勒刚好相反。
石勒在飞龙山里苦苦挣扎的时候,刘聪正在教晋朝人做人。
因为渡河的通道已经被打通,刘聪一路没遇到什么阻力,本来征晋路上的最大障碍--天险黄河,刘聪轻轻松松就跨了过去,进入南岸的弘农郡,然后沿着洛水一路东进。
洛水的尽头,就是洛阳城。
被人家堵到门口来打了,晋廷这下慌了,赶忙派了平北将军曹武到宜阳来阻击匈奴人。
此时,扶弟魔司马越对弟弟们无微不至的照顾起到了作用,他的另一个弟弟,镇守关中的南阳王司马模,从长安发来了援兵,想跟曹武夹击刘聪,一前一后的把他挤扁。
应该说,这是一个相当妙的计策,行军打仗,同时开多条战线是大忌讳,如果正激战到一半,突然有新敌人从另一个方向过来抄底,那就有很大的可能性动摇军心,自乱阵脚,一败涂地。
只是,夹击战术,需要在前面接敌的一军能够顶得住,撑到后面一军赶上来捅敌人屁股,否则如果前军先被击溃了,敌人就能腾出来手,集中兵力把后军也收拾了。
很不幸,曹武不是一个能顶得住的人,他把一场晋朝的夹击战,变成了匈奴的两场击溃战,让战斗完全成了刘聪的个人表演舞台。
刘渊与曹武在大阳相遇,战斗刚打响,曹武就干净彻底的败了,败得稀里哗啦,幸好打仗虽然不行,跑得倒挺快,捡回了一条命。
刘聪马不停蹄,领军长驱直入到了宜阳,这里距洛阳只有一百二十里,骑兵一天可到。在这里,他停下来等了等司马模的关中军。
关中军一头撞了上来,略一接触后,大败,败得比曹武还快还彻底,然后抱头逃回了长安。
前面冤枉曹武了,他打仗不是不行,其实还是平均水平,大家都一个鸟样。
从并州出师直到宜阳,刘聪战无不胜,这种感觉十分的美妙,美妙到刘聪忍不住起了一点其它的想法:
刘渊有五个儿子,但是还没有立太子,刘聪排行第四,虽然是侧室所生,但如果在父亲面前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会不会得到问鼎宝座的机会呢?毕竟国家初立,最需要的就是一个有力量的国君,而自己这一路征战下来,明显是要比其它四个兄弟更加有力量的。
怀着这样美好的憧憬,刘聪开始有些飘飘然了,飘到他都没有注意到,晋朝的弘农太守垣延来投降的时候,眼神里并没有降人的恐慌与奴相。
上天是无情的,既然犯了错误,就一定要付出代价。诈降的当天晚上,垣延摸清了刘聪大营的虚实,引兵夜袭匈奴。
深邃的黑夜里,毫无防备的匈奴兵被四面响起的喊杀声弄晕了头,全营崩溃,刘聪连夜奔逃。
晋朝大兵一路在身后追击,让刘聪连停下来整军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沿着来时的路,像丧家之犬一样不停的逃,从宜阳,到弘农,再渡过黄河,才算摆脱了追兵。
这是匈奴汉国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大败。
石勒是败中取到了得胜之道,刘聪则是先胜后败,这两场战役的走向,倒也印证了他们此后的人生境遇。
刘聪带着残部回到都城平阳的时候,垂头丧气,惴惴不安。他已经做好了接受惩罚的准备,但还不知道父亲会怎么样对待自己。
接近城外,残兵们忽然一惊,他们看到了一片素白。
刘渊带着朝臣,一身缟素,远出郊外迎接败军的归来,以示对阵亡将士的哀悼,对晋廷的仇恨永不停止。
残兵们大为感动,纷纷泪涌,表示愿为皇帝整军再战。
在涕泪横流的面容背后,刘聪的心安顿了下来。他知道,这次不仅不会受到惩罚,而且下一次的征晋,他还将是主帅。
因为他也知道父亲这么做的典故。一千年前,秦穆公也是这样穿着丧服迎接了败军,后来继续派败军主帅领兵出征,终成霸业。
还是父亲有手段,得学习。刘聪心想。
十、这个匈奴王子险些灭亡汉人江山,却被汉人的神仙阻止
素服迎归师, 这一招架势很足,很能激起败军的斗志。
不过刘渊在操作的时候没有注意,把架势做得太足,有些骑虎难下了,大家都被感动得稀里哗啦,不再打一下,怎么说得过去?
所以仅仅过了一个月之后,匈奴汉国再次兴兵,直奔洛阳而来。
刘渊其实不想打的,他是一个谨慎的人,大败之后匆忙再战,不是他的风格。这次只是为了给国内一个交待,他已经做好了稍有风吹草动就收兵的准备。
这一次,还是熟悉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跟上次征晋一模一样:依旧以刘聪为主帅,依旧以刘曜、王弥从旁配合,依旧是过黄河,进弘农,再走宜阳。
就连战况也跟上次一样。
晋朝对匈奴人的动员能力没有认识,怎么也没想到,匈奴人会来得这么快,我们的庆功宴还没摆完呢。
慌乱之中,司马越点将两员:司隶校尉刘暾与将军宋抽,率军去黄河边阻挡刘聪。
司马越这一生,果然一直都是刘聪的贵人,随手点的这两个将领,就极其的有针对性,简直就是专门给刘聪送人头去的:
刘暾曾经让刘伯根时期的王弥打得落花流水,宋抽则是刘聪的手下败将。
两位败将在黄河边上,获得了毫不出奇的大败,同时也把大路让了出来,从黄河边到洛阳城下,从此一路坦途。
刘聪急不可耐,因为这次回师,他看到父亲的身体已经每况愈下,他必须在那一天到来之前,立下足够的功勋,弥补上一次惨败在父亲心中留下的不快,去争取一下把屁股放上那把椅子的权力。
一定要快!
怀着这样的心思,刘聪马不停蹄的带着骑兵一路先行,根本没有等身后的步兵,呼啸而下,先行包围了洛阳城。
然后,他立即安排攻城。
为了抓紧时间,他亲自出马担任主攻,率军打西门,北门和东门由刘曜和刘景负责,南门留出来,给晋朝人逃跑用。
如果时间够用,以刘聪的一贯行事,他会把整个洛阳城团团围起来,慢慢将它耗成一座死城,但是现在,他要跟时间赛跑,只要赶走晋人,拿下洛阳,这场功劳就足够让他回去争一争皇位了,他不想多生差池。
想逃就逃吧,这次放过你们。刘聪觉得自己很仁慈。
可惜的是,晋人并没有领会他的这份仁慈,而是用了一种很暴力的方法来回馈他。
刘聪围定洛阳的当晚,北宫纯出来了。
凉州猛将、曾经在王弥带流寇来打洛阳的时候,赶得他鸡飞狗跳的北宫纯。
不只是击败过王弥,这个北宫纯可能还是刘聪命里的克星,当年他追着王弥砍的时候过于投入,一不小心把刘聪也痛扁了一顿。那一次还是两军堂堂正正的对垒,刘聪尚且不敌,而这一次,北宫纯十分阴险的选择了偷袭,对象就是军威最盛的刘聪主力军。
要么不打,要打就打块头最大的那个。
当天夜里,北宫率领他带来的一千凉州军突袭刘聪于西门外,来回冲杀,如入无人之境,匈奴骑兵来不及上马,就纷纷被砍倒,征虏将军呼延颢丧命于乱军之中。
大杀一通之后,北宫纯稳稳当当的退回了城中。
本来是来捅人的,结果先被人捅了一下。初夜的失败让刘聪火急火燎的心稍微冷静了一点点,他离开城墙,到洛水边修筑壁垒,让晋军再没办法玩偷袭,准备安安心心的来攻城。
这一年,刘聪流年不利,总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坎坷在等着他。
很快,被他丢在身后的步军有消息传来,军队走到大阳县的时候,可能是统帅水平太差,也可能是部队新败之后未得到充分休整,就再次出门征战,军心不稳,又缺乏强力人物镇压,军队哗变了。
后队步兵们杀死了统帅呼延翼,军队随之解体,大部队从大阳溃逃回平阳去了,现在后路上正是满山遍野的匈奴大兵,如果附近有晋军的话,可以像抓鸡一样抓不少俘虏回来。
幸好刘聪的攻势凶猛,沿路的晋军已经被他一扫而空,匈奴步兵虽然已经溃散,倒也没有敌人来捡便宜,这些人大部分都成功逃回了汉国。
只是死的这个人,身份有些尴尬。
呼延翼,生有一个女儿,是匈奴汉国的现役皇后。也就是说,这个人是刘渊的岳父。
呼延是匈奴的贵族,呼延翼一家更是对刘渊有恩,当年不顾危险,跑到洛阳通知刘渊回来继承大单于之位的,正是呼延翼的儿子。
刘渊二次征晋的时候,可没想到这次出征,会让自己失去老丈人。
他这一次的战略意志本来就不坚定,接连收到老太人的报丧信和儿子的战败军情,更让他心生犹豫。
这次出征,可能是一次错误的选择。
他给前线发去诏令,命令刘聪班师。
第二次征晋,只起了个头,看来就要草草的结束了。
但是刘聪不愿意。
如果连续两次攻打晋朝都无功而返,那作为主帅的他,无疑将背上“无能”的名号,在父亲考虑继承人的时候,这是极大的扣分项。而只要他将洛阳拿下来了,他就立下了“消灭敌国”的不世功勋,这份功勋足以改变一切。
包括改变那把椅子的归属。
刘聪立即上书,言辞激烈的表示晋军已经很衰弱了,只要再加一把劲就能攻破洛阳,不能因为呼延翼、呼延颢的死就放弃掉。他恳请父亲,再给他一点时间,只要一点就好。
面对儿子这么信誓旦旦的保证,刘渊也很犹豫。他能感到自己已经是风烛残年,大限将至,如果晋廷真的如儿子所说,正处于极端虚弱的状态,那他还有望在入土之前,把自己“灭晋”的理想实现掉。
我相信我儿子,我要再搏一把。
收兵的命令被撤销了,刘聪得以继续围攻洛阳。
但是刘渊没有想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当他处在自己的立场上,是会情不自禁的撒谎,或者有选择性的展示自己所遇到的情况的。
洛阳城内,其实远不如刘聪所说的那么虚弱。
刘聪对洛阳围三阙一,本意是为了弱化守军的意志,鼓励他们逃跑,但是,这也给了洛阳吸收援助的机会。
他留下的是南门。
他从北边来,围住东、北、西三座城门,对他来说最省事。但是,南边的州郡依然在晋廷的控制之下,各地增援的粮草、兵员,可以源源不断的沿着畅通的南门进入洛阳城内。
他不是在和洛阳一座孤城打,而是在以一支匈奴军队,和整个南部中国打。
能攻进去就怪了。
于是,刘聪越打越奇怪。
按照他对晋军的了解,在这种强大的压力面前,城内的守军应该早就崩溃了才对,怎么反而越打越有精神呢?每天晚上晋军疲惫不堪的退下城头,第二天早上再见面的时候,他们又精神健旺得简直能撵上兔子。
打了半个月,晋军天天如此,就算白天打得再累,只要过一晚上,就又是一支生力军。
刘聪忍不住开始怀疑了。
不过他并没有怀疑对面的晋军偷偷的在换人,而是怀疑自己没有得到神灵的保佑。
这个倒好解决,嵩山就在一百多里外,这里自夏商以来就是祈福祭天的胜地,去那里拜拜神,一定能走好运的。
怀着这样朴素的想法,刘聪干了出兵以来最蠢的一件事。
他把指挥权交给平晋将军刘厉和冠军将军呼延郎,自己脱离了前线,去嵩山祈运,求老天让自己砍人顺利。
老天无情的拒绝了他,并且把好运全部交给了他的敌人。
晋军侦察到刘聪脱离了部队,顿时大喜过望:这是你自己给我送上门的机会,不抓住怎么对得起你?
刘聪前脚刚走,司马越就一改龟缩不出的做法,派出了一支敢死队,出城杀向匈奴军。
刘厉和呼延郎刚刚接手军队,还没来得及磨合一下,晋军就冲过来了,领导不旺,如何打仗?指挥不灵的匈奴人立即就被晋军打得乱成一团,混乱中,连呼延郎也被砍死了。
又是一场大败。
刘聪刚到嵩山插上香,一听到这个消息就知道这个神仙不太灵,祭拜仪式还没有做完,又火急火燎的赶了回来。
他是如此的心急,如此的愤怒,以致于传令兵都感觉到了他的怒火。在传令兵将主帅星夜赶回大营的消息传回来后,刘厉无法面对心中的惶恐,跳进洛水自杀了。
胜败乃兵家常事,而且刘厉是一名见惯战阵的武将,居然害怕刘聪害怕到跳河,可见此时的匈奴军队在刘聪的高压之下,情绪已经非常不稳定了。
除了军心动摇,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粮草也支持不了几天了。刘聪跑得实在太快,口粮没有带足,此时运粮的车队还在陕县,在前线粮尽之前,是不可能送到的了。
在敌国的地面上行军打仗,一旦断粮,后果之可怕,简直难以想像。
刘聪为他的欲望付出了代价,此时他无比的煎熬:军队士气低落,人心思动,进攻又打不破洛阳,就地防守又快饿死了,后退……我不要面子的啊。
王弥精得像鬼,看到情况不对,再让刘聪纠结下去,自己也得被他拖着下地狱,于是跑过去劝谏,说出了一番饱含心思的话:
“洛阳城的防御还很坚固,我们的粮车又还在路上,我们不如兵分两路,殿下和刘曜回平阳休整一下,拿到粮草再举兵;我就在兖州、豫州收集粮草,招募兵员,等候您的指示。”
这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全是从大局考虑,但仔细一想,就可以发现王弥包藏的祸心:他又想脱离匈奴人,回中原当一个自由自在的强盗去了。
刘聪有自己的小心思,王弥也有。
他是一个天生的自由主义者,从来没有久居人下的觉悟,在天地间无拘无束的抢劫,才是他心心念念的浪漫生活,不然也不会放弃自己的显赫出身,跑到反贼队伍里来谋发展了。现在看到匈奴人的实力也没有想像中那么强大,攻一个洛阳城,攻了两次也啃不动,他自然又拨动起了自己的小算盘。
当然,除了开始怀疑匈奴人之外,还有一个榜样,也让王弥看到了外面世界的天宽地广,大有可为。
十一、异族国王非要用汉礼选继承人,结果弄到亡国
石勒,现在越活越敞亮了。
担任偏师,一直独自在山东发展的石勒,在黎阳休整一番后,发现外面的世界大变样,周围的晋军都因为洛阳被围,而跑去支援首都了,整个太行山以东已经没有像样的敌人,就剩一个新上任的冀州刺史,手里兵不多粮不多,此时正困在自己的首府信都城里瑟瑟发抖。
以石勒的战略眼光,怎么可能放过这么一个天赐良机。
他马上带兵去打信都,没遇上像样的抵抗就打下来了,顺便杀了才上任三个月的倒霉蛋冀州刺史。
晋廷这边正被刘聪围起来吃土,自顾不暇,根本没功夫派人来接任,半个翼州就此成了石勒的天下。
原本石勒就是去吸引火力的,没想到现在反倒成了刘聪在帮他吸引火力,让他能够轻轻松松的攻城掠地,这都要拜出师时吃的那个败仗所赐。
他被王浚的鲜卑骑兵一仗砍成猪头,不得已退守黎阳,结果成了最不起眼的那个,没有人再注意他,他得以没有后顾之忧的发展势力,抢占地盘,然后突然跳出来,给晋廷一个大大的惊喜。等晋廷再次注意到他的时候,已经干不掉他了。
命运,总是很喜欢开玩笑,在你想进门的时候把门锁死,然后在你自叹倒霉的时候,突然把整间屋子都送给你了。
王浚从石勒身上也赚到了不少,晋廷没时间给冀州派新的主官过来,他就自领冀州刺史一职,另外半个冀州落到了他手里。这笔意外之财深深的刺激了他的野心,促使他在后面干出了一些很是大胆的事情出来。
这些事情落在王弥眼里,自然令他羡慕不已。论出身,他远比石勒这个奴隶高,但石勒因为有了独立在外领军的机会,现在发展得就比他好得多了,这如何令人不羡慕。
人生的成败得失,实在是太刺激了,有时候的失败,反而是后面巨大成功的伏笔;有时候你以为自己捞到了主角的位置,但一上台才发现剧情无比坎坷,而且真正的主角其实是躲在角落里的那个。
刘聪此时就处在发现自己不是主角的悲苦之中。
他甚至完全不知道怎么办好了,进又进不得,守又守不住,退又没理由,刚给父亲说了大话,结果这才过了半个月,就要狼狈无比的退兵,这怎么说得过去?
如果不是刚试验过,发现神仙并不是特别靠谱,他都想再去求一下神。
不过这一次,神仙没有整他了,而是真的救他离开了这个尴尬的局面。
匈奴汉国内,掌管天文历法的太史令宣于修之,这时候卜了一卦,卦象显示,今年洛阳不该陷落,要在两年之后,天意才会把它送给匈奴汉国。
刘渊本来早就想收兵,只是儿子的表现太弱,把他自己架在火上烤不说,连带自己这个老爹也不知如何是好,毕竟是亲儿子,又不能打又不能杀,但仗打成这个样子,不给点惩罚又塞不住众口。现在既然是老天不肯让我们攻下匈奴,这下就谁都没有责任了,赶紧收兵!
刘渊立即给刘聪颁旨让他回来。有了天意这道坡,刘聪也就顺势下了驴,领军从洛阳撤退,路上遇到了运粮队,才算续上了粮食,逃过了饿倒在回家途中的悲惨命运。
而回到平阳之后,刘聪果然也没有受到任何的处罚,毕竟是来自上天的意思嘛。
不,其实这样说是不准确的,只有刘聪自己才知道,父亲不止处罚了他,而且手段极其狠厉,让他刻骨铭心。
310年正月,就在刘聪回师两个月之后,刘渊立太子了,是他的大儿子,刘和。
刘聪在这场皇位之争中最终落选,他明白,这是父亲对他两次征晋无果的失望,根源都是他自己造就的。但是,对于一个心怀野望的人来说,无法得到最高权力,是一种莫大的痛苦。
父亲,我感受到你对我的惩罚了,我无比的煎熬。
但是,你为什么没有收回我的兵权?
亲眼见过八王之乱的刘渊不可能想不到,一个手握兵权的王爷,将会对皇位的继承权带来多大的威胁。况且,这个王爷还是如此的能征善战,而偏偏继位的皇帝,又并没有什么突出的才能。
刘和,刘渊选定的继承人,刘聪的大哥,长得很帅,身高八尺,仪表堂堂。
除此之外,他没有其它的优点了。
他没有帝王的气度,心胸狭隘,喜欢猜忌别人;
他没有御人的本领,对下属一向刻薄寡恩;
他更缺乏统军的能力,从来没有上过战场。
这样一个人,完全不像是一柄镇国之器,从任何一个角度来说,他都不是刘聪的对手。
刘渊没有任何理由选他继位,但他就是这么做了。
只能说明,刘渊前五十年在汉人文化圈里打转,已经被汉文化从外到里的浸润透了,他从内心里信奉“立嫡立长”的汉俗,即使见识过晋武帝选错太子给晋王朝所带来的悲剧,他仍然跳不出这个认知。
但是,他这么做的同时,并没有帮自己的继承人扫清潜在的障碍。
他继续让刘聪执掌军队,或许,他觉得既然没有把皇位传给老四,需要给他一点补偿。
他没有想到,就是这个补偿,最终让几乎所有的儿子都要下去陪自己。
做错了事情,是要付出代价的,即使是你已经闭眼,但也得由你的子嗣来承受这个代价。
七、攻略中原
刘聪率军回到平阳,接受父亲无声的怒火的时候,刘渊的两员大将:石勒和王弥,仍在中原腹地作战,替他扫平攻陷洛阳的障碍。
王弥并没有随刘聪撤走,刘聪接受了他的建议,让他留下来打游击。
这一下可就放虎归山了。
王弥在中原发展得十分快乐,除了他自己本身就极其擅长当强盗之外,老天爷也为他提供了天时。
这一年,晋朝遭遇了前所未有的蝗灾,幽、并、司、冀、秦、雍六州都被铺天盖地的蝗虫占领,不止草木被吃绝,连牛马的毛都被吃尽了。
饥荒中的流民,你只要给他一碗饭吃,他就会给你做任何事,包括跟着你造反。
王弥选择了洛阳以南的豫州来开始事业的第二春,投奔刘渊之前,他曾经在那里打过游击,算是熟门熟路,去了摆开架势就可以干活。
不过,在见识了刘聪的冒进所带来的恶果之后,他学会了谨慎,并没有像以前一样,不管攻打哪里,都是整个主力呼啸而去,他决定先试探一下。
他派出了两千骑兵,准备先攻打襄城试试,如果形势不妙,两千没有负担的骑兵,跑也跑得快。
尝试的效果,好得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这两千人,就像洒在干柴上的火星子,瞬间在豫州引发了燎原大火。
豫州本来就不太平,有数万户躲避兵灾的并州、河东难民在这里讨生活,本来就过得很苦逼,总是要受当地人的欺负,现在蝗灾一起,连饭都没得吃了,不起来造反、从当地富户的仓库里抢粮食的话,就真要饿死了。
而且大灾之年,留守的晋军也没有战斗力了,王弥的两千前锋是骑兵,用骑兵攻城简直就是开玩笑,专业完全不对口。但这两千骑兵一到,居然一举就攻破了城墙。
只要有人领头,中国人没什么不敢干的。襄城一被攻破,怨气已经积蓄到顶点的豫州流民立即群起响应,蜂拥而上,在各地杀官造反,呼应王弥。
王弥派过去的两千人,很快就发展成了数万人。
此计可行啊。
看到各地流民的革命激情如此之高,王弥高兴之余,决定复制自己的成功经验,向刘渊请示,希望匈奴朝廷给自己的心腹秘书曹嶷一个将军的官职,让他去青州尝试发展业务。
刘渊是个人精,他一接到王弥的上表,就知道自己这个少年时期的好友,心思越来越活络了。
青州是王弥的老家,而且背靠大海,攻不下来也就算了,如果一旦攻下来,王弥就可以拿来作为根据地,发展自己的独立势力,以后等灭亡了晋朝,匈奴人免不了还得跟王弥打一场兔死狗烹之战。
既然如此,那就让他去吧,刘渊很爽快的答应了王弥的要求,给了曹嶷一个安东将军的名号,允许他带兵去青州。
刘渊的视野比王弥开阔得多,他的敌人是晋王朝,灭晋才是终极目标,能帮他达成这一目标的,都是自己人,至于自己人用什么方式帮他,他并不在意。
况且,王弥拿来攻城掠地的,是他自己带过来的军队,并不是匈奴人,青州那个地方,守将是天下闻名的名将苟晞,让王弥去跟他互相消耗实力吧。
这就是气量和眼光的不同,所以刘渊能称帝,而王弥终生只是一个流寇性质的草头王。
西晋末年,一度割据青州的军阀曹嶷自此走上前台。
王弥自己也没有闲着,青州是未来的一步隐棋,当前更重要的,是豫州。
王弥亲自率军,镇压四方,巩固自己在豫州得到的战果,旬日之间,将大半个豫州拿到手中,牢牢握着不肯放开。
这下铲了晋王朝的根了。
此时北方虽然烽烟四起,但南方还算安宁,晋王朝所需要的各种物资能够源源不断的从南方运到洛阳。豫州就在洛阳的正南方,王弥一屁股在这里坐下,相当于斩断了洛阳和南方各州的联系,让洛阳绝粮、绝兵、绝援。
比被围困更可怕的,是毫无希望的绝境。
也许是怕晋王朝的绝望还不够深,老天又安排一个人出来添一把火。
十二、靠王霸之气打仗的将军
石勒也来了。
其实刘聪从洛阳撤围之后, 司马越腾出了手,觉得自己还有几分余力,想尝试教育一下在东边捣乱的石勒,于是派了北中郎将裴宪去讨伐他。
此时石勒根本就不知道这回事,他刚攻下信都,大抢一番后,正率领部队优哉游哉的回黎阳根据地,打算好好消化一下战果。
这时候他已经是天下闻名的战将了,闻名到什么程序呢?裴宪用实际行动向世人展示了一下石勒之猛:
裴宪还在路上走,听说石勒到了黎阳了,立马连军队都不管了,带着几个亲信跳上马就逃,一路逃到淮南才敢停下来喘口气,惶惶如丧家之犬,急急似漏网之鱼,深刻的演绎出了见到天敌之后的恐惧感。
但其实,裴宪并不是一个胆小鬼,他只是害怕在战场上遇到石勒。
后来司马睿在江南冒称皇帝,南方皆响应,而北方的西晋正统已经处于垂死边缘,裴宪处于司马睿的刀兵之下,依然不肯承认他,而是义无反顾的北奔幽州,继续侍奉他明知将亡的西晋。
再后来,石勒攻破幽州,诸人毕降,只有裴宪誓死不降,也因此得到了石勒的尊重。
脱离了战场之后,裴宪才敢直面石勒,因为只要石勒出现在战场上,他就是无敌的, 无论什么样的人,面对他这样的对手,都要吓得腿肚子发颤。
仅仅释放了一下王霸之气,就吓退了对手之后,石勒感到很满意。满意的结果是也不休整了,继续进攻扩大战果吧。
石勒渡过黄河,直扑鄄城。
鄄城在兖州治下,听到石勒兵来,兖州刺史袁孚倒没有害怕,而是急匆匆的赶到鄄城亲自坐镇,充分展示了一名大官的气度和胆识--可惜,这次是他手下的兵怕了。
人害怕到极致,也是会迸发出不顾一切的勇气的,这时候的人为了逃避自己最害怕的东西,什么都敢干。石勒已经兵临城下了,刺史大人还要逼我们出去迎战,可是仔细想一想,打死你好像比打死石勒要容易得多了吧。
鄄城城内士兵哗变,杀了袁孚,献城给石勒。
稀里糊涂就拿下一座重城的石勒觉得还不够过瘾,于是继续进军,去打附近的仓垣。
这次他总算遇到了一个还算正常的敌人,仓垣既没有主帅逃跑,也没有士兵倒戈,镇守此地的车骑将军王堪认认真真的抵抗了一下。
可惜他太不禁打。
石勒很容易就拔下了仓垣这根并不算牢固的钉子,杀死了王堪。
还是不过瘾啊。
东边看来是没有能打的了,我去打北边试试。
310年二月,石勒再次北渡黄河,进入冀州境内,一连打下了广宗、清河、平原、阳平四个县城,收获丰盛,俘虏和投降的晋朝军民有九万多人,军威震惊整个冀州。
这次发财了,石勒觉得非常的开心。
不过他开心得有点早了,因为另外一个人认为冀州是他的,石勒敢进攻冀州,简直就是欺人太甚,为此他不得不教训一下石勒。
这个人有这个底气,因为石勒打不过他。
他叫王浚。
王浚的职位是晋朝的幽州刺史,不过他此时已经生出异心,有了脱离晋王朝出来创业单干的想法,冀州在他隔壁,也是他的必取之地,因此看到石勒在冀州横行霸道,他感到异常的生气。
他一生气,就必须让敌人感受到痛苦。
于是,他派出大将祁弘,率领鲜卑骑兵去教石勒做人。
石勒很识相,并没有因为半年来的攻无不克就开始骄傲自满,觉得老子天下第一了。他一看到上次打败自己的鲜卑人又来了,立马做了一件很干脆的事情:
他往南渡过黄河,跑了。
这人的脑袋从来都很清醒,永远都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实力处在哪个层次,这是一个很难得的品质,最后他能闯出这么大的事业,不是没有道理的。
鲜卑人一向是贼不走空,既然受雇替人打仗,那就一定要收费的。现在要打的石勒像兔子一样跑了,祁弘只得退而求其次,带着鲜卑人去打匈奴汉国任命的冀州刺史:刘灵。
刘灵远没有石勒这样的用兵之能,他连跑都不会跑,很快被祁弘在广宗捉住了,鲜卑骑兵一个冲击就打得他全军覆没,将他杀死在了铁蹄之下。
祁弘得意洋洋的带着鲜卑人回去复命,王浚厚赏了他和再立战功的鲜卑人。
不过王浚如果真的知道了这次小小战斗所蕴含的意义的话,恐怕会恨不得抽死祁弘才对:
刘灵是刘渊封的冀州刺史,此时冀州都还没有完全掌握在匈奴汉国的手里,这个冀州刺史,显然不是真的为了统治冀州而设立的-刘渊的目的,是派他来制衡石勒。
石勒是羯族人,并不属于匈奴,把这样一个能征善战的异族人放出来独掌一面,往好了说,他是在帮自己开疆拓土,往坏了说,他开拓出来的疆土,会不会老老实实的交给自己呢?
刘渊自己就是这样起家的,他明面上是帮司马颖到并州搬救兵,实际上,一脱离了司马颖的控制,他就自立门户了,他可不愿意让石勒复制自己的成功经验。
石勒的活动范围,主要就是冀州和山东,刘灵这个有名无实的冀州刺史,就是深深扎在石勒肚子里的一根钉子,只要他顶着这个名头,石勒就无法拒绝他在冀州处理政务、监控军队、接手自己打下来的地盘。刘渊甚至不用多派兵,只用这一个虚职,就可以控制住石勒,让他无法起异心,起码是无法将自己的异心表达在行动上。
一代匈奴王的阴险狡诈,当世无匹。可以说,此时天下最牛的政治家,非汉人一手培养起来的刘渊莫属,跟他相比,只会窝里斗的晋朝八王,就跟小孩子一样无知,还停留在最原始的“比谁力气大、拳头硬”阶段。
王浚虽然也是割据一方的当世豪杰,但也远远达不到刘渊这样的水准,完全看不出来刘渊这一手段的深意。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买单,连棋局都看不懂,就敢上去乱动棋子,是要付出代价的。
王浚不久之后就被迫买单,代价就是他一生努力挣来的权势和地盘,还有他自己的性命。
刘渊这一手,虽然意在牵制石勒,但也间接保护了王浚的利益:以石勒的本领,如果让他全力发展,用不了多久,就算王浚有鲜卑雇佣兵,也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现在,刘渊埋下的这枚钉子,却被王浚亲手拔了出来。
有时候,敌人未必是你的敌人,每个敌对组织的内部,都是可以分化的,如果利用得好,就可以驱敌为己用。王浚显然不懂得这么复杂的道理,现在敌人在帮助他,他反而要上去搅和一通,从而给自己制造出了一个真正的生死大敌。
石勒之才,如渊似海,但以前从未得到尽情施展的机会,在失去了刘灵这个绊手绊脚的掣肘后,他终于可以毫无保留的让这个世界见识自己的本领了。
但这是以后的事情了,现在,他还得逃跑,躲避鲜卑人的兵锋。
不过他是一个真正的聪明人,把天下人的心思看得比谁都明白。他知道,王浚虽然不远从幽州派兵过来讨伐他,并不是为了国仇家恨这样不死不休的理由,而是见不得自己沾手他的地盘。
既然这样,只要自己退出冀州,他就不会追过来。
所以,在逃过黄河之后,他立刻就勒住了马,在部下不解的疑问声中,好整以暇的去进攻黄河边上的荥阳,完全不管河对岸虎视眈眈的鲜卑雄兵,只要跨过黄河就能将他再击溃一次。
他猜对了,在他渡过黄河,退出冀州以后,祁弘果然带着鲜卑人走了,而他则轻轻松松得到了荥阳,甚至连攻城都耗损都不用承担。
因为太守裴纯跟裴宪一样,患有严重的恐石症,一看到石勒的大旗,就弃郡而逃。
他甚至不敢往洛阳逃,那里离石勒太近了,他一口气逃到江南的建康,才停了下来喘口气。
裴纯,不愧是裴宪的本家。这两个人虽然不是亲戚,但五百年前肯定是一家,基本深处的恐惧因子都是一模一样的。
裴纯一跑,后果很严重。
他这个人虽然没什么价值,除了消耗晋王朝的奉禄以外,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其它的作用,但他镇守的荥阳非常有价值。
荥阳是洛阳的东大门,过了荥阳,再走一百里就到洛阳了,而且一路坦途,再无险要可守。
南方诸郡已经被王弥隔断,现在石勒占据荥阳,东方国土与洛阳的联系也切断了,西方和北方则是匈奴汉国抢走的地盘,匈奴大兵正屯在那里,随时可能冲过来抢杀。
洛阳,这座巍巍皇城,此时已是一座孤城。
现在只要再去戳一下城墙,它就会自动倒了吧。
匈奴人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十三、西晋被匈奴人第三次征讨,因为一个人的死逃过一劫
310年7月,匈奴汉国第三次征晋,依旧是以刘聪为主帅,刘曜、王弥、石勒都被编进了征晋大军中,从各个方向同时对洛阳发起了进攻。
一次性拿出了这样的顶级豪华阵容,刘渊真的是拼了,趁晋朝病要晋朝命,他想要一举实现自己这一生的梦想。
晋军发挥十分稳定,还是一如既往的不禁打。
冠军将军梁巨守武德,面对石勒的进攻,兵败请降。石勒不接受他的投降,硬是打破城池,不只砍了梁巨的头,还把试图投降的一万多晋军全部活埋--势力强大之后,石勒性格中残暴的一面开始展现出来,以后,他还将多次展示这种兽性。
司马越派出了洛阳城中已经为数不多的专职武将:征虏将军宋抽,让他去救援遭到围困的河内,被石勒和王弥围点打援,半路将他杀死,他带的军队没跑出几个人。
被围起来的河内太守裴整,倒是表现出了与前面两个本家截然不同的硬气,他坚守河内,抵御匈奴人的进攻。可惜,当地人眼睛不瞎,看得出来晋朝已经无药可救,不愿意跟着裴整一起给这个腐朽的王朝陪葬,朝廷不拿我们当人,打仗征兵不打仗征粮,死在朝廷手里的并不比死在匈奴人手里的少,它灭亡的时候我们不想效死力,我们只想上去搭把手,让它死得更快一点。
河内人捉住了裴整,献给了匈奴人。
刘渊不只没杀裴整,还封了个尚书左丞的官给他做。
投降的杀死,不肯降的反而有优待,刘渊这一朝,北方的胡人仍然信奉汉人的忠孝节义。当这一批胡人退出历史舞台之后,新生的少数民族全面返祖,禽兽当道,畜生掌权,所有的伦理道德点滴不存,中原大地上杀伐盈天,白骨蔽地,汉人才真正迎来了末世。
晋朝的王爷们一手造就了这一切,现在,硕果仅存的东海王司马越已经惶惶不可终日,他如行尸走肉一样登上洛阳城头,看到了黄河对岸的河内郡燃起的滚滚烽烟,这些烽烟很快就将燃烧到他的城下,将整个天地熏成一片黑暗。
不知道他会不会后悔和同姓兄弟之间的互相攻杀,让原本不起眼的异族人得以趁势坐大,直至有实力来毁灭他的整个国家。现在,他已经毫无办法,只能祈求神灵的保佑了。
神灵貌似听到了他的祈祷!
司马越看到,不可一世的匈奴骑兵,竟然在向北退却。
匈奴人撤军了!
稀里糊涂逃过一命的晋廷君臣十分迷惑,就算以他们自己的半吊子水平,也知道洛阳无兵无粮无援,匈奴人已经爬上了树,一只手捏住了果子,只要用力揪一下,就能摘下来享受了,实在没有任何理由在这个时候退兵。
难道真的是神仙显灵了?
不是神仙显灵,而是匈奴人的“神”走了。
刘渊死了。
310年8月,刘渊在平阳去世。
刘渊的一生,是矛盾的一生。因为他的野心,他一手开启了五胡十六国乱世,给中原大地上的所有人:不管是汉族还是胡族,都带去了深重的灾难,无疑是一个乱世恶魔;但相比残暴而又愚蠢的晋室皇族,他有雄心,有仁爱,更像一个气度非凡的帝王。
评价一个人,一定需要带上立场,无论是民贼还是英雄,都只在某一个立场下成立。从匈奴人的立场来说,他是无可争议的英雄。正是在他手上,原本一盘散沙、只能任由汉人王朝宰割的匈奴得到了重生,五部匈奴被聚聚在了一起,在中原建立了第一个少数民族政权,再度焕发出了草原上的王者气息,恢复了匈奴人五百年未有之荣光。
但从汉人的立场来看,刘渊是一个再典型不过的乱臣贼子,他顶着汉族政权给他的官职,发展自己的势力,在汉人虚弱之时,反过来大力捅了老东家一刀,让汉人在此后的三百年里都流离失所,卖儿鬻女,生不如死,险些被灭掉整个民族,对于汉人来说,这是一个罪无可恕的超级魔鬼。
不管后人如何评价他,刘渊都听不到了,他已经带着巨大的遗憾离开这个世界,如果再坚持哪怕半个月,他也许就能在死前实现自己的夙愿,亲手灭亡掉晋王朝。现在,这个伟大的事业,只能交给自己的后辈们去完成了。
他相信,后辈们一定会完成得很好的,他已经做完了所有的准备工作,接下来,只要再做好人事安排,后辈们肯定很快就能送晋朝君臣下来陪自己。
他不知道,下来陪自己的,就是自己的后辈们:他几乎所有的儿子。
而且是马上。
九、夺位之战
临死之前,刘渊给五个儿子都分配好了权力:刘裕担任大司徒,刘隆担任尚书令,掌握朝政实权,小儿子刘乂为司隶校尉,负责京城的禁军。
至于两个最重要的儿子:刘和继承皇位,刘聪则为大司马、大单于。
匈奴已经实行胡汉分治,皇帝是汉人的至高统治者,大单于则是匈奴的首领。
刘渊这么安排,可以说是面面俱到,既把继承权留给了自己钟意的大儿子刘和,又给了最能干的四儿子足够的补偿,多方面都考虑到了。
他只忘了一件事。
他忘了问问儿子们的意见了。
刘和非常的不开心。
父亲把原本集于一身的皇帝和大单于两个身份硬生生的拆开,只给了自己皇帝的位置,这就让他接过来的权力是不完整的。
这也就算了,更大的问题是,那个光芒万丈的四弟刘聪,父亲还给了他一个头衔,叫大司马。
大司马,是匈奴汉国的最高军职,可以调动全国的部队,类似于今天的三军总司令。
这样一个有名、有兵、有能耐、各方面都比自己强的弟弟守在自己旁边,如果你是刘和,你怕不怕?
刘和自己怕得要死。
而且,有人看出了他的恐惧。
这个人立即感到,这是一个天赐良机。
道理很简单,皇帝掌握国家的一切,他的任何一丝喜怒哀惧,都蕴藏着极其巨大的能量,高兴了能随手赐你个世代封侯,一恼火也能诛你十族,对任何人来说,皇帝都是个功能强大的命运重构机,如果能掌握他的情绪,那真是无往而不利,想干什么都行了。
所以,任何一个稍微正常点的皇帝,都会极其忌讳身边的人“揣测圣意”,基本上是发现一个处理一个,仁慈一点的剥官,不仁慈的就直接杀头了。
但是这个人胆子大,他决定借刘和的恐惧做点事情。恐惧的力量其实极其恐怖,它可以推动人干出一些难以想像的事情出来,更何必是皇帝陛下的恐惧,一生也难得碰上一次,刘渊那个死鬼这辈子有什么时候恐惧过?既然遇到了,不利用一下给自己谋点私利太可惜了。
一般人绝对不敢起这个心思,身为帝王,“怀疑一切人”简直是一种习惯,何况这个人想干的事情,单单用胆大妄为已经难以形容了,简直是丧心病狂,只要一表露出来这种想法,被当场宰掉已经算上祖上积德了,搞不好就要身死族灭。
但是这个人敢,因为他是刘和的舅舅,而他要干的事情,表面上怎么看都怎么是为了自己的外甥好。
这个人叫呼延攸,是刘渊第一任皇后的亲兄弟,当年,就是他冒险跑到处于八王之乱核心地带的洛阳,请刘渊回去继承匈奴大单于之位的,按理来说,这属于拥立之功,他可以凭这个换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可惜的是,他除了胆子大,完全没有其它的本事。偏偏刘渊又不昏庸,用人重才,有才无德还会勉勉强强的用,比如刘景在黄河边溺死三万百姓,刘渊气得骂他“天理难容”,但后来每次征晋都派他带兵。而无才的,就不要想能在刘渊这里捞到个好位置了。
很不幸,呼延攸既无德,又无才。
刘渊投桃报李,上台以后给他赐了一个“宗正”的官职,而且一辈子不改派。
这个宗正是干什么的呢?是管理族中俗务的,具体就是每年祭祀祖先的时候,他主持一下仪式。
呼延攸极其的不满,他当年甘冒奇想,潜入洛阳请刘渊回来造反,不是为了当一个宗正的。高风险得有高收益,风险我冒了,收益你不肯给我,那我就自己来拿!
刘渊在世的时候,呼延攸不敢去收账,刘渊太精明,他看着就害怕。现在刘和继位了,这个皇帝看起来要好对付得多,是时候把账清一下了。
他决定趁刘和现在心有恐慌,再捞一次不下于“拥立”的奇功:清君侧。
只要替新皇帝把能威胁他的几个兄弟解决掉,这份功劳,一定足以让自己得到一顶最大的官帽子。
只是这个事情太大,呼延攸虽然胆大包天,一个人也是做不来的,于是他很快组建了自己的团队。
侍中刘乘,一直跟刘聪交恶,两个人简直闹到你死我活,这么好的潜在队友,拉拢进来;
西昌王刘锐,没能被刘渊列为顾命大臣,怨气在心里装不下,都从脸上溢出来了,每天上朝就顶着一张极其难看的臭脸,也拉拢进来。
拉到了队友之后,呼延攸觉得有了底气,这才带着团队进宫找自己的皇帝外甥,带着一脸忠肝义胆的悲愤神色进言:“先帝实在是没有考虑轻重啊,现在陛下您的三个兄弟在平阳城内掌握强兵,大司马更是在郊外坐拥十万人马,这把龙椅,恐怕只是暂时寄放在您这里吧。”
在进皇宫之前,呼延攸应该是仔仔细细的揣摩过刘和的心思,所以才能用一句话狠狠的戳中刘和多疑敏感的内心。
刘和当即就决定动手。
十四、一上任就要杀亲兄弟的皇帝
这么大的事情,刘和连什么准备都没有,就这么开干了,完全没有他父亲在洛阳城里隐忍三十年的风范。
可惜,他应该多考虑一下的,起码要先选几个信得过的人。
当天晚上,刘和连夜召见四位顾位大臣:安昌王刘盛、安邑王刘钦、左卫将军马景、右卫将军刘安国进宫,想获得他们的支持。
刘盛是刘渊临终前特意提拔起来的,他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见识、品行,确实远比刘锐更配得上顾命大臣的身份。
刘盛一听刘和要杀兄弟,第一时间就立场鲜明的表示反对:“先帝的棺木还没有下葬,四位王爷没有丝毫不忠的迹象,如果这就开始自相鱼肉,天下人会怎么议论陛下您!”
他还在为刘和考虑。
但他没注意到旁边还有个呼延攸。
呼延攸为了这笔投资,已经押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一旦刘和犹豫,被外面的四个王爷反应过来,死无葬身之地的就是他,他绝不能给刘和一丝动摇的机会!
于是,他干了一件非常绝的事情。
他突然拔刀,起身,当场将刘盛砍死在地。
这一刀断掉了和平渡过交接期的所有希望。
政治就是这样,刚开始大家都玩文明的,但一旦开始流第一滴血,就需要有更多的血来献祭。
见到大祭祀突然变得如此狂暴后,其它三大顾命大臣都傻了眼,纷纷表示愿意与他结盟--不结不行啊,结了还可能有活路,不结马上就得被砍死。
统一认识了,那就该干活了。
但是,风风火火、不做准备就决定搞政变的刘和,这会儿却掉了链子。
统一了战线之后,他没有连夜动手,而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硬是等到第二天早上,才开始排兵布阵,派出四队人马,去捉拿自己的四个兄弟。
这种执行力,实在令人捉急,这是政变,又不是郊游,不趁着夜黑风高,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悄悄的把事情办了,非要到大家都起床了才来干这种见不得光的勾当,刘和的帝心,确实是难以揣测,难得呼延攸居然能摸准他的脾气,牵着他的鼻子走。
以这样的办事能力,能把这么大的事情办成,才叫有鬼了。
但是,刘和还真就差一点点把这事办成了--如果不是他仓促间用错了几个人的话。
第二天破晓,刘和的杀弟大军就兵分四路出发了。
他虽然能力有限,但基本的御下之道还是了解的,分别用三个老班底为主,一人带一个降兵:
呼延攸带着刘安国去司徒府抓刘裕;
刘乘带着刘钦去鲁王府抓刘隆;
刘锐带着马景,这一路最猛,直奔城外,去偷袭屯兵在那里的刘聪;
老班底都用光了,但是还有一个最小的弟弟刘乂没人照顾。不过刘和觉得没关系,他认为刘乂年纪小,最好对付,随便找两个听话的人,带个枷去把他拷回来就行了。
接下来,生活将会教育他“不可随处小便,小处也不可随便”的珍贵道理。
应该说,他考虑的是对的,刘乂才十几岁,还未成年,不用他花太多心思。
他没考虑对的,是派出去逮刘乂的人。
尚书田密、武卫将军刘璿,一向表现得中规中矩,既无大功也无大过。刘和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听话的人,本事大小另外再说,就你们了。
就是这两个人,翻了刘和的盘。
这两个人虽然很老实,但是脑子不傻,知道刘和是皇帝,要对付城内的几个王爷虽然轻轻松松,但也免不了会有变数。
这个变数,就是驻扎在城外的刘聪。
这可是个大雷,刘聪掌握着十万人马呢,而且这十万人马都是精锐,刚跟着他从洛阳砍人回来,人人刀上带血。如果皇帝没能在第一时间搞定这个彪悍的四弟,但凡给他一点反应的时间,皇帝就完了。刘渊过日子简朴,他的首都平阳是座小城,绝顶不住十万精锐的一次猛攻。
刘和派这两个人出来单独负责一个大项目,又没给安排一个呼延攸这样的铁杆做监理,这是一个极大的败笔。
田密和刘璿一商量,觉得押刘聪的胜率更高一些,于是到了刘乂的北海王府之后,并没有当场锁拿他,而是把刘和的打算和盘托出,以示忠心。
这两个人的执行力,可比刘和要强得多了。他们没有做丝毫的停留,一得到刘乂的信任,就立马带着自己的人去攻打城门,趁谁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斩关而出,投奔真正的大BOSS刘聪去了。
大BOSS十分高兴。
废话,如果你想干一件十拿九稳的事,就差个理由了,这会儿别人把理由送上门来了,你高不高兴?
刘锐和马景来到刘聪的军营之外,只看到紧闭的大门,明亮的刀枪,立即意识到:完了,刘聪已经先一步得到消息了!
见对方已经有了防备,两个人大惊之下立即掉头就跑。
他们甚至以为跑不了多远,就会有一支骑兵开出来,将他们绞杀当场。刘聪是什么样的人,他们非常清楚,既然他已经反应过来,那自己这两个小角色,还不够他一口吞的,完全没有活下来的可能性。
一直到他们跑回平阳城内,才来得及惊魂未定的互相问一句:“怎么刘聪没有追出来?”
确实,刘聪得到皇帝哥哥对自己动手的消息,却十分反常的没有采取什么行动,他只是把营门一关,全军戒严,不允许来抓他的刘锐和马景进来,但是也不反攻,就这么老老实实的呆在原地,像个乌龟壳。
这完全不是那个杀伐果断的征晋军主帅惯有的表现。
刘锐和马景死里逃生,也没有顾得上思考一下为什么这么反常,就庆幸的向刘和复命去了。
当然,就算他们努力思考,以他们毫无自知之明的斤两,也未必能明白刘聪为什么要这么干。直到几天以后,刘聪的刀架上他们的脖子,他们才会知道,刘聪才是真正继承了他父亲政治智慧的人,拥有刘和所难以想像的阴险狠辣。
他们实在是跟错了人。
刘和知道自己干坏事被弟弟发现了,立即表现出了一个二世祖应该有的品质:不遇事则狂,遇到事就慌。
他知道一个有了防备的刘聪,会是多么的可怕,这种可怕让他惊惶无比。
有种人是永远不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的,一旦捅出篓子,他第一时间就会迁怒别人。
刘和无疑就是这类人里的佼佼者,他立即开始怀疑身边的人可能会背叛他。
一怀疑,他就要杀人。
他杀的对象也很诡异,城里有这么多平时跟刘聪交好的大臣,随便拉一个无足轻重的出来祭旗,好歹也有点收拢人心的作用,用高压手段让摇摆分子跟自己一条心。
可是他偏不,要杀就杀个大的。
他杀了刚帮自己抓了两个兄弟、已经纳了投名状的刘钦、刘安国。
杀了这两个人的结果是,城内人人自危。这两个可是顾命大臣级别的人物,而且已经用实际行动把自己绑在了刘和的船上了,却还是被他怀疑想投降刘聪,然后像宰两只鸡一样宰掉了。
这让那些地位不够高、也没为刘和立下什么功劳的人怎么想?
他们现在唯一想的是:刘聪赶紧攻进来吧,我们愿意奉你当皇帝,跟着现在这个疯子,真不知道哪一天就会突然掉了脑袋。
但是,刘聪依然在郊外屯兵,老老实实的一动也不动,似乎突然变成了个瞎子、聋子、跛子,乖得诡异。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有他自己清楚,他跟刘和做了一笔交易,现在正在等刘和把交易完成。
这个交易就是,他在城外按兵不动,暂时不来攻城,而刘和要帮他除掉一些人。
当然,刘和本身是不同意交易的,因为生意做下来,刘聪有赚无亏,而他自己则有亏无赚,做完买卖后,连皇位带性命都要一起赔给刘聪。
如果他知道有这笔交易存在的话,他一定不会做。
可惜的是,他完全不知内情,因为这是刘聪单方面下的单。
但是刘聪知道,他一定会跟的,因为刘聪了解自己的这个大哥:
敏感、多疑、目光短浅,即使屁股都要被人切下来了,也不会忘记先搞一把窝里斗,而且临死之前,一定会拉几个垫背的。
很快,刘聪就等到了刘和执行交易的时刻。
因为刘聪一直乖乖的龟缩在自己的军营里,没有前来攻城,这给了刘和一点虚妄的安全感。既然暂时没有死亡的压力,那就先内部的潜在威胁清理一下吧。
第二天,他杀了自己的弟弟、潜在的皇位竞争者,刘裕。
第三天,他杀了另外一个弟弟,刘隆。
刘聪没有看错他,他的目光硬生生短浅到这种地步,明明门口就有把刀,随时可能刺到自己的脖子上,居然还在想着先铲除异己。
刘渊一生精明,没想到老来犯了一个最大的错误,选了这么样一个继承人。如果真让刘和坐稳了天下,只怕晋王朝就有翻本的机会了。
不过,刘渊还有一个牛逼的儿子,这个儿子将向世人展示,他并没有辜负父亲的血脉。
十五、皇帝帮他杀光亲兄弟,然后他才造反
刘和把两个弟弟杀完的当天,刘聪动了。
他想让刘和做的事情,刘和已经帮他做完,交易自然也就结束了。
刘聪一动,就如同风卷残云,充分展现了他过人的名将才华。他调集大军,将平阳城团团围住,然后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就攻破了西明门。
刘和并不擅长打仗--他实在也没什么擅长的。西门沦陷之后,他并没有组织士兵抵抗,而是再一次展示了自己的二世祖品质,立即惊惶失措的逃往南城。
可是逃到南城又有什么用呢,刘聪的军队已经把整座城都围得水泄不通了,这次不像上次攻打洛阳一样围三阙一,他一只老鼠都不会放出城。
刘聪比刘和清醒得多,他知道洛阳是外敌,攻城失败了,他只是少得到一些东西,并不会失去什么,而平阳城里的这个敌人,是他的心腹大患,如果不能斩草除根,哪怕放刘和单身一人跑出去,他也是有机会翻了自己的盘的,刘聪当然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他也有实力不让这种事情发生。
他的前锋营将刘和包围在城南的宫殿之中,此时所有的暗算、阴谋都失去了作用,只能双方硬碰硬了,看谁的刀更锋利,谁的心更狠辣。
刘和的刀当然不如刘聪的快,他在仓惶之中,只带了少数卫兵躲进宫城,而包围他的,是刘聪麾下能征惯战的精锐之师,在这个赌桌上,他的胜率为零。
在这种绝境下,刘和暴发出了强烈的求生欲望,从来没有过军事经验的他,竟然用这少数卫兵,抵挡了刘聪的前锋营整整一天。
他也在绝望中煎熬了整整一天。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第二天,宫墙被攻破了。
刘聪的虎狼之师潮水一般涌入光极殿,他们毫不留情,追斩砍杀每一个还能站着的敌人,直到将所有人杀死。
除了一个人。
刘和坐在大殿正位,面色苍白,衣服上是道道血污,但还是端正的戴着皇帝的冠冕。
这顶造型夸张的帽子,象征着他的身份,让他拥有千里国境之内最大的权力,但也给他带来了无比恐怖的灾难。很难说得清楚,到底是他驾驭着这顶帽子,还是这顶帽子控制着他。
但至少现在,这帽子还在他头上,这让他觉得,自己仍然拥有着权力。
他强自镇定的开口了:“朕的四弟呢?让他来见朕!”
他没有见到刘聪,只见到了一把刀。
刘聪做事情,远比他更绝,绝到不会给对手留下任何一丝一毫的机会。
七月二十四日,刘和当上皇帝的第七天,被刘聪的军队斩杀于光极殿。
他的心腹大臣们也很快下来陪他,呼延攸、刘锐、刘乘这三个奸臣,刘聪把他们押上街道,当众斩首示众。他们本来只想害别人一把,不过做得实在太过成功,不只害到了别人,连自己也坑进去了。
此时昏君已经授首,奸贼已经剿灭,关键是自己还拥有了大义的名分,群臣对自己服服帖帖,刘聪志得意满,这一战的惊心动魄之处,不在于战场,更在于战场之外,而他则完美的获得了几乎所有的胜利,这样的结局,不能不让他得意。
只有一点点小瑕疵。
可惜,要是这个当时也在城内就好了。刘聪看着身旁唯一剩下来的幼弟,北海王刘乂,心里不无遗憾的叹息了一声。
没关系,这是小事情,以后还有的是机会。现在,是该接收战果的时候了。
刘聪以父亲的真正传承人自居,事实也确实如此,他不仅学到了刘渊的手腕与心机,甚至连尊崇汉礼的虚伪心性也学了个十足十。
皇帝已经死了,作为现在匈奴汉国拳头最硬的人,这把位子当然非他莫属。
但是当群臣们去请刘聪收拾一下准备即位的时候,却遭到了刘聪无比惶恐的拒绝。
他说,小弟刘乂的母亲是单皇后(刘渊的第二个皇后),他是父亲的嫡子,而我只是个庶子,按照礼法,有资格继承皇位的,应该是小弟才对啊,我是万万不能坐这个位置的。
大臣们见识过刘渊的虚伪,当然明白刘聪的这套做法只是表面文章,倒还没有怎么当回事,但是有人吓坏了。
刘乂几乎被吓个半死。
他还只是个半大孩子,在这场政变当中,先是险些命丧在大哥手里,然后又在四哥的大军当中,见识到了四哥的手段与军容,这让他对四哥由衷的惧怕。
他虽然还未成年,但经历了这么多事,也知道现在自己是被架在火上烤了,只要一个应对不慎,他就得追随父亲的步伐而去。
他甚至不知道怎么办,只能急得大哭,跪下来求他的四哥当皇帝,除此之外,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群臣也察颜观色,配合着刘乂劝进刘聪。
刘聪再三推辞,享受完了这套繁文缛节之后,才终于肯点头答应:“现在天下未定,国家需要一个年长的君王,这是家国大事,我也不敢推辞,等小弟长大了,我再把皇位还给他。”
于是刘聪登位,握住了国家最大的权柄。
为了兑现承诺,他封刘乂为皇太弟,以示继承人就是这个最小的弟弟,而不会是自己的儿子。
为了加强这种印象,他还把自己的大单于、大司徒的官位一股脑的封给了刘乂。
刘乂拒掉了对他来说明显是个火坑的皇位,松了一口气,对于四哥的封赏,他小心翼翼的接受了。
现在他是皇帝了,他赏给我的东西,我恭恭敬敬的接受,应该是最合适不过的吧?刘乂心里想。
可惜,他实在还太小,还不足以明白权力这种东西,除了活着时要牢牢握在手中,甚至死了也不能放手交给外人,即使是自己的亲兄弟也不能。
他实在应该拒绝掉“皇太弟”这个封号的。
而且,刘聪给过他暗示了。
刘聪给自己的长子刘粲封的爵位是河内王,十分普通,远远不如皇太弟和大单于尊贵。但是,刘聪还给他准备了一个官职:抚军大将军。
这是个实权职位,工作内容是都督匈奴汉国的诸项军事行动。
军营出身的刘聪十分明白:其它什么都是虚的,只有军权才是实的。他就是靠着对军权的牢牢把握,才最终改变了父亲的安排,坐上了皇位。
这个暗示很明显,但刘乂没看懂。
所幸,刘聪也不打算让他看懂,否则这个弟弟如果太乖,他以后怎么找理由动手呢。
这些都是以后的事情了,现在,我终于得到一切了,这种感觉,真好啊。
此时,刘渊陵墓还没有修好,他的棺椁正停在皇宫之中,静静的注视着儿子们的互相杀伐。
成为平阳城新的主人之后,刘聪来到了停放父亲遗体的大殿前。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他要给刘渊一个交待。
父亲,你没有选择我,但您的这个决定是错的。
大哥他才能平庸,不足以继承您的事业,他连我都无法对付,更何况与南边晋朝相争?
我没有得到您的指定,但我终将证明,我才是您真正的传承人,您已经开启的大业,将在我手里完成!
十六、天下无敌的名将,被一个从未领兵的文人打败了?
九月,刘渊的陵墓建好,遗体下葬。
十月,匈奴汉国再次起兵,第四次征讨洛阳。
这是刘聪即位后的首场战争,对他来说意义重大:不管怎么说,他的帝位得来的并不是那么名正言顺,需要用一场重大胜利来巩固自己的位子,而最好的胜利,无疑就是打下洛阳,灭亡晋朝。
父亲一生的志愿就是灭晋,只要自己能完成这一伟业,国内还有谁敢对自己说三道四?
怀着这样的心思,刘聪给这次的伐晋,准备了超豪华的阵容。
他征召在外作战的石勒、王弥回来,会同刘曜,发兵六万,进攻晋王朝。
他已经是皇帝了,不方便再亲自领军,于是,他给这支军队选了一个无可争议的新统帅。
并不是在才能上无可争议,而是在身份上无可争议。
他选的是自己的儿子,刘粲。
当年他还没当上皇帝的时候,也干过这个岗位。
刘乂确实应该辞了“皇太弟”这个职务的,毕竟刘聪实际指定的接班人已经这么明显了。
匈奴大军再次沿着以往的进攻路线进发了,这条路,他们已经走过三次了,这一次,没人希望再向以前一样,又沿着老路灰溜溜的退回来。
他们一如既往的开了个好头,在弘农郡大败晋军,长驱直入洛川。在这里,匈奴大军分了兵,不再向前三次一样直扑洛阳,而是从洛阳的周围开始扫荡,一路由刘粲率领,会同刘曜、王弥,带着四万步骑,去清扫豫州,另一路则由石勒率领他自己的两万骑兵,去兖州捣烂晋朝的腹地。
之前石勒和王弥在洛阳东、南两个方向的捣乱式作战,让晋朝变得十分虚弱,这给刘聪提供了另外一种战略选择,所以这一次,他命令匈奴军队采取大迂回作战,先取四周,彻底断绝洛阳的援助之后,最后再来直捣黄龙。
他的战略意识有了长足的进步,应该说,这一手直接把晋王朝逼上了绝境。
不过这一次很奇怪,石勒的表现非常诡异。
分兵之后,石勒的第一个目标是仓垣,那里的镇守者是陈留太守王赞。
这是一个文人,生平是写诗的,还出过诗集,作品的质量相当不错,有五首诗留传后世。
但是,这个人从来没有担任过武职。
面对这样一个敌人,理论上石勒甚至不用自己动手,随便派个偏将,一鼓作气冲过去,两三下就清洁溜溜了。
而且仓垣是座小城,根本挡不住石勒的虎狼之师,上回他来打过一次,轻轻松松就斩杀了守将,攻破了城池。
但是这次,石勒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谨慎,他没有像上回那样打闪电战,军队一到就立即猛攻拔城,而是小心的将仓垣整个围了起来。
看起来像是准备打持久战的样子。
然后,他被城里的王赞打败了。
被从来没打过仗、手里也没几个兵的王赞打败了。
王赞虽然在自己的处女战中就击败了天下闻名的猛将石勒,但他并没有开城门去追击败军,因为他在城头看到,后撤的石勒大军依旧军容整齐,刀枪蔽日,旌旗飘飘,完全不像是败退,更像是从容的行军。
石勒就这么从从容容的撤退到了文石津,在当地屯军休整。
他甚至还开辟了一些军田,像是打算就在这里长住下来,安安心心搞生产。
这时候,北边又来了一些故人。
晋王朝首都被进攻,王浚作为封疆大吏,而且天下人都知道他的鲜卑朋友武力值超群,他不能不表示一下,于是再度借了鲜卑骑兵,派了一个叫王甲始的部将领军,到中原来意思一下,聊表心意。
只是王浚早已生出了异心,这就是表明一下态度给天下人看而已,当然不肯出太大的力气,他所派的这个王甲始,就是偏将中的偏将,酱油中的酱油。
在史书中能查到王甲始干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这次的替王浚带兵巡游,而且巡游了一圈马上就回去了。可想而知,王甲始自身的知识水平、以及在王浚阵营中所处的地位,都是十分的不够档次的,才会被派出来执行这种鱼腩任务,而且这种任务都只执行过一次。
王甲始漫无目的的走到文石津北边,碰到了经过这里的匈奴汉国将领赵固,两军就很随便的打了一仗。
鲜卑骑兵到底天下无敌,虽然战略目标不明确,但打匈奴人的二流部队还是相当轻松。一仗下来,赵固被打败,逃离战场,王甲也没有去追。
而离战场不远的石勒听说了这场仗,居然立刻就放弃了营地,刚屯的田也不要了,带着部队往南边撤离。
这实在不是石勒的作风,他自从跟随汲桑起兵以来,就没有吃过几回败仗,更是从来没有不战而逃过。部将都觉得非常憋屈,王赞这种非主流敌人就不说了,明明一个冲击就能灭了他,却还要主动退走,就算是眼前数量不多的鲜卑骑兵,以石勒现在的军力,纵然麻烦一些,取胜也是大概率事件。
面对部将们的求战欲望,石勒却毫不解释,只一味的催促军队快撤。
这一撤就撤到了襄城,远远的离开了中原战场。
将领和谋臣们都不愿意再撤了,将领们面对这样的杂鱼对手,有充分的战而胜之的信心,冲去大砍一通,借他们的人头建功立业,才是他们想干的事情;谋臣深表赞同,劝谏说不能再退了,否则要军心不稳我的将军啊。
只有张宾什么也没有说。
这个被史官评价为“算无遗策、机无虚发”的谋士,十分喜爱自己的职业,也立下志愿一定要在这个岗位上干出一番成绩来。但他自从投奔石勒之后,还从来没有献过什么特别牛的计策,因此也并不怎么受石勒的重视。
但是他并不着急,因为他知道对于一个谋士来说,最重要的是选择一个胸怀大志的主公,主公的志向决定了他施展的空间--他自忖才高何止八斗,绝不愿意在一个小军阀手下过此一生,他的偶像是张良,一定要找到自己的汉高祖,才肯毫无保留的辅佐之。
看到石勒突然一反常态的表现,张宾的眼睛亮了,他终于确定,自己找到汉高祖了。
石勒的所作所为别人看不懂,但落在张宾这样智慧绝顶的人眼中,简直就跟明摆着一样。
所有的行为都是有动机的,石勒的行为看起来匪夷所思,但只要用一个动机去套一下,那他做的这些事情瞬间就都条理清晰、逻辑分明了。
他在保存实力。
为了跟匈奴人分庭抗礼而保存实力。
所以他才会故意被王赞这样的小角色打败,所以他才会一路跑到文石津试图屯田,所以他才会看到鲜卑人的大旗就立马跑路,所以他才会有意无意的一路向南。
眼下洛阳周围已经成了一锅沸汤,晋王朝这次看起来在劫难逃。但是困兽犹斗,亦可噬人,晋军临死之前的最后反抗,一定力度惊人。
作为匈奴汉国的领军大将,理应勇敢的冲上去按住这头困兽,建立功勋伟业。但是,作为一个已经起了异心的野心家,这会儿就应该小心翼翼的把实力保存起来,不要被受伤的野兽咬伤,以备以后的自立门户。
这才是石勒的真实想法,他甚至考虑得更进一步,试图趁匈奴和晋王朝在中原搅成一团的时候,把周围的小鱼小虾吞并掉,增强自己的实力。所以他带着部队往南走,那里有不少起义的流民,此时还没有成气候,战斗力不强,吃掉他们很容易。
事实果然像石勒所想的那样,南边的流民起义不少,王如、侯脱、严嶷等首领,个个聚众数万,攻城掠地,好不威风,加起来人数远比石勒多得多。但他们在石勒亲手带出来的骑兵面前,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而且石勒这人除了战斗力超强之外,为人还极度的阴险狡诈,做他的敌人,除了要防备他的正面进攻,还得时时提防他无处不在的阴谋诡计。这样一个人,显然不是几个流民首领能对付得了的。
虽然面对的是战斗力完全不值一提的流民,石勒也不肯老老实实的上阵对垒,而是利用流民首领之间的矛盾,一阵挑拨离间,将他们的阵营分化之后, 再轻松的各个击破。打了三仗,就吞并了侯脱和严嶷的部队,把最狡猾的王如赶到江南去了。
大胜利!石勒此时志得意满,这一番操作下来,既避开了中原主战场,又得以拓展了自身的势力,只可惜这么骚的操作,却无法对人说出口,人生真是寂寞啊。
其实他不寂寞,他身边就有一个人懂他。
张宾在君子营中冷眼旁观,他已经认定了石勒是自己的明主,既胸怀大志,又手段非常,值得追随。
只是,石勒毕竟太年轻了,还有很多事情没有考虑到位。这次南下,并不是一着好棋,相反,其中蕴藏着极大的危险性,这种危险有可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石勒自己没看出来,但张宾这只狐狸看得一清二楚。
只是,眼下还不到说的时候。石勒现在正在得意,自己上去泼冷水,他不会听的,反而会对我有芥蒂,我要等到他吃了亏、上了当、疼得血肉模糊的时候,再上去给他指引,他才会把我当神。
反正这一天不久就要到了,再等等吧。
石勒在南边用精湛的演技迷惑刘聪的时候,洛阳城里已经急翻了天了。
十七、迁都能给王朝续命,但权臣因为一个无厘头的原因否决了它
匈奴人这一次来打秋风,和前面三次都不同。上半年洛阳四周的郡县都被匈奴大军犁过一遍,已经无力再支援中央,而且匈奴人还不放心,这回跑过来先不打洛阳,而是围着洛阳绕圈子,把周围再犁一遍,很明显是在玩彻底的坚壁清野,等他们把四处扫荡干净,就要一鼓来攻洛阳城了。
这次不可能守得住了,晋王朝的大小官员们对此心知肚明。因为,城内已经快要没粮了。
外面的各个州郡倒是有粮,但是运不进来啊,四周都是匈奴人。
城里倒是有几万兵马,但是没饭吃,这就是几万只鸡。
晋朝君臣不是没想过办法,早在匈奴人刚刚发兵的时候,司马越就知道大事不妙,向天下各处的都督们发出告急文书,让他们赶快带兵来救洛阳。
晋怀帝也害怕了,在使者出发前,特别予以召见,并且送上临别赠言,让他带给各地的军阀:“你替我跟他们说,早点派兵过来,大晋还有得救,要是晚一会儿,他们就见不到我了。”
没有人想见他,直到洛阳陷落,他被俘虏,洛阳城下都没有出现一个援兵。
其实这么说也不准确,因为收到告急文书之后,并不是没人理睬,还是有一些都督派了兵的,只是要么被洛阳自己作死作回去了,要么就是派的兵太无能,根本就没能走到洛阳。
刘琨最忠诚,一心想压制匈奴,为此他也不惜痛下血本,派自己的儿子当人质,向北边的鲜卑部落借了两万骑兵,上表要和朝廷夹击匈奴人。
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虽然未必能打败匈奴人,但有了这么一只机动性强且勇猛无敌的鲜卑骑兵,面对同样是以骑兵为主的匈奴人,就有了战略上的主动性,不至于坐困在洛阳城内,等着匈奴人在周围铲自己的根了,起码南方的援助可以运过来了。
这么好的机会,司马越拒绝了它。
原因甚至非常的无厘头:洛阳旁边的豫州刺史冯嵩和苟晞关系不错,而司马越现在跟苟晞成了你死我活的对头,他害怕这两个人会联合起来,趁自己把兵派出去的虚弱当口,来捅自己一把。
他否决了刘琨的建议。
刘琨只得付了路费,请鲜卑骑兵回去了。
镇守荆湘的征南将军山简也派兵了,这人是“竹林七贤”中山涛的儿子,跟山涛差不多,名气很响,能力一般般。
他派的兵走到涅阳,碰到了王如的流民军队。此时石勒还没有南下收拾这些流民,正是王如的巅峰时刻。王如靠着几万叫花子兵,就打得山简的部队落花流水,跟在屁股后面一直追到山简的老巢襄阳,又把他围起来打。
荆州刺史王澄也来了,他比较着急,没有派人领军,是自己亲自来的,因为他最尊敬的哥哥、家族里的超级名士王衍此时也被困在洛阳城里--后来王衍的表现证明,他根本不值得被救。
--不过王澄的表现也证明,他根本没有救人的本事。
王澄走到半道,听说襄阳被流民围了,于是决定由救洛阳改成救山简--作为镇守一方的刺史,他的决策就是这么的随性,与他飘逸出尘的名士之风十分匹配。
这并不是终点,接下来,他马上表现出了更加随心所欲的一面。
他一路不侦察军情,直到走到离襄阳只剩几十里地时,才想起来派个使者去给山简报个信,通知他自己来了,兄弟再坚持一会儿。
襄阳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使者毫无意外的被流民部队抓住了。
抓住使者的是流民的另一个首领严嶷,后来他被石勒一仗打掉了全部身家,不得不向石勒投降。但现在石勒还没有来,而严嶷对付这些只会清谈的世家子弟,还是绰绰有余的。
严嶷耍了个小小的心计,他把使者关在营房里,然后派了个人假装从襄阳方向回来汇报,故意问这个托:“襄阳城破了没有?”
托儿大声回答:“昨天已经破城了,活捉了山简。”
然后,严嶷故意找了个机会,把使者放了回去。
韦小宝曾经用过一模一样的招数对付罗刹国的使者,不知道金庸是不是从严嶷身上找到的灵感。
王澄的表现也跟毫无脑筋的罗刹国野人一样,一听说襄阳已经破了,连洛阳也不去救了,赶紧收兵回撤。
其实他只要派一只斥候部队,远远的到襄阳城外看一眼,就能识破这个并不高明的诡计了,但这个低能儿就是没想到这个。
当然,纸是包不住火的,回到荆州以后,王澄很快知道自己上了当。
低能儿更需要面子,为了保护自己的尊严,他的脑子突然就好用了,马上找到了一个借口,声称是运粮官押送军粮不及时,所以他才不得不撤兵,为此怒斩运粮官以谢天下。
这人的人品之差,完全不输于他的哥哥王衍,可惜他没有得到王衍那样的机会,否则留名青史、被人贻笑万年的,就可以是他了。
领导如果愚蠢,真的会害死人。
当然,世界上其实很少有必死无疑的绝境,只要肯动脑,总能想到办法的。
有人替晋怀帝想出了办法,
这个人是平东将军周馥,此时正镇守扬州,他上了一道奏折,给晋怀帝出了一个怎么看都不错的主意:
迁都寿春。
寿春在安徽境内,属于周馥的管辖范围。或许周馥出这个点子,是有自己的私心,把皇帝迎到自己的地盘之内,那自己就有可能成为下一任摄政王。不过与死守洛阳相比,迁都到这里,确实有不少的好处:
一、这里有粮食。淮南地区一直都是产粮区,周馥承诺,一旦朝廷搬过来,他可以立马筹集十五万斛的粮食,朝廷就是坐在家里干吃,也够吃好几年的;
二、这里很安全。寿春与洛阳相隔千里,可以远远的离开混乱不堪的中原,而且地理位置险要,位于淮河南岸,有淮河天险可守,匈奴人就算不远千里南下,凭借淮河也可以守一守;
三、可以驱虎吞狼。北方的王浚、苟晞这些不怎么安分的军阀,俨然已经是一方诸侯,朝廷一走,留下来的权力真空,足以让他们跟匈奴人抢破头,到时候只要下一道旨,给他们经营北方的权力,这种诱惑一定能让他们抄起家伙出门找刘聪拼命。周馥看清了这一点,在奏章里特别阴险的提了一嘴:“令王浚、苟晞共平河朔。”他相信晋怀帝一定看得懂的。
当然,这一点并不是特别完美,主要在于以后不好收尾。把这几方势力留在北边,就相当于养蛊,不管以后谁成了蛊王,朝廷要收拾起来,难度都会很大,只怕被反收拾的概率还要大得多。
不过这都是以后的事了,如果不迁都的话,现在是马上就得死,迁了好歹还有翻盘的希望。
晋怀帝并不反对迁都,朝廷里的大臣们,大部分也都赞成,不少人甚至已经开始打包了。
困在这里担惊受怕了这么久,终于有条活路了啊。
不过,他们开心得太早了。
满朝公卿都想走,只有一个人不想。
遗憾的是,这个人是说了算的那个。
司马越不想走。
他不想走的原因,除了去到周馥的地盘,他不一定还能掌控大权之外,还有一个特别无厘头的理由:
周馥一向跟他不对付,这道奏章没有经过他,而是直接呈给晋怀帝了。
这让他勃然大怒,深感自尊受挫。
受挫的结果是:他否决了迁都的提议。
你不给我面子,我就让你办不成事。得让你知道知道,谁才是洛阳城的扛把子。
有些人总是这样,不利己也要损人,拼着自己的命不要了,也要把别人的事搞砸。
西晋王朝给自己续命的机会,就这么在司马越维护尊严的举动中,悄然远去了。
城内的所有人都知道,司马越此举意味着什么:拒绝迁都,就意味着生的希望没有了,接下来,除了祈祷匈奴人突患急性失心疯,乖乖的把军队撤走之外,就只能祈祷司马越生儿子没屁眼了。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诅咒司马越,他现在毕竟还是最高掌权者,一个高高在上的人,直到正式灭亡之前,都一定是会有人拍马屁的。
王衍登场。
这个清名遍天下的名士,此时以自己的行动,为司马越献上了一记猛烈的马屁:
他非常高调的把自家的牛车赶出来,拉到洛阳最热闹的集市上卖掉了,以此表示,我从身心上支持最高领袖不迁都的决定,我不走了!
知音啊!司马越感动得无话可说,从此走到哪里都要带上王衍。这一举动,甚至在以后给了王衍问鼎天下至高权的机会。
可惜,擅长拍马的人士,通常都不擅长干别的,王衍跟摸到火一样,手忙脚乱的拒绝了这个机会。
然后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向世人生动的演示了一把,一个眼高手低、身居高位却毫无才能的人,会给国家带来多么恐怖的伤害。
十八、国家要灭亡了?不着急,先内斗
拒绝了周馥的迁都提议之后,司马越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让自己的小舅子、住在周馥隔壁的淮南太守裴硕去袭击周馥。周馥倒是打赢了,可是司马越再次增兵,还是不依不饶的打败了他。
周馥兵败被俘,活活气死,司马越终于解决了想解决问题的人。
但是问题依然在啊,匈奴人还在洛阳四周自由的游荡,一点点的蚕食晋王朝在中原大地上所剩不多的力量。
司马越虽然又一次在内战中打败了所有人,但他不瞎,看得到局势在一天天的恶化,再这么无所作为下去,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困死在洛阳,要么被匈奴人抓到手里,任意揉捏。
这两个都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他也想拒绝形势给他安排的命运。
在迷茫了很久之后,他决定有所行动了。
司马越不愧是外战的超级外行,他的行动,普天之下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看懂。
包括他自己。
他决定带着洛阳城内的兵,出去主动找匈奴人决战。
应该说,这并不是一个最坏的决定,坐在洛阳城里等,结局肯定是活活困死,最后让匈奴人兵不刃血的上来捡便宜,倒不如冲出去,找匈奴人拼上一场,万一打赢了,还有几分生的希望。
不过,司马越会用他的行动来证明,他就是有能力,把一件明明不是那么绝望的事情,生生的推进深渊的最底层。
晋怀帝听到司马越的汇报,简直要疯了:你要走就走好了,我不拦你。可你要把城里绝大多数的兵力都带走,这是几个意思?军队要保卫的是你还是我?你是皇帝还是我是皇帝?
他半是哀求半是恼怒的请司马越不要这么干:“朝廷社稷,都系于东海王你一身,你怎么能跑到外面,把洛阳这个根本都不要了呢?”
司马越说:“我出去打赢了就能重振国威,总比坐在城里等死好。”
他也知道待在城里是等死,可偏偏就把皇帝留在了城里。
晋怀帝恨不得从这个本家叔叔身上咬块肉下来,被留在城内的文武百官也是。
可是没办法,现在城内司马越拳头最硬,他是话事的。
十一月,司马越带着仅剩的四万主力晋军,从洛阳城内开拔而出。
他虽然不顾反对,态度坚决的领军离城,但是他的内心,其实是万分迷茫和恐惧的,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是想离开洛阳城这个架在火上的是非之地,远远的躲开匈奴人的兵锋,但你也不能说他真的就是一心想逃,因为他把自己的王妃和世子都留在了洛阳城里;
他说自己是想出城去寻找匈奴人决战,但是又带上了大批的王公贵胄,那个卖牛明志、誓要留守洛阳的王衍也在里面。带着这样一批累赘,怎么也不像是去打仗的。
他本来就是一个资质平庸的王爷,正是这种平庸才让他笑到了最后:八王之乱中,有能力、有野心的王爷都早早的拔刀冲进了战场,也早早的丢掉了性命,让他出来捡了果子。
出城之后,他这种矛盾的心态到了极致。城外天宽地广,哪里都是路,不像困在城里的时候,只有往外跑一条道,现在有得选择了,但是以他的才略,他完全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迷茫之下,他带着军队先漫无目的的游荡到了附近的许昌,然后又漫无目的的到了附近的项城,就这么住了下来。
国家危急存亡之际,最需要力挽狂澜的大才,但掌舵的,却偏偏是一个人下之资的东海王,他疲惫、绝望、崩溃,也连带着这个国家疲惫、绝望、崩溃,最终毁掉一切。
千万不要跟着一个位置高于能力的领导,他会害死你的。
临死前的内斗
司马越带走了满朝公卿和晋军主力,他一离开,洛阳基本上就是无政府状态了。
当然,司马越并不蠢,他也知道留下一队基本的武装,来监视皇帝,顺便维持城内的治安。不过他没有考虑到,连他自己都跑了,留下来的这队人,怎么还可能有心思工作?
他留下来的这个人,叫何伦,官拜右卫将军,其实就是个联防队长。不过洛阳精锐尽出,现在这个小队长手里反而握着最强大的力量,可以说是洛阳实际上的土皇帝了。
这个土皇帝眼界不高,反正已经没有希望,只等匈奴人杀过来,然后大家一起死了,那不如死得快乐一点,把之前从来不敢干的事情先干一遍。
他最想干的事情,是抢劫。
抢劫剩下来没走的达官贵人。
这很正常,当失去秩序之后,你会不会也想蹂躏一把平时根本不敢直视的那些人?
反正何伦是很想的,而且他不只敢想,还敢干。
何伦派出了本来用来维持城内秩序的士兵,伪装成强盗,把看不爽的大官们抢了个遍,太子舍人刘白、御史中丞温畿、右将军杜育等人先后成为他的工作对象,刘白因为一向和司马越不对付,何伦抢完他之后,顺便免费赠送了他一刀,送他上了西天。
抢过一轮官员们之后,何伦的境界有所提升,决定将客户的档次升个级,于是把晋怀帝的两个姐姐,两个正牌公主都抢了。
因为何伦辛勤的工作,这队本来用来维稳的兵,很快将洛阳城内搅得天翻地覆,原本就摇摇欲坠的秩序全崩溃掉了,到处都是抢劫杀人的现场。各个大户都在府前挖了战壕,组织家丁奴仆保卫家园,每天都有白刃战。
连皇宫都不能幸免,皇帝居住的内殿虽然还没什么动静,但外殿也加入了这场刺激的互砍运动,皇宫里尸骸交错。
作为洛阳城的主人,尽管是名义上的,看到自己的皇城被家奴凌辱成这个样子,你猜晋怀帝会怎么想?
毫无疑问,他想一口咬死司马越。
司马越一直在洛阳周围游荡,晋怀帝原本还不敢有什么动作。但是何伦超强的抢劫激情,让他无法再忍受下去了。自己的姐姐都被他抢了,再忍,恐怕就要抢到自己头上来了。
晋怀帝是个聪明人,知道斗争要抓主要矛盾,并没有跟何伦纠缠:就算打掉了何伦,司马越完全可以再派一个人过来。
他决定直接解决根源:找人做掉司马越。
这是笔超级大业务,敢接单的人不多。
司马越虽然自身水平差到人神共愤,但他好歹是晋朝的摄政王,无论是谁,要扯旗跟他对干,都得先掂掂自己的斤两。
天下有这个斤两的人不多,晋怀帝一眼望过去,只看到两个:王浚和苟晞。
王浚是不用指望了,他是有实力,但不听话,之前就趁洛阳被围、朝廷自顾不暇的时候,霸占了不属于他管辖的幽州,图谋不轨的意图非常明显,就差挂块牌子,另立一个中央了,此时看到朝廷内讧,他百分百会兴高采烈的嗑着瓜子在旁边看热闹。让他出兵不是不可能,但肯定不会是帮晋怀帝打司马越,而是在朝廷打到两败俱伤之后,他派人来摘果子。
至于苟晞嘛,晋怀帝倒是眼前一亮。
并不是因为苟晞对皇权有多么忠诚,而是苟晞现在正恨司马越恨到入骨。
这两个人本来也是如胶似漆过的。
苟晞讨平汲桑后,司马越看到他的军事能力恐怖如斯,想大力的笼络他,还和他拜了把子,结为异姓兄弟。
不过越是没本事的人,就越是会猜忌。敏感多汁的司马越,没过多久就开始防范自己的义弟,把苟晞从老巢兖州调出来,改任青州刺史,不给他培植势力的机会,空出来的兖州牧一职则由自己亲自担任。
这就相当于你的朋友把你从家里赶出来,让你去住宾馆,并且还占了你的房子,你还会不会认这个朋友?
苟晞公开表示此仇不报非君子,明着跟司马越打过多次嘴仗。司马越身为天下至尊,面子第一重要,一恼火起来,也顾不得结拜的时候叫过人家小甜甜了,立马翻脸无情,利用政治权力一再的打击苟晞,弄得双方势同水火。只是苟晞手里有兵,所以还没有被司马越害死。
所以说,在无能又多疑的领导手下办事,真的是要多憋屈有多憋屈。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晋怀帝当即拍板,这笔订单就交给他了。
原本苟晞本身未必看得上这个主顾。他虽然老是被司马越整,但一直盘踞青州,势力发展得很快,也是一方土皇帝了。现在贫穷的真皇帝要把他推到前台来对抗司马越,又拿不出什么筹码,尽管他跟司马越不共戴天,但从自身利益考虑,他也未必会接这个招。
不过老天帮了晋怀帝,现在苟晞家里遭灾了,他也需要一个盟友。
给苟晞带来灾祸的,是王弥派到青州去发展业务的曹嶷。
曹嶷远不是苟晞的对手,跟苟晞对战过几次,每次都被打得稀里哗啦,靠跑得快才屡次捡回一条命。不过这人百折不挠,从不言败,每次队伍被打散,他都能站起来重新收拾残军,发展发展之后再跟苟晞对打。
韧者无敌,最后老天终于帮了他一次,在有一回他又扯起了队伍,跟苟晞两军对垒的时候,突然刮起了大风,飞沙走石,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而且这股妖风,偏偏是对着苟晞的阵地吹的!
古时候打仗,战场上的天象很重要,有时候帅旗没系紧,掉下来了,也会让军心不稳。在关键时刻来这么一阵风,苟晞的军队目不能视之下,立即认为这是老天爷在帮助对方,军心大溃,只想抓紧时间逃跑,躲开老天的惩罚。而曹嶷军则觉得有神在背后撑腰,人心大振。
士气相差到这种程度,苟晞再能打也没用了,被曹嶷一战打到彻底崩溃,连收拾残局的机会都没有,只剩下几千胆颤心惊的人马,让曹嶷顶着屁股赶出了青州,现在正在山东和河南之间流浪,慢慢恢复元气,特别需要人帮忙。
晋怀帝,就是能帮他加速恢复的人。
晋怀帝虽然手头上没有实力,但是他是皇帝啊,只要这个身份在,他想给别人一点好处,还是轻而易举的。
晋怀帝任命苟晞为大将军、大都督,督青、徐、兖、豫、荆、扬六州军事,也就是说,晋朝在天下各州的大部分兵马,苟晞都可以调遣了。
这当然只是名义上的,现在晋怀帝自身难保,对各州已经没什么控制力了。不过有了这个任命,苟晞就有拥有了大义的名份,可以在各地堂而皇之的募兵、筹粮,作用非常之大。
人情是需要有来有往的,捡到大便宜的苟晞立即投桃报李,用新官职传檄天下,称要“诛国贼,尊王室”,痛斥司马越的大逆不道。
好了,达成一致了,可以交易了。
十九、毁掉西晋最后希望的“名士”
晋怀帝收到苟晞的表态,立即给他发去密诏,授予他讨伐司马越的权力--因为天下大乱,洛阳和苟晞之间隔着犬牙交错的各方势力,有匈奴人、有司马越、有各个拥兵自立的军阀,苟晞过来需要很久,所以晋怀帝并没有诏告天下,而是用的密诏这一非主流方式,否则的话他会很惨:司马越正待在项城,离洛阳很近,而且道路畅通,如果晋怀帝公布自己的意图的话,司马越绝对可以比苟晞先到洛阳,把皇帝抓起来一番蹂躏。所以他只能秘密的通知苟晞,打一个时间差。
晋怀帝还是没有吸取教训啊,他忘了当年司马越是如何三下五除二的剪除掉自己的势力的,风范堪称内战超级强者。虽然司马越现在不在洛阳了,但想在他这样一个内战专家的眼皮底下算计他,晋怀帝还是太嫩了些。
大阴谋家司马越此生最后一次展现了他的所长,一发现皇帝和苟晞之间异常的联动,这个一辈子疑神疑鬼的小心眼顿时嗅到了味道,于是派出了游骑在成皋守着,这里是洛阳和苟晞之间的必经之路,如果晋怀帝和苟晞之间有文书来往,一定会从这里过。
他猜对了,他截获了晋怀帝的密诏。这份晋怀帝讨伐他的命令,第一个读者就是他。
他证明了,自己是这个时代排名第一的阴谋家,在没有任何真凭实据的情况下,仅仅是远远的听闻两个敌人的一些举动,就能判断出他们在背后的算计,并且极其精准的实施了定点打击,掐断了敌人之间的联系。
但是,也就这样了。
随后,司马越又展现出了他的另一个身份:外战的超级外行。
查明了这件可能让自己死无葬身之地的事情之后,他的应对方法,实在是让人目瞪口呆,哪怕是条只有最简单应激反应的草履虫,靠着自然反应,只怕也会比他做得好些:
他也传檄天下,给各州发去了文书,表示要声讨苟晞,然后派自己的大舅子去讨伐苟晞。
这是他的全部应对举措。
对于这件事的始作俑者、真正的幕后黑手、到目前为止还控制着整件事情走向的晋怀帝,他没做任何措施。
晋怀帝的意志推动了这次事件,只要改变他的意志,就可以把这场灾祸消弥于无形:司马越所在的项城,离洛阳不到一百里,骑兵一天可至,如果派一支军队赶回洛阳,将晋怀帝控制在手里,让皇帝诏告天下,剥夺苟晞的官职,让苟晞没有了大义名分,他还能翻起什么浪来?除了继续流浪,他还能干什么?
如果再狠辣一点,让皇帝再下一道诏书,命令天下各州反过来讨伐苟晞呢?
当然,各个都督未必会奉命,但是这样做,对司马越有几个明显的好处:
第一,苟晞这个潜在的敌人,没了皇命在身,而且还成了各州名义上的征讨目标,他就算不死,也再没机会发展壮大了;
第二,让天下各个军阀看到了皇帝的软弱,自己对朝廷的掌控力依旧强大,想挑战自己的,还得再掂量掂量;
第三,苟晞是当世名将,当年一个人就像赶鸡一样赶王弥和石勒,现在正是他元气大伤的时候,远非全盛时期可比,在皇命之下,说不定就有哪个想吞并他的刺史、都督之流,敢上去捅他一下,趁他病要他命,帮自己了结这个敌人。不然以苟晞之才,又对自己恨之入骨,要是他恢复过来,绝对是自己的心腹大患。
可惜,司马越放弃了裁判的位置,而选择下场跟苟晞打擂台赛。明明有皇帝这个BUG在手还要这么干,除了蠢,实在想不到其它的原因了。
晋朝由这个人权掌,实在是汉人的大不幸。
苟晞比他精明得多,虽然没有拿到密诏,但之前跟晋怀帝多次通书,事情基本上已经定下来了,现在看到司马越居然先一步讨伐他,立刻知道事情穿帮了,于是毫不停留,立即起兵讨伐他。
没人能在战场上小看苟晞。
即使是只剩残兵的苟晞也不行。
司马越的大舅子还在路上慢悠悠的走,苟晞已经领着自己剩下的几千兵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开干,先去攻打身边的河南尹潘滔--这个潘滔是司马越的心腹,当年就是他建议把苟晞从兖州调走的,后来又多次向司马越进言,对苟晞不利,属于苟晞第二个想掐死的对象,第一个当然是司马越。
其实都算不上攻打,苟晞简直是去捉人的。
听到苟晞来了,潘滔连抵抗一下的心思都没有,连夜就弃城逃跑了。
苟晞毫不费力的拿下了城池,可惜没能抓到老仇人,于是迁怒于其它喽罗,把抓到的尚书刘曾、侍中程延都斩首示众。然后整军秣马,准备跟司马越派来的军队决一死战。
人有时候真是很奇怪的动物,此时天下已经残破不堪,匈奴人就在洛阳周围虎视眈眈,等着要晋朝的命。而志在全盘接收晋朝的匈奴汉国,在灭晋之后,必然也不会放过这些割据一方的军阀,但这些晋朝的大臣,在外敌已经把刀架到自己脖子上的时候,却仍然想的是内斗,先和自己的政敌争个你死我活,全然不管无论谁输谁赢,也不过是死在自己人手上和死在外敌手上的区别。
权力能让人变成瞎子,只能看到眼前,看不到明天的变化。
司马越,这个晋王朝最大的瞎子,很幸运的提前闭上了眼,没有等到匈奴人的刀砍下他头颅的那一刻。
他也不是被自己人杀死的。
三月,内忧外患、积忧成疾的东海王司马越,在项城病死。
以他对晋朝、对汉民族犯下的罪行,能够安稳的病死在床上,实在是太幸运了。
他全方位的展示了,一个最糟糕的领导是什么样子:
他有旺盛的权力欲,这让他总是把自己放在国家之上,所有行为的出发点,都是为了保证自己能够掌权;
他有高超的政治斗争手腕,请注意,仅仅是手腕而已,他缺乏与之配套的视野和格局。这样带来的结果是,他没有政治家应有的大目标,一切的手腕只用在了维护权力上,其它人要么成为他的奴隶,要么成为他的敌人,而不会成为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共同奋斗的盟友和伙伴,连苟晞这样原本已经为他所用的人才,都被他生生的逼到了对立面。他的手腕只能给国家带来巨大的破坏,而不能转成开拓和建设。
他的能力极度平庸,可以说,除了政治斗争之外,其它方面均保留在小学生水准,不管是治国、整军还是用人,都是如此。拥有一个这样的领导,实在一种福气:敌人的福气,因为他会帮着敌人来打败自己的国家。
他上台的时候,晋朝对北方的异族还保有优势,匈奴人刘渊还只能占据半个并州,羯人石勒还在被晋军当作奴隶卖来卖去,但就在他掌握权力的短短几年之内,就让晋朝四分五裂,各个割据势力不断涌现,北方的胡人势力大涨,将汉民族拖到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甚至他死了,还要让自己的国家、整个民族的精英给自己陪葬--随着他的死亡,整个晋朝分崩离析,一场巨大的浩劫即将发生。
这样一个人,居然可以死在床上。
不过历史会补上自己的缺憾,不久之后,他的遗体将被挫骨扬灰,他的子孙后代将被斩尽杀绝。
而且历史十分开玩笑的,选择了一个胡人来完成这个任务。
石勒。
司马越死的时候,石勒刚刚攻陷了许昌。
许昌,就在项城的附近,相距不到三百里。
司马越一死,项城顿时乱成一团。
司马越虽然是个昏庸至极的糊涂蛋,做的决策往往是挑最坏的路来走,但他好歹还能做决策。
他一死,就没人能做决策了。
或者说,他的继任者,根本就不会拿主意。
王衍,这个天下第一名士,拥有着任何人都难以企及的清名,也有着任何人都比不过的无能。
和他比起来,司马越简直都是一代名主。
王衍的名声,都是靠清谈得来的,就是摇着扇子、嗑着五石散、说着空洞无边的哲理、禅理之类的胡话,谁说得别人听不懂谁就赢了。王衍是名士当中最大的赢家,他的清谈,只怕连他自己都听不懂。
这样一个人,一辈子就靠胡说八道活着,类似于今天的各种“大师”。但是,就因为他名气大,所以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好处,在司马越死后,大家公推他继任元帅。
以嘴为生的人,做实事往往是不行的,王衍非常难得的一点是,他对自己有非常清醒的认识,所以当这顶元帅帽子扣过来的时候,他连连推托,不敢接受。
可是他不接受,别人也不傻,现在局势已经危急成这个样子,上台就要面对匈奴人的铁骑和马刀,谁敢说自己有力挽狂澜的能力?真有能力的,早就被司马越清洗掉了,此时留在项城的,都是一群毫无主见的傻子罢了。
王衍推来推去,没有一个人敢接受这个位子。
可惜庙堂之上,一群朽木为官。
巍巍大汉的勇武血性,至于算是完全断绝。
没人敢接位,但是这么多人,总是要找点事情做的。于是王衍考虑了一下,从自己平时最擅长谈论的天理人伦里,找了一件事出来:
“我们去给东海王送葬吧。”
这个提议,毁掉了西晋最后的希望。
二十、“四海之内皆他妈”
国人是有遗体归乡的传统的,司马越的封地在东海国,位于今天山东郯城,既然大家都没事干,不如送他的遗体回老家安葬。
众人纷纷点头同意。
这些王公贵胄,跟猪也差不多。国家眼看都要亡了,身为肉食者,不去做存亡大事,却统统跑去给一个死掉的权臣扶棺!
经过司马越这个无能之辈挑选出来的,果然个个都是比他更无能的蠢货!
这群蠢货不只目标定得令人惊叹,执行上更是吓掉人的下巴。
他们是怎么做的呢?
项城守军倾巢而出,除了四万晋军,还有司马越从洛阳带出来的众多王公贵胄、以及跟随军队寻求保护的十余万百姓,一窝蜂似的挤在一起,不为任何军事目的、不为任何政治目的,就没头苍蝇一般向山东拥挤而去。
十几万人上路,就为了护送一具棺材,这就是王衍干出来的事,拿国家公器,做小孩子过家家一样的游戏。
既然自问没有掌舵的志向,为什么不把这支军队交给有志向的人呢?洛阳城里的晋怀帝,想要掌权可是想疯了,虽然王衍以前跟司马越走得很近,但如果在关键时刻把最后的晋军主力拉回洛阳城,不只不会被追究过往责任,只要晋怀帝在位,只怕这辈子的荣华富贵都够了。
就算不回洛阳,那不做任何改变,就坚守项城也可以啊,送个葬而已,只要派一只百人偏师就可以了,人少队伍精干,到得还更快。现在十几万人挤在一起,行军不像行军,出行不像出行,如果碰上敌军,根本来不及反应。
整个中原大地,到处都是流窜的匈奴骑兵,而晋军以步兵为主。在守城战中,步兵的作用远大于骑兵,但在野外步骑相遇,等待步兵的除了一面倒的屠杀,基本上没有第二种可能。
第一条路,王衍不敢选,因为他不仅无能,还胆小,胆小的人都是把事情往最坏处想的,他害怕就算把军队送还洛阳,晋怀帝也不会放过他,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不敢赌。
第二条路,王衍想不到,他这一生只会动嘴皮子,这些军事实务,在他看来万分粗鄙,他哪里会懂。
胆小的人一定最擅长合群,只有在群体当中,他才有安全感。藏身在十几万人中间,王衍的安全感爆满。所以,他随便选了个目标,就带着所有人倾巢出发了。
向着地狱出发。
王衍的这支队伍,现在可以说是一块蠕动的巨大肥肉,任何一支稍有实力的军队,都可以来吃掉它。
队伍中的确有四万最后的晋军主力,但是再裹胁上十余万非战斗人员后,这支军队的战斗力可以说就不存在了。
在整个中国历史上,只有一个人可以在携带全部军属的情况下,还让部队保持战斗力。这个人当然不是王衍,而是后世的李自成,他没有根据地,部队是流寇性质的,走到哪哪算家,家眷当然是随身携带。
不过即便是李自成,行军的时候,家眷营和战斗营也都是远远分开的,两者绝不会见面,只有到了安全的地方,才会让士兵和家属团聚。因为李自成发现,一旦让士兵中混入了大量非战斗人员,军队的反应就会急速下降,再精锐的部队,也会瞬间变成乌合之众,根本没法执行命令。
这也是军事常识,王衍不懂,但是有人懂。
万分不幸,因为这个人懂,所以王衍也就活不下去了。
因为这个人是石勒。
王衍做事,匪夷所思。
石勒就在两百多里外的许昌,这个天生的杀神一直在虎视眈眈的盯着晋军的动向,王衍不可能不知道。但他在做行动规划的时候,完全把这一点忽略过去了。
或者说,他根本没做什么行动规划,就是昏头昏脑的带着队伍跑出来了。
可能他做久了名士,以为四海之内皆他妈, 人人都得惯着他。
可惜,石勒显然不打算惯他。
石勒一直盯着晋军的动向, 听到探马传回情报,十几万晋人跟赶菜场一样从项城里涌了出来,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听错了。
难道晋人都傻了吗?居然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还是他们故意摆这么一个局势,想引我上勾?
面对蠢成这样的对手,一向狡诈如狐的石勒也有些懵逼了,他觉得这可能是一个圈套,晋人是想引自己上钩,然后使些阴招来对付自己,不然哪会有人这么干?
谨慎的石勒并没有派出大军,而是带了一支轻骑,打算前去试探一下,如果发现不对,轻骑兵跑得快,可以马上撤退。
石勒在苦县的宁平城,追上了巨型送葬队伍,宁平城随之载入史册,因为这个地方即将发生历史罕见的惨剧。
王衍发现身后有匈奴骑兵追上来,倒是没有转身撒开大部队就跑,他还是表现出了一点点抵抗的勇气,派了一支人马去抵挡石勒。
一支全是步兵的人马。
他要是不升起这点勇气也好了,这人总是擅于在关键时刻犯浑。
冷兵器时代,步兵在野外遇上骑兵,结阵自保是唯一的选择,如果摆开阵势和骑兵对垒,那就摆明了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能用步兵打赢胡骑的猛男不是没有,但绝不是王衍,还要等一百年以后,这个猛男才会踏上历史舞台。
此时如果采取守势,把四万晋军结成防御阵形,将其余猪一样的王公贵胄们保护在中间,虽然取胜的机率非常小,但终归是有一点点,石勒这次是轻骑来追,没有携带多少辎重,不能久战,如果不能一鼓冲破晋军的防御,他就得考虑收兵。
王衍给了石勒速战速决的机会。
当石勒看到一支稀稀拉拉的步军,从乱糟糟的送葬队伍中开出来的时候,他的心情是懵逼的。对面的军队到底有一个什么样的统帅,才会抢着把肉往自己嘴边送啊!
虽然心中感慨,但石勒脑子万分清醒,他是天生的战争动物,对战场形势的把握能力天下无双,第一时间就抓住了这个可以取得完胜的机会:只要击溃眼前这支步军,在后面的敌军大部反应过来之前,冲到他们跟前,就可以冲垮他们,拿到巨大的战果。
石勒几乎是在本能反应的驱动下,立即指挥全军开始冲锋,既没有给自己留一点整理队形的时间,也没给敌人扎稳阵地的机会。
因为以乱对乱,他赢定了。
当漫山遍野的铁骑奔涌而来的时候,那种磅礴而恐怖的冲击力,绝不是没有阵形、没有防马栅栏、没有陷坑的步兵所能抵挡得了的。
冷兵器时代,只有一支处于“三无”状态下的步兵挡住了胡人的铁蹄,并且战而胜之,那就是岳飞的岳家军--他们的武器是疯狂到极点的斗志、坚定到“人”这种生物绝顶之上的意志。他们选择用肉身滚到马蹄之下去砍马腿,这是一种十死无生的战法,士兵基本上只有一次挥刀的机会,不管有没有砍中,他们都会马上被奔腾的敌方骑兵踏成肉泥,尸骨无存--所以岳家军天下无敌,只要驻守在中原一日,女真异族就没有南下的机会。这是汉人发展史中最盛的军容,即使是巅峰时期的女真骑兵,也只能用阴谋诡计、用内耗来消灭这支不可战胜的步兵,而无法在战场上打败它。
此时的晋朝,显然不配拥有这样一支军队。
他们连石勒的一次冲击都没有扛住。
晋军一触即溃,领军者战死,余者或者投降、或者被斩杀、或者四散奔逃。
战局完全按照石勒的想法在走,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上几分。
当他的骑兵打散敌军前锋,冲到晋人大部队跟前的时候,这支蠢笨呆滞的巨型送葬队伍就跟傻了一样,没有结阵,没有反抗,甚至连逃跑都没有。
逃跑也是有讲究的,十几万人挤在一起,里面大部分还是没有丝毫军事意识的非战斗人员,想跑都没办法推开身边的人,找出一条道来。
既然跑不了,那就挤成一团吧,挤在一起,好歹还能有点安全感。
在这其中,这支队伍实际上的统帅--王衍什么也没有做,他草率的带着十几万人来到这里,当危险降临的时候,他又放弃了指挥的职责,让这支队伍完全凭借本能在做出反应。
西晋的亡国,王衍要负不少责任,并不是因为他的清谈,而是因为他在这场宁平城之战中不作为!
这导致了西晋最后的主力被一扫而空。
王衍更要对整个汉民族负上不少责任。
因为五胡乱华中,汉人被胡人最屈辱、最凌虐的对待方式,就是从这场战斗中开始的。
二十一、以汉人为食
当石勒冲到晋人大部队跟前的时候,他看到的是挤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十几万人,像一个巨大无比的蚁球。
这些人已经没有战斗力了,石勒看了一眼就知道。
但是,他没打算给予他们俘虏待遇。
或许是为了以绝后患,因为他带来的兵力不多,要控制近二十万的俘虏,人数对比太悬殊,一个不慎,就可能被俘虏反冲击。
也许是为了报仇,他少年时没少被汉人欺压,就在前几年,他甚至还被汉人拐卖成了奴隶。
也或许是因为他天生就残暴,他的血脉中,流动的是羯人的基因,好勇斗狠,凶残成性。
总之,他做了一个异常血腥的决定:
他决定杀光这十几万人。
石勒命令,将眼前的晋人包围起来,纵骑攒射,将所有人射死为止。
他的命令得到了部下不折不扣的执行,匈奴骑兵没有让一个汉人跑出去。
如蝗虫一般的箭雨,黑压压的罩向已经放弃战斗的晋军、以及数量更多的百姓,晋人的血肉之躯撞上铁箭,无数人倒下,更多的人在试图奔跑躲藏中互相践踏,响彻天际的惨叫、哭喊,在尸山血海中凝固成异常残忍的悲鸣。
史载:无一人得免。
直到二十一世纪,当地人依然在地下挖出了无数锈蚀的箭头和层层叠压的尸骨,并为之修建了一个“宁平城古战场遗址”
这是晋朝中央最后一支精锐的谢幕,然而,这个过程既没有浴血奋战的悲壮,也没有百般挣扎的不甘,甚至也没有投降求饶的奴颜,有的只是莫名其妙的愕然。整支军队,以一种令人匪夷所思的方式走向覆灭。
连带随军出发、想得到军队保护的百姓,也遭遇了灭顶之灾。
这甚至不算一场战斗,而是一场屠杀。十余万手无寸铁的汉人百姓夹在其中,他们没有任何的威胁,而胡人并没有因为这个放过他们。
甚至,胡人对无辜百姓所做的事情,远远不只是杀戮。他们的所作所为,已经超出了“残忍”这个词所能形容的极限,更像是一种兽性。
王弥的弟弟王璋,此时也带着一队人马,跟随石勒一起行动。此人原本出身汉人士族,是东莱王氏子弟,可是观其所为,他似乎并没有把自己当成汉人,屠杀汉人十分起劲。
他甚至没有把自己当人,但凡还有一点人性,他在宁平城也干不出这种事情来。
在一轮攒射之后,汉人已经死伤大半,王璋登场了。
他做了一个魔鬼也做不到的举动。
他把剩下侥幸未死的汉人驱赶到一处,然后再放了一把大火,把这些同族都烧死。
不过,烧死并不是他的目的,因为烧到一半的时候,他又命令部下撤去柴火,把这些已死的汉人都拖了出来。
他的目标是烧熟。
然后,他邀请他的匈奴战友,一起来分食他被烧熟的同族。
一群匈奴兵,在尸横狼籍的旷野战场中吃人,这个场景,已经远远超出了战争的范畴,甚至也超出了兽性的范畴。
野兽也只有在肚子饿了的时候,才会去捕食猎物,而匈奴人刚刚取得了一场大胜,缴获的辎重、粮草无数,他们根本不缺粮食,吃人仅仅是一种娱乐。
很难想像王璋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也许是为了向自己的匈奴主子表忠,也许是减少自己背叛晋朝的恐惧,但他开启了五胡吃人的历史,自此以后,五胡打仗不带军粮,而是驱赶汉人作为“两脚羊”的记载不绝于史。
这个人应该被历史牢记,他是整个汉人族群的罪人。
更大的罪人,此时还在以一种卑劣的姿态,试图给自己求得一条生路。
杀戮结束之后,自王衍以下的众多王公贵胄,还是活下来了不少,这很自然,危险来临的时候,他们肯定是把别人推到前面去挡灾,而给自己留下了最安全的位置,活到最后不足为奇。
这些人被带到了石勒的军帐内,石勒想看一下,自己以前仰望都望不到背影的,到底是些什么人。
就在几年之前,他还是个朝不保夕的奴隶,生死都由不得自己作主,现在,这些和神仙一般遥远的达官贵人,是死是活全由他一言而决,他未必没有在这些贵人面前炫耀一番的想法。不过,此时他所谋甚大,心里已经装进了天下,他想要从这些原本拥有天下的人身上得到一些启发。
石勒问他们,晋朝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原因是什么?
一番面面相觑之后,王衍整整衣冠,站出来了。他的清谈天下闻名,既然这个胡人向他求教,他有信心说晕对方,为自己谋得一条生路。
这是生死攸关的一场演讲,王衍说了很多,把自己的苦练了一生的清谈功力发挥到淋漓尽致,唾沫横飞,风采斐然,总结了一条又一条晋朝衰败的原因。当然,所有的原因都与他无关,他力图向石勒证明,自己从来就不想当官,更不想干预世事,只想做一个隐士罢了,所以他不应为今天的局势背负什么责任。
只是说得越多,他的心就越慌,因为他发现,石勒虽然一直在听,但石勒的眼神里,始终是一片冰冷,不带有任何在以往听众眼里常见的崇敬和激越。
他华丽的辞藻、滔滔不绝的言谈,能够蒙住同样吃饱了就没事干的士大夫,但对于石勒这样从尸山中爬出来的实干派,就没有丝毫的威力了。
慌乱之下,王衍又失去了理智,干了一件极其荒唐的事情,试图讨好对方,保住自己的一条命。
他劝石勒称帝。
原本一直冰冷得像块石头一样的石勒,终于有了表情。
惊讶和愤怒的表情。
没错,我是有这个心思。可是你不看一下场合的吗,这里还有这么多人呢!这种事情,怎么可以拿到场面上来说?
你是头猪吗?
被激怒的石勒忍无可忍,当场痛斥王衍的蠢笨:“你少壮时就入朝为官,身居高位,现在晋朝败坏了,就说你不想当官,坏天下的,不是你还是谁!”命令左右把他拖出帐外,停止了他的胡言乱语。
其它人都吓坏了,原本还指望着王衍这个天下第一的吹牛大师能喷晕石勒,好给自己这群人找一条生路,现在看到王衍遇到了可耻的失败,立刻意识到把命运交给别人是错误的,于是关键时刻立即亲自上阵--
他们纷纷亲自向石勒求饶,哀嚎声在营帐内响成一片。
他们败得更惨,石勒甚至没有心情听他们胡说,而是让人把他们统统拖了出去。
这些人知道自己完了,被拖的时候,个个面如死灰,哭喊求饶。
其实这时候,他们还没有完全失去希望,因为王衍的那句劝进,虽然惹怒了石勒,但也切中了石勒的内心诉求。
赶走所有人后,石勒非常犹豫,向身边的心腹大将孔苌咨询了一下:“我纵横天下这么久,从来没见过这些人物,该不该留他们一条命呢?”
这些贵族虽然刚从尸堆中被带出来,但蓄养一生的雍容气息,让石勒很是心折,石勒在想,以后称帝的话,身边是不是需要这样一拨人,来彰显皇族的华贵呢?
不过孔苌没有考虑这么久远,他很是嗤之以鼻的随意回了一句:“这些人都是晋室的王公,不会为我们所用的。”
现在,这些人才真的完了。
石勒决定听从孔苌的建议。既然不会为我所用,那就杀光吧,以绝后患。
不过石勒还是表达了一下对这些贵族们过人气质的欣赏,让他们死得更加雍容:他没有用惯常的刀子,而是把他们关在屋内,到了夜里,派人推倒了墙,将他们全部压死。
也算留了个全尸了,比起被团团射死、在烈火中被烧成熟肉的百姓们,他们的下场要好得多。
他们其实配不上这个下场的。
王衍也在其中,相比他的作为,命运实在已经对他非常宽容了。
对于更加不堪的司马越,虽然他已经死了,石勒也没有放过他,打开棺材,把他的遗体拖出来,一把火烧成灰,并且公开表示:“祸乱天下的,正是这个人,今天我为天下人报仇,烧他的尸骨告慰天地。”
话倒是说得冠冕堂皇,不过他似乎忘了,扰乱天下的罪人名单里,他自己也是排在前列的一个。
每个人都只会看到别人的错,而忽视掉自己的问题。但乱世之中,谁人是无辜的?
宁平城一役,晋军的主力被清扫一空,不过,灾难并未就此结束。
祸事,总是不会单行的。
二十二、在皇宫门口被强盗打劫的皇帝
留守洛阳的何伦,在听到司马越的死讯之后,立刻就慌了神。那是他的靠山,是他的力量来源,尽管他现在握有洛阳最强大的战力,但这一切都是不牢靠的,皇帝才是洛阳城真正的主人,而他只是权臣司马越手里的一把刀。现在,握刀的手已经不在了,尽管皇帝仍然没有反抗的力量,但何伦依然如丧考妣。
因为没有了背后的司马越,皇帝哪怕赤手空拳,要收拾他也只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他依靠自己的本能做出了反应:跑!
而且是马上就跑。
他不能等,只要再捱上哪怕一小会儿,皇帝也会有办法把兵权收回去。他必须要趁皇帝还没有来得及采取什么措施、手下还肯听自己命令的时候,赶紧跑。
何伦拉上了手头的所有兵马,打开城门,狂奔而去。临行前,他恭敬的带上了自己的主子一家:司马越的王妃裴氏,以及世子司马毗。
这倒不是因为他有多么赤诚忠心,而是他给自己准备的投名状:司马越扰得天下动荡不安,纷争四起,天下少有人不恨他的。作为司马越的嫡系,何伦享受了享受了司马越给他带来的好处,现在也要承受这个身份所带来的痛苦,接受所有人的痛恨。这个天下虽大,已经几乎无处可去--除了一个地方,司马越的封地,东海国。
要去东海国,当然要带上东海王妃和东海王世子了,把这两个重要人物送回封地,就是大功一件,他起码又可以在东海国境内逍遥一阵子了。
应该说,他的想法是很好的,这个人很有几分未雨绸缪的思维,逃命前不忘先想好后路,比王衍要强。
但强得也有限。
因为他是闭着眼睛逃的,上路之前,他只确定了方向,但是对前路没有做丝毫的侦察。
东海国,在洛阳的东边。
宁平城也是。
刚在宁平城打了一场超大型胜仗的石勒,此时正在向洛阳挥军而来。
他这一支轻骑兵,本来没带辎重,支持不了远距离行军,但他在宁平城得到了大量缴获,补上了这个缺陷,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再到洛阳转转,看有没有秋风可打。
一支正从东来,一支要往东去,命里注定,要有一场相逢。
何伦奔离洛阳的时候,城里剩下的王侯公卿纷纷加入了他的队伍。很显然,洛阳已经没什么力量了,留下来只能等死,跟着军队走,活下来的概率怎么也会大些。
这个想法,和那些跟着王衍离开项城的百姓一模一样。
当晋怀帝登上城头,看着满城的臣子都随何伦而去,他肯定在心里咬牙切齿的诅咒这些丢下自己的叛徒,骂他们不得好死。
他其实不用太过于生气,因为他的诅咒很快就会应验了。
何伦相比王衍,还是有本事得多,王衍带着队伍从项城跑出来,只走了八十多里,就被石勒追上。何伦的纪录则要长不少,他足足奔出了四百多里,一直到洧仓这个地方,才发现前面有情况。
他看到了石勒的大军。
洧仓这个地名,从此也跟宁平城一样,成为了晋史上一道重重的伤口。
一心逃亡的军队,是打不赢任何一场仗的。这场遭遇战,再次以晋军的全军覆没告终,跟随何伦出逃的四十八个晋朝王爷,全部做了石勒的刀下亡魂,只有何伦单骑逃掉一命。
命运对司马越的报应此时显现了出来,他自己得以安稳的病死在床上,但是他的世子死于非命,在此战中被匈奴人所杀,他的王妃裴氏倒是活了下来,只是生不如死,乱军侮辱了她,然后将她作为奴隶甩卖掉。此后,王妃被多次转手,从中原一直被卖到江南,直到找到了开启东晋王朝的琅琊王司马睿,才结束了屈辱的奴隶生涯。
宁平城之战和洧仓之耻这两场战役,消灭掉了晋廷在北方的所有实力,让洛阳彻底失去了抵抗力量,从此刻起,天下只有割据一方的军阀和呼啸来去的胡人,至于晋朝,在天下所有人眼中,都已经是个只待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死物了。
天下或许只有一个人对晋朝还抱有希望,试图拯救它一下。
晋怀帝,晋王朝的主人,也只有他是不遗余力的想挽救这个朝廷了。
只是这个卑微的皇帝,尽管有心,但是无力,现在洛阳已经残破不堪,能想的办法不多了。
或许只有一个:迁都。
早先周馥就上过迁都的奏章,被司马越挡了回去。现在司马越已经死了,没有人横加阻拦,晋怀帝再次想起了这个建议。
不过,周馥因为不会做人,已经被恼羞成怒的司马越解决掉,现在想迁都到寿春,也已经没有了执行者,这条路走不通了。
远的不行,那就近的吧。正好停在仓垣的苟晞发来奏章,表示愿意接纳皇帝,虽然仓垣离洛阳仍然很近,并且处于混乱的中原战场中,远不是一个优秀的陪都,但怎么着也比洛阳强上一些。
已经没有选择了,就是这里吧。
现在已经不能再讲究排场了,反正百官已经逃散得七七八八,晋怀帝自己就是整个朝廷,而且全城饥困,皇宫里也没有粮食了,晋怀帝决定,立即出宫,步行迁都。
因为车夫早已经赶着皇帝的御辇,跑得没影子了。
当然,从洛阳走着去仓垣是不现实的,晋怀帝比王衍还是要厉害不少,临行之前会先做好准备。他派了最后几个还能使唤得动的近臣,提前去洛水边上准备小舟,只要出了城,到了河边,就可以走水路去仓垣,为自己续一口气。
匈奴人没有水军,此计是行得通的。晋怀帝虽然年轻,但智谋能力确实比司马越要强不少,在这种危急时刻,也没有乱了方寸,而是很快就找到了一条脱离险境的方法。以他此时所表现出来的心智,只要到了仓垣,未必没有几分收拾旧山河的可能。
可惜,这只是如果。
他的计策没问题,只要走到河边,就是一条生路。问题是,他走不到河边。
晋怀帝一行几十人,刚从皇宫出来,上了皇宫门口的主街,就被强盗劫了。
城内已经绝粮,也没有军队维持秩序了,想要吃的,就只有上街去抢,反正也没有人管。
晋怀帝一行细皮嫩肉,又毫无战斗力,当然是最好不过的抢劫对象。不出意外的,这群人打不过已经被饥饿压得穷凶极恶的强盗,居然被逼得又退回了皇宫。
整座洛阳城,已经成了人间地狱,每个人都在为了食物而互相杀戮,到处都是刀光剑影,从皇宫到城外的短短数里,就是由死到生的距离,但就是无法跨过去。
晋怀帝创造了一项纪录:皇帝在自己的皇宫外,被强盗抢了,而且还被强盗打得鼻青脸肿。
他现在想逃也逃不掉了,只能窝在皇宫里等死。大晋的气运,也随着他一起,静静的等待着咽下最后一口气。
即使是还忠于他的部下,也为他做不了太多了。度支校尉魏浚,此时也在外面做强盗,抢到的粮食,他都分了一份,拿回来献给晋怀帝,但也仅此而已,他无法改变大势。
吃着抢来的赃粮,皇宫里尸体狼籍,宫外无数人在像野兽一样互相撕咬,皇帝做成这样,不知道晋怀帝心里是什么想法,估计就是他自己,也会想让这一切早些结束吧。
老天并没有让他等太久。
二十三、既卑鄙又多情的胡人名将
五月,匈奴汉国大将军呼延晏领军两万七千,一路长驱直入,兵临洛阳城下。
该来的总是会来,结束吧。
但是,拿下洛阳的荣誉并不属于呼延晏,历史就算把这个机会捧到了他面前,他也不敢去接。
洛阳已是一城饿殍,根本无法抵挡住如虎似狼的匈奴人。呼延晏毫不费力的打破了南门,俘虏了大量的王公子女,一把火烧掉了城门附近的公府衙门,也烧掉了洛水中晋怀帝准备用来逃跑的船只。
然后,他就跑了。
史书出的理由是,呼延晏认为援兵未至,所以抢劫一番之后,就撤出城去了。
其实以洛阳城内的情况,哪还用得上援兵,不要说他带着两万七千人了,就算只带了这个数的零头,他也能轻而易举的拿下整个洛阳城。
历史将会证明,他并非胆小如鼠,而是一名智者,之所以会放下即将到手的旷世奇功不要,真正的原因其实是为了一个人,这个人正领着军队往洛阳急奔,想要拿到攻陷洛阳的功劳,而呼延晏不愿意得罪他,所以宁愿把这个名留匈奴史的机会让出来。
这个人是刘曜,刘渊的义子,匈奴汉国的始安王。
刘曜吞下洛阳的欲望异常强烈,此前他正在洛阳的西面扫荡,听到城池将破的消息之后,立即一路狂奔,直扑洛阳而来,誓要将这件功劳装进自己兜里。
呼延晏知道这个人的可怕,所以小心翼翼的把功劳让了出来。但是,并不是人人都像他一样嗅觉灵敏。
王弥,这个天生的反骨仔,一生的志向就是浪漫而自由的革命,行事风格一向是随心所欲,放荡不羁,这样一个人,显然不会有多少兴趣去揣摩别人的心思。
就在刘曜赶到洛阳的前一天,王弥从南边抵达城下。
他最喜欢的事情就是破坏,而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破坏会比攻进首都更让人有快感呢?
所以提前到达的他极其兴奋,完全没有等一等刘曜,立即就开始攻城。
一攻就攻破了。
这并不是一件好事,因为刘曜的官位比他高,是他的领导,而这个领导的心愿,就是由自己来亲手打破洛阳,攻进皇宫,抓住敌国皇帝。
王弥完全没有考虑这些, 他现在只想快乐的抢劫。洛阳已经是一座不设防的城市,打进去毫无难度,而且城内的强盗们也远不是匈奴正规军的对手,所以王弥进城之后,像赶苍蝇一样驱散了流民劫匪,然后直奔皇宫。
那里才是整个洛阳的精髓所在。
城破之后,晋怀帝试图做最后的努力,从皇宫里跑出来,打算逃往长安,那里还在南阳王司马模的控制之下,大家同样姓司马,或许他要比王浚、苟晞这些外臣好说话些。
他当然没有成功,匈奴人在城内完全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这让他们可以毫无阻力的尽情搜捕。晋怀帝刚跑出皇宫没多远,就被匈奴人捉到了。
王弥打进了洛阳,杀进了皇宫,还抓到了晋朝皇帝,这三件灭国级的大事,都被他一个人完成了,他一件也没给刘曜留。
他完全没想到这其中有什么不妥,抓到皇帝之后,还在纵兵大掠,抢夺皇宫里的珍宝和宫女,尽享做贼的乐趣。
最妙的是,呼延晏并没有跑远,而是一直在他身后,但从来没有提醒过他半句。
这也是一个阴险狡诈的成精老狐狸,滑溜到极点。凭着自己的奸滑,他还将在未来逃过一场大劫难,并顺便改变刘曜的命运。
第二天,刘曜抵达洛阳。
看到已经门户洞开的城市,他很不痛快,吃别人嚼过的馍馍是没有味道的,他只想来吃第一口。
只是王弥是友军,他不好对王弥发作,以免留下“争功”、“妒贤”之类的名声,于是只好拿已经投降的晋人出气。
刘曜大开杀戒,杀了晋朝太子司马诠、各级王公大臣等等显贵,以及三万多饿得走不动路的城内百姓。
残暴,几乎是根基胡人基因里的一项本能。
王弥对刘曜屠杀自己的同族毫不在意,甚至还在为匈奴人做通盘打算。他是汉人世家出身,战略眼光要比穷苦的匈奴人强得多,此时十分真心的向刘曜进言:“洛阳居天下之中,有山有河,位置比平阳要好得多,而且城墙、宫室都是现成的,不如建议主上,迁都到洛阳来,有利于征讨天下。”
他要是不提这个建议就好了,那洛阳城说不定还能保留下来。
理论上说,他这个提议确实极有眼光,洛阳的地理位置要远远强过平阳小城,而且从这里出兵,可以很轻易的威胁天下绝大部分的土地。现在晋朝的皇帝被捉了,但各地还有不少军阀林立,匈奴汉国要继承晋朝的法统,少不了还得有一番东征西讨。
只是,这个建议不该由他来提。
因为他刚抢走了刘曜的风头,刘曜正对他厌恶到牙痒,见到他的观感,跟见到只苍蝇也差不了多少。当一个人对下属有了这种偏见,那除非心胸超级宽广,否则是听不进去下属的任何建议的。
很显然,刘曜不属于这样的人。
刘曜当即毫不留情的驳斥了王弥的意见,说洛阳居天下之中,也正好四面受敌,哪里都可以打过来,你建议迁都到这里,是几个意思?
为了证明自己的正确性,刘曜又干了一件很绝的事情:他点了一把火,把洛阳城烧了个精光。
这座汉人集千年智慧建筑而成的雄城,自西周以来就屡次成为国家首都,是汉文化最精萃的集合,一砖一瓦、一道一墙都凝聚了厚重的文化底蕴,被刘曜一把火付之一炬!
就在三十年前,石崇、王恺在这里斗富举动,是中国历史上最为奢侈的炫富行为,彼时的洛阳,还是花团锦簇、烈火烹油。短短三十年之后,它就在匈奴人的铁蹄之下,成了一片荒墟。
这是胡人野蛮凶残的本性之举,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几千年的异族相争,从来都是以胜者对败者的凌辱与破坏终结,古时如此,现在亦如此。
这更是司马氏的倒行逆施所结下的苦果,这个历史上得国最不正的家族,为了一姓的私利,做下了无数荒唐事,终究受到了历史的惩罚,只是,这份惩罚连带着整个汉民族也被深深的牵扯其中。
司马氏,当为汉族的罪人。
在洛阳的冲天大火中,刘曜和王弥开始后撤,他们各自都得到了想要的东西,此时需要回去慢慢消化掉抢劫来的汉族精萃。
刘曜完成了一直以来的理想,虽然他跑得慢了一些,并没有亲手攻破洛阳,但他是匈奴军的主帅,历史会记载下来,匈奴军队是在他的统领之下,打破了皇城,生擒了皇帝。
除此之外,他还得到了一个意外的收获。
他抓到了晋惠帝的皇后,羊氏。这个命运多舛的不幸女人,自己的丈夫是个完全不能保护老婆的白痴,八王之乱中,每个上台的王爷顾忌大统,都不太好把皇帝怎么样,但是都不太介意废一下皇后来彰显自己对皇室的掌控力,所以羊皇后十分不幸的创下了历史上的一项纪录:被废立次数最多的皇后。截止被刘曜发现之前,她已经五次被废,又五次被立。
这样一个经历过风霜的女人,想必是极其的有魅力的,她不经意间展露出来的一丝风采,很容易就迷倒了刘曜,从此,刘曜一生都对她宠爱有加,甚至对于政事,都愿意听从她的意见。
对于一个女人来说,也算是终于有了坚实的依靠:刘曜这个怀有虎狼之心的胡族人,确实比她的弱智前夫更加靠得住一些。历史对羊皇后以国母之尊委身事胡,有诸多的非议,但我觉得,男人们弄乱了天下,却要求女人来为自己的错误陪葬,这是说不过去的,羊皇后理应有追求自身幸福的权利。
刘曜也没有辜负羊皇后,甚至带她又一次打破了个人纪录:一些年之后,他将让羊皇后第六次成为皇后。
而王弥的收获则不是那么明显。从表面上看,他甚至并没有得到什么东西:
他攻下了洛阳,但是洛阳被刘曜一把火烧了;
他抓到了晋怀帝,但刘曜以主帅的身份要走了晋怀帝,押着皇帝回平阳请功去了--当然,只给自己请,刘曜连牙缝里都不会漏一点给王弥。
原本这都是王弥的功劳,现在全被刘曜抢过去了,以王弥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他当然是忍不下这口气的,他甚至已经开始做准备,打算就在洛阳城里拉队伍跟刘曜干一仗,让他知道知道,谁才是大哥。
不过最后他并没有这么干,因为他手下的两个文武大臣:长史张嵩和司隶校尉刘暾瞧出事情不对,力劝他避过刘曜的风头:“没错,洛阳是将军您打下来的,但刘曜他是皇族啊,官司如果打到平阳城去,只怕对您非常不利,您建了这种不世奇功,又连皇族都敢作对,皇上怎么会放心容得下您?不如忍下这口气,趁洛阳失陷,人心大乱,占据一块地方,自己发展势力,静观天下之变。”
这番话听得王弥连连点头。
并不在于这个意见多么的有道理,而是正好说中了王弥的心思。
王弥此时对匈奴人已经有了二心。在迁都洛阳的建议被刘曜想也不想的拒绝了之后,他就觉得匈奴人眼光太短浅,没有帝王之相了。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给你们打工?天下这么大,人人都有机会当老板。
这就是王弥在洛阳城的最大收获:他看清了匈奴人的志向不够远大,捉到了晋朝皇帝就开始敲锣打鼓了,好像并没有建立大一统国家的想法。
那么,我或许可以试试。
从这时候起,以做流寇为志向的王弥有了问鼎天下的意识,打算吃掉一块地盘,建立自己的根据地。
很可惜,这个意识并没有维持多长时间。
因为他的对手没选好,第一个打算吃掉的对象,是石勒。
二十四、五胡时期BUG级名将:石勒
石勒简直就是十六国前期的一个BUG,自带主角光环的那种,不管是谁碰上,都会被他的光环刺得死去活来。
王弥是当世人杰,手下的张嵩和刘暾也都是一等一的人才,在洛阳城内的混乱情形下,两个人第一时间就为王弥谋划出了最适合他的一条路,但这些人在面对石勒的时候,总是会莫名其妙的失败。
王弥实在是找错了对手。
此时的石勒,正处在人生的巅峰之中,他刚搞定了过去的大仇人:苟晞。
洛阳陷落,晋怀帝目标太大,没能跑出来,但还是有一些个头小的跑掉了:太子司马诠的弟弟司马端,混乱之中没人注意到他,也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居然从洛阳一路成功逃到了仓垣,投奔苟晞来了。
这可是个大宝贝,如果苟晞想要光复晋室,那有一个宗室在手,就是号召人心的绝佳武器--当然他没这个想法,苟晞从来也不是个满心忠烈的纯臣,他忠于的是权势,而不是晋室。
在这个战略目标之下,司马端同样是一件利器,只是用法需要改良一下。
苟晞第一时间宣布奉司马端为皇太子,并且胡乱封了一些文武百官,勉强搭建了一个草台班子。没办法,他是武将,手下拿刀的人多,能握笔的就没几个了,从这一点来看,他比有“君子营”在手的石勒要差得远了,石勒能分分钟组建一个功能完善的朝廷出来。
随后,苟晞搬家了,仓垣处于混乱的中原地带,安全系数非常低,原先苟晞给自己的定位是一个纯粹的领军大将,手下除了军人没有其它的,所以他敢待在这里。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他有皇太子在手,对自身的期待也提高了不只一个档次:自己现在可是摄政王了呀,跟司马越是同一个角色,虽然司马越当年控制的是货真价实的皇帝,天下人人认可,自己的这个皇太子是私人立的,除了自己这队人马,命令不动天下任何人,但不管怎么说,现在这身份确实不一样了,不能继续身处险地。
苟晞这一次搬得比较远,到了六百多里外的蒙城,这里处于今天的安徽境内,相对来说还比较安稳,暂时没有匈奴人打过来。
权力是能腐蚀人的,即使虚幻的权力也能。
到了蒙城,暂时安全了以后,苟晞完成了蜕变:从战场上的杀神,变成了高度腐败的权臣。
他完全不理政事,而是用全副精力搜罗了大量年轻美貌的女人,拿出了当年横扫天下的气势,夜以继日的在酒色中奋战不休。而且极其的暴戾,容不得别人反对,凡是进谏的,统统赏一刀再说。
这跟过去赏罚分明的苟晞相比,完全是判若两人。或许只能说,权力这个东西,力量太过于强大了,甚至要远远的强过刀兵战火,它让一代军神苟晞仅仅是触碰了一下,立即就变成了个跳梁小丑。
此时,苟晞的实力并不强大,自从被曹嶷打得几近全军覆没之后,他一直没能恢复过来,手上只有几千人马,并不比稍微大一点的流民武装强多少,远不复巅峰时期让群雄退让的威势。
一个弱小的人,手上却攥着一个皇太子,这就好比一个蹲在路边的乞丐,他的破碗里放着一大块金砖,你从他旁边路过,是想给他一点钱呢?还是更想踹他一脚,然后把金砖从他碗里抢走呢?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福薄的人,没有资格拥有宝物,就是这个道理。
很快,就有人来跟他讲道理了。
石勒,这个曾经被苟晞打到单人匹马落荒而逃的人,对苟晞一直念念不忘,时刻关注他的一举一动。现在看到苟晞在倒行逆施,顿时喜出望外--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比看到仇人衰败更高兴的事,毕竟还是不多的。石勒一高兴,就决定送苟晞一程。
他带着自己的数万大军,来送苟晞回老家。
说动就动,石勒并没有王弥和刘曜这样的负担,这两个人刚在洛阳城里抢了个脑满肠肥,军队里满车满车都是劫来的女子财帛,根本跑不快。但石勒不一样,他根本就没进洛阳。
王弥之所以能毫不费力的打进洛阳,关键也在于石勒给他打好了基础。石勒的宁平城和洧仓两战,消灭了几乎所有的晋军,让洛阳成为一座不设防的城市,可以说,此次扫平晋朝,最大的功臣不是王弥,也不是刘曜,而是石勒,他才应该得到最大的荣耀、最多的战利品。
但是,从洧仓战场上撤下来之后,石勒的表现很奇怪。
他似乎并没有保卫自己战果的意识,对进攻洛阳很不上心,虽然也和呼延晏、王弥合兵一处,但在这两个人先后打进洛阳大抢特抢的时候,他却陈兵在四周,显得心不在焉,任由别人来摘他种好的果子。
其实也很简单,他比王弥要深谋远虑得多,知道以刘曜的性格,自己一旦进城,免不了就要和他正面冲突。打不打得过另外说,关键是这个人地位超然,自己只要还端着匈奴汉国的饭碗,就打不得他。
呼延晏也看清了这点,但仍然忍不住先进城,抢了一番之后再退出,把位置给刘曜留出来--而石勒不屑于这样做。
倒也不完全是因为他豪爽大方,而是他刚刚打了两场胜仗,所得的缴获堆积如山,不如干脆把高姿态摆到底,送给你们抢去吧。
尽管如此,也可见石勒的胸怀与心机。对于一个武将来说,攻陷城池的诱惑是难以抵抗的,更何况面前还是敌国的首都,谁打进洛阳,谁就有了可以夸耀一生的功业,哪怕进城后一块砖都抢不到,也是非常值得的买卖。刘曜已经是王爷之尊,仍然对这份荣耀念念不忘,石勒却说舍就舍了。
或者也可以说,石勒的志向,已经不止是一个武将那么简单了,他站在刘曜们现在还不敢想的高度,看着城内的几个人像野狗争骨头一样抢来抢去。
因为站得够高,所以他也没有把目光全部集中在洛阳城里。他第一时间发现了苟晞的异动,然后立马全军呼啸而下,向东去打蒙城。
路上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插曲,石勒大军路过阳夏的时候,他的老熟人王赞正在里面。王赞因为之前曾经打败过石勒,此时看到手下败将路过自己的地盘,自信心十分爆棚,于是热情的冲了出去,想把石勒留下来做客,给晋王朝报仇。
人有一点自知之明,是多么的重要啊。本来石勒只是路过而已,王赞是不用死的。
这是一个擅长写诗、但十分不擅长分析形势的人,对于上一次石勒从他面前退走,他并没有深入的复盘一下,所以没有想到石勒并不是打不过他,而是把他当做棋子,来保存自己的实力。
他很不幸,这一次,石勒最大的敌人已经被一扫而空,没有保存实力的必要了。
石勒立马开始教他做人的道理。
两军相遇,互相试探了一下之后,王赞惊喜的发现,石勒这次要比上次禁打得多了,这或许能给自己更多的表现机会,毕竟击败一个刚接触就逃跑的敌人, 是没多少乐趣的,打倒真正的强敌,才会有成就感。
带着这样的欣喜,王赞正要决定再加把劲,干掉这个天下闻名的胡人猛将,为自己赢得厚厚的名声,然后就又发现:自己的军队溃散了。
这是很自然的,全力施为的石勒,带领的又是刚刚灭了一国的精兵强将,哪里会是一个小小的地方武装所能抵挡的。
王赞侥幸没死,带着残兵败将惊惶失措的退回城内,但石勒不打算放过他。
石勒虽然并不是特别的看重面子,但在不用付出多少代价的时候,他还是愿意维护一下自己的名誉的。上次在王赞面前退走,让自己的战绩上多了一次败仗,难得在这里遇上了,那就趁这个机会把这局扳回来吧。
石勒将阳夏围起来攻打,很快破城,抓到了缺乏自知之明的王赞。
石勒并没有杀他,得自师欢的宽容此时发挥了作用,石勒只是将王赞留在自己的军中,甚至还给了他一个小官做。一直到后来王赞自己作死,才让石勒痛下杀手。
这只是路上发生的一个小小片段,捉到王赞之后,石勒继续上路,去蒙城攻打他心心念念的老仇仇苟晞。
这次远征的结果,几乎是明摆着的。
二十五、优秀的枭雄和拙劣的阴谋家
在权力的腐蚀下,苟晞的意志已经崩溃了,所作所为,怎么看都是一个昏庸透顶的权臣,甚至比司马越还要有所不如,司马越只是蠢,有些时候还是真想做事情的,但此时的苟晞,除了纵情享乐,已经完全没有了其它的任何想法。
有些人,天生就不适合当领导,在基层做实事的时候,他能做得非常好,可一旦接触了权力,就会变成一滩烂泥。
领导无能,此时老天也不帮忙,蒙城内发生了严重的饥荒和瘟疫,军队已经完全没有战斗力了。
石勒挥军而来,简简单单的攻破城池,简简单单的抓到了苟晞和司马端,然后简简单单的撤走了。
我就这样赢了吗?石勒自己心里都有些茫然。
五年前,苟晞出现在石勒对面的战场上,犹如战神一样,石勒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施展出了自己所有的军事才华,仍然挡不住他的攻势,最后只能单人匹马落荒而逃,连自己最敬重的大哥汲桑,也被苟晞杀死。五年来,这个人一直是石勒心底最大的阴影,他时时刻刻都在想报仇,也无数次的想像过,当有一天再次在战场上相遇的时候,自己到底是能打败他,还是会再一次的逃跑?
只是他没想到,会用这样一种方式拿到胜利,他用尽全身力气打出一拳,却只有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在这种茫然之下,石勒对苟晞的处理也显得十分矛盾:他先是用铁链子锁上苟晞的脖子,当狗一样拴起来,极尽所能的羞辱他。回过神来之后,他又释放了苟晞,并且封他当左司马。这是一个不小的官职,尽管石勒没给苟晞实权,但也可见他对这个老敌人的重视。
或许,是我已经足够强大了,以往被我视作生死大仇的敌人,现在已经不是我一合之敌。那么,我也可以去做一些真正的大事,在这个天下谋得一席之地了。
抓到了苟晞之后,石勒的心态有了很大的变化,以前他只是求生存,但是现在,他也想图个发展了。
石勒给自己制定的发展方向,是在南方,毕竟他受过刘渊的知遇之恩,初始身家都是刘渊给的,所以他不愿意跟匈奴汉国有什么冲突。如果留在北方的话,就只能跟匈奴汉国抢地盘,而整个江南之地,现在还在晋朝的各个督抚手里,晋亡了,他们可还活得好好的,打他们,石勒不会有任何的心理障碍,而且他认为自己一定能打得赢。
这是大逆不道的心思,石勒当然把这份想法藏得小心翼翼。
他以为没有人能看得出来,但其实,身边就有人将他看得一清二楚。
天下第一谋士张宾。
张宾不仅看出来了,而且还知道石勒的计划是根本行不通的。不过他什么也没有说,现在还不到提建议的时候,等真正到了南方,让石勒体会到切肤之痛以后,我才会把我的谋略讲出来,一举得到心腹重臣的位置。
因为我要的不是功名利禄,而是对我推心置腹、让我能辅佐他成就霸业的明主。
在这个战略目标下,石勒开始调动军队往南走。但是,一封信打断了他的计划。
这封信是王弥寄来的,他得到了石勒剿灭苟晞的消息,于是特意发来贺信,对石勒进行了一番惨无人道的吹捧:石公能收苟晞为己用,何其神也!我愿意和苟晞一起,成为石公的左右手,这样石公要平定天下,也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石勒收到信就愣了。
很明显,王弥从自己的认知出发,把石勒当成脑浆子都是肌肉的粗鲁胡人来对待了,所以才会写这么一封毫不走心的信过来吹捧。只是,他吹捧石勒的目的是什么?
拍人马屁,无非对人有所图。但论官位,王弥还在石勒之上,显然不可能是图在仕途上有所发展。
那么,他图的肯定就是我了。
他想吞并我。
石勒和张宾一合计,两个聪明人很快就得出了这个结论:王弥想麻痹自己,然后对自己动手。
王弥一生追求潇洒自在,现在在野心的刺激下,刚开始学习阴谋诡计,业务不够熟练,确实可以理解。不过,他写这封信之前,实在应该找几个幕僚帮他润色一下的,这么肉麻到过分的奉承,落在真正的阴谋大师眼里,马上就会知道他正在背后准备阴招了。
这时候,另一封信的到来,坐实了这个推测。
这封信也是王弥写的,但不是给石勒的,而是王弥发给出去单飞的曹嶷的征召文书。
曹嶷在青州打败苟晞以后,摊子越做越大,这让王弥十分开心,做掉石勒的把握又大了几分。所以他提前给曹嶷写信,让曹嶷做好征讨石勒的准备。
这是一件大事,信都是王弥亲自写的,送信的当然也要找个靠得住的人才行。
王弥找的人是刘暾,就是先前建议他不要跟刘曜斗气的司隶校尉,这个人是王弥的铁杆心腹,王弥非常信得过他。
世界上的事,真是说不清的,从刘暾提的建议来看,他也是一个十分有才能的人士,承担一个送信的任务,无疑是大材小用,手到擒来的事情。没想到他走到东阿,居然就被石勒的前线斥侯兵碰到了。
刘暾连人带信,都被送到了石勒帐下。
这下证据确凿了。
这让石勒非常生气,我本来没打算和你们争,所以我才要去南方,把北方留给你们,没想到你反倒算计我来了!
生气的结果是,他先闷不吭声的一刀砍了刘暾,让王弥在家里纳闷了好久:怎么送信的送着送着就没信儿了?
其次,石勒自此看王弥极度不顺眼,什么事情都想跟他反着干。当然,狡诈的石勒并没有把这种情绪表达出来,王弥还不知道自己的算计已经被发现了。
不久之后,王弥跟西晋的将领刘端开战,刘端的实力并不怎么强大,但王弥比较倒霉,他现在正是比较弱小的时候。
他放出去单飞的部将曹嶷,在青州取得了辉煌的战果,辉煌到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这让他还想把这份战果多复制几次,于是又放了两个部将出去自由发展。出去开拓市场,自然要带精兵,这两个部将,带走了王弥五千精锐人马,让他的实力大打折扣。
王弥这人很有意思,做事情老是爱走极端,以前当流寇的时候,吃了今天不管明天,只想着到处捣乱。现在想问鼎天下了,又只看长远不看当下。
在他看来,放飞两个部将,是一笔长远投资,这五千人出去,以后可能是要带五万人回来的。但是他忘记了考虑一下,把人都派出去了,自己的安全怎么保障?
此时晋朝已经不存在了,匈奴人又暂时没有统一天下的能力,正是天下无主的时候,于是各种势力一窝蜂似的冒出来,原本的晋朝官吏、各地的世家大户、到处乞食的流民,都纷纷建立自己的武装,在乱世中欺凌别人,也保存自己。
刘瑞就是晋朝以前的将领,手里握有一支队伍,看到王弥落单了,于是冲出来向他挑战,试图捡点便宜。
他的想法可能跟王赞类似,一旦打赢王弥这种天下闻名的大寇,就会立即得到巨大的声名,在乱世中,这种凭武力建立起来的声名,可以吸引更多人来投,变成实实在在的实力。
就算是打输了,那也没什么可惜的,反正也没有失去什么。
所以为什么很多牛逼的公司、产品都是年轻人弄出来的,就是因为年轻人敢失败、敢干哪。
刘瑞要比王赞强,因为他善于审时度势,精准的抓到了王弥军力虚弱的时候动手。这份眼光也给他带来了回报,他没有走上贸然出击的王赞被生擒的路子,而是打得王弥大声叫救命。
周围没有其它匈奴兵了,叫救命的对象,只能是石勒。
二十六、祸乱天下的汉人叛徒,在醉酒中被胡人同事杀了
石勒听到了,但是不想理他。
一方面是他痛恨王弥,另一方面,他现在自己也遇到了麻烦。
他的军队走到蓬关的时候,一队乞活军贴了上来,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尽管石勒不想打,但乞活军认为正是胡人作乱,才害得自己失去了家园,所以一向视胡人为仇敌,上来二话不说就要暴扁石勒。
碰上这样不讲道理的对手,石勒也很无奈,只得拉开阵势对打。自己都顾不过来了,当然也没功夫管王弥,更何况,就是有功夫,石勒也不会救他,不落井下石已经算石勒心地善良了。
但张宾认为,这是一个除掉王弥的好机会,而且机会还是王弥自己送过来的,他向我们求救,必然不会对我们设防,如此近距离走进他老巢的时机,只怕以后很难再有了。
张宾迅速给石勒分析了主次矛盾:乞活军只是土匪而已,王弥才是当世人杰,除掉王弥的重要性,要远远在打散乞活军之上!
石勒有个好处,就是善于听取意见,这人是个彻头彻尾的务实派,基本上就好像没有什么面子观念,只要是别人的意见有道理,哪怕是打自己的脸,他也马上照办。
张宾的意见明显有道理,于是石勒甩开了乞活军,直奔王弥而去。他的军队都是骑兵,乞活军则以步兵为主,石勒要走的话,乞活军根本拦不住他。
到达王弥和刘瑞相持的战场之后,石勒并没有直接去找王弥。他是一个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的人,既然决定要暗算王弥,他就要把准备工作做足:他准备给王弥献一份投名状,彻底得到他的信任。
刘瑞很不幸,他就是这份投名状。
石勒带着自己的骑兵,突然出现在战场上,和王弥一起对刘瑞发起了夹击。
刘瑞只是个地方武装而已,能跟失去爪牙的王弥过上两招,但对上人马齐全的石勒,他就完全不是对手了,被石勒的骑兵一战冲垮,军队溃散,自己的人头也成了石勒的战利品。
投名状到手。
王弥大喜,不只是因为敌人死了,自己得以脱离险境,也因为发现石勒还是对自己很友善的,这说明他没有察觉自己使在底下的阴招。想卖一个人,结果这个人还在帮自己数钞票,必然是有一种隐秘的快感的,仿佛眼前这人尽在自己掌握之中。
王弥被这种快感迷住了头脑,对石勒也就放松了警惕。他并不擅长阴谋诡计这些东西,还想算计石勒、张宾这种顶级阴谋大师,被反过来坑,实在是非常自然的一件事。
他怎么也想不到,其实他自己才是数钞票的那个人。
石勒没有马上让他数钱,而是又过了一阵子,有一天发来了一份并不是很正式的邀请,说在自己军中设宴,邀请王弥也一起过来快乐快乐。
王弥已经不怀疑他了,欣欣然就准备去蹭饭。
他的长史张嵩劝他不要去,王弥不肯听。
所以说石勒真是个BUG,刘暾和张嵩两个人,对上刘曜的时候都是游刃有余,马上就能找到办法,让主公王弥从危险中脱身出来。但在石勒面前,他们就不灵了,不是说他们没有办法,而是总被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打败。刘暾这样在历史上留下过姓名的人,居然会栽在石勒的前线巡逻兵手里,而张嵩上次献计不要得罪刘曜,王弥言听计从,这次阻止王弥赴宴,王弥却像是被鬼迷了心窍,非要去不可。
而且他还没带几个人,像关云长单刀赴会那样,就这么带了寥寥几个随从,跑到石勒的军营里去了。
可惜,如果他带着一队人马赴宴的话,石勒就真的只请他吃饭了,但他既然这么识相,那石勒就还得请他吃点别的。
于是,在酒酣脸热,还在试图教育石勒这个后辈、以展示自己老一辈革命家的风采之际,王弥迷迷糊糊的感觉,营帐里突然变挤了。
他醉眼惺忪的抬起头,看到了大队披甲执刀、杀气腾腾的士兵。
再然后,他看到石勒从桌后起身,一步步走到他跟前,接过了士兵递过来的刀。
石勒没有让人把他拉出去,而是亲手斩下了王弥的脑袋,以示对前辈的敬重。
乱世中的一代煞星,将这个山河破碎的国家搅出遍地烽火的王弥,就此结束了自己潇洒自由而又罪孽深重的一生。
身为一个汉人,而且是汉人中的名门望族,世代享受着荣光,却为了个人的私欲,背叛了整个民族,与胡人一起灭亡了自己的国家。晋朝之所以毁灭,王弥在南方掀起的兵祸居功至伟,最后他更是亲自攻入了首都洛阳,烧杀抢掠,无所不为。这样一个罪人,死在胡人手里,也算是死有余辜。
可惜,他最后还吃了顿饱饭,而且是在酒醉中丢了脑袋,与被他祸害到流离失所、被饿死被杀死的汉人百姓相比,他的下场要好太多了。
杀了王弥之后,石勒立即率兵吞并了他的部众,然后写了封奏章给刘聪,表示王弥意图不轨,不过皇上不用担心,我已经帮你搞定他了。
刘聪不傻,一看见奏章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于是专门派使者过来痛斥石勒,说你残害国家栋梁,这是打算不认我这个皇帝了吗?
骂完之后,使者拿出皇命,当场给石勒加官进爵,升他做镇东大将军,领并州刺史。
刘聪并不是精神分裂,之所以对石勒又骂又赏,原因很简单:他对石勒没有足够的控制力。
这是从刘渊时代就留下来的隐患,刘渊的角色更像是匈奴共主,有很高的威望,但是根基并不稳固,军队都是匈奴贵族凑起来给他的,他拥有调动权,但所有权能有多少,就值得商榷了。
这也导致他一直对领军大将的控制力不强,刘聪还是他儿子,在第二次攻打洛阳,收到他明确回师命令的时候,仍然敢抗命不撤,而他居然也同意了。这要是换成其它的强势皇帝,即使是面对亲儿子,也非得下旨抓了不可,狠一点的如汉武帝,更是连亲儿子也杀了,皇权之下无父子。
所以匈奴汉国领军在外的大将,一向是比较自由的,尤其是石勒和王弥两个,都是长期在中原独立发展,手下的队伍都是自己一点一点拉起来的,他们对自己军队的控制力,要比刘聪这个皇帝要强出不是一星半点。王弥一死,石勒吞了他的部队,刘皇帝也没办法让他吐出来,只能痛骂一番,警告你我还是你的皇帝,你小子不要乱来,然后再安抚拉拢,免得真把他惹急了,他把队伍拉出去自立门户。
又打又拉,这是很高明的御下手段,通常能把手下整得服服帖帖。美国总统罗斯福的“胡萝卜加大棒”政策,也是这种手段的翻版。
可是野心这种东西,一旦生出来,就没办法再压制回去了,别说胡萝卜加大棒,就是用金山加核弹都不行。
刘聪的手段没能对石勒造成一丝一毫的影响,他恭恭敬敬的领旨谢恩后,并没有乖乖的去并州上任,而是继续带着部队,按原定计划向南进发,一直走到葛陂才停下来。
在这里,他将迎来此生最大的失败,这种失败,甚至远远超出张宾的预料。在张宾看来,石勒军顶多会在南方吃几场败仗而已,会很痛,但不至于伤筋动骨。而实际上,老天在这里给石勒送来了一个巨大的隐患,这个隐患会在二十年之后爆发出来,直接毁掉石勒一生的功业。
这个隐患是一个人,此时还在刘琨那里作客,一些日子以后,他才会来到石勒的营中。
眼下,石勒还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他正忙着为南下进攻做准备。
二十七、一场雨,挡住了晋朝彻底灭亡的命运
石勒在葛陂种粮,修建房屋,打造船只,阵势弄得很大。而且他根本没打算隐瞒,连他的征伐对象、远在南京的琅琊王司马睿,都知道石勒正在河南积攒身家,准备过江来打自己。
司马睿这个人很有特点,具体来说就非常窝囊,胆小怕事,一脚把他踹个跟头,他爬起来拍干净了,还会小心翼翼的撅起屁股问你要不要再来一下那种,在个个都跟暴躁狂一样的晋朝各个王爷之中,显得非常另类,以至于当时和后世都有许多人,不怀好意的怀疑过他的血统不够纯,试图考证某位皇室近臣在他的孕生过程中出过大力。
但是,再窝囊的人,如果被人碰到了自己的核心利益,也是会跳起来咬人的,而且反抗的力度会尤为的激烈。
石勒肆无忌惮的备战行为,就捅到了司马睿最大的利益点。
晋怀帝被俘之后,天下一时间冒出了三位皇权的有力竞争者,对空出来的皇位虎视眈眈。晋朝的天下虽然已经残破不堪,但仍然是天下,即使只能继承一个除了招来匈奴人不断打击之外毫无用处的虚名,也会有人愿意豁出命来争抢。
第一个是被苟晞立为皇太子的司马端,这个实力最弱,已经被石勒端掉了。
第二个是逃到关中的秦王司马邺,他是开国皇帝司马炎的直系子孙,而且是晋怀帝和司马端之外的唯一一个直系子孙,理论上只要晋怀帝一死,他就可以登基继承大统了。可惜刘聪抓到晋怀帝之后,把他当成奴仆一般使唤,就是不肯杀他,所以司马邺现在还只能当秦王。
第三个就是司马睿了。他的优势是身处在相对平稳的江南,一时看起来还死不了,而他在北方的皇室同族们就不一样了,个个都是朝不保夕的样子。如果北方的司马氏们死光了,就可以轮到他了。时间站在他这边,他只要耐心的等就可以了。
但是石勒的到来,毁掉了他的这个优势。
石勒是什么人?他是天下无双的匈奴名将,如果让他把战火烧到江南,那自己唯一的这一点优势,也要荡然无存了。
一定要阻止石勒!
于是,前半生一直窝窝囊囊的司马睿,突然迸发出了如火的工作热情,在石勒还处于千里之外的时候,就掏出了自己所有的家底,派出大军在寿春集结,声势弄得很惊人,除了留下必要的保卫南京的人马之外,基本上把江南的军队全都派过来了,摆的完全是决战的架势,一把梭哈。
当然,也只是摆个架势而已。
他把大军集结在寿春,这里距离石勒所在的葛陂,有六百多里远。不要说冷兵器时代,就是在现代战场上,这种距离也生不出太大的威胁性,顶多就是吓吓人罢了。
没错,司马睿就是吓一吓石勒的,告诉石勒我人这么多,你敢过来我就打死你!这就像一个空长一幅大个子的虚胖懦夫,面对将要打上门的恶棍,完全不敢上前应战,只敢躲在门后,拎着把菜刀颤颤巍巍的嘀咕:我很厉害的,你不要过来。
所以他会把军队放在寿春,这里是晋怀帝早先钟意的迁都之所,背靠淮河天险,易守难攻,而且又有源源不断的粮食供应,军队在这里,他的安全感要足很多,要再往前,走到前线去跟石勒对阵,他是万万不敢的。
只是,这是完完全全的守势,石勒这样的沙场之狐,仅仅看一眼司马睿的屯兵之地,马上就能知道,南方的这个对手是个胆小鬼,完全没有任何跟自己摆开阵势对战的胆色。这就好办了,即使是完全的防御战,那也要有进攻的能力,才能守得住城池,一个完全放弃了进攻欲望、只是龟缩起来等待挨揍的敌人,是最好打的。
这样的阵势,完全吓不倒石勒,而只能把自己的弱点展示给他,让他有发起雷霆一击的机会。石勒觉得,这次的南下算是来对了,他有充足的信心,只要再过上几个月,自己的备战工作做完,一旦挥军南下,正常情况下,取下江南只是个时间问题。
但是当时的情况,偏偏它就不正常。
石勒在葛陂,从十一月驻扎到第二年的三月,江南是一个全新的战场,他需要做好充分的准备,舟、船、车、马都要备好,以应对南方的敌人。
他没有想到,他的敌人除了“人”以外,还有“天”。
三月来了。
南方的三月,总是雨水淋漓,一场又一场的春雨,浸润了干枯的大地,哺育了待长的禾苗……也滋生了潜伏一冬的疫病。
公元312年的三月,南方的春雨下得特别多,特别大,似乎是要尽情的为这些北边的匈奴来客展示一下南国风情。
石勒体验到了,他的整个军营都被泡在了雨里,泛着泥浆色的污水漫得到处都是,士兵们来来往往,要在齐腰深的水里跋涉而行,所有的建设工程,不得不停了下来。
尽管行动并不是很方便,但这不是问题,作为南征北战的胡人,这些匈奴大兵的意志是不用怀疑的,平日里过的尽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生活,被雨泡一下而已,完全是洒洒水,小意思,不足以动摇匈奴人的意志。
但是,这世界上有些东西,不是光凭意志就能克服的。
瘟疫跟着雨水一起来了。
古时候交通不便,大部分人一辈子都生活在方圆百里之内,赶个集就算是出远门了,没有机会接触别地的病菌,当然也就没有相应的抗体,换个地方就容易被当地的土著病种征服,所谓水土不服,就是这个原因。
这些匈奴兵一直在北边征战,从来没有到过南方。他们想不到,江南除了用一场水灾来欢迎他们之外,随后还准备了烈性传染病,来表达自己的热情。
晋朝的医疗条件,实在是有限得很,况且身在军中,哪天不死人?所以刚开始有人病死的时候,并没有引起注意。现在到处都是水,不好刨坑,尸体只能先放一放,等水退了,再来埋葬同袍。
这一放就放出了祸患,匈奴人没等到水退,等到的是瘟疫的大面积传染。
瘟疫在军营里爆炸式的传播开来,短短几天之内,大军的死亡人数就超过了一半,剩下的基本上人人带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
巨大的恐慌,在眨眼之间就蔓延到了整支军队。
这支百战百胜的强军,可以说得上是天下少有敌手,他们仅仅是一个战备的举动,就惊得司马睿坐立不安,举全部兵力前来抵挡,甚至还不敢走得太近,只能在数百里之外远远的监视。
但是,再强的军队,终究也敌不过自然之威,几乎只是一个瞬间,瘟疫就摧毁了它的战斗力,让它从强悍的猎手变成了虚弱的猎物--已经连兵器都拿不动了,还怎么打仗?此时只要南方过来一支偏师,就能轻而易举的消灭石勒。
突然之间,石勒就陷入了领军以来最大的危机之中。
军队已经羸弱不堪,前方还有数量庞大的敌人在远远的窥视,一旦被他们看出自己的底细,他们不可能放过这个消灭自己的机会。
而且,时间也不站在他这边。
原先屯积的粮食,已经被洪水冲走了,军中即将粮尽,他耗不起,每等一天,都离死亡更近了一步。
不能等在原地,进攻已经不现实,后退又马上会被晋军探出底细。无路可走,绝境就这么降临了。
这个时候,刘琨给他送来了一个生的希望。
二十八、五胡时期第一人魔登场!
刘琨并不知道石勒此时的窘境,但他是个很执着的人,他的后半生致力于打击匈奴汉国,在听到石勒擅自杀了王弥、吞并了其部众之后,就知道石勒这个人已经起了异心。那么,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既然大家都防备着匈奴汉国,那就可以争取一下了。
刘琨的做法是,给石勒写了一封信劝降,许诺下一堆高官的位子给他挑,比如侍中、持节、车骑大将军、领护匈奴中郎将等等,另外还可以封他做公爵,连爵位名称都想好了,叫襄城郡公,十分舍得下本钱。
刘琨是做得到的,因为他孤悬敌后,晋怀帝感念他的忠义,曾经给了他自由置官的授权。所以他并不是空口说白话,只要石勒投降晋室,这些东西,他真给得起。
江南富庶,刘琨在晋阳也经营得不错,石勒投降的话,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立即就可以得到兵源和粮饷补充,从死地中脱身出来。
关键是,石勒投降不起。
晋室正是风雨飘摇,只要有人愿意来投,基本上都是来者不拒,敞开怀抱接纳。但是,这世界上有几个人,是绝对无法投降晋朝的,石勒就是其中之一。
想想他对晋朝做的这些事,就很能理解为什么了:他亲手消灭了晋朝最后的精锐,使得匈奴人的大军得以攻进洛阳,把晋天子装进笼子里,像猎到的野兽一样运回平阳城;他在宁平城和洧仓两战,杀死的晋室王侯足有上百,给司马氏来了一次干净俐落的人口清洗;而且抢到的公主王妃,都被他或者自己霸占、或者赏赐给军士、或者贩卖为奴,极尽凌辱。
有这些辉煌的成绩打底,你说他怎么会有信心投降司马氏?
投降这个选项,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刘琨是贵公子出身,从来都是别人恭敬他,他不太会下功夫去琢磨别人的想法,所以他并没有察觉石勒的心理,而是对招降他抱有极大的期望值:以石勒之材,如果他肯为晋朝效力,未必不能把胡人打回草原去。
怀着这样的美好期待,刘琨下了不小的血本,竭尽所能的找到了两个人,千里迢迢的送来给石勒。他相信,这两个人一定能非常有效的提高招降工作的成功率。
第一个,是石勒的老母亲,王氏。
石勒在从事奴隶岗位的时候,跟老母亲失散了。老家并州兵荒马乱,他一直以为母亲早就已经死了。但刘琨这个有心人,到了晋阳之后,就花了很大的精力来找石母,居然也真被他找到了。
看石勒的所作所为,绝对称不上善良,对俘虏的百姓经常说杀就杀,所以刘琨也十分担心他过于残暴不受控,狠起来连老妈也豁得出去,并没有用石母来威胁他,而是做了个顺水人情,先不讲条件的将老妈还给了他,摆个好看的姿态。
其实刘琨将石勒想像得过于兽性了,他对自己的老妈,还是十分敬重的,老人家有意见他都会听着。也正是因为这份孝心,他错过了除掉一生隐患的机会。
刘琨并不知道这一点,为了防止筹码不够分量,他买一送一,又搭着赠送了第二个人。
他虽然意图招降石勒,但对石勒也未必安着多少好心,作为正统的汉人名士,“胡汉不两立”几乎是他的本能反应。眼下晋室飘扬,他不得不向石勒发出招揽,但依照他的本心,他恨不得亲手把石勒剁碎才对。
石勒太过强大,终其一生,刘琨都没能对石勒造成什么威胁。但是他送过来的这第二个人,帮他完成了这个心愿。
这个人,就是石勒的掘墓者,石勒一生奔波所建立的事业、他的子孙后代、甚至他的整个民族,最终将全部因为这个人而葬送。
这个人叫石虎,是石勒的侄子。
石勒的一生是无敌的,在他活着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是他的对手。能打败他的,只有自然的力量:时间。
当时间流逝,曾经无敌的王者,也会无可奈何的老去,要保证基业不败,只能挑选一个合适的继承人,来接手自己开创的事业。
任何一个稍微有点事业根底的人,最后都会为继承人问题而头疼吧。
挑对了当然皆大欢喜,继承人能守住这份事业,甚至做得更大也有可能。
但事实证明,挑走眼的情况还是要多些,守业更比创业难。
天纵之材的石勒,也在这个问题上栽了跟头,因为没有选对继任者,导致一辈子的努力化为流水,甚至让灾难反噬了他的所有族人。
而帮他做到这一切的,就是石虎。
石虎此人,不像石勒那么复杂多变,让所有人都捉摸不透。石虎的特点非常简单,也极其的突出,只要跟他稍微一接触,就能立马发现他的性格特征:残忍。
异常的残忍。
这个人是个天生的恶种,可能精神上有问题,患有反社会人格障碍,具体的表现就是没有任何的同情心、羞耻感,对生命极其冷漠,而且具有高度的攻击性。
刚到石勒军营中的时候,他只有十七岁,正是荷尔蒙爆棚的年纪,也不知道认生,一来就弄了匹快马,做了个弹弓,但是不弹鸟,只弹人。
他天天骑着马在军营里游荡,看到落单的军人,就上去发射一颗石子,以此为乐,打中了就会非常开心。
弹弓这个东西,在近距离上,是有很大的杀伤力的,如果弹中要害,完全可能一击毙命。
石虎打弹弓的造诣很高,基本上可以做到指哪打哪。而他最喜欢打的,就是别人的脑袋。
很短的时间内,他就生生的打死了好几个士兵,给自己带来了无穷的欢乐。
但是其它人就很恐慌了,本来军队里就又是饥荒又是疫病,大家都是数着日子活的,说不准哪天就死了。现在来了个小崽子,真是让人死得死得不安生,这没法忍下去了,你是主帅的侄子,我们打不得杀不得,但是告个状还是可以的,让主帅去处置你吧。
接到属下的报告,石勒很是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的这个侄子居然如此的野蛮,现在正是需要上下同心渡难关的时候,不搞定这个麻烦,看起来是很难让大家同心了。
石勒决定解决这个问题,而且是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他想杀了石虎。这小崽子太过凶暴,士兵们是碍于自己这个主帅不敢还手,但再放任他在军营里横行下去,迟早会被受不了的士兵打死,那就太丢人了,还不如自己来动这个手。
动手之前,他征求了一下老母亲王氏的意见,因为石虎是王氏一手带大的,既然准备除掉石虎,那好歹也要跟王氏商量一下,也算是尽个孝道。
石勒一生很少犯错误,但是这一次,他实在是失算了。明知道这个孩子伴着母亲一起长大,感情自然深厚非常,要杀石虎这种事情,怎么可以去跟母亲商量呢?
很自然的,王氏的第一反应就是力保石虎,并且说出了一番十分不讲道理的话:“跑得快的牛犊,是容易拉坏车子的,你容忍一下他嘛。”
像不像熊家长维护孩子时的金句:“他还小!”
在每一个家长眼中,自家的小孩或许都是全无缺点的,石虎屡次无故杀人,这已经远远超出了“熊孩子”的范畴,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不可饶恕的大罪,但王氏看来,这反而说明他是头“快牛”,她还十分为之骄傲。
也对,能培养出这样一个魔鬼,王氏自身的见识心性,也可想而知。
人总要自己的行为承担后果,王氏一手养育出了当世人魔,将他当宝贝一样维护,一些年之后,她自己所有的亲生血脉,也将被这头快牛屠杀殆尽。
石勒孝心发作,既然母亲强烈反对,他也就没再坚持除掉石虎。
但是,这只是他明面上的态度,一代人杰石勒想要做的事情,就算遇到重重阻碍,他也总是能找到办法的。
办法将在不久之后到来。
二十九、将流寇胡将改造成一世霸主的绝妙计策
婉拒了刘琨之后,还得给自己找一条出路。石勒自己实在是拿不定主意了,他的想法就是向南发展,现在前路受挫,满满的期望被现实打了一击闷棍,他有些懵圈。
自己想不出办法,那就集思广益吧。石勒在葛陂召集了手下的谋士和将领商议,讨论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这场会议对于他的意义,不下于遵义会议之于红军,可以说,正是开了这场会之后,石勒才终于成为历史上那个霸主石勒。在此之前,他只是一个非常能打的流寇罢了,手下的军队并不完全属于他,起码名义上是归属于刘聪的;也没有自己的稳固地盘,打下哪座城,就抢掠一番后去打下一座,跟王弥其实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而在历史上,这种土匪型的军队,没有任何一支能够成就大业。
葛陂会议,将石勒从土匪改造成了正规军。
但这场会议刚开始的时候,并没有展示出它将改变历史进程的重要意义,与会者们都争抢着发言,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谁都希望按照自己的方式搏一把。破破烂烂的临时营帐外面,是铺满大地的齐腰污水,里面,是争吵不休的部将,跟嘈杂肮脏的菜市场唯一不一样的地方,可能就是这里不卖菜。
文臣们对于刘琨的提议非常动心,这是一个明显能渡过眼下危机的选项,因此虽然石勒已经明确的拒绝了,文臣们仍试图改变他的决定,为此由右长史刁膺牵头,拿出了更加具有可行性的办法:先假意投降司马睿,然后自请带兵为晋朝收复河朔之地,哄得司马睿退兵了,到时候天宽地广,真降还是假降,还不是我说了算。
石勒没作任何表态。
军中的逃跑派想退兵,但畏于石勒,所以用一种非常委婉的说辞:“这里水患成灾,我们不如找一个地势更高的地方避水吧。”
虽然说法很婉转,没有提一个“逃”字,很好的照顾了石勒的面子,但一向务实的石勒,从来也没有学会这些虚头虚脑的东西,很直接的就半嘲讽的回了一句:“你们可是领兵的将军,怎么怕成这个样子!”
逃跑派只是少数,石勒东征西讨,一直所向披靡,手下也养了一群骄兵悍将,有三十多员猛将当时就跳出来请战,表示愿意带着兵马夜袭寿春,打下城池,就有足够的粮食可以吃了,攻城抢粮,这是这些年做惯了的业务,必定手到擒来。猛将们口沫横飞,说得兴致上来,还要当场立下军令状,寿春已经不在他们的眼光之内,他们保证在今年之内拿下江南。
面对这群亢奋的大兵,石勒终于露出了笑容:“只有最勇敢的军人,才能有这样的想法。”给这些人每人赏赐了一匹装备齐全的铠马,这可是好东西,这种学自鲜卑人的低配坦克,还没有在军中普及,每一匹都令人垂涎,石勒一下拿出三十多匹,以示对手下勇士的赞赏。
但是,除此之外,他依旧没有什么表示,并没有拍案而起,大叫一声“此计可行,儿郎们回营备马!”之类。
他依旧坐在帅位上,眉头紧锁,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些意见,没有一个能打动石勒。
大家都惴惴不安,降也不行,走也不行,进也不行,主帅到底想要什么?
只有张宾一个人知道石勒的心思。
当石勒的眼光向张宾望过来的时候,历史的齿轮终于开始了转动。
张宾觉得无比的激动:我等待了这么久的机会,终于来了啊!
他从容的站了起来,非常流畅的说出了一番话。这番话,他在心里打了无数次腹稿,已经倒背如流,从遣词造句到语气动作,每一个细节他都已经排演好了。
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葛陂会议之所以能改变历史,就在于张宾即将说出的这番话,而他的这番话之所以会这么成功,就在于他长久的准备。
张宾说:
“我们谁都能降,只有将军您不能投降。您是晋朝败亡的罪魁祸首,对晋室所犯下的罪行,就是拔光您的头发来计数,一条一条数,头发还不够用的,不可能得到司马氏的赦免。”
“我们根本就不应该来这个地方,现在几百里之内雨水成灾,正是上天对我们的警示,示意我们不可以继续留在这里,我们要赶紧拔营才是。”
“邺城地势险要,四面山河,是河朔的咽喉之地,将军只要占据这里,就能轻易拿下河朔。有河朔之地在手,天下再无人能威胁将军!”
“寿春的晋军看似强大, 其实根本不用担心,他们只是怕我们去攻打江南,只求自保而已,如果看到我们撤军,只会偷偷暗喜,不会有追击我军的胆子。”
“我们先撤辎重,同时将军率领大军向寿春佯动,吸引晋军的注意。等辎重撤到安全地带,大军再徐徐后退,晋人必定不敢来追,我军完全可以安然撤退。”
这段话比较长,威力也很巨大:张宾就是用这段话,将游击队长石勒打造成了五胡时期的不世魔王!
这段话有五层意思:
一是彻底否定了投降论;
二是借天灾打消了石勒南征的想法,那时候的人很吃“天象”这一套;
三是指出了石勒的发展重点应该在北方;
四是分析出了晋军的心理特点,告诉石勒晋人根本不足虑;
五是提供了安全撤退的战术。
其中最重要的是第三层,它为石勒规划出了正确的战略方向。在此之前,石勒虽然能打,但其实是一个标准的游击队,从来都是打了就跑。虽然石勒自己也想建立一块稳固的地盘,但是显然找错了方向,试图到南边求发展。而张宾则为他纠正了这一错误。
整个葛陂会议的重要性也正在于这一点上:它为石勒找到了一块根据地。
根据地的重要性非同小可,它可以提供源源不断的兵源和粮饷,有了稳定的根据地,发动战争和负担战争的能力就有了质的飞跃,也才可能有分裂天下的资格。
如果不是胡汉有别,张宾凭借葛陂之策,是完全可以和张良、房玄龄这种级别的千古顶级谋臣并列的。
可惜,他的智谋,用在了帮助胡人侵占汉家江山、凌虐汉人百姓身上。
听完张宾的计策,一直像块石头一样的石勒当场兴奋到失态,他激动的站起身,挽起袖子,连胡子都一抖一抖,第一时间给出了最高评价:“张君计是也!”
这种兴奋,既是因为得到了脱离险境的方法和宰割天下的方向,更大的原因则是,他发现了张宾恐怖的谋划之才。
这个略显清高的文人,自己以前只是觉得他有些小聪明,并不算特别亮眼,原来此人竟然胸怀不世之略,得到这样一个人才,好处甚至远远超过从葛陂逃出升天。
张君终于得偿所愿,在献上这样一条计谋后,立即成为了石勒的谋主,让石勒从此对他言听计从,按照他的规划,打下了他理想中的一片霸业。
不过,石勒对张宾之计做了一点小小的发挥和改良,顺便给自己解决两个看不顺眼的人。他也是世间顶级的老狐狸,优化一下行动策略,包一点其它的私心进去,自然是小意思。
这个决定,让张宾的绝妙好计变了味,也给石勒自己招来了灾祸。
全军覆没、被彻底毁灭的灾祸。
三十、一代枭雄,想害愣头青侄子,却被侄子所害
石勒解决的第一个人,是右长史刁膺,这个人倒没犯什么大错,只是先前第一个提议投降晋朝的就是他。张宾的发言中,暗示了投降派都是卖主求荣的货色,这让石勒十分忌讳,于是借题发挥,将刁膺大骂一通后撤了职。
这是他明面上要解决的人,他做得很干脆俐落。只是,这个做法跟他过往的风格十分不搭,要知道,石勒对待手下,一向是十分宽厚的,甚至有汉官当着他的面说漏了嘴,大骂胡人,石勒也一笑了之。处罚刁膺,却用了一个近乎“莫须有”的罪名,实在是有些反应过激了。
因为实际上,他想敲打的并不是刁膺。
是张宾。
张宾眼光太毒,脑子太聪明,这样一个人,石勒当然要用,但是也不能不防范,往好了说,他是心腹,可一旦他起了异心,就是心腹之患。石勒在用他之前,要给他上一道保险。
石勒的做法是,把原本属于刁膺的右长史位子,封给了张宾。
操作很简单,威力却很巨大,基本上断绝了张宾结党争权的可能性。这一记举重若轻的做法,也证明石勒的帝王术已经炉火纯青。
右长史是幕僚之首,并不是多么了不起的官位,以张宾之志,也不会在乎这个职位,先前对投降派夹枪带棒,当然并不是垂涎刁膺的位子,而是为了说服石勒返回北方。
但是石勒弄这么一手,难免会让人觉得,张宾是在踩人下台,拼命攻击刁膺,然后自己站上去。
官场凶险,对于这样一个不择手段的小人,谁敢靠他太近?
石勒通过对一个不起眼职位的任免,成功的孤立了张宾,让他结党的难度大大增加。在这样的状态下,他的聪明才智只能拿出来为石勒效力,而很难用在为自己争权夺利上。
石勒只是一个奴隶出身,同时还兼着一个文盲的身份,连字都不大认识,看文书还需要别人读给他听,却能拥有这么精湛的御下之道,或许只能说,有些人真是老天爷赏饭吃,别人一生都学不会的东西,他生下来就系统自带了。
张宾自然一眼就看穿了石勒的真实用意,不过他并不介意,而是毫不犹豫的接受了任命。
他要的不是功名利禄,而是能够尽情施展的舞台,结党争权,本来也不是他的人生选项之一。石勒这么做,甚至更加有助于他施展抱负:斩断了向权力伸手的可能性以后,石勒也必定会更加敢于用他了。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事情就这么愉快的在台面下决定了,石勒和张宾之间互相倚仗又互相防范,暗地里火星四溅,明面上却不露丝毫声色,这两个人完成表演之后,想必也会互生惺惺相惜之感。
只是苦了刁膺,无缘无故的背了一口大锅,从此一生都碌碌无为,在历史中不知所踪。
这跟我们大多数人何其相似,我们都不够聪明,不够有权势,只能被命运抛来掷去,甚至完全不知道种种遭遇背后,到底蕴藏着什么样的起因,到底是某个大人物的一时起意,还是命运的无常流转,在完全没有得到通知的情况下,人生就已经开始随波逐流。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你并不孤独,这样的人不止你一个,大部分人的命运其实都是如此。
石勒是少部分能掌控他人命运的人之一,他想操纵的,也不会只有刁膺一个人。
还有石虎。
这个看起来残忍无度的小崽子,就借着这次的机会,一并解决了吧。
石勒修改了张宾的计策,并没有亲自率领主力向寿春佯动,而是把这个任务交给了石虎。
并且,还给他派了……两千兵力。
历史并没有记载寿春有多少晋军,但司马睿倾其所有而来,屯在寿春的兵力一定十分可观,两千人过去根本不是佯攻,而是送死,晋军吸一口气,就能把这两千人吞进肚子里。
而且在此之前,石虎从来没有过领军的经验,这是他第一次上战场,就要挑战对面的庞然大物,可以说,石勒交给他的,是一项明明白白的自杀式任务。除非这两千人里藏了几个奥特曼,否则一旦和晋军相遇,下场基本上只有一个:全军覆没。
在看到不知天高地厚的石虎一脸振奋的领军而去之后,石勒松了一口气,终于在不伤母亲心的情况下,把这个人形小牲口解决掉了,他将是战死的,这是天意,自然跟我没有关系,谁也不能把责任推到我头上,给我安一个“杀侄”的恶名。
人不可有害人之心,石勒这次的做法实在太鸡贼,上天将会教给他“不要随意丢锅给天”这个珍贵的道理,方法是送他一场进入反贼行业以来最大的惊吓。
石虎是初次领军,十七岁的少年意气风发,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去送死,带着队伍跑得非常快,跑出去一百多里,就看到了几十艘晋军的运粮船,正停在水道上卸货,搬下来的,都是满满的粮食啊,对饿得半死的石军来说,比金子还要珍贵的粮食!
石虎只有十七岁,他有饥困完全打磨不掉的如火冲劲,带着一支人数寥寥的残军也敢一往无前。但除了冲劲之外,他就什么也没有了。
他是第一次上战场,甚至还完全不知道如何约束手下的士卒。
在看到好久没见的粮草之后,士卒们立即就乱了,他们疯了一般冲上去抢粮,完全不再听从任何命令,要死也要让我先抓一把谷子再说。石虎虽然知道行军中绝对不能乱了阵形,但面对这种情况,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办好。
他很危险,因为运粮队不可能单独行动,有粮车、粮船的地方,必定有保护粮草的军队。
晋军发现了这群饿死鬼一般的敌人,立即成群结队的攻了上来。
一盘散沙的散兵,遇到有阵形的军队,是不可能有抵抗力的,哪怕散兵是天下强军、对面是一支弱鸡也一样。
石虎军立即大败,掉进水里淹死的就有五百多人,怎么冲上去的,又怎么垮了下来,唯一不一样的,是每人兜里多了两把米,也不算全无收获。
但是石虎运气好,他的人都是骑兵,虽然没能打过晋军,但要论逃跑的话,晋军不是他的对手。
于是他带着剩下的人,又顺着原路慌慌张张的逃了回来,躲过了被晋军围歼的命运。
他运气好,石勒的运气就不好了。
因为晋军不肯放过这口啃了一半的肉,贴着他的屁股一路追了过来,一直追到了葛陂还不肯放弃。
石勒没想到侄子不仅活着回来了,还带回了这么多热情的客人,这下害人终于变成害己了。
他的主力正在撤退当中,士兵们听到有晋军追过来了,却不知道上来的晋军数量有多少,军心立即大震,营中马上遍布各种谣言,主题只有一个:糟了!晋人的王师找我们报仇来了!
石勒立刻命令停止后撤,列阵准备迎敌。
但是他知道,这次能活着的机会不大了,此时他的军中满是伤病员,而且没能封锁住消息,军心已乱,人人都以为是晋军主力前来剿灭自己了。他们都知道,寿春的晋军数量庞大,此前在葛陂花了近半年的时间来做各种准备,就是为了对付这帮敌人,现在敌人还是全盛状态,我们可都是快饿死、病死了。
阵势已经列好,但石勒没有丝毫的信心。
晋军缓缓开来,前锋已经出现在了匈奴人的视野中,只要他们发动进攻,或许只需要一次冲击,就能冲垮这支没剩多少战斗力的残军,砍下石勒的脑袋当战利品。
天下巨寇石勒,突然就面临了领军以来最大的危机!
三十一、古时候的巨型碉堡,究竟大到什么程度?
看见了对面晋军闪烁的刀光,听见了晋军如闷雷般的模糊马蹄声,石勒的心情是极端复杂的,他很不甘心,刚刚找到了争霸天下的方向,只要再给我几年时间,天下就能有我的一席之地,我不想死在这里,而且是以这么窝囊的方式。
只是看起来,这次不死是不行了。
石勒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只是他突然看到,对面杀气腾腾的晋军……竟然开始撤退了。
虽然令人难以置信,但老天吓唬了石勒一番之后,又救了他一次。
对面的晋军统帅追过来,突然看到列好阵势的石勒大军,也被吓了一跳,他畏于石勒的威名,认为自己可能是中了伏兵之计,前面那队饿死鬼一样的抢粮队,是石勒派出来的疑兵,他是要把自己引到这里来玩暗算,否则怎么解释凶名赫赫的石勒,手下居然存在这样一批叫花子?
晋军统帅认为自己的推论很有道理,既然这样,那自然是万万不能上当的,以石勒的阴险,还不知道埋伏了什么后着,还是撤退比较保险。
于是,晋人在石勒军前,以一种高度戒备的姿势,缓缓的调转方向,向寿春退回去了,丢掉了已经半捏在手心里的大功。
石勒这个人,可能真是当时的天选之子,气运好到不可思议,他的敌人总是会遇到莫名其妙的失败。这一次,老天狠狠的恐吓了他一番,但在最后关头,依然用一种难以名状的方法解救了他。
这一场没有发生的战斗,也在石勒心里留下了浓厚的阴影。七年之后,石勒成就霸业,论功行赏,自认为葛陂之役最为艰险,对有功之人最先赏赐--可见石勒此时确实被吓得够呛。
晋军这个最大的敌人终于退走了,石勒残军得以北返--往北走吧,只要回到北方,那里就又是我们的天下!
只是,最大的敌人没了,第二个敌人又来了。
饥荒!
离开了葛陂水泽,疫病没了源头,这个困扰军队的大问题倒是解决了,但是,饥荒的问题却是愈演愈烈。
石勒军无粮,而且沿路也收集不到粮食。
倒不是一路上已经没人了,而是石勒军过往的名声实在太盛,他们没有后方,所以走到哪里就抢粮抢到哪里,老百姓亲切的送了他们一个绰号:“胡蝗”。现在一听说胡蝗又来了,沿路的百姓纷纷带着粮食躲避,自发的为他们提供坚壁清野的待遇,让石勒根本找不到粮食。
惨剧又一次发生了,残军之中,开始发生吃人事件。这次不是吃老百姓了,而是吃自己人。先从死亡的同袍吃起,然后是老弱病残,死去的人根本没机会入土,直接进了战友的肚子。
为什么说五胡乱华是中国历史上一道巨大的伤疤?就是因为此时占据统治地位的胡人实在太过野蛮,兽性未褪,吃起生死与共的同袍都没有太多的心理障碍,当他们面对百姓的时候,会是何等的残暴!
靠着一路互相吞食,这支残军走到了今天河南淇县附近,在这里,有当地人组织起来自保的一支数千人的队伍,这支队伍有粮食。
有粮食就一定要抢过来!
要是放在以前,这点人马也就是石勒的骑兵一个冲锋的事情,但是现在,他的铁骑已经成了一队乞丐,正面对战的话,谁能打赢还是两说的事情。
狡诈的石勒只要上了战场,从来都能想到办法。既然正面强攻有难度,那就玩阴的。
石勒是天生的战场生物,只要实力相差不是太过悬殊,赢的通常都是他,他的敌人很难防范他层出不穷的阴招。
这一回,石勒只有一次机会,如果不能一战打败敌人、抢到粮食,他就真的只能活活饿死了。
压力激发人的潜能,为了提高成功率,石勒拿出了全副精力,一连设下了三道埋伏圈,把敌人引诱出来后,三伏齐发,毫不意外的成功了,残军击溃了这支地方武装,抢到了迫切需要的粮食,也缴获了不少军用物资,终于吃上了饱饭。
吃饱了的石勒,没有任何人敢挡住他!
得到了这批军资之后,石勒的残军几乎在瞬间就恢复了那支无敌铁骑的气势,毫不停留的向邺城进发--他们也不敢停留,在这里击溃的只是一支小股部队,缴获的物资有限,如果在粮食吃完之前不攻下邺城,他们又得挨饿。而只要攻下了邺城,什么都不用愁了。
到了邺城境内,这支军队就开始发威,还没有开始打,城郊的两个守将就诚惶诚恐的过来投降了,他们带来的士卒足有数万人。
几乎是突然之间,石勒就又阔回来了,不只摆脱了将要疲饿而死的窘境,而且仅靠威名就纳降了数万部众,这让他对张宾更加心悦诚服,也更加坚定的施行张宾之计,开始进攻邺城主城。
攻不下来。
邺城的主将是刘演,刘琨的侄子。这人的军事能力完全无法和石勒相提并论,手里也没有多少人,城外的部众投降之后,他就只剩下几千人了。
但是,他有三样东西,可以牢牢的顶住石勒,让他根本攻不进来。
这三样东西,分别叫铜雀台、冰井台和金虎台,合称三台,是邺城的超级堡垒,要拿下邺城的话,必须得先攻下这三台来。
这三台里面,最高的铜雀台,光地基就有二十多米,上面还有各种功能的建筑,房屋都有一百多间,当年曹操摆酒席,请文人骚客饮酒赋诗,就是在铜雀台上。最低的金凤台,也有十二米高。硬攻下来的可能性非常小,在这种高度上,顶上的人丢一块土坷垃下来,也能砸得攻方头破血流,而底下的人就算毫无阻碍的抓着绳子往上爬,十几层楼的高度,只怕爬不到半截,就得力竭掉下来摔死。
这已经不是堡垒了,这简直就是几座山!就算有数万之众,要攻陷这种巨型碉堡,可能性也不是太大,而且就算攻下来了,付出的伤亡也必定极其惨重。
但是,占领邺城是张宾定下来的计策,而石勒现在对张宾言听计从,谁能反对?
也许只有一个人能。
张宾自己。
就在众将硬着头皮准备硬攻的时候,张宾的目光却已经不在邺城这里,他建议石勒换个方向:“王浚、刘琨才是我们的生死大敌,我们需要尽快得到一块自己的地盘,积蓄力量对付这两个人。三台既然攻不下来,我们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距离这里不远的邯郸和襄国,都依山据险,可以从中选一个作为根据地,然后向四周发展,拿下它们的效果,不会比拿下邺城差。”
智者之所以比别人看得远,就在于他时刻记得自己的战略方向,不会在一城一地的得失中迷失方向。张宾紧紧的抓住了北上的主要目标:获得一块根据地,而不是获得邺城,拿下邺城的代价太高,那就去其它地方转转,只要能达到我的主要目标就可以。
石勒是聪明人,一听就知道张宾是对的。对的建议当然要听从,石勒一向就是这么现实,于是大军转向,北上占据襄国,也就是今天的河北邢台。
到了襄国之后,石勒只做了一件事情:发展势力,争分夺秒的发展势力。
他往四面八方都派出了自己手下的将领,让他们进攻周围的堡垒,抢收土里的谷子,消灭大的地方武装,小的就收降,抓紧时间积蓄力量。
因为他知道,襄国紧挨着冀州,而冀州此时已是王浚的势力范围,自己搬到这里跟他做了邻居,他迟早会过来跟自己打声招呼,而且过来的时候一定会带着刀。
到时候,他就需要跟王浚比比谁的刀更锋利。
只是他没有想到,王浚会来得这么快,快到自己根本还没有准备好。
三十二、纯朴的鲜卑野蛮人,居然也学坏了
王浚之所以来得快, 很大一部分原因,其实是石勒自己作的。
他觉得反正迟早要打起来,那就不要藏着掖着了,干脆先奋力的抢一波,把你的变成我的,多攒点家当,以后开打的时候,赢面也大一些。
在这个理论的指导下,石勒外出抢劫的时候,把冀州列为重点蹂躏对象,最精锐的部队统统都被派到冀州去当抢劫犯,以割稻子为主,顺便干点牵牛扒房、抓丁拉夫的事情。
除了抢,他还占,把手下能打的将军都往冀州扔,让他们去自由的开拓市场,攻打当地众多的堡垒。而且现在既然打算建根据地,他的做法也跟过去的“攻破、抢光”原则不一样了,以打服为主,只要堡垒投降就算完,当然,投降的堡垒需要把原来上交给王浚的粮食改交给石勒。
这一招釜底抽薪,就是在断王浚的根了。
如果石勒只是抢完粮、杀完人就跑,王浚会很恼火、很烦躁,但未必会大动干戈。乱世中人不如狗,只要给点粮食,就能吸引大批的流民来当奴隶一样的屯垦农,源源不断的生产出粮食来。人命这么便宜,那被杀上一些、抢上一些,倒也不是什么大损失。
但是石勒够狠,他直接连根刨:他要的是土地。
这种不可再生资源,自古以来就是最值钱的。
石勒跟蚕宝宝吃桑叶一样,不断一点一点的吞食冀州的土地,一个堡垒、一个村庄的把土地纳入到自己的治下。
他越吃越肥,胃口也越来越大,终于不再满足于打堡垒,有天一口气派出七员大将,占领了一个屯积了数万人的县城。
如果说以前石勒以前还是偷偷摸摸的打闷棍的话,现在就完全是蹲到王浚的头上,把他的脑袋当马桶用了。
这当然不能忍。
其实王浚原来没有这么迟钝的,以前石勒只是路过一下冀州,王浚就叫上鲜卑骑兵,在飞龙山将他揍了一顿狠的。不过现在,王浚的状态比较差,让他的反应变得很慢,原因是他遇到了一点问题。
跟苟晞同样的问题。
王浚弄到了一个身世不明的皇太子,宣布得到了晋怀帝的诏书,要在幽州建立临时政府,大封了一批文武百官,把自己的亲戚好友都封了进去,在幽州当起了摄政王,呼来喝去,比皇帝还要有范儿,好不快活。
是不是跟之前的苟晞很像?
权力腐蚀人,不只是腐蚀心志,而且是连能力也一块儿腐蚀了。苟晞这样的绝世名将,在被权力诱惑了之后,突然就变得无比昏庸,被原来的手下败将石勒像抓鸡一样抓了,毫无反抗之力。王浚现在也是一样,自从另立中央之后,原来的枭雄王浚就不见了,石勒在他眼皮底下搞了这么长时间的鬼,他居然一直没什么反应,直到石勒动作越弄越大,他才开始回应。
可能是他弄到的皇太子成色存疑,远远比不上苟晞那个,所以被腐蚀得要慢一些。苟晞得到的好歹是货真价实的太子亲弟弟,王浚手里的这个宗室,在当时和后世都没有被人承认过,最大的可能是他造了个A货,相比苟晞几乎是塌方式的瞬间垮掉,王浚变昏庸的速度明显要慢上许多,起码在石勒上门挖他肉的时候,他还保有相当的战斗力。
这部分战斗力,主要体现在鲜卑骑兵上。
鲜卑人是此时天下最强的骑兵,打中原军队基本上就是砍瓜切菜,不过他们不只擅长打中原人,更擅长打自己人,一个民族却分裂成了好些个部族,不到中原打工的时候就在家里互砍,把实力消耗在毫无意义的内耗当中,所以明明战斗力天下无双, 却只能在中原军阀那里兼职砍人赚外快。王浚搭上的这一支,是段氏鲜卑,因首领姓段而得名,是此时最强盛的一支鲜卑部族。
人昏聩了以后,对外敌就会变得没什么自信,为了对付穷邻居石勒,王浚一口气派出了五万鲜卑外援,带兵的是四员超级勇将:段疾陆眷、段匹磾、段文鸯、段末柸,其中段疾陆眷是部族首领,其它三人都是他弟弟,也是一等一的勇士,代表了段氏鲜卑的最高战力。这股力量,拿来夺取天下都够了,王浚决定用他们来对付还在恢复期的石勒,牛刀杀鸡,一定要把鸡杀到死透。
这几个勇猛无比的战士,后来各个都在历史中留下了偌大的名声,不过却站到了各自的对立面,同室操戈,同族相残,令人唏嘘。或许鲜卑人的内斗习惯真是刻到基因里的,部族之间打来打去,部族内部也要打来打去,如果这几员猛将不内斗的话,或许五胡乱世能提前几百年结束也说不定。
这只是个假设,不过现在他们还没开始内讧,石勒打不过他们是真的。
鲜卑男子天团艺高人胆大,带着部下一直奔到襄国门口的渚阳才停下来,这里距离襄国只有不到五十里,骑兵要不了半天就可以走完,可以说鲜卑人已经把刀抽出来,架到石勒脖子上了。
石勒现在是个什么状态呢?
很简单,只要三句话就可以描述清楚:
城墙还没修好;
粮食还没囤够;
而且他是一支孤军,外面不可能有援兵来救他。
没错,名义上他是匈奴汉国的带兵武将,汉国是他的大后方,但实际上,由于他表现出来的野心,刘聪非常乐意看到他被鲜卑人砍死。
用一句话总结,就是:赢不了!
石勒尝试着挣扎了一下,派出手下的将领接连去找鲜卑人挑战,想看看能不能创造奇迹。
奇迹没有发生,挑战的诸将毫无意外的都被赶了回来。
不过鲜卑人也没有马上进攻,而是就一动不动的驻扎在渚阳,你不来打我,我就不来打你。
之所以会这么乖,很明显不是给石勒面子,而是在憋大招。
石勒派出的探马发现,敌人正在砍伐树木,大肆打造器械,看样子是在给攻城做准备。
完了,鲜卑人学坏了,他们以前只知道纵马冲击,现在居然连攻城的招数也掌握了。
本来襄国的护城河已经挖好,灌上了水,再配上修了个半吊子的城墙,石勒觉得,自己打是肯定打不过,但是守的话,未必不能守一下。鲜卑的军队都是骑兵,骑兵攻城是开玩笑。只要能把鲜卑人挡在城外,那接下来拼的就是谁更能熬了。自己虽然粮少,但是鲜卑大军远道而来,一路的粮草早都被自己收干净了,他们不一定能熬过自己。
但是谁能想到,鲜卑人竟然学会了攻城!
为什么我的命就这么苦!
石勒显然又感受到了深深的绝望,因为他简直已经开始破罐子破摔了。在内部作战会议上,他提议道:“我打算带所有部队出去决战,大家觉得怎么样?”
石勒用兵,一向狡诈如狐,能用阴谋诡计的地方,他绝对不会用刀,现在居然提出这么一个赌博式的建议,显然他已经心如死灰了。
现在他只是刚刚缓过一口气,实力远远谈不上恢复如初,而对面可是天下闻名的鲜卑铁骑,而且还有五万人,从数量到质量,都远远的超过石勒。
近一年来,石勒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总是从一个死局跌进另一个死局,想必他已经筋疲力尽,所以才会想干脆赌一把算了。守城是被磨死,出城决战是被一刀捅死,还痛快一点。
不过他不知道,他其实还有一个隐藏的帮手,而且这个帮手无比的强大。
老天。
做石勒的敌人很惨,因为总是会被老天安排一些不可捉摸的事情,有时候明明已经稳操胜券,把石勒赶到了绝境,就剩抬手一刀了,却突然会无缘无故的失败。
这一次,老天又出手了,而具体执行的人,则是张宾。

2018-11-23 14:5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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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自述: 作者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