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猫杀手

可出售版权

纸质书,动画片,动画电影,网络大电影,舞台剧,游戏,网剧,电视剧,电影,电子书

意向价格

10-50万

作品状态

已完结

作品概述

分类:小说    标签:都市

小说人物:
曾良:杀猫者。出身:高富帅,性格特征:沉默、懦弱、残忍,同时人性未泯
人生轨迹:出身权贵,父亲从小要求他以“适者生存”为信条,在他表现出“懦弱”毫不留情惩罚他,留下心理阴影。少年时试图脱离父亲安排的人生道路,未遂。直至遇见女主人公。然而父亲最终找到机会把他拉回身边,帮助他通过“杀猫”研发猫弹,试图控制世界。这是一个反面角色。可是,他在最后瞬间引爆猫弹,做了试图拯救自己的选择。

何小毛:曾良女友,文中的叙述者“我”,女博士。性格特征:真诚、絮叨、孤独。
“我”是一名典型的都市青年女知识分子,中产出身,受过良好教育,过着普通的都市生活。“我”总是被动地为生活所驱动,不断逃避,最终完成冒险。“我”容易引发读者的共鸣,在“我”身上,看到自身。

林芳:疯狂爱猫者、作家。性格特征:美丽、有才气、勇敢、聪明,一名行动主义者
她发现了整个故事线索,并最终为权贵势力所杀害。

林芳先生:高极官员,参与“猫弹”任务,最终神秘死亡,据说是被猫抓死的。

曾良的父亲:高极学者,深藏不露,想控制世界。

 内容简介:
这是一部关于寻找与解谜的故事。寻找的过程亦是解谜的过程,失踪的男友究竟去了哪里?城市里的猫到底有怎样的秘密?
故事的主人公是一对平静过日子的青年男女,男孩来自于权贵家庭,白领、精英,海归博士。女孩是一名女博士兼报社编辑。
    有一天,男孩失踪了。同时,这个城市里有很多猫被无故虐杀,死状可怖。小动物协会正在调查此事。女孩无意中认识了小动物协会的年轻会长老虎,她准备就此事写报导。无意中发现,杀猫之人即为自己的失踪男友。
    男友此时突然摇身一变,入选全国十大杰出青年,声名显赫,即将飞黄腾达。女孩的好朋友是爱猫狂。好友也被卷入此事之中,发誓找出元凶。而后,她也失踪了。
    所有的信息都指向一个小镇-银镇!女孩必须去银镇,找出失踪的朋友,找出所有怪异事情的根源。老虎也陪她前往。
     在银镇,她无意中闯入一个奇异之地:猫城。猫城是所有非正常死亡的猫之怨气集聚之地。猫城不见于任何三维空间的地理图志,存在仅几百年,且正不断扩展。她在猫城遇见男友的意志,男友告诉她自己出生于一个特殊的家庭,父母在学业、事业上的严苛要求及道德上的疏于看护,使自己形成一种不健全的人格。他必须通过不停地伤害比自身弱小的小动物或者个人来获得自身的完整性,同时,谋取他作为社会的人在现实意义上最大限度的成功。如今,他已研制成功猫弹,猫弹在物理意义上拥有超出现代核武器数千倍的毁灭能量,且在心理意义上,可以控制成千上万人的灵魂。
猫弹最终走向如何?女孩的情感会如何发展?请关注悬疑奇幻情感小说:《寻找猫杀手》

故事结局:男孩引爆猫弹,封锁外界通往猫城的入口,亦将自身因在此死城。从此之后,不再有人能够利用猫城的能量,控制世界。女孩在雪山下醒来,回到城市,过着表面平静的生活。两年后,死于一场山难。
  
艺术成就:语言成熟,想象力丰富,关注人与自然、人与动物的关系,关注爱情,并对生活寄予了良好的祝愿。
  
根据地读者:城市受过教育的中青年女性,受过教育的中青年男性,喜欢阅读的学生。
  
精彩语言:
1、 爱情的温度不需要高,亦不需要低,六十度恒温的爱情,正好。
2、六十度恒温爱情的主人仍然是一个好人,曾经是个听话的好孩子,有时缺心少眼。固执地热烈地爱过一个人,温柔地对待过另外一个人。具有基本的生活自理能力,又有爱心又冷漠又自私,一句话:在世界面前,常常不知所措。
3、贤,是闲起来的闲,良,是凉拌在一边不管的凉。这个才是真正的闲妻凉母。
3、要让男人只用上半身思考,母猪都会上树。
4、她是如此美丽,以至不该有如此才气,她有如此才气,以至不该如此美丽!一句话,男人只为她一人分裂!
5、青春美丽是女人永远的资本!才智不过是装点门面的东西。
6、像我这样一个女子,其实是不适宜于恋爱的。我太老实,一点都不懂得用心计,而爱情是个需要有太多心计来维护的东西。但是,我和阿良之间能把感情发展到这个地方,我自己都很吃惊。有时候,我想他是上天赐予我的财富啊,让我在二十五岁之前颠沛流离之后,给我一份安稳的生活。对此,我没有办法还击。
7、眼中有花有树,心中仍是枯骨。
8、而我说不出来,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站在人群之中,看他们前后左右。他们没有回头,没有人注意到独自在十字街头痛哭的女孩,的确,这也绝非光彩之事。暗夜的潮水全部涌上来,所有的记忆都失去颜色,所有的图片都不再有构架,所有的故事都必须立刻结束,所有的问题,仍然没有答案。我仍然只能独自痛哭,世界静止,年轻的女孩会马上变老,白发会马上消失在街头,我伫立,拿着电话。
9、美女的炼成不是简单的事。它需要先天生长,加后天不懈的保养。

试读内容

死亡是偶然飘落的积雪,
  或者,一把红色锤子
   ——————题记 

         

第一部: 失踪纪

第一章:2018的开始
    2018年的某一天,我的整个世界都巅倒过来。象是置身于科幻电影,不小心睁开眼睛,这世界与我相关的一切——不翼而飞!
消失的首先是我的男朋友阿良。
阿良是名理科生。理科生的生活总是很简单。他搞遗传与变异,天天和成千上万兆的分子打交道,打多了之后,人也变得象粒惹眼的分子。女孩子喜欢和他说话,觉得他风趣迷人。很奇怪,我交往的男孩子都那么大众情人化,这不是我所愿意看到的。
所有的其他女孩看到他的幽默情趣,看到他的与众不同。唯有我,看到一颗寻常脑袋下沉默的人。偶尔也说俏皮话,让我十分开心,然而,大多时候,不过是根木头。
我亲爱的木头阿良。
在日常生活中,阿良不但自己沉默寡言,且讨厌我颦眉思索,讨厌不知道我的脑袋钻到哪个太空去,讨厌我的世界与他无关。他需要我对他的崇拜,敬仰及热爱。而在我给他读一段顾城的诗,或讲一讲那些有关生死人生的玄妙话题,他就显出茫然,进而不耐烦。他和我,正应了有本书名:男人是火星,女人是水星。
大概正是这火星与水星的距离,我们反而相得益璋。认识他时,我对生活已经不抱更高的指望,再也不期待火山似的爱情,以为那大概会有害自己身心。所以,一份有好工作的男友,长得好看,总对我微微地笑,海归博士,没有绯闻,作为结婚对象,堪称完美。
再说,我们都曾经是两个不完整的个体存在。

曾经不完整的阿良现在已经是一名新世纪的好青年了。他即将升任国内一家知名药业公司的副总,在电视上也露过几次面。露的那几面让我目瞪口呆。电视上那个西装革履,谈笑风生的大好青年温尔文雅,绝对配得上“儒雅”这两个字眼。他口齿清楚,思维极有逻辑,说出来的话极有份量,不该说的话半句也没冒出来。
简直摇身一变,成了黄金王老五。
他的确已经是黄金王老五了。偶尔参加他的公司聚会,看见刚毕业才进公司的女职员那种仰慕的目光,我接受了这个事实。然而,我原本并不想选择一个这么优秀的青年做结婚对象的,我是名平凡女子,只想平凡度日,自作聪明地觉得财富、地位这些东西会对一个人的自控力提出太大挑战,所以,只想找一个普通男孩交往。当初我认识他时,他就是这样一个看不出任何前途的男孩。我与他交往,只因为当时我认为:爱情的温度不需要高,亦不需要低,六十度恒温的爱情,正好。
六十度恒温爱情的主人仍然是一个好人,曾经是个听话的好孩子,有时缺心少眼。固执地热烈地爱过一个人,温柔地对待过另外一个人。具有基本的生活自理能力,又有爱心又冷漠又自私,一句话:在世界面前,常常不知所措。

 好,废话少说,这个故事正式开始。一个姿色不再,曾经相信六十度恒温爱情的老女人开始讲这个故事。这是一个关于猫,关于梦想和往事,关于生活太轻易的分崩离析的故事。 
从哪里开始讲起呢?
从阿良的失踪开始。

2018年11月3日,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
那天的早晨和所有的早晨一样,闹钟在6点钟开始狂叫。‘懒虫,起床了。’这声音直冲云霄,那架势,仿佛要把全世界的睡眠者统统吵醒,掀开他们的被子,直接把他们丢进真实而冰冷的世界。
我醒来,痛恨被瞬间强制性剥夺消失的梦境。好不容易坐起来,长长地伸了一个持续达五秒钟的懒腰,对阿良说:
“起床了。”
他“唔”、“唔”两声,没有动弹。
我洗漱完毕,从卫生间里出来,饭桌上,已经摆好了面包牛奶。
“下午早点回家,我想去逛街,看上了一件衣服。”
“嗯。”
“这个月我的钱快用光了哦。”
“嗯。”
“你妈妈打电话来,要我们周末回去给你爸过生日。”
“嗯。”
这是我们之间常见的对话,我说,他点头,或“嗯。”
他大口大口地吞咽面包,喉结一伸一缩,有种让人惊叹的效果。再一口把大半杯牛奶倒下肚去,他离开了家,我追在他身后要一个临别拥抱。他回过头,长久而有力地拥抱着我,以至于我有些透不过气。
七点零五分,我也出门。外面在下雨,冬天的城市,早起打太极拳的老年人都变少,然而仍有几位老人在街道两旁的空地上,慢悠悠地舞着扇子。红色的练功服和红色的房子在冬日里的清晨里,很温暖。
早起本来是桩不错的事。我是这座城市里起得最早的人,喝最酽的牛奶,养过一只最美的猫,夜里,看过最晚的星星。

我走了十分钟,经过一条小河,两个小区,三家早点店,早点店门口摆着大锅,正在炸油条。油冒着热气,细细的小面条进了油锅,瞬间便膨胀起来。空气中都是浓浓的油香。店的另一面还摆了一盆植物,大概吸多了油水,肥得叶满茎厚。
公交车上,只有最后一排有座位。
我摸到我的座位上。窗户紧闭,车厢弥漫着一股包子味道,有两个人正在“吧唧吧唧”地吃包子。我默默地坐着,车窗外,城市还朦朦胧胧,轮廓不太清楚。

八点二十分,我出现在办公室,打卡。
我上班的地方很远,在一家颇有知名度的报社做编辑,因为常常在夜里赶稿加班,又是一份兼职,社里对我的迟到到有一定的默许。
但是我一般不会迟到的。我遵守大多数的规则,人的,公司的,上帝的。每周两次到社里报到,工作两天,就此领取一份可以用“菲薄”来形容的薪水,不够的部分时时可以向男友申请报销,足矣。
有点不劳而获寄生虫的味道。

那天,寄生虫刚刚打完卡,桌上的电话就响了,主编召见。
主编不算老,考虑到他的资历与职位。作为国内排名前几位报纸的主编,他很年轻。只有三十来岁。又考虑到我三十来岁时,只能做名庸庸碌碌的普通编辑,或教师,他很有为。年轻有为这样的词汇就是为这样的青年才俊所创造的。他懂得审时夺势,在合适的时候进退,有新闻敏感性。是他一手把这份报纸办成了全国知名的报纸,这等本事,我辈望尘莫及,只有给他打工的份。
任务下来了:晚上,采访本城最有声望的青年作家李杨见面,一定要约到他写一篇八十年代后人类生活的专稿。
 
我和李杨见过一次面,在某个文艺颁奖晚会上。他虽然年轻,大概由于思虑过度,或是心眼过多,已经开始秃顶,纵然擦了很多上好的药水亦无济于事。这不可挽救的发型配上他矮矮胖胖的身材,活灵活现一个冬瓜。可却是本城最有名气的冬瓜!所有潮流杂志社编辑们争着与他交好。他的文笔不错,能够将一桩事情叙述清楚。虽然文字不具备激情、灵性,可潮流文字要激情和灵性来做什么。只要能够将标准掌握得不偏不倚,讲一个够动情,或够出格诡异的故事,就可以做一个上好的自由撰稿人。如果认识的编辑够多,能够耐着性子写出长篇,跻身进一流作者的行列亦指日可待。
李杨正是这样一位卖文字的人。他从不滑出平安的范畴,陷进危险的叙述框架,亦不沦于平庸,人云亦云。一个聪明的人。这是大多数人对他的评价。审时度势是一种天赋,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将它掌握得滚瓜乱熟。
我对他印象很浅,除了偶尔疑惑如果他的头顶上面有灯光的话,这个头皮有没有反射回灯光的可能。
我曾经找他约一篇小说,结果他给我的文章在发表后我发现同时出现在了五家报刊杂志上。
那又怎样。
如果我把一篇文章卖给五家杂志,肯定立刻被文艺界集体暗杀,从此不复有出头之日。可换成了他,一切水到渠成。

 领到向李杨约稿的任务后,整个下午,我一直打开QQ聊天,和写手聊天,约稿,中途如厕数次,咖啡喝得太多了。对面的中年女编辑一直横眉立眼,终于面色缓和,如释重负,大概胜利完成了任务。
六点钟的时候我到洗手间里重新涂口红,出于职业形象的考虑,虽然我对这个李杨没有好感,还是稍微化了化妆,把脸上坐了一天办公室后渗出来的油脂擦去,重新补了些爽肤水。我在洗手间里揽镜自照,发现自己和很多年前那个工厂里的小女生看上去相差不远,岁月并没有在我脸上留下明显的痕迹。当然,这要归功于各式各样的面膜及那满抽屉的美容保养品。很显然,我已经是一名过了人生最好年华的女人,而青春与性命、爱情攸关,所以不得不拼命扭住青春的尾巴。
这个形象,有些象山林里的兔子。岁月是老虎,看谁逃得快。

第二章:一个坦率的冬瓜

“喜欢吃什么?”李杨坐在我对面,眼睛专注地盯着菜单。
“随便,清淡就好。”我说。
“香辣蟹?”作家说,“微辣。”黑色皮夹克发出一股皮革的味道,某只动物似乎要潜入他的身体。
不知道这是只羊,还是海狸鼠。
不是太好的建议,我不喜欢吃螃蟹。所有产在海里的,有爪的动物,都不属于我擅长的物事。虾,螃蟹这类有壳生物,我都只会嚼烂其壳壳,然后把它们吐得满地。田螺则根本不碰。而且吃火锅意味着这顿饭将延续很长时间,我的确不想和这个人吃一顿长饭。无论是这身皮,还是硬壳的螃蟹,都不讨我喜欢。
可是畅销书作家既然这样说,我还是微笑点头,然后起身给阿良打电话,通告我的行踪。我们向来有这样的习惯,尽可能回家一起吃晚饭,如果有事不能回来,务必汇报通告。
阿良说:“好,知道了,你早点回家。不要太晚。”
一切如常。
这是晚上七点半。

热腾腾,油汪汪的香辣蟹端上来了,李杨开始小心翼翼地进攻那些横行将军。我心不在焉地咬了几个夹子,一如既往地把蟹肉和蟹壳吐了出来,满地都是,样子很不好看。螃蟹想必也觉得委屈,空负了一身好肉,遭至我这等虐待。
李杨微笑着看我,“不会吃螃蟹?”我有些丢脸,于是放弃了螃蟹,开始喝酒,这家火锅店居然有温热的花雕,很精致的小酒瓶,花瓶一样放在一个稍大的小酒罐里。罐里的热水把酒烫得刚刚合适。冬瓜一点一点地剔那些小小的肉丁,吃得很小心,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我喜欢吃,吃乃人生最大享受之一。”终于,他吐出最后一个蟹壳,满意地说。对此我微笑认可。他话锋一转,“我喜欢享受生活,美食、女人、旅游,这些都让我快乐。”
“那,写作呢?”我试着把话题引过来。
“呃,在我看来,写作是谋生的手段。就和工人做工,老师教书,木匠劈木头一样,写作是谋生的一种手段而已。”李杨说,“我不会给写作什么高尚的名目,我靠它养活自己,让自己过得很好。”
 够坦白的。坦率倒是我欣赏的精神。
“给我写篇特稿吧。”我直截了当,“我给你开专栏。”
作家微微一笑。
“我想要一篇所谓新新人类生活的稿件,约你一篇生活离奇而颓废的文章,可以吗?”
“新新人类,离奇而颓废,最近很流行啊。”作家不急不缓地发表意见。
“你的意见?太多了?”
“读者喜欢什么,我们就生产什么。我不过是名写手罢了,意思是:打字的手。我只管生产消费者需要的文字。离奇而颓废也好,激昂而向上也好,都无所谓。”
“那就离奇吧。”
“离奇,再带一些对生活的思考,文章保管卖钱。归根到底,这世界还是需要些原则,在一定的原则上离奇,所以大多数人都可以接受。”
“你写过自己喜欢的文章吗?”
“不记得了。”李杨说,“大概年轻的时候吧。想当作家,有热情,想歌颂爱情,鞭哒不满意的生活。还是很有意思的。”
我附合地点头。

李杨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性、女人、消逝的梦想和青春,玩世不恭的议论,正儿八经的点评,是他文章里常见的内容。性不多,点到为止,女人不多,然而深情,忧伤不多,恰好能让你感觉到为止,议论不过份,隔靴搔痒而已,点评亦不出格,心领神会即可。这正适合现代人的阅读品味。太多的性,会过于情色,虽然情色如今已成为一个普遍的主题,然而,毕竟读报刊杂志这种速成品的人成色不一,会有人对此加以诽议。太多的女人,会过于放荡,招致有女性主义倾向读者的不满;太多的愤怒,会让人心情沉重,觉得生活无望,阅读本来只是为了轻松和消遣,如何禁得住那么多对假丑恶的鞭打。所以,李杨的尺寸把握得非常好,那种淡淡的聚散离愁之感,成年人的世事沧桑,他轻轻一点,读的人就心领神。
李生于八十年代,曾经,在他不多的为自己撰写的文章里,有种对某种理想主义的迷恋,对某种精神特质的执著。不过那种时候已经成为过去。他现在是最平和不过的人,不信,他的肚腩可以为高质量的生活作证。他是聪明的,所有曾经以最激烈的声音和姿态登场的人,如今都已被激情所累,变老,互相指责对方的叛变。许巍都唱《时光、漫步》了,何勇也老而臃肿,窦维更变成了婚变中絮絮叨叨的小男人,激情这东西,实在太靠不住了。
聪明的他也算是个坦诚的人。戴着流行作家的帽子,心安理得地吃螃蟹。
也对,如果艺术家们必须得靠以‘打倒’,‘革命’的姿态才能建立自己的声望,以此来捞取谋身世界的资本,一个诚实的写字者能这般享受美好的人生,未尝不好。

“你的男朋友,最近似有飞黄腾达之势嘛。请代我向他问好。下次有机会,希望能和他见面吃顿饭。”在我准备告别的时候,他突然说。
“你认识他。”我有些惊讶,没有听阿良提过此人。
“认识他爸爸。最近写了一篇报告文学,专门讲他怎么鞠躬尽瘁,辛苦工作。很神气啊。”他说,“采访他好几次,跟他吃过好几顿饭,他很欣赏我。他提起儿子,骄傲啊。”
阿良的父亲是个大人物,属于主流,社会的中流砥柱。进报告文学,不稀奇。
“发在哪的?一定拜读。”
“不敢当。过几天就出来了,到时候寄你一本。他们家人都厉害呐,都是了不得的人物,响当当。你的男朋友也是个人物,非常地,非常地前途无量啊。代我问候他。你约的文章我会写的,下周交稿是不?我给你。”
“是么?你说的,和我认识的是不是同一个人哦。”
“呵呵,认识人是分阶段的。过程总是漫长,长得不得了啊。哪里那么简单。”他笑咪咪地回答,抿了一口茶。

给阿良打电话:
手机占线。
The number you are calling is busy now. please redial later.
再拨。
The number you are calling is busy now. please redial later.
我看了看表。
时间:晚上9点半。
纳闷。
自己回家吧。

第三章:人的失踪

房间里一片漆黑,灯光全无。
我拉开灯。阿良回家了吗?
电视、茶几、沙发、CD架,各就各位,沉默不语。
发财树孤独地回应我的注视。
我伸着头,储藏室,空空荡荡,书房,空空荡荡,卧室,空空荡荡。
屋里一切都平心静气,仿佛它们生来就该呆在此,洗发水、淋浴露、书房地上零乱摆放的书本,还是我昨天晚上没看完扔下的,客厅沙发上我的风衣,昨天也没记住挂好它,茶几上苹果不多也不少,仍然是四个,昨天我买回来时的数目,零食袋只打开了一半,薯片、瓜子、果冻在袋里探出一个角落。餐桌上,那只绘有小熊的杯子里,还剩得一半牛奶,面包也忘了放进冰箱。总之,屋里的一切,都显得宁静安祥,正是恰到好处的乱与静的结合,表明没有人动过它们。
这就奇怪了。同居两年,他还没有过不打电话先行通知晚归的记录。常常在网上看见一些女孩子抱怨男友晚归,即会有一些早在围城中的女性出来规劝:男人本性如此,只要家里大体还过得去,睁只眼闭只眼吧。
睁只眼闭只眼的逻辑很有趣:男人一定会有外遇,一定会产生审美疲劳,这是宇宙不变定理。如果你要找到一个不发生外遇只把一个女人当终身宝贝的男人,只能移居火星,或终身不嫁,或嫁了之后必须离婚。如果婚姻要保持稳定平静,婚前眼睛要张得越大越后,婚后,就得当自己是瞎子。
难道是他身上的这种所谓的男人本性开始发作?这将是我以后变成瞎子的开始?
我一遍又一遍地拨动他的手机号码。仍然无人接听。传来的只是‘的,的’的盲音,或者仍然是:
The number you are calling is busy now. please redial later.
跑到哪里去了?刚才吃饭的时候都好好地,叮嘱我早点回家?

冬天的房间,只有我一个人,特别阴冷。我打开空调,电热毯,所有的灯,用榨汁机给自己榨了一杯橙汁,慢悠悠地喝着看碟。DVD机已经有些破损,读碟速度时时出错,《老友记》里,詹妮弗.安妮斯顿都老了,这都第十季了,电视上的她那张经过打光处理的脸,都已经光彩不再。莫尼卡的脸也失去了光泽,只有乔伊还是那般没心没肺,虽然时间让他的眼睛都有些鼓了出来。第十季的剧情越的又臭又长,最后两集无比煽情,煽得我一直按快速播放键。
晚上12点,还没有回来。我躺在床上,屋里温度过高,热得我浑身居然冒汗。我毫无睡意,耗子一样,竖着耳朵听着门外的脚步声,然而那都不是他的。男友习惯于拖着鞋子走路,所以他的脚步声很重,“踢哒踢哒”,整幢楼都听得到他爬楼的声音。
我抱着枕头,开始有些担心。他不会在哪里喝醉了躺在公路上了吧?他不会和人打架被砍伤了吧?他不会走在路上被车撞倒了吧?然而,他是个温良的男人,喝酒很有节制,也从不和人打架,走路也非常遵守交通规则,常常是我和他走在一起时被他责备,说我乱穿马路。这些可能性几近于零。
难道他回家了么?我突然想。他家城东,他一般很少回家,常常是一个月才一两次,还得要我催。他和父亲的关系不太好,很不愿意回家听成功父亲教训他如何努力迈向成功的话语,看责备他不长进的眼神。母亲对此亦无可奈何,她自身亦难保,父亲常年在外,公事、应酬无数,难得回家,儿子刚一回来就和父亲吵架,做为贤妻良母的她只好移情于麻将、美容事业,好在两种活动她都得心应手,游刃有余。
我看着墙上的时钟,指针已指向深夜两点。我仍然睡意全无,一个人呆呆地抱着电话坐在床上。窗外,一片黑沉沉的世界。我的脑袋呈现一种空白状态,竟然没有太多地想起关于男友深夜不归这件事情,思维处于真空。我知道这个夜晚我将失眠了。
 
我很久没有失眠了,我正在读博,属于世界上的三类人:男人、女人、女博士中的第三类,有一份收入不错的兼职工作,挣的钱不多不少,刚够我买水果吃。有一个男友,不温不火地同居了两年,也许会结婚,所以合租,准确说是他租了一套不错的房子。我们一周吵架一次,和好一次,周末看碟,常常吃火锅,每天我买回很多水果,我们有时吃外卖,他偶尔会做水煮鱼,也吃下我偶尔煮的无滋无味的饭菜。他对我也许已够好,至少就我知道的,没和其他女孩有什么来往,别的女孩发给他的暧昧短信也会老老实实告知我,不上网和女网友聊天。每年,我都出去旅游,我旅游的时候他仍然老老实实地这座城市工作,每天都给我打电话,关心我的安全状况,并告知他的日常生活。如果不出什么意外,我们会和大多数的青年男女一样,选择一种平静的生活。
他为什么突然失踪呢?
睡不着觉的夜晚,我望着天花板,闷闷地想。
开始胡思乱想。想到公交车把他迎面撞飞的样子,他趴在公路上,血流满地,人们伫足围观,警察来检查他的随身物品,发现被小偷偷走了,无法鉴定身份。想到夜晚归来,不小心遇见流氓,刀插在他肚皮上,血淋淋地,静悄悄地躺在角落中。想到鱼,特别是雨缸里的鱼,冰冷黏腻地充盈了每一个毛孔。
想到了极处,每一处的图画都是鲜血横流。如果他知道,一定说“呸呸,你怎么天天咒我!”
我不想咒他,不过强迫性的把事物往坏处想的习惯又开始冒头。
当然,我不可能知道,阿良的失踪,不过是一个开端。

第四章:失踪的持续性——猫也失踪了
    
芳子说,要让男人只用上半身思考,母猪都会上树。
这样粗鄙无文的话却出自于一个绝对美丽的女孩儿之口。更妙的是,她还有绝对才气。我常常看着她,想着奥斯卡评奖委员会给费雯丽的那段著名评语:
她是如此美丽,以至不该有如此演技,她有如此演技,以至不该如此美丽!一句话,好莱坞只为她一人分裂。
把这句话改一改,就成为:
她是如此美丽,以至不该有如此才气,她有如此才气,以至不该如此美丽!一句话,男人只为她一人分裂!
不但美丽,而且富有。她占据着上帝赐予一名女性最好的礼物。南国少女特有的凝脂般的肤色,虽然有黝黑的嫌疑,却更加动人。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里不也大加赞赏那位“黑色皮肤的女朗”吗?黑而美,身材凹凸有致,这才是时尚,现代的美丽!大多这样美丽的女孩会在学校过早被男孩勾引出轨,从而早早地结束学业,更别提什么聪明才智。
而芳子和那些美丽的笨蛋不同,她出身于单身家庭,父亲是名歇斯底里的画家,很早就抛妻弃女,和一个女学生跑到西藏去做画。做女儿的曾经恨他恨得要命,大有“不要和我提起他,否则我和你翻脸”的架势。然而,却不得不接受了他遗传下来的气质。她画画,写诗,七年前她不满家乡的枯燥乏味,怂恿我和她一起离开家乡,来到西京,很快,就在这座城市扎下根来。
青春美丽是女人永远的资本!芳子对我说。才智不过是装点门面的东西。
我总是很崇拜地看着芳子。芳子很有诗意,曾经和我一样地崇拜那些有才华的男人,在他们的文字后面看到一颗高贵的心灵,恨不能把自己的心呈现在他们面前,达到心与心的融会贯通。
不过芳子比我醒悟得早。五年前她跑到欧洲去,在艾菲尔铁塔、白金汉宫、卢浮宫等地方都留下自己的倩影。她把自己的照片放在所有的诗集,小说里,不需要用身体去写作,她就是一名真正的‘美女作家’。无数知名的诗人学者都和她有很好的私交。她还入围当代最美丽,最有才华和财富的女性。之后,她回国,和一名很欣赏她热爱她的官员结了婚,做了官太太。
这是她人生履历上一笔浓彩!
对她的结婚对象,我有些微的惊讶。这名官员现在是省长秘书,虽说有大好前途,只是依芳子的个性,又为什么要选择政府里的人来做结婚对象。
芳子说:“无特别原因,不过是合适的时间,正好有这么个合适的对象而已。”
说得妙级!
和世上大多数婚姻一样,合适的时间,相遇合适的对象。宇宙不变真理。
我比较倒霉,总也不能在合适时间相遇合适对象。所以一直没结得了婚。多年来只能看着她以火箭的速度往前冲,怎么也不可能跟上。她不谈爱情,壮士断腕地出国之时,我得了一种名为‘爱情发烧症’的不治之症,爱上一个永远不愿意和我结婚的艺术青年。她周游世界之时,我又得了忧郁症,把自己关在一个小套间里思考生存还是死亡这种严肃问题。等到她幸福地结了婚,我才好歹遇上一名老实本份的男孩子,可也谈不上结婚。如今,她戴的钻石戒指不大不小,精致得刚好展示她的良好品味和财富,又出了一本又一本书,有地位有身份,成为社交名流。而我仍然呆头呆脑,是西京城里一个厚道人,守着我的本份,也有打算嫁给一名合适的本地青年,完成人生大业。生活中有激情涟漪固然是好,可是,那些让人黯然神伤的炽热消褪过后,我只想回归生活,做一名最地道的,不让父母操心的乖孩子。
都说了,我是个很遵守规则的人。

电话又响了,已是午夜。
我抓起电话:
“阿良?”
话筒那边是吃吃的笑声,我立刻知道是谁才会这样霸道,肆无忌惮,不管你是在吃饭,还是在睡觉,只要她想和你说话,都会不由分说地被拽到话机前。而看在是她的份上,我只有乖乖地接听。
“毛毛”,话筒那端说,“是我”。
“怎么是你。”
“干嘛不是我?你在干啥。”
“等阿良,他还没回来。”
“所以嘛,我有心电感应。知道你现在没有睡着。”
“什么事。”我直截了当地问。
“没事,只是想你了。”她说。
“和老公吵架了?”我问。
“没他什么事。虽然他昨天找小姐,让人抓在床上了,不过我倒不关心这个。”芳子说。
我见过赵男。三十刚刚出头,皮肤白皙,眼睛很小,笑的时候,那双眼睛倒有些诙谐的意味。在老气纵横的政府里,他算十分顺眼。他是一个天才的从政者,从来不会说不该说的话,从来不会直接阐明一个观点,从来不会有很明显的高兴,或是愤怒、悲伤的表情。每次看新闻联播,各式各样的会议里出现的人都身着黑衣,或灰衣,脸上皱纹丛生,凑近一看,到处都是老人斑,蹒跚的脚步。他每每出现在这种会议里,很自然地会让人眼睛一亮。他现在是东部省政府里最有前途的青年。刚刚拿到一个博士学位,前几年还到西部锻炼了一年,除了资历稍浅,他已经具备了被提升的一切良好条件。
我不太喜欢这样的人。这样正正经经的人让我感觉紧张。所以,偶尔因为我和芳子是好朋友的关系,不得不连彼此老公也捎带上,弄一个两对贤伉俪举杯欢谈的小聚会时,我总选择尽量少与他讲话。和他讲话总让我觉得不自在,感觉他象个领导,而我生来就不擅长和领导谈话。和领导讲话是一门艺术,话里句间,得经过思考,不能随便胡说八道。这让我郁闷,我私下对阿良说:“他怕是将来会做国家主席呢。”阿良就笑,“那你岂不结交了第一夫人?”
阿良偶尔会和他有来往。男人就是男人,无论私底下见解如何,男人们总能表现出和谐相处的状态。一起打打球,或者吃顿饭,这是男性应有的社交活动。处于社会环节中的男人相好程度虽远远比不上两位女生,然而,也称得上友善的玩伴。

回到嫖妓的八卦来。
“那你关心什么?这么晚打电话来,就告诉我你不关心你嫖得给抓住的老公?”
“正常罢,应酬。”
“这种应酬也正常?”
“正常嘛。就算是警察跑去,在床上发现了他和小姐,然后就请到公安局里去了,在那里面录了口供,还呆了两小时,都叫正常。”
“那什么不正常?”
“大炮掉了。”
张大炮,如此雄纠纠气昂昂的名字,属于一只小母猫,一岁半,短毛,浑身雪白,无一根杂毛,眼珠蓝色,象海洋,回头的姿态仪态万方,漂亮,苗条,咪着眼睛,整日睡觉,清醒的时候,对世界有绝对的主张。
蓝眼睛小白猫,猫中之极品。芳子的心肝宝贝,眼中苹果手上明珠。普通猫粮不吃,要从国外邮购“雪山”猫粮,哪位朋友欧洲或者美国一游,保准接到她一个任务:给大炮带点国内买不到的猫零食回国。每周做几次讲究营养搭配的猫饭,猪肝是不能喂的,肝脏对健康不利,况且大炮也绝对不吃,蒸烂的鲫鱼更看也不看,只吃白水煮净鸡肉。猫玩具整整一屋子,新搬的家里,就有一整面墙壁是专门定制的猫抓墙,任她尽情磨爪。表情总是怯生生,然而,聪明到了极点,有一次芳子出门旅游,要把她放在我家呆一个月,芳子刚和赵男商量完这个事情,转头发现猫已经开始绝食,躲在家里最黑暗的床底,不吃不喝,抗议被忽视,只好放弃出行计划。
“它前辈子肯定是猫精变的。”我对男友说。
阿良表示同意。

“它怎么会掉的?”
“白天,我去文联办点事,完了和朋友吃饭,吃完饭回家,就发现它不在了。”
“该找的地方都找过了?”
“都找过了。连邻居家都给我翻了两遍,差点烦死那老太太。”
“你老公知道吗?”
“他才不管呢。再说,人家才进过一趟公安局,满脑袋还是自己的不幸呢。哪里管得到猫。”
是够倒霉的。老婆不同情自己嫖妓进了公安局,只想着一只小白猫,换了我是他,也会不耐烦。

和芳子通完电话,我惊觉,已是凌晨五点。
阿良还没有回家。
窗外,隐隐约约听到有些猫叫春的声音。猫这种动物总是喜欢在夜里出没,发出些或温软,或毛骨悚然的声音。
我的脑袋居然异常清醒,毫无睡意。阿良彻夜不归,这种情况以前从未发生过。自打两年前,我们把自己的盆盆罐罐都搬到了一处,开始象两只小松鼠一样过活,每天,他都会准时回家。他甚至不象大多数男人一样有必要的应酬,对他而言,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陪我坐在客厅里,一张接一张,没完没了地看碟,听音乐。《欲望都市》、《美国派》、《睡谷》,《开膛手杰克》…他最喜欢的演员是约翰尼、德普,喜欢他那张有些神经质的脸。
我曾经问他:
“这世界上,你最害怕什么事情发生。”
我以为他会说:“失去你,”“不见了你”。
他想都不想。
“孤独。”
听他说出这样的话,我突然有些惊讶。那样好看的一个脑袋,皮肤白皙,脸像是用刀雕刻出来的,鼻子的轮廓十分英挺,嘴唇微薄,这样一个处处都精雕细琢的男孩,居然害怕孤独,不由我刮目相看,突然想到:也许在他心里某些地方,竟然是我抵达不到的。
很奇怪的感觉。我原以为只有自己内心的某些部分被严严密密地封锁了起来,不会拿来与人分享。

第五章:不完整的男人的出场历史之一

回忆一下我们的历史。
像我这样一个女子,其实是不适宜于恋爱的。我太老实,一点都不懂得用心计,而爱情是个需要有太多心计来维护的东西。但是,我和阿良之间能把感情发展到这个地方,我自己都很吃惊。有时候,我想他是上天赐予我的财富啊,让我在二十五岁之前颠沛流离之后,给我一份安稳的生活。对此,我没有办法还击。
我们是在一个尸展上相识的,听起来就不象是个认识人的好场所。我还记得那天的展厅模样,四四方方,空空大大,由一些玻璃窗,玻璃台和盆栽植物分隔成开,游客寥寥,大概因为是展览的最后半天了。二十来具干尸以各种姿势出现在植物旁边。另外,玻璃瓶中还装了很多标本,内脏、骨骼,活似刚打完仗和战场。
让我想起坟场,一样的绿色植物旁,横七竖八的墓碑形状。

我见过真正的坟场。小时候,我住在一所小城市的近郊。家旁边的山上,就有一个坟场。
上小学那年,我才五岁。爸爸妈妈都是山村教师,所以孩子可以享受达到学龄前,即可读书的特权。其他小孩都必须满整七周岁才能报名上小学一年级,少一天都不行。对此学校在后面一座山上,山梁上有一条踩出来的道路,山的两边景色迥异。山的阳面,春天一到,会开满山茶花,那些白色、粉色、单层、多层的花朵,我喜欢采一大束,挑两朵出来,插在发边。山上还有很多青岗菌、鸡枞菌、还有很多叫不出名目的其他野生小蘑菇,山里,长得最多的就是从牛粪里长出的菌子,到处可见。有时候,牛粪已完全融解在土里,只有几朵菌子很招摇在露在地面。我们都不采这种野生菌,它颜色鲜艳,却有毒。
夜里,在自家院子里,有时,隐约可以看见后山上有银色的光一闪一闪。有人说那是鬼火。死去太久人的骨骼经过某种化学作用,会发出一种银色的亮光,科学称之为‘磷火’。有时候我会觉得那火一飘一飘,一蹦一蹦地朝自己飘过来了。那光闪了几个,会自动消失。
我常常害怕极了。 
不过现在,我已经25岁,喜欢哥特艺术,喜欢吸血鬼电影,喜欢德古拉伯爵,喜欢爱情和死亡,对怪异的艺术形式很感兴趣。当然,这个展厅里的躯体某种程度上已不能称之为尸体,他们活着的时候的拥有某些东西已经被剥离,就象法老的涂满松油脂的躯干,只是一种物理形式。
至于我,为什么要来观望这种物理形式呢。
纯粹出于一种窥私的欲望而已。

在尸体展厅里逡巡了半小时之后,人慢慢地多了起来,起始的那种安静已经不复存在,甚至可以称得上热闹。到处站满了人,不停有人在拍照,我纳闷那些拍照的人,拍回这些照片,他们会仔细观看吗?人多的场合常常让我觉得头痛,有些喘不过气,配上那些贴着标签的躯干,在眼前晃来晃去。
展出的一具男孩正看着我。他手里拿着一枚棋子,似乎正在考虑要将它放到棋盘的哪个部位。他也许看着我,他也许没有看我,他也许连棋子都没有看。他的皮肤黄黄的,眉眼也很清晰,绝对称得上清秀,活着时,肯定是具健康年轻的躯体,有干净好闻的味道,动人的眼神。
拥有这具躯体的,该是个漂亮的男孩呢。
他是怎么死的呢?
这只拿着棋子的手,抚摸过什么样的女人呢?
我忍不住想摸摸棋盘,于是偏过头,想把他看仔细一些。
突然,觉得有闪光灯在闪。我转过头,一个男人正拿着相机,给我和执棋的男孩拍了个合照。大概是位摄影记者,看到一个活女孩在凝视一个死去的男孩,这种话题不可错过,赶紧拿下,明天,就可以出一份“生与死的对垒”这种标题的报导了。
对尸体的冥想告一段落。
我瞪了他一眼。
男人露出白白的牙齿,粲然一笑,倒似没有恶意。
挺好看的男人。我是好色之人,对好看男人,总无法生气。
那就是阿良。
 
阿良28岁,当时,海龟,刚从美国回来,休息了一段时间,准备到一家外资公司做研发。他干净,无不良嗜好,生物专业。
我常常想起家乡的那片坟场。它们隐秘地存在于某处,在我正式搜寻记忆,想把它们从深海里调出来时,它们却象金枪鱼一般藏匿起来,无影无踪,我徒劳地在海上抛下一串一串的铒,最终,都被海浪融化了。
大学时,学校后面亦有座小山。18岁的生日时,曾经很费劲地爬上那座小山,发现山后面亦是一群荒冢。它们藏在热闹繁华的世界背后,山这边的年轻孩子们从来没有想到后面有这样一番景象。它们冷冷地存在于此,给生与死划出界限。
我仍然记得生日那天,看见的坟堆。一个很小的土堆,不知居住者是何样的人。没有什么花儿装点,只有几根稀稀落落的草,零乱地生长于坟头。

“想什么呢。”有一次,他问。
“往事。”我回答。
“想什么呢。”另一次,他又问。
“小说。”
“里面有我吗?”
“当然。”

按理说我不该与他在尸展上认识的。在我后来与他的交往过程里,偶尔想起,也觉得他去看尸展是个奇迹,更奇迹的是他居然想到要拍几张照留存。熟悉了之后,我有些很奇怪的童年故事,在家乡银镇,一座小城市,我看过不少稀奇古怪的死人故事,也奇怪,一个小孩在从6岁至20岁,目睹的车祸不下十起,杀人案、强奸案也不在话下。这个小孩的童年和少年因此变得痛苦,充满妄想,以为天底下处处都是鲜血,仇杀。不知道很多小孩可以不用看到死亡就顺利成长。
我给他讲这些记忆中的往事,他听了,就拍拍我,或者轻轻一抱。
他的人生经历很健康。上小学,成绩数一数二,进了中学,仍然数一数二,国家奥数比赛一等奖,进了清华,还是数一数二。没到毕业就顺利出国,到芝加哥大学读书,顺利读完硕士,开始读博,然而博士没毕业就选择回国做海归了,据说是身体状况不佳。于是回到西京当了一段时间海带,父母精心照顾,再说,反正他也是学生物的,懂得生物的运动规律。他常常健身,吃符合营养学要求的食物,慢慢地,重新拥有了健康。他的确很健康,有时候躺在床上,抚摸他的肌肉和骨骼,我会自卑。他的肌肉很健美,很有力地在手臂上呈现,是力量的象征。
比较起来,我缺肉少脂肪的手臂实在是缺乏美感。

那天,拍照被我瞪了之后,他走过来道歉。
“不好意思,觉得单纯从照片构图的角度看,实在很有意境,忍不住拍了照。”
“删掉吧。”
他把相机递过来。“你看,是不是很好看。”
显示屏里,一个裸体男尸正襟而坐,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执棋子。对面,穿红色羽绒服的女孩手里亦拿了一只棋子,似乎在考虑该放到哪里,她看着男尸,神情里有种困惑。
不得不承认,如果是只属于我自已的照片,我会喜欢的。
“把它送给你吧。我不保存,给我你的邮箱?或是微信?我发给你。”
我接受了这个建议。

第六章:不完整的男人出场历史之二

他给我打了两次电话,说信箱出了毛病,暂时发不出照片。他把照片打印出来了,希望能当面交给我,顺便吃顿饭。
他选在离我的学校比较近的西餐厅见面。
我仍然穿着那件鲜红的羽绒服,那一年,我刚刚从一场忧郁症里走出来。得忧郁症的原因是因为男朋友去世,之后,从电视台辞职。开始读研究生,处于半工半读状态,很少再有闲钱买漂亮衣服,基本绝迹于酒吧,出门坐公车,偶尔逛街,逛累了,到市中心快餐店坐坐。一句话,生活简朴之至。
他到学校来接我。黑色粗呢大衣,条纹围巾,配上一张轮廓分明的脸,活脱脱像是黑白片里面的男主角。远远地看见他,顿时眼前一亮。
我们来得比较早,于是选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可以鸟瞰市景。
服务生恭恭敬敬递上菜单。他示意给我。

我接过菜单。其实我更喜欢吃米饭。西餐总让我觉得不能尽兴,吃不饱,当然也比较贵。平时和朋友相约,一般都去火锅店大快朵颐。最喜欢吃的是街边的串串香,一毛钱一串,一百串下肚,夏天的T恤就可以隐约看到有鼓起,不得不起身松皮带扣。这等吃相实在太难看,实在不适宜淑女形象,所以,在他建议吃饭地点的时候,我表示同意。
菜单上的图片看上去卖相平平,我做出仔细观察的模样,点了奶油蘑菇汤,冰淇淋,然后和他商量该选择什么主菜。
他要了罗宋汤,然后点了一份肉眼牛排、一份海鲜比萨、蔬菜沙拉、烤鸡翅,咖啡。
“我很少吃牛排。”我说。
“呵呵,我挺喜欢。有段时间我自己在家做饭,常常给自己烤点蔬菜,煎一份牛肉。”
“厉害。”我赞叹道,“我如果没吃到大米饭,就觉得自己没吃过饭。”
“是吗?”他好笑地说,“那呆会再去吃米饭。”
“那倒不用。”
“喜欢吃什么?”
“火锅。”提到这两个字,我顿时眼睛发亮,感觉香辣的滋味正化做我的口水。眼前开始闪现一锅热呼呼红通通的汤,里面洒满了红辣椒、花椒、牛油,鱼头,我正在把毛肚、菌花、肥牛肉一块一块地丢到锅里去。
吞口水。
“平时都吃火锅?”
“也不是。现在胃不大好,一周只敢吃两回。”
“两回还算少?”他又笑。
“如果可能,想天天都吃。”
“这种吃法,怕要不了半年,胃就倒塌了吧。”
“我是铁胃,可以融化钢铁。”我笑咪咪地说。
“牛。”他说。
“那你喜欢吃什么。”我不想继续讨论我的癖好。
“回锅肉,天南地北我就只想念一种东西:回锅肉!”

服务生端着饮料和汤上来了。
“先生,这是你点的奶油磨茹汤。”
然后转向我,“这是你点的罗宋汤,冰淇淋。沙拉盘在这里,请自己到沙拉台取用。”她报时鸟一般清脆地报出所有的菜名。
“我陪你去取沙拉。”他站起身。我们走下两极台阶,到了盛满各式沙拉的一个大理石台面。正看到两个女孩专心致志地对着沙拉盘工作。一个女孩捧着盘子,另一个正一层一层地往上面叠放黄瓜,她铺得很细致,黄瓜几乎成了一个平面,之后,她往上面浇沙拉酱,大概是想起凝固作用,这一层做好了,她继续往上铺,又铺好了一个胡萝卜层。
服务生很不满意地看着她们的劳作。
“建筑原理的合理运用。”我的男伴发了一句言。
“我们也堆一个?”我问。
“你来试,这个,我比较笨。”男伴说。

非专业的建筑师兴高彩列地立马上任,一个挑选菜式,另一个跟在背后淋沙拉酱,并根据前者的指令选择土豆粒,豌豆、面包屑填充空隙,五分钟后,一个三层蔬菜沙拉成功出品。这时候我看到两位老师已经堆到第五层了。再观察自己的成果,实在是无法再往上添加丝毫,多一棵芝麻大概都会滚下来了。
“不错不错,你真是天才啊!”男伴说,“提一个问题,你吃得完吗?”
“这个,没想到,只觉得好玩。”经他提醒,我的确想到这个问题:吃得完么?浪费可耻。
回到座位,比萨饼已经备好,均匀地切成了几小块,厚厚的烤面饼上,满满当当的各式填料。牛排也准备就绪,红通通,油滋滋,热气腾腾,只待我们大快朵颐。
“好看。”我说。
“吃吧。”

我拿起一块比萨,慢慢地啃。在好看的男人面前,我很想做到吃相优雅,然而,优雅一词,对我这乡村里长大的孩子而言,总是太难了。
他的眼睛一直含着笑意,笑容温暖,我的心“砰砰”直跳。
 “下次陪你吃火锅。”他说。
“下次?”
“怎么,没有下次了?”
“除非是肖家河香辣鹅唇。”我趁机说,想起同学告诉我那里新开了一家火锅店,以兔头和鹅唇闻名,还未得一试。
“好,肖家河的香辣鹅唇。”他说。
“你这么喜欢请人吃饭?”
“这样说罢,你很好,我想我大概是喜欢你留给我的这种印象。”
“什么好?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他摇摇头。
“我说不出来。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风从窗外吹进来。”
“什么风?”
“早晨起床,推开窗子的风。”
“你真这么想了?”
“绝对。”他肯定地说。
我默默地继续吃面饼,然后,他叫了两杯咖啡。

“你知不知道,我是个不完整的人。”我说。“实际上,我不是你看上去的这个样子的。”
“哪种意义?”
“你想得到的那个意义。”
“那我们都是不完整的。有谁敢说他的人生是完整的呢。”
“咦,你的人生也不完整?”
“你可以不完整,我当然也可以。”
我想了想:“我嘛,脑袋里面缺根筋,很容易不完整的。你就不一样了,你看上去干干净净,人也帅帅的,简直可以去演电影,大概也有一定经济实力,多半家境良好,出身良好,生活一帆风顺,要有个不完整,最多是失过恋,有过些折磨人的感情经历,有些小忧伤。这种忧伤,每个人多多少少都会有的吧。”
“所以,以你看来,生活平顺的人就没权利不完整了?你岂不知,很多变态杀人狂生活都优越呢。”
“你是变态杀人狂?”
“哈,没有那个智商。那是需要智商的。”
“那,你的人生怎样不完整法?”
“真要听?”
“要听,我喜欢窥探隐私。”我狡猾地笑。
“七岁时,我烧死了无数蚂蚁,把方圆百里的蚂蚁窝都灭了个干净,热爱享受点燃火,烧蚂蚁时,那种‘滋滋’的声音。八岁时,逮蜻蜓,把翅膀全部拨掉;九岁时,家里养了条猫,刚开始我很喜欢它,后来有一天,它把我惹烦了,我开始打它,打到它离家出走。”
“大多数小孩子会有的暴力倾向。”
“十二岁遗精,十五岁才交女朋友,到二十五岁时,前前后后交往过七八个,高矮胖瘦,都齐备了。”
“有没有胸是F杯的?”
“什么?”
“你集邮集得这么好,肯定把我从来没见过的F杯都集到了吧?”
“F杯倒还没集到。”他笑咪咪 地说,“不过D杯倒是有两个。”
“所以,如果你下一个女友是F杯,她会说:她没有我年轻,没有我高,没有我胸部大?”
“她对谁说的?”
“苏菲玛索对阿佳妮说的。可怜的阿佳妮是苏菲老公的前女友。”
“知识这么丰富?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大多数中国女孩都是A或者B,所以你的两个D杯,真的是女孩中的佳品。”
“哦。”他轻轻笑了,那么好看,我有点头晕。
“你会打女朋友?”
“从不,我对女孩子都很好的。十分尊重,不敢不敬。”
“就是说,你很花心,段正淳式,到处留情。”
“没到那个段位。”他喝了一口茶,“所以,二十五岁的某一天开始,突然对女孩子产生厌倦,和当时的女朋友分了手,不想再谈恋爱。当时还在美国读书,马上要拿到学位了,也不想拿了,只想回家。如果当时强迫我去拿那个学位,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比如?”
“没有比如。”
“我也经常心理阴暗,嘿。”我说。
“怎么样阴暗?”
“看见菜刀,常常想砍人,或者砍自己的手,想看见血流出来。站在比较高的楼层,一站就觉得自己会往下跳,弄得不敢往高楼的阳台上站。”
“强迫症。”
“还有呢,拿着一把伞,就觉得这伞尖会戳到自己心窝上。常常想象玻璃扎在墙壁上,再用手指头一路地摸过去。常常躺在床上,想去开煤气。觉得不用再起床了会多么美好,甚至考虑写遗书,主要有那么几箱子书,可以考虑送给好朋友。还有,开煤气之前,一定要把电脑腾空,不让别人再窥探到我半分生活。我都想好了。”
“厉害。”
“你呢,还有什么可以证明你的不完整?”
“和上一个女朋友分手后,三年了,我没交过一个女朋友,没有碰过一个女人,对女人毫无兴趣,也不感冒男人。”
“和尚。”我说。“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才见你第二面。”
“我希望你做我女朋友。”他严肃地说。
“我哪一点让你觉得好了?”
“那张照片。你站在那里,望那个尸体,表情很茫然。你好象不属于这个世界,在这里的这个你是不完整的。所以我想,也许我们可以让彼此完整…”

我就这样做了阿良的女朋友。没有理由不接受,他好看,有幽默感,有理解力,不是笨蛋。

 “你的不完整性是如何表达的?”有一次,斜靠在沙发了,我歪在他身上,他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真要听?”
“想听。”
“我不是说了吗?”
“你说了什么?”
“死。”
“还真是这个!”他摇了摇头。
“一天到晚都想死。”
“死过?”
“试过,未遂。”我说。
“幸好,不然我就遇不上你了。”
“遇上我也没什么好处,我这个人,只属于自己的。”
“意思是我进不了你的世界?”
“你认识我时,我只剩半个了。”我开玩笑地说。
“还有半个呢?”
“丢在漠河了。”
“漠河发生了什么?”
“很多死亡事件。” 
“这么厉害。”他说。“我想听。”
“有什么好听的,无非是,一桩又一桩的死亡罢了。总是那么意外。”
“意外?”
“坐公共汽车翻车啊,电线杆掉下来砸死人啊,邻居家女孩被他舅舅肚子弄大了自己跳河啊,很多。那些个死法啊,有的脑浆横飞,有的血肉模糊,有的车子给挤到江里去,一路都是些手啊脚啊,甚至有人在车上放了炸弹,把手炸到树上挂着专门让过路人看,统统见过。从六岁就开始见到,一路见到大。”
“可怜的孩子。”他说。
“可不是,所以后来我就对死特别有兴趣,专门研究。”我说。
“怎么研究?”他摸了摸我的脑袋,仿佛在摸一只猫。
“很好办,根据我的调查,死分三种,一种是自然而死,一种是不可抗暴力,最后一种是自杀。各有各的好,自然而死的,无痛苦无烦恼,眼睛一闭,见上帝了。好得很。不可抗暴力,在暴力来到的一瞬间也许恐惧,痛苦,可结束也很快,往往还容易帮助下一个久久下不了的决心。自杀呢,方式就更多了。煤气、电、车、绳索、楼房、水,都是很好的媒介,我考评过它们的可行度,结论是:最保险的死亡方式是从高处跳下去。站到特别高的地方,闭眼一跳,百分之百死亡。关键是在空中就晕过去了,不得了。”我说。
“大长见识啊。”男友说,“你很想过死么?”
我嘻嘻一笑,“常常想,想太多了,反而搞忘记了。这个人就象一根线,“喀嚓”一声,说不准就断了。”
他看了我一眼,或者是,凝视了我一眼,伸出手揽住我,“不能断,我在这里。”他说。
“当然。”我说,把嚼完的口香糖吐到了纸巾上。

资料:
   强迫症是焦虑障碍的一种,主要表现为:自己反复去想或去做自己也觉得没有必要的事情,如果不做,就会出现非常难受、焦虑不安、无法自控的症状。强迫症发病的诱因可能多种多样,发病的发现也各不相同。


第七章:弃妇的反思之一
 
阿良消失已经三天。
起初,我满世界地打电话。怀疑他被杀,怀疑他被抢,怀疑他被肢解,被嵌进了某个坚硬的墙壁,怀疑他已经躺在哪个阴冷的臭水沟里。
这个怀疑被公司里他有着甜美声音和笑容的女秘书的话砸得不翼而飞,她说:曾总请了一个月假,说要和女朋友去欧洲度假,请您直接和他联系好吗
到欧洲度假?和女朋友?
那就是:他活着,只是失踪,没有离奇死掉。
再给他的父母打电话。不提他的失踪,只小心翼翼地说:叔叔、阿姨,阿良说今天说要回家,不知道后来回来了没有呢。
父亲照例不在家,在的话,大概也不会和我多说话。母亲显得有些惊讶:阿良昨晚才打电话回家,说已经和你到了法国了,让我们放心。怎么,你还在西京?
法国?
再没有下文。

睡不着觉。
第四个夜晚,我躺在床上,把自己摆了个丑陋的大字型,盯着天花板上的虚无,努力地想:
一个人可以以为完全了解另一个人吗?一个人可以了解另一个人每顿吃几碗饭,每天喝几杯水,什么时候会定时打嗝,放屁,了解他喜欢什么样式的衣服,系什么颜色的领带,吃什么样的食物,了解他忧郁的模样,每一个触摸的含义,或者,有些眼神后面没有说出来的期待与渴望。
了解了这些,就真的了解了一个人吗?
也许我应该认真地思考一下这个问题了。也许从前,我所了解的世界都只是物理形态上的世界,我所了解的人,亦是物理意义上的人,而人还应当有化学层面、心理层面、精神层面,甚至未知面。也许我早就应该学会思索这个问题,不用等到现在,现实世界潮水一样涌去,消失,又突然全部摆放在我面前,不得不承认,我有两分惊惶失措。
最重要的事情开端,常常隐含很多暗示。
比如,阿良曾经说:
“我是不完整的。”
我是不是曾经忽略了他这句话的含义,在日常生活中,在洗衣、做饭、吃饭、扫地中,忽略了他的某些举止。他为何会出现在我的身边,以那种朴素的形态与我相连,为何又消然消失?
我的确够粗心大意,我甚至没来得及追问,或者,忘了追问到底,你究竟是怎样不完整的。他曾经给我的解释有些不够说服力。
我又多了一个强迫症状:一遍又一遍仔细查看他的物品。
衣柜、鞋架、书架,关于他的部分全部整整齐齐,西服、领带一丝不苟,内衣规规矩矩地叠放在抽屉里,毛衣各就各位,风衣、大衣,都干干净净。 
我是马虎之人,连挨的打,流的泪都会忘得一干二净。生活中的其他暗示,自然也很少为我领略。
关于往事,我还记得哪一些?

我一直以为,阿良的父母不太喜欢我。
我不大象是符合他们期待中的儿媳妇人选。他父亲是知名教授,毕业于哈佛法学院,在法律界赫赫声名,是国内排名前三的综合性大学的法学院院长,带无数博士、硕士研究生,桃李满天下,市、省、国家级别公检法系统的领导里都有他的学生。而他无意自己涉足政界,开一个法律事务所,做一些社会闲职。名的、利的、能想到的好处,他无一拉下。有五处房产,有郊区的联排别墅,也有城中心的高档精装套房,开宝马,和妻子的关系还过得去,不知道有无情人。
我常常在电视上看见他,各种专家会诊,人大会议,在电视上,他的面貌发生了一种奇妙的转移,日常生活中那种没有表情,没有棱角,模糊不清的形态摇身一变,成了精明、睿智的化身。在电视上,他看上去从容,高贵,博学多才,说很多莫棱两可的话,把一个我亦知道的观点斩钉截铁地说出来,就拥有了一种特别说服人的力量。他看上去象一个没皮的人,或者,把皮大衣穿到脸上去了,脸上那层真正的人革将他与世界分隔开,看不清楚后面的真正内容,又似乎因此与世界更浑然一体,世界本来就应该是此等内容。
他现在是这个家庭的主宰。说一不二,不容置辩。这样的地位也曾经历一番斗争。他的妻子,阿良的母亲,是那种常见的,典型的知识妇女。堪称优雅的外貌,戴着玳帽眼镜,虽然已经50岁,皮肤却白嫩动人,那种白嫩和年轻女孩的白嫩不同,仿佛是一个鸡蛋刚刚给剥了壳,露出来的那部分蛋白,还有些闪闪发光的意味。眼睛也还漂亮,除了鼻子周围那圈皮肤毛孔稍微大了一点,基本上,这不应该是个50岁女人的皮肤,这不应该是张50岁女人该有的脸。夏天,如果穿薄衬衫,还可以感觉到她胸部的波涛。提起老妖精级别的女人,首屈一指的,该是潘迎紫,已然六旬年纪,仍然波涛汹涌,而白娘子赵雅之也卓尔不群,以50的年岁,仍然明艳动人。阿良母亲基本上,亦可称为此级别的美人。
美女的炼成不是简单的事。它需要先天生长,加后天不懈的保养。阿良母亲出身极好,父母是军部里的高层干部,从小,别人挤公房的时代,她家即有独门小院,看守警卫。长大后,七十年代末,正好赶上恢复后的高考,即刻考上大学,人漂亮,够大方,家境亦优裕,毫无疑问,她是当年那群或穷或老或丑的女生里真正意义上的白天鹅。虽然其实她有可能不大具备自己拥有见解的能力,总人云亦云,这可能和她的家庭出身有关,军人家庭决定了一切服从的重要性,做高级军人的父亲习惯了被服从,不免把它也带入家庭生活之中,所以,她落落大方,不会在重要场合怯场,也相信男人话语的绝对权威,特别是父亲和丈夫的。
在青年时代,因了还不太懂得爱情与现实之间关系,她稀里糊涂爱上一个从西北来的穷小子,父亲当然大发雷霆,然而看过那小子之后,又觉得此人该是可塑之才。男孩坚强、有决心、有毅力、有心机,能从贫苦家庭的十个兄妹中脱颖而出,考上大学,即证明他的智商与能力,在大学里亦不因为自己衣衫破烂而自苦,努力做了学生会主席,和所有老师关系都极好,并敢于追求校花。老军人觉得女儿既然倾心于他,部队里的青年军官也大都从基层提拨上来,缺少些文化,如果自己提拨提拨这个有文化的男孩,应该也不错。
所以同意了这门亲事。
婚后,老军人的确努力提拨了新女婿。托关系将他留校,因为这层背景关系,他很快就提了职称,分到一套三居室住房。这的确是人人羡慕的一段好姻缘。郎才女貌,家世良好,两人到任何地方都手牵手,出双入对。男孩对此应该很满意,虽然有时候,他不得不在岳父母面前低低头,有时候,亦不能不违心地对从家乡来的很多亲朋好友说“不”。穷亲戚太多,他是家乡的骄傲,如果在西京城里已经做到大学教授,家乡人重写宗谱,都郑重地把他放进了首页名人堂。人人都指望他能帮上自己一点忙,而一个小小知识分子,又能厉害到哪里去。因此,他不得不面临着很多尴尬。直到九十年代,他看准机会开始做涉足律师界,才真正从此飞黄腾达起来,赚到了自己的一套又一套房子。经济地位的翻身亦导致上层建筑的改变,做妻子的发现他从对自己及岳父母的言听计从,变得颇有微辞,想来多年婚姻生活里的女婿的角色对他自尊心其实是一种损伤,从前,他隐忍不发,如今,终于扬眉吐气。
他们只有一个儿子,就是阿良。

2018-11-01 14:09:27

所有评论(0 条)

樱樱

作者自述: 作者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