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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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概述

分类:小说    标签:其他

《必喜》是一部三十多万字的纪实文学,记叙了一九三五年到二零零六年间一方水土的沧桑变化。全书分五部分,分别以:夜行人(35~52),日初现(52~66),烈日灸(66~78),春雨绵(78~92),生机延(92~2006)来表现。七十年变迁,人们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由封建、贫穷、落后逐步到富裕、小康的转变。
本文主人翁必喜是一个历任互助组组长,生产队队长,保管,蚕桑员的普通老农,除了有些重男轻女,有些迷信外,他几乎是完美的。勇敢坚强,诚实守信,善良正直,敢做担当,谦逊礼让……一个集中华传统美德于一身的令人崇敬的真汉子。他是卑微的,更是伟大的,他是苦难的,也是幸福的,他是严肃的,也是搞笑的。他高尚的情操和完美的品格,跨越时空永存于一方水土中。没有人不爱必喜,人人都爱必喜。
本文一切人事物皆真实,希望对研究农村的人有帮助,部分人物使用了化名。
《必喜》简介:
必喜一家由于不能忍受土豪地主李青山的欺压,转而投奔三公(必喜亲伯伯),在三公的帮助下,成为波波湾地主李金明的佃户。在搬家当天,被原东家诱骗而染上鸦片瘾的五公在外企图行窃,被人于暗夜里惨无人道地折磨致死。悲愤的必喜告状无门,发誓要报仇。但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仇人是谁,在那里。无助的他找伯父商议。在三伯的劝说下,十四岁的必喜不得不暂时放弃了没有目标的仇恨,支撑起一个苦难的家。养活老二和刚出生的老幺,关照被卖了的妹妹和小脚母亲。他渴望改变愚昧被欺的困境,坚持让弟弟读书,自己也努力自学,向命运抗争。他的勤劳、蹋实、本分获得了周围好心人的帮助,他得以改变了因父亲而败得一贫如洗的家,心中却从未放弃过想报仇的想法。就在他为生活所累,差点忘了报仇这件事时,三公临死向他透露了仇人的大致处所,又勾起他心里的仇恨。偶然的机会,他接触到了仇人“半崖上的高家”,误把唯一的知情人高木匠当仇人而欲行谋杀,但善良仁慈的本性,使他在最后关头下不手而失声痛哭,他因此和木匠成了好朋友而被他捉弄,木匠以告诉他实情交换他不寻仇的誓言,必喜为了找到凶手而无奈地赌咒发誓,他为此痛苦万分,一偌千金的思想使他长期承受着有仇不能报的痛苦。
解放后,他努力向他心目中的“好人”共产党靠拢,他认为可以通过无所不能的共产党帮他名正言顺地报仇,奈何他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仇人杀了父亲。他把自己视着儿子的珍贵无比的牛贡献给集体,无私热爱集体,嫉恶如仇,和自私自利的行为作斗争。互助组在他的带领下,大家就像友爱的一家人。
五八年的不切实际的歪风,使他落下了非常难堪的毛病,成为小朋友们取乐玩耍的对象。也就是这个时候,他的仇人的罪恶得以暴露,他们被抓进监狱改造。必喜更加拥护共产党。文革期间,他不理解女儿的狂热,毫不客气地斥责造反派,拒绝野蛮行为。他收养了被前组长虐待的孤儿明慧,又抚养了频临饿死的老八,为此他失去了再生的资格。视开枝散叶为人生根本的他,宁愿遗憾地生养一个女儿。他把生养之责寄希望于两个弟弟,但老二的品行辜负了他的期望,老幺又不如人意地连生女儿。在繁重地体力劳动中,女人明显处于劣势,他为此为弟弟忧心不已。后来,被他轻视的侄女们都发愤图强,改变了命运,他终于也承认了“女儿伙是一样的”。他对兄弟无私的爱感天动地。任何时候对他们都不离不弃。
他在洪水中勇敢地抢救被困群众,救起了七八条人命。埋葬无名尸首,智慧地救活已死的小孩。阻止发狂的牛,保护知青和一堆小孩不受伤害,自己却被犁头划得伤痕累累,保管着粮食,饿得头晕眼花也不会私吃一粒,他监督任大队长的弟弟不要搞面子工程,事实求实为村上人着想,为村民服务,那怕一年比一年增产一斤也是胜利。他伺候得了懒病的五保户,照顾心理不健康的孤儿。八十多岁高龄还一个人暗夜里勇斗歹徒,保护了全村人的牲畜。他一生企图复仇,但对仇人的孩子却特别关照,最后见到仇人时却仁慈地宽恕了他。
本文的线索一:是时间,一九三五至二零零六必喜的所作所为,二:是三房湾刘氏家族的发展史,从二到六到一大群。三:是时代进程,从建国到小康,四:是妇女从被压迫到解放到当家做主的转变。五:是寻仇、报仇、宽恕。六:是赤贫至富裕

试读内容

必喜
零 品
第一部
夜 行 人
(1935·1951)
(一)波波湾的新佃户 
一九三五年,中国西南的一个小山村。春雨绵绵地下了好几天了!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阴冷的气息。泥泞的乡村路上,一家几口人艰难地前行。他们是去投奔亲戚的。
走在前面的男人是刘五公。他头顶着一个大得出奇的包袱,佝偻着背,很专注地盯着路面,边走边喘着粗气。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挑着担子紧跟其后.。他一头挑着半口袋粮食,两大捆谷草和一口大锅,另一头挑着大大小小的木桶、木盆和一些杂物,肩上搭了根汗巾,背上还背着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男孩肮脏的脸泛着些青色,脖子向后仰着,呆望着天,不时伸出小舌头舔脸上的雨水。五公的老婆五咪,挺着笨重的大肚子,像滑雪运动员那样两只手都杵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跟在后面。她奋力地向前,但粘人的稀泥却像根沉重的拖索,顽固地拼命要绞住她的脚!每走两步,她就会踉跄一下。走得如此艰难,她恨不得扑下去爬着走了!那样,或许要轻省许多呢!雨水像是有意要欺负这家人一样,无情地打在他们的头上,身上,顺着衣服直往下滴水。他们急急地赶着路,顾不上擦一把,显得难狈不堪!   
   当雨停了的时候,他们也好不容易到达了目的地——三房湾。一个座落在山坡下的院子。院中间的两间矛草房,被周围的残垣断壁和竹林环绕着,依稀有曾是大院落的模样。院子中间是宽敞的晒坝,晒坝前面绕着一湾节次鳞比的大水田,一眼望去,无始无终。
“到了!”五公说。如释重负地把包袱从头顶放下来,挽在肘弯里。少年招呼爹::“洗把脸再进去吧?!”一家人就着水田里的水,胡乱地擦了擦满身的污泥。这时,一个精廋的五十多岁的男人,磕着旱烟出来迎接他们。“三哥!”五公怯怯地叫了一声。“来了?”三公冷冷地瞟了一眼弟弟,就转身朝屋旁的矮土垛子走去。“就是这儿!”他用烟杆指了指矛草房旁边的残破墙屋,“要拾弄一下才能住人!”五公讪笑着感恩地点头哈腰道:“这就好!这就好!哎呀!这就不错了!”他装出十分满意的样子喃喃自语:“让大娃子弄弄就好!弄弄就好!"三公没有正眼看五公一眼,他面无表情地望着废墟安排道:“你先弄着!我去找狗腿子来跟你指地!李金明今天在波波湾,指不定他会来!”五公继续唯唯诺诺地客气:“嗳!要得!要得!哎呀!这个事情就麻烦您了!”三公突然厌恶地恶狠狠地扫了一眼弟弟,像没听见他的客气话一样,铁青着脸转身就走了!
李金明是这上千亩土地的地主,平时和小老婆住在场上的公馆里。与三房湾一坡之隔的波波湾,是他的老祖宅,住着大老婆和一些身强力壮的家丁。三公随老祖宗租他的地几十年了!知道李金明今天要回来巡视。他的这些地,土质肥沃,种什么,得什么,是非常难得的优质沃土。
必喜迅速把背上的必乐放了下来,收拾好挑子,跳进废墟就开始忙碌起来,磊土、平地、搭梁,动作熟练而麻利。 这应该是正在被修整的土胚房,锄头和铲子还摆在原处,但“房子”还是相当破旧!墙垛上斜搭着几根发霉的破木桩,几乎没有任何遮盖的天花板。其实!这那里又算什么房子!除三公住着的那两间不太破以外,其余都是残垣断壁。但石头的屋基还在!看得出来曾经是宅屋。
三公的儿子必荣、必碌、必福都兴奋地跑出来迎客,三咪也欢笑着跑出来,与他们热情地寒暄。必荣十八岁,已是一个儿子的爹了,必碌十二岁,沉稳老练,不言不语却很有心计。必福七岁,热情快乐很是聪慧。五公看见这三个孩子,露出甜蜜的爱意,笑咪咪地很是喜欢。五咪却明知故问地左顾右盼地寻找着:“老大呢?”她问。三咪快乐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阴郁,“哎!”她愁容满面地重重叹了口气,“跟民团的队伍走了!也不知咋回事!好久没有音信了!”又忧伤地念叨,“那么小,球经都不懂!干啥子革命嘛!也不知是死是活哟!”五咪马上安慰她说:“活!活!活得好着呢!说不定都当大官了!”三咪苦笑一下,没有作答。
她的大儿子是跟哥哥一起走的,参加过保路运动的他对三咪说,必正年龄小,是作交通员的绝佳人选,就让他跟着民军行动。出于对哥哥的信任,三咪就同意了!开始的时候,他们还有音信,一会儿成都一会儿重庆的。后来就没有音信了!惹得三咪好不担心!必碌十分肯定地对母亲说:“大哥肯定是在外做大官了!没空与咱们联系!兵荒马乱的世道,信使不一定准时!”
三咪是蔡家堰吴家人。吴永珊(吴玉章)闹革命以后,好像整个吴氏家族和周边的人,都多多少少地,有了些革命意识。所以,三咪没有缠足,走起路来风风火火的,说话也是大嗓门,完全没有温柔贤淑的女人味。而原是城里闺秀的五咪,却有一双缠得“美丽无比”的尖尖脚!走起路来,一摇一摆,重心特别不稳,只能靠小碎步支撑。五咪来自自流井蘩华地双牌坊,父亲姚氏经营着一家不错的井灶,是小康之家来的!所以,五咪骨子里就瞧不起乡巴佬嫂子。只不过眼前这狼狈的光景,她怕是连乡巴佬嫂子也比扯不起了!               
必碌指着院坝里堆着的几捆竹子,特意提醒必喜说:“我爸给你们砍了好多竹子!”“喔!”必喜感恩地答应着,“三伯真是想得好周到喔! ”必荣和必喜没多少寒暄,他们非常有默契地,一起把土垛垒高,把新鲜的竹子和破旧木板横在土垛上。几个男孩一起上阵,该搭的搭,该捆的捆,在竹棚架子上铺上干草、蒲叶、竹叶,一间勉强能遮雨的棚屋就成了!五公则吃力地搬来一些石头,木棒,枯草,挪的挪,砌的砌,简易大床也成了!三咪边和五咪聊着自己的大儿子,边帮着五咪收拾行囊。打开大包袱,里面只有两床破棉絮,四、五件大人小孩的衣服!三咪看看五咪,不无遗憾地问:“就这些呀?!” 五咪涨红了脸,为掩饰自己的穷酸尴尬地说:“就这些!其余的都扔在金台了!”她特意又补充道:“我懒得拿!!”心里顿时感到嫂子好像是在看轻自己。
   是啊!这就是他们全部的家当!还不能用穷得叮铛响来形容!因为除了一口锅以外,他们连可以碰得叮叮铛铛响的铁器都没有!必荣卖力地忙上忙下,从自家屋里拿来菜刀,将一堆稻草飞快地刷刷刷剁成小节,拌着喜子从田里捞起来的稀泥。五公把几块石头碰在一起,将絆好的泥料糊在石料罅缝间,面上抹平,中间留一个大圈,侧面留一个小圈和一个方洞,大灶也成了!做完这一切,五公差不多要虚脱了!他不停地打着哈欠,双手紧紧地抱着肩,缩着脑袋感到很冷的样子,蹲在墙角瑟瑟发抖。必碌用好奇的眼光死死地盯着他,奇怪地想:咦!这个叔好像没睡醒喔!必荣、必喜两兄弟,环视着这个被他们刚搭建起来的家,心里充满了快乐的成就感,完全没有注意到五公和必碌的样子。
这时,三公带着李金明和他的狗腿子来了!狗腿子的腿有点瘸。那是在保护东家财产的一次战斗中,与土匪火拼的结果:腿上挨了一枪,成了瘸子。所以,这个狗腿子深得李金明的信任!他被安排来负责波波湾周围几条冲的大小事务。李金明足蹬一双高统靴,穿着讲究的长衫,戴着金丝眼镜,站得远远的朝五公这边张望,又傲慢地斜视着他们刚搭建好的棚子。狗腿子一边扯开嗓子喊:“呃,快点!快点哟!东家还有事哟!”一边又低下头,小心亦亦地整理李金明拴在腰间的长衫前后片,生怕被地下的污泥弄脏了那华贵的衣服,一副体贴入微的奴才相。三公走过来,见弟弟在屋里抖个不停,就直接招呼必喜说:“喜子!咱们走!”
等必喜欣喜地拿着租契回来,五公已像热锅上的蚂蚁,慌乱而着急地在屋里搓着手,不停地打转转。必喜见到他这副熟悉的动作,心猛地往下一沉。但还是装着兴高采烈地样子,大声地对五公说:“我们租到了好多良田!有大脑壳田,麻田,刀刀田,圆田……”五公心不在焉,迷糊而急迫地打断他:“额!好!你先看着办!我要出去一下!”拔腿就想跑。必喜紧张地一把拉住他的手说:“爹!听我说!还有碾子土,金子坡,大黄土……这下不会缺粮了!”五公忽然烦乱地跺跺脚,甩动双手极不耐烦地喊:“哎呀!我的先人板板哟!你咋个这么啰嗦哟!!叫你看着办,你扯着我干嘛哟!!”他用力一摔,挣脱了儿子的双手,以百码的速度迅速冲了出去,转瞬间就跑得无影无踪了!喜子怔怔地呆呆地望着父亲跑远的方向一脸茫然!
五咪一边拆着又臭又长的裹脚布,一边心情愉快地吩咐必喜:“喜子呀!该弄点喝的啦!生火煮饭吧!”必喜从迷惘中幡然醒过来,赶紧烧水煮饭。半锅水就着四、五把麦粉煮一锅麦汤,这是他们的家常便饭。湿的灶,湿的柴,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一家人眼泪汪汪,此起彼伏地剧烈咳嗽,五咪更是边咳嗽边发出“哎呦、哎呦”痛苦的呻吟声。可等他们把热汤咕噜咕噜喝下去的时候,却是一番温暖的满足在心头!毕竟,他们是热呼呼的“饭”吃饱了的!                                   
快大半夜了!五公还没有回来。喜子要出去找父亲。五咪疲倦地斜躺在床上说:“你往那儿去找?!你爹可比你多吃几年干饭!能丢了?!”她又换了一种躺姿有气无力地说:“搬家第一天,屋头的人要越多越好!以后才能兴旺发达!”喜子就不安地看着母亲,她似乎是很不舒服的样子,频繁地到屋外小解,又扶着墙慢悠悠地走回来。终于,她朝一直注视着她的必喜说:“你去三伯那里把菜刀借回来吧!我有用!”必喜就去敲三伯的门,三公家只有必荣还在熬夜编蔑索,其他的人都已经睡了!“半夜三更要菜刀干啥?土匪一般是收割时候来!”必荣把菜刀递给必喜说。必喜答道:“不知道,我娘要用!”
等他回来,五咪已自个儿爬到床上去了!她用一床破被盖住自己身体的胸口以下部位,安排必喜道:“你去烧一锅开水!把菜刀煮一下!你弟弟可能要来了呢!”她埋怨地说,“真是会挑时候!搬了新家就来了!是个喜新厌旧的家伙呢!”必喜赶紧照娘的吩咐行动。没多久,随着五咪一声憋足劲地闷声闷气地叫喊,她从被子里掏出个哭啼着的血淋淋的婴孩,把脐带横在床沿,比划着,叫拿着菜刀紧张守在床前的必喜说:“把这个动着的东西,从这儿一刀砍下去!用线捆一下,把他脸上的脏东西擦干净!”必喜在母亲的指导下,胆颤心惊地一步一步完成了为弟弟接生。当他看见洗得干干净净的这个小东西,微微地睁开一只眼,无力地瞟了他一眼时,万丈的豪情立马油然而生!这是他娇小的亲弟弟嘞!那么柔弱无助,用手轻捏一下就会断气死掉!啊!不!他将会用他大无畏的力量一辈子保护他的!绝不让任何东西磕着、碰着、划着他那嫩嫩的,吹一口气都会伤着的皮肤!累极了的必喜还没等五咪收拾停当,便倒在充满浓重血腥味的大床上呼呼睡着了!他梦见这个弟弟在开着美丽花儿的草坪上举着双手向他跑来,嘴里呼唤着“哥哥!哥哥!”他不由自主地咯咯咯地笑出了声。这一觉无比香甜美好,充满了一种神奇又妙不可言地幸福感觉! (二)六月飞雪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去场上找他爹去了!他猜想爹一夜未归,肯定又是在烟馆里吞云吐雾了!然而,问遍了整个双石桥场的人,也没有人看见他的爹!烟馆里也没人。他又去了妹夫家,也不见爹的踪影!必喜寻思,爹会上哪儿去呢?!难道去金台了?莫不是昨天搬家,漏掉了什么东西去金台了吧?他就朝着金台寻去。
必喜一家,此前是土豪地主李青山的长工。永珊闹革命,成立荣县军政府以后,他们的景况比以前的奴隶好多了!有了一定的人身自由。奴隶和长工相比,长工是可以自由选择东家的!他们靠出卖劳动力为生,种出来的一切粮食作物归东家所有。东家扣除公粮,人头税,房租以及租用生产工具的钱以后,再分粮食给他们。李青山心肠歹毒又阴险狡诈,不仅大斗进小斗出,还经常变着花样地,榨取佃户们的血汗钱!李青山的堂哥,是贡井码头的袍哥。一个家族的人,相互勾结,霸占一方,为所欲为!他们开设了很多的烟馆、妓院、酒楼、戏院。再用这些买卖赚来的钱,买更多的土地,屯粮高价出售,过着纸醉金迷的奢侈生活。李青山寻欢作乐的贪玩之心比他特制的大斗还大!他喜欢被人抬着成都、重庆的到处跑,最奇葩的一次,他还居然让长工们抬着他去了一次遥远的上海!长工们大都没有多少文化,所以任意欺诈玩耍他们,是李青山最快乐的事!必喜一家人终日劳作,也过着上顿不接下顿的饥饿生活!李青山甚至还算出五公一家人要免费劳作两年,才能抹平他们这种饥寒交迫生活的帐来!熟话说,树挪死,人挪活,眼看着最小的孩子又要出生了!走投无路的五公就狠下心来,找到在三房湾租地的哥哥,好不容易才在三房湾租到了地。必喜想不出父亲对金台还有什么恋恋不舍的理由!但找,是一定要找的!崭新的美好生活,需要他这个家长来规划指导!            
快到金台水库的时候,必喜发现大路上有好些拖拉过的血迹!他本能地心里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这是谁出了什么事?!竟然流下这么多的血!他想,可不要是我爹呀!就加快了脚步跑了起来。远远地,他瞅见东家的竹林里围了好些人在暄哗,不祥的感觉愈加强烈!全身的肌肉都因为恐惧而蹦紧了!一定是爹出了什么事!!必喜飞奔过去,从围观的人缝里钻了进去。果然!是自己的父亲躺在血泊之中!脸上红肿着,青一块紫一块,血肉模糊!一只眼球突凸了出来,可怕地暴露在眼腺上,头皮撕翻了一块出来,搭在头发上,还在滴血!腿上、衫子上,沾满了血污!必喜的头刹时嗡嗡乱响!腿不由自主地哆嗦着跪了下去,“爹!爹呀!这是那个王八蛋干的呀!爹呀!我要砍死他狗日的全家呀!……”他发出锥心刺骨的痛苦地呼号!
李青山听见必喜的哭喊声,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扮出很仁慈的样子,和蔼可亲地对必喜说:“大娃子来了?来得可正好!你爹怕是不行了!肋骨断了一根不说,腿也被掰断了!还挑了筋!”他懒样洋地指着地上血淋淋的五公,“骨头都翘出来了!被抠了一只眼睛,还有本事爬到这里来!看起来是很舍不得走哟!”必喜的牙咬得咕嘎咕嘎直响,浑身颤抖着,攥紧的拳头变成了乳白色。旁边就有长工感叹:“这是那个天杀的干的啊!还叫不叫一个人啊?!咋这么狠的心肠呢?!”必喜听到这些,愈发悲痛欲绝,“爹!爹!爹 啊!”他只有不停叫着父亲泣不成声!父亲这是得罪了谁?!要遭受这样地催残啊!这是得有多大的仇,才能下得起这毒手啊!
李青山的长工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自发商量着:“这该咋整呢?!”“是啊!该咋办呢?”李青山见大家都朝他望,必喜也高度怀疑地恼恨地盯着他,突然就惊骇地张大着嘴,“嘿!嘿!嘿!”他后退了好几步,又侧过身,斜眼打量着必喜:“不是我哈!!不关我的事!早上一起床,人就在这儿了!”他又呶着嘴,翘着脑袋朝人群划了个大圈:“不信你问!!”长工们纷纷附和:“是!确实是这样!!一大早就趴在这儿了!!指定是昨晚来的!可能是来找东家!”李青山一听这话,立马暴跳如雷:“说啥呢?!不会说话就闭嘴!你妈教你胡说的咧?!我又不欠他个啥!找我?!找你妈的先人板板!!”他气急败坏地瞪了说话人一眼,忿怒地发牢骚:“真他妈晦气!”长工们马上满脸堆笑地改口:“不是这个意思!可能!他是念着东家的好——那边的新东家那有你好心肠呢?!所以就找东家帮忙来了!我是这个意思!!”“走投无路了呀!又在哪里被人打了!硬撑着爬过来的呀!知道东家会帮他的嘛!”李青山这才松了一口气。“哦呃!这嘛,才叫人话!!”他赞许地朝说话的长工点点头,“你这样说,我还认同!”又扭过脸,极度厌恶地瞪了地下的五公一眼。这时,五公嘴里发出嘘嘘的声音,必喜赶紧把耳朵贴近爹的嘴,愤怒地高声问道:“哪个?!你说!!是哪个?!”五公虚弱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儿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摇了摇头,千言万语,挤了个:“不……”字,就断了气!
必喜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哗啦哗啦大颗大颗地往下落!他胡乱地哭喊着:“爹啊!爹啊!娘啊!爹啊!咋办呀!”少年无助的哭声,让旁边的女人们纷纷跟着抹泪!他们都是李青山的长工,平日里,大家一起劳作也有感情了!李青山脸色铁青,生气地站在那儿,双眼恶狠狠地盯着竹林,仿佛竹林里那些竹子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有胆大的长工,就小心翼翼地问他:“咋办呢?大娃子一个人是弄不走的!今天又要赶着把花生种完,大家的活又很多!要不?就赏个地埋了?反正,他也在这儿几十年了!跟大家有感情!”李青山翻着白眼瞪了说话的人一眼,嫌他多嘴!他憋了好久,见大家都充满期待地看着他,终于就下了决心,一跺脚,手指着一窝竹子说:“就那儿吧!权当是给竹子施肥!”又朝长工们示意了一下,他们马上心领神会地朝必喜喊:“大娃子!快过来谢恩!老板赏地了!”
必喜被众人推到李青山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响头。李青山高傲地冷冷地说:“你娃记着!是我赏了地!葬了你老汉儿!要不然,你杂种还没有办法!你想得到,逢年过节来看看我,想不到,老子也不稀罕!”在场的所有人,都心悦诚服地代替必喜回答:“想得到!想得到!”。李青山“哼”了一声,自我标榜道:“天底下那有像我这样的好心人?!嗯?好事!总还是还要我来做!!”就很不高兴地骂骂咧咧地走了!                                                             长工立即行动起来,有人抱来破竹席,大家开始挖坑。必喜紧紧地抱着父亲的头不放,一个劲地痛哭。旁边的人掰不开他抱着尸体的手,都劝道:“人都死了!你还抱着干啥呢?!难不成你要拖回去?!”“你那边的新东家是不会让你葬的!我们帮你把人埋了!还有活要干呐!”必喜又是摇头又是点头,昏昏糊糊地说:“我要把他弄回去!!”一长工生气地说:“弄回去?!埋在哪儿?!你们昨天才搬去的!今天就死人!!人家会嫌你晦气的!小心你连地也租不成了!!你们那东家又不是菩萨!再说了!大家都有事要做,你请谁帮你弄?!喜子呀!但凡能帮你的,我们都帮了!你不要不懂事呀!埋在这儿,你随时可以回来看的!我们也可以帮着你照看着,你爹肯定也是这个意思!你说是不是?”必喜想了一会儿,抽噎着点点头。一个长工就去拉他的手:“来!放开!去打点水来,给你爹洗把脸!要干干净净地到下面去!”必喜听话地打来一桶水,仔细地把父亲的脸轻轻地柔柔地擦干净。长工们用破席把五公裹好,就葬了!必喜依次给帮忙的众人磕了头,大家晞嘘着,各忙各的去了!
必喜一个人呆呆地在坟头跪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去。他头昏脑涨地翻过一个坳,一屁股软绵绵地跌坐下来,又嚎啕大哭起来!父亲的音容笑貌和一堆紫红色土的影像不断地在眼前交替着翻滚。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呢?!他想,爹永远地死了吗?!他再也看不见了吗?!怎么可能的事!!他答应去了三房湾以后一切重新开始的!!必喜哭一会儿又想一会儿,感觉头疼欲裂,竟然就在土里昏睡过去了!他梦见父亲朝他走过来,慈爱地摸摸他的头说:“喜子啊!好好活!”
一觉醒来,阳光火辣辣地照在身上。他望着碧蓝色的天空发呆,脑海里急切寻找着害死爹的凶手,心里升起一种强烈地报仇血恨的欲望!他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报仇!找到那个丧心病狂的杂种!用同样的,甚至更为激烈的方式折磨死他!
他决定先查个水落石出。
循着血迹,他慢慢地寻到一个岔路口。这里的庄稼被人踩得七零八落,杂乱的脚印,倒伏的黄菁,碎裂的布满了斑斑血迹的石头!一切的迹象都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就是案发现场!
在一滩黑色的污血里,混杂着爹爹的过早斑白的乱发!必喜小心地把它捡了起来,用叶子包好放在胸口,朝四下里望了望。这里前不挨村,后不着店,周围一遍旷野。奇怪了!父亲半夜里,咋会到这儿来呢?!显然,这也不像李青山所为!李青山虽坏,但他很怕土匪。附近的寨子上,盘踞着武装土匪赖克疤。因他军中有人,官府乡绅都要让他三分。李青山新讨的小老婆还没进门,半路就被赖克疤掳了去,他也只有忍气吞声地自认倒霉!赖克疤白天在山寨里寻欢作乐,只有晚上才会出来打劫。所以,被整怕了的李青山,一到晚上,就闭门重重,龟缩在深宅中不敢出门!那这件事又是谁干的呢?!土匪?!喜子摇摇头!土匪抢人不是这个抢法!而这里明明就是出事的地方!必喜眉头紧锁,脑海里翻江倒海地思索着,不知不觉地就来到乡衙。就在他找到鼓槌准备击鼓的一瞬间,他看见衙差正推蹂着一条汉子出来,边推边喊:“滚!滚!滚!球钱没有还告什么状?!你有天大的冤,也得拿钱说事!”那一位七尺男儿竟然蹲在衙门外嘤嘤地哭!而衙差竟然还狠狠地踢了他一脚!必喜木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径直快速地走了进去!
乡长办公室硕大的办公桌上,一双绞在一起的脚不停地摆动着,曹伍坤正把上半身倒挂在办公桌下哼着小曲儿。“我要告状!我有冤!”必喜大声地对着脚说。曹乡长被必喜洪亮的声音下了一跳!他一屁股从窝着的椅子上爬了起来,看着必喜,感觉非常奇怪地干笑着:“哈哈!”他说,“你有何冤?!”“我爹被人打死了!还敲断了骨头抽了筋!”必喜激愤地说。“哈哈!”曹乡长冷笑着问:“在那里?谁打死的?”必喜就说:“在金台水库过来一点点,就是不晓得是谁干的!”“哈!那你找我干什么?!”曹乡长板起了脸,提高了调门说,“那个地方是赖克疤的地盘!我凭什么要管?!再说了!你连凶手是谁都搞不清楚,还告状!告个锤子!”必喜就怔在那里,乡长看了他一会儿又说:“不过,你有没有钱?你如果有钱的话,我也可以想想办法!”必喜摇摇头,难过地盯着地下说:“没有!我没有钱!”“那你还不快滚?!”曹伍坤恼怒地吼道,“老子看你长得一表人材,才和你多说话的!你格老子竟然没钱!快滚!不然打你出去!”必喜执拗地站在原地说:“可你们是父母官!”“父母你妈个屁!”乡长暴跳如雷!“谁作你的父母谁倒霉!赶紧滚!”他伸出双手推揉着必喜往外走。这个不请自来的家伙!胆敢提醒他是老百姓的父母官!惹得乡长非常生气!幼稚!无知!他想,天下那里来的父母官?!都是能弄到钱者为上上签!
被乡长拒之门外,必喜很是郁闷!他想着那个哭泣的汉子,心里充满了对这个社会不平的怨怒!他没有回家,而是气鼓鼓地径直找到在坡上翻土的三公,语无伦次地讲述了事情的经过。“我想报官府!”他激动地强调,“本来我是去了的!但要钱才行!”三公杵着鋤头,像看怪物似地盯着必喜看了好一会儿,感叹道:“你主意挺大哈!报官府?!”他不屑地把头扭向一边,又低头有些慌乱地掏出烟竿,抖动着手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把烟锅里的烟点燃,用尽了全身力气猛抽了几口,才不慌不忙地说道:“你看见哪朝哪代的官府,是替穷人出头的?!就算是现在的县政府、市政府,又能怎样?!你告得准不?‘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自古就是这样!你还心多!!”他又低下头,使劲把烟叶往已熄了的烟锅里塞,像不认识这烟嘴一样,恼怒地把它端起来,放在眼前翻来覆去地仔细查看,像没有任何伤心地感觉似的,目无表情地愣了许久,终于缓缓地说:“埋了,是对的!!他多半是在那儿瘾犯了!起了盗心去偷!被人打的!”必喜睁大眼想反驳,被三公犀利的眼光止住了!两个人相对沉默着,各想各的事。
一会儿,三公凝重地说:“依我看,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你说的那地儿,我知道!那是三不管的地界!苦命的娃呀!谁替你作主哇!”必喜的眼泪又奔涌出来,低着头吧哒吧哒地哭。三公抽了一会儿烟,开始埋怨道:“还不是怪你老汉儿自己!脑壳轻!!人家说,‘叭一口,像神仙!’就真去叭一口!!那大烟是能随便沾的么?!李青山那王八变的!什么整人的事想不出来?!”必喜抹了一把泪想,是啊!他亲眼看见过爹和长工们抬着李青山的滑竿,像离弦的箭那样跑来跑去地乐呵!坐在滑竿中的李青山摇头晃脑地唱着号子:“娃儿们去成都哇!”长公们应着:“喔哟!”“翻山越岭跑呀!”长工:“喔哟!喔哟!”“老子去撩妹呀!”长工:“哟呵!哟呵!安逸哟!”李青山:“你狗日些跑不动了哇!”长工们就求着:“那就叭一口嘛!……”滑竿中的李青山被颠得眉飞色舞,哈哈大笑,而抬竿的人也兴高采烈乐不可支!长工们若没有力气,跑不动了,李青山会很大方地拿出他的烟枪,让他们一人吸一口,然后又如是这般地继续颠着、疯闹着、欢笑着!难道这就是大烟在起作用?!是李青山诱骗父亲吸第一口大烟的,这个不假!那么,其他的几个长工,也是同样地了!难怪父亲要下定决心离开金台!一个家,只要出了一个沾大烟的,就等同于进了黑洞,万劫不复!
三公见必喜一直很不服气的样子,就宽慰道:“这件事,你是做对了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现在是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鸣的时候!这事只有等以后再说吧!再说了!人证,物证,啥也没有!连鬼都没有看见!又能干啥呢?!”他又恶狠狠地自言自语道:“总有一天会现相的!老子相信天不藏奸!”必喜就无可奈何地吸啦着,三公突然朝他恼恨地吼:“哭什么哭!哭,你老汉儿就活过了啦?!男儿有泪不轻弹!没出息的东西!哭死都没卵用!君子报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都不算晚!!”他又用勿容置疑的口吻说道:“你给我记清楚了!!回去!把你两个弟弟带好!你娘也是个不中用的!你要撑起一个家!!想报仇的事,给老子趁早打消了那念头!!”他又凑到必喜的脸面前,弯下腰看着必喜伤痛的眼睛问他:“你想想!是你爹一条命重要呢?还是现时你家四条命重要?!”这个问题,一下把满脑子复仇想法的必喜拉回了冰冷的现实!他心里虽想着两个都重要,却扭过头去,无语地望着无尽的远方,跟三公赌了好一会儿气,才不得不低下头来,喃喃地回答:“四条!”三公长舒了一口气!便教必喜道:“回去就给你娘说:掉水库里淹死了!省得麻烦!妇人能起什么作用?!”必喜憋着一肚子的气思考了一会儿说:“好!我听三伯的!”三公的话,给他莫大的提震!他能感觉他心里也是难过的!只是,他巧妙地掩藏了自己的情感而已!必喜不再哭了!那是没有卵用的!!想那乡府门口的汉子,又有多少难事和屈怨?哭也好,跪也好,没有任何人能同情他帮他!干嘛不自己靠自己?!自己也做个恶人?!必喜想,自己是无恶不作的坏人了,就啥他妈的也不怕了!要做个恶人,才能自己给自己撑腰!以毒攻毒!让那些欺辱你的人反过来怕你!这才叫有种!他差不多就打定主意了!他这辈子要做一个心狠手辣又粗狂鲁莽的,无坚不摧的令人闻风丧胆的刚强烈汉!从即刻开始做起!秒变恶魔!“这事,对谁都不提了!烂在心头,可好?”三公不放心地抵近必喜牢靠他。“嗯!我听三伯的!”必喜点头。憋屈的泪在喉咙涌动,硬是“咕噜”一声把它吞了回去!
               (三)夹缝里生存                   
回到家里,五咪正一边洗脚,一边把另一只脚抬出水面,左右扭动着欣赏她美丽的小脚团子。她见到必喜,立即就埋怨开了!“找个人找大半天!好会磨蹭!!你就是想躲懒!”见必喜没有搭理,她抬起头,用犀利的老鹰似的眼神紧紧地盯着他,然后懝惑地问:“你爹呢?!”  “死了!”必喜很干脆地说,不自在地垂下头,用力拍打身上,仿佛身上沾上了万维多的灰尘。“不小心掉金台水库里,淹死了!大家帮着我一起葬了!就在水库边的竹林里!”必喜镇定自若地像背书似的说。准备迎接母亲连珠带炮地问询和呼天呛地的悲号痛哭!但五咪却没反应过来!她继续盯着必喜看,看见他肿得像核桃似的双眼,明显是哭了很久造成的!“他说的是真的!”她想,“没有撒谎!”五咪刹时就愣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必喜瞟了一眼娘,见她没有号啕大哭的意思,便放下心来。五咪就开始用死鱼的目光,呆望着一个地方出神!她似乎很痴迷这样做,渐渐地,她灵魂出窍,变成一个只盯着某一个地方的静止的雕塑,而她的面部表情则像一个恐怖的僵尸!
必喜等待了大半天,娘一点反应都没有!他觉得母亲不哭是不对的!于是他大声地干咳了一声。五咪扫了他一眼,继续陷入沉默的游戏。过了好久、好久,她才伸了伸腰,又低下头来,没有任何表情地,慢慢地洗她的脚。老二光着屁股站在床上,用力向上托举着小小的双手,口里招呼必喜:“哥!看我跳!”他喊完,“咚”地一声从床上跳下来,整个身体趴在地下,难过地对必喜说:“死了!!”又高兴地扭过头问必喜:“我凶不凶?!我好厉害!!”五咪突然像发了疯一样,端起洗脚盆,用尽全身力气,连盆带水朝老二砸了过去:“凶你妈个逼!死了才好呢!怎么不去死?!都给老子去死!”她狂乱地朝老二吼道。老二立即大哭起来,必喜默默地走过去,一把抱起弟弟哄道:“走!哥带你看田去!”老二恨恨地看着突然向自己发动攻击的娘亲,鼓翘着嘴巴贴紧着必喜。这个时候,娘成了他最讨厌的人!只有哥哥才能给他护佑!他不禁开心地搂着大哥亲起来!
必喜阴沉地抱着老二,站在田埂上呆呆地望向田野,“做恶人的前提,是要有一双凶恶的会吃人的眼睛!!”必喜忿忿地想,“瞪一眼别人,就能让他瑟瑟发抖!不然怎么报仇?!怎么养大老二老幺?!”这个时候,他幻想自己突然变成了一个凶狠的屠夫!气势汹汹地提着大刀,站在那喜欢斜歪在椅子上哼曲的乡长面前!“啪”地一声,把刀拍在乡长桌上!责问他,为啥不像个父母官而要像个二流子?!然后把他一把拎起来,甩出乡衙大门!然后去找仇人!对了!仇人暂时是不知道上哪儿去找的!他妈的!半夜三更,四下无人,确实是神不知鬼不觉!狗日的花包谷杂种!他绝对百分之两百的会有报应的!他的脸在他切实可行的幻想中越来越显露出一种冷峻而孤独的美。
接下来,就该问问三伯和母亲为啥不伤心了!当然了!又不是他们的爹!当然不伤心了!可能他们和他并没有多少感情!他想,哼!可他是我的爹!是我的爹啊!!想到这儿,必喜的泪又涌了出来,惹得老二奇怪地看着他。他知道,这个家的责任,从此就要由自己来扛!他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有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一股执拗的英雄豪气!仿佛一天的工夫,他就由一个孩子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壮汉!而三公,从这一天开始,就特别喜欢赶场!不仅逢场必赶,而且还开始堕落地在茶馆里逗留,喝点小酒,听听各色的人们吹些稀奇古怪的牛。每次他都整得飘飘然东倒西歪地回家,好像弟弟的惨死让他从此看开了人生!                                                                                                               必喜家的日子,接下来就不好过了!地虽有了,但马上也变不成粮食!半口袋的粮食支撑不了多久,而三公家也没有多余的粮。一家人就着谷糠、野菜过日子,饥饿是家常便饭的事!一筹莫展的五咪就支使必喜去跟李金明借,借一升还两升。这事很快被三公知道了!他特意把必喜叫到院坝的中央站着,严厉地大声斥责他:“你跟谁学的打背时的帐呢?!你也糊涂了么?!头发不长,见识也短?!那老财家的东西,是说借就能借的么?你担得了么?卖了你全家也担不了!你给老子言明一声,会掉个耳朵还是会死呢?!我就是喝水也不能看你们活活饿死不是?敢跟老子去借高利贷,老子真想捶死你!!”。五咪躲在屋里,感觉三公这些话分明是在骂自己!她咬牙切齿地羞恨难当,喜子也低着头惭愧不已。看起来,娘的主意确实是馊的!女人还真是头发长见识短!尽拿些不可行的歪主意!
旁边的必碌也幽幽地看着他,随着父亲的怒火,他也冷冷地发出小声的抱怨:“真是麻烦!”他说,鄙视地瞪着必喜。那种怨恨的眼神让必喜非常伤心!要知道,必碌比他小两岁!他怎能让比他还小的兄弟都看不起!他惴惴不安地自责道:“三伯!我错了!地主老财家的东西是借不得的!!”三公欣慰地说:“知道就好!男人要有主见!不听妇人言!”三公对妇女刻薄的批判,给必喜上了深刻的一课!他认识到,可能,也许,女人确实是没什么用的!那怕她是母亲,也只是像个傻瓜一样,完全不靠谱!
三公匀出自己仅有的一点粮,又给伯昌爷借了一点,把必喜跟李金明借的债还了!大家忍饥挨饿,共度难关。必碌原本在学校里中午会有一个饼吃,现在变成了干饿着肚子!他对此相当不满,就朝哥哥抱怨,“各人打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我们干嘛要管他们?!”他说,“我们自己还没吃的呢!他们自己做的事自己担好了!”必荣就说:“他们是我们的兄弟!当然要管!”“呸!”必碌忿怒地朝地下啐了一口道:“哪有那么多兄弟!我们只管必福一个就好了!”必荣警觉地看看周围:“你小心一点!爹听见你这样说,是要揍你的!”必碌翻翻眼皮:“我不怕!我就必福一个兄弟!这是事实!”他也私下里阴阳怪气地责怪必喜:“就是你们拖累我们!不然,咱家日子不会这么难过!”必喜面红耳赤地无比惭愧!他没有办法不拖累三伯一家人,目前这种困境是他也不愿意的!他尴尬又无奈地接受着必碌的冷眼,心里非常难过。只希望这种窘迫的日子尽快结束!他希望自己能让他的一家人衣食无忧!最好还可以帮助三伯家一些,这样,他就可以坦然面对必碌了!
必碌心里不愿接受这突然跑来的一家人,他们像一块橡皮糖一样全方位地黏着他们,使他们本就捉襟见拙的日子雪上加霜!这天,他在家里瞄见老二一个人在院坝里玩耍,便遛出去站在老二面前,伸出一只脚,诱惑地对老二说:“抱着我的脚!”老二见来了玩伴,兴奋极了!他咯咯咯地笑着扑上前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脚,必碌顺势把老二拖行了几步后,又向他猛地一蹬腿,老二“咚”的一声,仰头倒在院坝里,马上就大哭了起来!三公从屋里快步地走出来,怒气冲冲地拎起必碌的耳朵拖行了几步,又朝他猛踹了一脚,凶神恶煞地问道:“你舒服不?!‘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下次你这样整老二,老子就打断你的腿!!”必碌低着头不敢说一句话!那种被揪着耳朵的疼痛连同父亲怒不可遏的脸庞一起,永远铭刻在了他的心里!父亲太过份了!他想,为了草包一样的老二,居然揪他的耳朵!整得青痛青痛的!从此,他对必喜一家人就有了另外一种感觉!这种感觉让他全身不舒服!就像不小心尝到了苦棠子果,苦涩,恶心,只想尽快地吐!
照任何人看来,必喜一家人确实是个麻烦事!作为以田地为生的他们,竟然没有任何的生产工具!锄头、镰刀,这些可以换钱的铁器,全都被五公拿去换钱抽大烟了!这就像文人没有笔,武士没有刀般尴尬!他们只有无可奈何地靠借劳动工具干活!好在三公家有多余的锄头、犁爬等,他们还不至于面对土地一筹莫展!必喜非常勤快!自己家的地弄完了,马上就去帮三公弄。三公却嫌他烦,“谁要你帮咧?!”他说,“你到麻郎中那儿帮他犁地吧!他们一直都是请人犁地的!”
帮人犁地是个辛苦活!拉一天犁,得一小袋口粮,有四五捧的样子。拿回家来掺上麦粉、糠粉,一家人省着吃,可以吃五六天!有人要请零工时,必喜也特别积极!大凡人家需要零工来做的事,也是最苦最累自己不愿干的事情!一般都与挑抬重物有关。必喜年龄小,算不了一个整工,付出和别人一样的劳动力,得到的回报却是别人的一半!不过,这没关系!只要人们能接受他就好了!他渴望自己快快长大,能和别人一样拥有公平公正的报酬!
有时,他也去唐湾伯昌爷家。伯昌爷是三公、五公的表叔,很早就随老祖宗种李金明父亲的地了!地主是世袭的,佃户也是世袭的。伯昌爷戏称:“这叫“龙生龙,凤生凤,耗子生儿专打洞!”由于伯昌爷非常地会勤俭持家,脑子又好使,他家甚至还有属于自己的二亩三分地!伯昌爷家人多地多,相对于这几条冲的佃农来说,日子算是过得稍好一点的!
唐湾在波波湾的山背后,与三房湾隔着一座山坡,一口堰潭。必喜去到伯昌爷家里,也不问人家需不需要人干活,就主动又勤快地说:“爷,我帮您干活吧!您尽管歇会儿!我不怕累的!”伯昌爷自己勤快也喜欢勤快的人,每每这个时候,他心知肚明,喜子家肯定又断炊了!就会带着怜悯的笑容,故意安排些活给他干,然后就拿些粮食,叫他拿回去。必喜对此总是千恩万谢。伯昌爷给必喜指了条路:晚上去帮李大爷踩泥,白天得空就去跟人搭伙拉煤。坳那边练大爷家需要一个帮着拉煤的人!一人帮着出一个主意,必喜开始觉得前途光明起来,浑身有使不完的劲!他以忘我的精神像个陀螺不停地运转着,唯恐停下来娘和两个弟弟就要饿死!他觉得只有这样,自己才是个男人!像没有吸上鸦片之前的父亲那样的男人!这是必须的!他是一家之主!只有把所有的仇怨深埋在心底,没日没夜地辛勤劳动,才对得起父亲临死时对他的期盼!“养活这家人!”这几个字,每每在他疲惫不堪困顿乏力的时候跳出来,像鞭子那样抽打着他,像锥子那样刺激着他,使他立刻像注入了兴奋剂,,又重新投入忘我的劳动中不知疲倦!
在李湾帮李大爷踩泥,看似是个轻巧活,实则不然。采来的黄褐色的泥堆成堆,要加水不断地踩,像和面似的把泥踩到黏稠没有杂质又具适当的韧性时,可以轻易地拿、捏、造型了,才算完工。这倒是个经常都可以干的稳当的活!轮到需要踩泥的时候,必喜白天干完田土里的活,晚上就帮李大爷踩泥。往往踩着踩着,,他就开始迷糊了!像个梦游人穿梭在阴惨的世界里,肺叶间满溢令人窒息的鲜血味道。他感到父亲在和他一起肩并肩地在行动,不觉感到一阵欣慰,一屁股跌倒下去就睡着了!醒来后,他向黑暗中四处张望,确定了四周无人,自己是在孤军奋战后又继续踩。为此他的脸上总是花狸糊塌地沾满泥污。李大爷是李金明的亲戚,在李湾帮李金明烧瓦和陶罐卖。李金明在场上开有各种各样的店铺,其中就有瓦铺和陶瓷铺。他的地多,适合作瓦的粘性土也不少。地主家的土,是不能随随便便取的,一草一木都是人家的。若不经同意就取走,是要惹大麻烦的!所以能开这种铺子的,一般都是拥有土地的地主。他们的生意差不多是垄断的,所以这门生意也就火爆。看在是亲戚的份上,李金明把他空置着的李湾给李大爷一家居住。这样做,一方面可以让李大爷帮他守着这个大宅院,另一方面,也可以让他帮忙盯着这一条冲的佃户们的一举一动,简直是几全其美!
李湾虽是乡村大院,却是非常地气派!它面朝着二房湾背后的金字坡,门前是节次磷比的一湾大水田。一条大道齐着水田边缘,从它门口婉延而去,一直通向这条冲的尽头——大河。从大道边沿着二十几级雕花的宽大石阶上去,是李湾开阔高大的朝门。朝门两则各蹲着两个大石狮,高岸着雄俊的头颅,咧着嘴巴,虎视耽耽地威吓着大道上过往行人。石狮侧面,是两间宽大的木质朝房,全部用大圆柏木支撑。圆木外涂抹了层层朱漆,绘有瑞鸟走兽的图案。每间朝房都开有半面墙的窗户,朱色的雕栏,配上贴了五色彩纸的玻璃,显得富丽堂皇!两间朝房的側面,是两条曲折长廊,长廊里呈八字斜置了四条长长的石椅,石椅面前摆放了六张精巧的石质小圆桌,供人乘凉喝茶。再往里面走,是宽敞的院坝,足有六个蓝球场大。院坝正面中央的屋子,是一间宽敞明亮的供堂,堂前的门厅,可以摆下八张八;平-仙桌,里间更像是一个佛堂,长条桌上供奉着财神菩萨和观音菩萨,长条桌两边整齐的摆放着十六张红木雕花椅,正殿两边对称着各四间屋,四间屋又分别有大大小小的配室,以曲折的石廊和天井相连接。外人冷不丁地闯进去,往往分不清东南西北。正面的这一排房子,由李大爷一家几口住,两侧的厢房和朝门旁是粮库,粮库外围又建了一圈土胚房,把粮库安全地包围在中间,由韩小适,唐健、杨关水这些帮工把守和居住。整个李湾除了朝门可以进以外,还有后面一条通瓦窑的路可以进出。不过,这条路口建有专门的狗舍,十来条凶悍的狼狗,没事儿就狂畎不停。帮工们听李大爷安排做事,向李金明交房租,统一由李金明发放劳务费。李大爷虽是李湾的总管,但瓦窑里的一切收益,都是李金明的,李金明赏赐给他的只有一点零头而已!但李大爷一家已经感激不尽了!李湾与三房湾隔着两块水田,那边吼一声,这边就听得见!
李大爷很喜欢必喜这个实诚的小伙子,唐健、韩小适却对必喜忌恨得咬牙切齿!原本他们要干三天的活,被必喜这个傻冒来,一天就干完了!简直不能忍受!这不但使他们偷懒的事暴露无遗,最重要的是,他们再也无法混天过日了!两个人就私下寻思商议着,如何能巧妙地教训一下这小子,而又不会被李大爷发现!
一日,收工后,韩小适举着必喜的裤子故意问:“这是那条狗的呀?”必喜没能领会他的挑衅,伸出手就去拿,却被韩小适大力地拦在了一边。“叫我爷爷我就给!”韩小适说。必喜冷笑着说:“你才多大?就做我爷爷?!你以为那是很轻松的事?!”韩小适不答话,唐健凑了过来,二人将必喜拦住。韩小适恨恨地直视着必喜,挑衅地说:“你这么勤快!不如咱三人的活你一个人干好了?!我和唐健让你?!”必喜楞楞地看着他,心想,怎么就招着他俩了?!唐健直接了当地解释:“你动作快了,就显得我们慢了!你干得好,就显得我们干得不好!大家都是靠劳力挣饭吃,你想砸我们的饭碗,我们就可以砸破你的头!你信不?”他们分明是在欺负人!必喜心想。做个恶人的想法腾地升起!“不信!”他突然朝二人大喝道,恶狠狠地瞪起了会吃人的眼睛,快速地挽着袖子准备打架的样子,“谁砸谁的头还不一定!”唐小适以为必喜会怕他们,没想到他还敢反抗!就楞在那里盯着必喜。“老实地说,大家都干快点不就好了?!何必磨洋工浪费时间!!有时间,咱还要做别的事呢!”必喜咬牙切齿地说道。韩小适冷笑一声:“你倒教训起老子来了!李金明会多给你钱?!你个蠢猪!你是他在那儿下的野种吧?”“你!”必喜攥紧了拳头,怒目横向韩小适:“你是人!要说狗话吗?!”他吼道。愤怒的邪火爬上了他的眼睛,使他本就很大的眼睛里闪着血红色的光芒!“老子今天就要做个恶人!”他想,“难道只有你会咬人?老子也会!”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开始咄咄逼人地逼进想找他茬的二人.。唐健跳起来示威道:“是啊!就是这么着!咋的?!你打我两个呀?!”李大爷的大儿子刚强刚起床就看到这一幕,他走出来,抱着双手,冷冷地威严地看着他们!韩小适和唐健就心虚地装着什么事没发生一样,悻悻地走了!必喜拾起被韩小适扔在地上的裤子,瞟了刚强一眼,径直走向李大爷的厨房,领取那份属于自己的饭。这饭他得拿回家,掺些水煮了一家人吃。
刚强和必荣交好,他就把这一幕告诉了必荣。必荣找到韩小适问:“你想做我爷爷?!”韩小适不敢吭声。必荣警告道:“数数这一条冲!姓刘的有多少?!又有多少是沾亲带故的?!你人少,就别乱跩了!小心羊肉没吃着,惹一身骚!”这种威胁的话很管用,唐健和韩小适被镇住了!他们都来自外乡,被爹妈送到这儿作帮工,有势力也只有针眼大!只好将对必喜的怨怒自个儿消化了!喜子的辛劳,五咪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无能为力的她,除了心疼也是一筹莫展!她开始以必喜为主心骨,一切节奏随着他转而转。
(四)少年家长
时光悄悄地遛走,必喜一家人终于存活了下来!必喜还购置了必要的生产工具,再也不必跟三公借锄头干活了!这天必喜拉完犁回来,远远地看见老二跟着必碌的屁股后面颠颠地跑。必碌故意一个急刹车,回身就朝撞到自己怀里的老二扇了两巴掌,骂道:“有书不读子孙愚,打你个不识字的!”老二皮厚地捂着脸呆呆望着他,必碌用手指点着老二的鼻子,扮成先生的模样摇头晃脑地教训道:“人不学,不如物!知道吗?!”,突然飞起一脚,把老二踢倒在地!见老二仍是没有哭,又去拧老二的手臂!老二终于不可控制地大哭起来!哭声引来了三咪,老二边哭边和必碌争执到:“你咋知道我不识字呢?我哥说了!要让我进蒙学堂的!”“哼!你们没钱!又要我爹出是不是?我才不干呢!”必碌说完,捡起树枝又要抽老二,却被跑过来的三咪一记重拳扣在头上,“跟你说多少遍了?!不准欺负弟弟,不准欺负老二!他那么小!你害不害臊?!”必碌摸着脑袋恼怒地喊:“是他欺负我!您还偏向他!”三咪又举起了拳头,必碌拔腿就跑,边跑边喊:“他不是我的弟弟,必福才是我弟弟!”三咪也朝他高喊:“咋你们都有一个‘必’字呢?咋你爷爷也是他爷爷呢?!你这个不懂事的家伙!让你爸知道了,又该不让你吃饭了!”她走过去拉住老二的手,心疼地对他说:“以后和必福玩!不要跟必碌玩了!他是个坏人!”老二点点头。必喜心急火燎地快速跑近,三咪又朝着远去了的必碌若有所思地感叹:“下死手地整人!这是由着谁的性子去了呢?!真是个怪物!看必福就不这样!”
三公的小儿子必福,正念小学堂,他和老二玩的时候总是谦让着老二,从来不会发生抓扯,更不用说欺负他了!这时必喜跑近了!他拉着老二的手嗔怪道:“你咋又不听话了?!”老二告状:“哥哥打我!”必喜朝他喝斥道:“放屁!我就看见是你在惹事生非的!”老二还想辩护,三咪接过话说:“老二那里能打得过必碌?!是必碌不懂事!”必喜忍住心里的怒火和悲伤说道:“没事!当哥的,该教育弟弟的,还得教育!”面对必喜的大度,三咪略微觉得有些尴尬。
晚上,传来必碌被三公收拾得鬼哭狼嚎的声音。“这个学期读完,你就不用上学了!”三公生气地对跪在面前的必碌吼,“能写会算,有个高小文化差不多了!喜子家也得有个人要读点书!我不资助咋行?!”必碌此时的委屈与不满像山洪似地爆发了!他斗胆顶嘴道:“他读书跟我有啥关系?我要读!”三公伸出长长的烟杆,重重地敲打了一下必碌的肩膀吼道:“你就读‘怎么做人’这本书!够得你娃好好学!”必碌痛得流出了眼泪,而更为深切的痛,是他觉得父亲牺牲自己的利益成全讨厌的必喜一家人!这是他无法容忍又不得不容忍的最憋屈最苦的痛!
三公修理必碌的声音清晰可听,必喜没有打算去劝阻!老二的脸还红肿着!腿上满是小树枝鞭打过的痕迹!怎地不让人心疼!不叫人生怨!老二才五岁,必碌怎地下得了手!“你做恶人我也作恶人!”他想,“你就慢慢被爹收拾去吧!”必喜寻思,也是该让老二上学了!没文化的苦,他是吃得够多了!老二不能继续吃他吃过的苦!没有文化算不了账,被李青山那王八算出还要免费给他干两年活的糊涂账来!他是没读书的福分了!而老二、老幺,是一定要让他们读书的!
有了这心思,他就去李金明办的学堂八斗丘去打听,人家回话说若真是没有钱,可以用人工或者粮食来代替。必喜喜不自禁!钱、粮没有,但劳动力,他太富有了!取之不尽,用之不完!简直无穷无尽!他觉得这世界一下子变得妙不可言!一种豪迈地要建大功立伟业的雄心充斥于他心中。八斗丘!多么诗意的名字!一是才高八斗的意思,二是四年的学费要八斗粮的意思!这就意味着,在老二读蒙学堂的这四年里,他要随叫随到地完成学堂里派给他的任何活!这是小菜一碟!他喜子完全搞得掂!然而三公并不赞成必喜这么做!他向八斗丘交了四斗粮,要必喜完成余下的四斗,换取了必喜四年的自由身。
而必喜不想再接受三公的帮助了!他交的那四斗粮他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还给他!
   老二生性顽劣又调皮,干活出不了多大的力,在家被妈打,在外被小伙伴欺负,处处被暴力围困着。喜子深深地垂怜他,能让他读书多好啊!老二得知自己要进学堂了,欢喜雀跃自不在话下,整天蹦来蹦去都不会好好走路了!五咪却是一肚子地抱怨!“读书有什么用啊?!能读来多少粮食?你说说看!”她朝必喜念叨。必喜不高兴地朝娘瞪起了眼睛:“起码他以后能写得起自己的名字!能算账!凡事能整个明白!不像您和我!”五咪坚持自己的意见反驳道:“我和你老汉儿也不识字!也活了这么久!没掉一只耳朵!!”必喜轻蔑地笑笑说:“承蒙您们不识字了!咱们以前吃过的哑巴亏还少吗?!”五咪又埋怨:“那学费那么贵!不是我们能拿得出的!”必喜露出骄傲的神情信心满满地说:“这个,您就不要管了!这是我的事!以后老幺也要读书!也是我的事!我怎样都要他们知书达礼的,不受人欺负!”他又凑到五咪面前,略带着神秘地说:“您没听说吧?!‘积金千两,不如明解经书!’‘家中无才子,官从何处来?’万一他们读了书以后,成了官呢?!那您可就要荣幸了!”五咪被儿子幼稚的屁话逗得咯咯地笑了起来,必喜也为自己的异想天开而觉得得意地笑了!这种美好的憧憬使得他们枯燥无味又苦难的生活变得充满生机。这应该就是理想了!为了理想而打拼的生活,是有意义的生活!
五咪见必喜铁了心地要老二读书就哑了口。她心里也有一些暗藏地朦朦胧胧地期望。这期望来自于必喜自信的神情,给她死水一样的人生注入了一些有氧气泡。她知道她已经做不了儿子的主了!越来越觉得他是大能的妈而自己是懦弱的儿子。
老二一直处于兴奋中,既逃离了妈的棍棒,也不用帮着大哥拉该死的犁了!肩膀勒得青痛青痛的!他开始幻想着读书的生活,每天背着书包骄傲地去学堂,出口就能说出个“子曰”,人人都敬佩地称他为“必乐先生”!哇!这是多么荣耀的事啊!没有钱的人,能进到学校里去,两兄弟很是得瑟了一番!
当老二读了一段时间,会背几句“人之初,性本善,习相近,性相远……”时,必喜欢喜得简直要哭了!“好好读!认真听!不要让先生不喜欢!学得越多越好!”他反反复复地对老二强调。根本不知道,老二在学校就是个混球!他是为了让人羡慕才去上学的主,自认为自己比一切同学都聪明,却屡屡被先生处罚。不明就里的必喜也野心勃勃想学识字,便叫必乐教他。喜欢逞能的老二,为了能做大哥的老师,这才不得不认真了一回!居然也能学到些东西,《弟子规》,《子曰》,《百家姓》,甚至《千字文》,门门会几句,样样不精通!然而,这却是喜子崇拜的!必福见必喜的求知欲极强,有时也自告奋勇地教他认字。这样持续了一段的时间,必喜看得懂历书了!这是多么伟大的收获!     
这天晚上,老二睡了,五咪叫住了必喜,用一种非常忧伤的表情苦闷地对他说:“儿呐!这日子过不下去了!咋办呐?!”必喜立刻警觉起来,他紧张地注视着母亲,“她是不是想说改嫁的事?”他想。自从五公去世后,必喜日夜担心母亲会抛下他们三兄弟去改嫁!他依稀记得父亲曾提起过,当初外公看上的,是自家姓候的伙计的!但反叛的五咪宁死不嫁!却看上了英俊潇洒的五公!并大逆不道的请弟弟作媒,非五公不嫁!姓候的那小子精明能干又勤快肯学,虽是个伙计,但姚老爷料定他日后会有大的造化!而五咪自和来她家送篾索的五公说了几句话后就中邪了!不吃不喝闹死,且‘死’过好几回来抗争!把姚老爷气得咳嗽吐血,她也不为所动!“娘的心肠是坚硬的!”他想,“所以爹死她也不会哭!”斗争的结果是,姚老爷生气地打发掉女儿,并绝情地与她断绝了来往!而嫁了五公的五咪也装着过得很幸福的样子,从不回娘家,至到姚老爷死,她也没有回去奔丧!考虑到这些,必喜有些惶恐地说:“那我就少吃一点吧!”“少吃一点也不行!你得干活呀!没有力气怎么行?!”五咪愁眉苦脸地看着必喜说。必喜想,娘到底想说啥呢?!五咪纠结了一会儿,鼓起勇气说:“不如,把老二送人好了!这吃货又出不了多大的力!还要浪费那么多粮食来读书!咱们把老幺好好养着就是了!”必喜像被蜜蜂蛰了一下,突然跳将起来,涨红了脸朝五咪吼道:“死都不送人!卖了一个还嫌不够哇?!干脆把我们全卖得了!!”他的眼泪不听话地夺眶而出,哭泣起来!五咪略显尴尬地站着六神无主。她觉得儿子此刻的反应完全是神经过敏!有什么大不了的呢?!是把老二送给别人过好日子,又不是把他弄去杀头!犯得着哭吗?!难道她又舍得?!她有些不自在地看着必喜,心里暗藏着微微惭愧。她完全知道儿子的愤怒从何而来!丈夫已经把他心爱的妹妹卖掉了!现在自己又要把他的弟弟送人!必喜抹了抹泪水,竭力抑制悲恸,改用坚定的语气说道:“您放心!这半个月过了就好了!我跟坳那边的练大爷说好了!等李大爷这窑瓦的事一完,我就和他们拉煤去!”五咪怀懝地看着儿子,无言以对。必喜继续说:“那练大爷带着自己的儿子、媳妇拉煤,他们的地和我们的差不多!人家要养活八口人哪!!那习良还要读书!他们能过,我们也能过!”五咪被儿子教育了一顿,就没好气地说:“好!你能干!你是金刚做的!老子看你能撑多久!现在掖下长毛,要飞了!随便你怎么办!”她转过身,掩饰自己已湿了的眼睛,眨吧了几下,硬是没哭出来!必喜松了一口气道:“反正我不会让您和弟弟饿死!您儿子本事大着呢!”五咪忽然神经质地笑了!“给老子快去挺尸吧!明天还要起早呢!”她说,又回转过头来,充满爱怜地,幽幽地看着儿子。他已长得高大健硕,胸前两块硬硬的肌肉微微突起,显示他有一副宽广深厚的胸襟。英俊的脸庞永远正气凛然的样子,一激动就会满脸通红。那特别大的眼睛瞪着人的时候,像极了牛眼泛着腥红,杀气腾腾地发着骇人的光芒。这是她仲爱的,可以依靠的,完美无缺又天下无双的儿子!她不会逆他的意思行事的!老公死了以后,她就天然地认为必喜是一家之主了!毕竟是他撑起的这个家!比她的那败家爷们儿强多了!!
必喜第二天就去揽到了车署水的活。这可是一个能马上拿到现金的差事!所谓车署水,就是在干旱的署天里,把处于低凹处的大河水,用水车车到指定的堰塘里储存起来。往往距离远,坡度陡,需要很多的人和很多架水车同时分工协作才能完成。一经开始就不能停歇!声势浩大一气呵成。耗费劳力相当大!第一梯队几个人几架车,负责将水从大河里车到靠河的田里来。第二梯队几个人几架车,把提到田里的大河水车到更高一梯的田里。依次层层车水。几十上百号人喊着整齐的鼓动人心的号子,动作划一地卖力地蹬动双腿,拼命不停歇地踩动水车,直到水哗哗地进入高处的堰潭里。东家则会有专门的人守在堰塘出水口数数。每出一框水,就往箱子里扔一个铜板,完了数数拿钱,半点没有假!为了节约成本,每个东家会特意做很大的水车。车了半天水下来,腿脚麻木得踩上尖石也没有感觉,完全不会走路了!这不是一般的庄稼汉能累得下来的活!必喜却场场必到并成了主力!对付干旱的天气,人们只能用这种折磨死人的古老的办法!
收租的时候,必喜他们须得自己把晒干了的粮食挑至波波湾、李湾或场上有地主的粮仓的地方。依旧是每亩一石二斗。由于有能写会算的必碌看着,李金明根本没法在算术上作文章,只好采取大斗进小斗出的老办法。这是他一惯通常的伎俩!暗的不行就明着吃!霸王硬上弓。所有的佃户都知道他的猫腻,但所有的人都装傻绝不言明!他们怕被收回土地,怕失去这活下去的唯一保障!那怕交了租只留下一点点,也是叫有所依靠啊!佃农们集体麻木到只要饿不死就好的境地!必喜家交了租和老二的学费后有三袋的存粮。五咪心里充满了喜悦。而必喜也有了一种成功人士的感觉!他们煮了一顿白米干饭,真诚地祭完天后,又将一碗饭摆放在院坝中央,等候狗或鸟儿的光临。若鸟先飞来啄吃,则表示今年米要涨贵,若狗先横扫了,则预示米价会跌。这种没有验证过的预报是否准确无所谓,但年年吃新米,家家都如是这般做。三公作为长辈,被恭请带头吃第一口新米饭,并讲述米的来历故事:无始以来世上本无稻谷!一条在洪水中汲水而来的狗,(那是一条像稻谷一样金黄色的长毛的多么神奇的狗!疑似天狗族的一员下凡!)尾巴里藏带了种子!所以才有了我们今天能普种的稻谷!所以吃新米的时候不能忘了狗恩!这叫感恩!饮水思源!三公尝了第一口后,必喜他们享受了多年未曾享受过的一顿白米饭!必喜很感谢三伯,伯昌爷,李大爷,练大爷这些令他尊敬的长辈,是他们给了他机会和信心去战胜苦难的生活!
(五)泼出去的水
  老二愉快地读了两年私塾后,就开始不满于现状了!他体内那种与生俱来的神秘的花心力量,促使他一刻不停地,总是虚无缥缈地玄想新的不一样的生活!他似乎一天一个新奇的主意!而这些主意大多不切实际难以实现!“蒙学堂读得差不多了!”他对大哥讲,“不想再读了!”。看见别人每天背着书包去场上的高小学堂读书,他羡慕不已!而这时,他还未满八岁!场上有外国人来办的新学——华英中学。专收高小学堂的毕业生,是全盘西化教育的学校。老师则都是省立高等师范学堂毕业的学生。这是学生们向往的地方!老二去这个学校遛过一圈后,就迷上了那个神奇另类的地方!他开始死搅蛮缠地要大哥送他去哪里读书!对老二的任性,必喜理解为是对知识的热烈渴求,“你真的那么想读新学呀?”他爱怜地问必乐,老二点头:“是!进了新学,我才能无所不知!比别人高强!”必喜赞许地笑了!所以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可以呀!”他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能学新东西就是好的!我支持!”毕竟自己也是这样地渴求文化的滋润呀!他相信老二说的,蒙学堂的先生已没有任何知识可以传授于他了!像老二这种世上少有又绝顶聪明的天才少年,应该连跳几级直接读中学!必喜把老二的愿望愉快地装进心头,苦思冥想怎样才能满足他。于是,他起得比鸡更早了!每天天不亮,就挑着空担去场上的煤运站排队等候挑煤。
荣德有煤矿,出产的煤碳要源源不断地运到自流井。一部分用于盐场烧卤制盐,一部分通过釜溪河的航运,运到更远的地方去。这些煤,从煤矿到自流井两三百里路,全靠人工接力拉运。而双石场就是个大的煤碳中转站,每天等候挑煤拉煤的人特别多!去晚了,往往揽不上。一挑煤从双石场挑至八十里外的艾叶盐码头,可得大约一斤米的报酬。必喜去得最早,所以每天都能挑上堆得满满的一挑。当他挑着近两百斤的煤经过金台的时候,总要放下担子歇一歇,深情地遥望远处那座溜溜山。那山后就是金台水库!而水库边的竹林里,父亲正在安息!他或许已看见了他,在默默地为他加油打气咧!这使他立刻又充满了战无不胜的顽强的力量!“我会为您报仇的!”他心里对父亲说,“不管要等多久!一定能找出害您的杂种!我一定会生劈他的!”他又露出恶狠狠地要灭绝整个世界的恐怖神情,把这种愤愤不平的情绪转化在肩上,挑起煤小跑起来!送完煤回来,往往就是晚上了!他又马不停蹄地搓麻绳,编草鞋,一刻也不得闲!他又头脑活络地在土边、田坎种些烟叶子来买,。百物昂贵,这些都是好销又来钱的货!
紧密锣鼓地准备了大半年的时间,必喜估计够老二上新学的学费了!就兴奋地带着老二去华英中学报名。他背了一背兜的红薯,带上他辛苦挣来的几十个钏子,和老二有说有笑喜气样洋。必碌和必福看见他们两兄弟胸有成竹的样子,差点没把肚皮笑破!一个蒙学堂都没毕业的家伙,怎么可能上中学呢?!天下至愚至蠢的必喜!为什么会被毫不靠谱的老二牵着鼻子走呢?!真是太可笑了!但必喜两兄弟不理会必碌、必福的嘲笑!他们坚信他们可以创造奇迹!有钱能使鬼推磨!目前,他们不仅有钱,还有红薯!!这可是能吃的玩意儿!!属于硬通货!
一个姓张的四十来岁的老师接待了他们,“不行啊!岁数不够!学历也不够!读不了的!”他说。老二马上挺直了腰杆,声音洪亮地说:“我十一岁了!小学堂都念完了!”必喜没反应过来老二为何突然就长了几岁!傻乎乎地望着老二。老二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信口开河道:“不信,我背给你听:‘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养不教父之过……”张老师被老二端的那夸张的架式逗乐了!就饶有兴致地问道:“你真那么爱读书?”必喜赶紧帮忙回答:“是!他真爱读书!!给我说了好几回了!”张老师瞟了一眼必喜,又问老二:“为什么要读书?!”老二脑洞大开地冒出一句:“为救天下人于水火而读书!”这话把张老师和必喜都吓了一大跳!张老师有些惊慌地问:“那么,你的家长呢?”“我就是!”必喜兴奋地挺身说。老二刚才的话太过于精彩了!他从未听说过!张老师说:“你们的父亲?”“死了!”老二爽快地回答。必喜则稍显不安地沉默着。任何人提父亲二字,他的心里都会痛苦地抽搐一下!张老师沉默了一会儿,很为难地说:“要收你是不可能的!!不过,我们学校需要一个掏粪工,扫侧所兼花工的。你会吗?工余可以在教室后面旁听,每个月还有五钏文!”“会!会!这些我都会!”老二斩钉截铁地表示,“在八斗丘的时候我就干过了!可会了!”“八斗丘?!啊!那是个好地方!我去过!”张老师高兴地点点头,“那就只能这样了!”他的脸上写满悲天悯人地慈爱之色,不停说:“好!好!好!好!”必喜也喜笑颜开地问道:“侧所是个啥呢?!”张老师温和地笑着解释:“茅房,茅斯,粪坑。”“喔!”喜子很难为情地挠头,,自嘲地笑了!瞧人家张老师!有文化之人所讲出来的话,不是随便哪个山野村夫就能懂的!以后,老二必定也是这个样子!
张老师没有收他们任何的东西,这事获得了巨大成功!他们走出学校,兴奋得分不清东西南北了!“好人哪!张老师是个好人!”必喜说,“你以后,也要做个像他那样的好人!”他忘记了老二刚才说谎带给他的不快。老二得意地说:“瞧着吧!我以后比他还吃得开!”必喜笑笑,深信不疑!“你猜!我有出息了要干什么?”老二神秘地问哥。“要干什么?!”喜子好奇地问。老二像个成年男子那样高昂着头说:“要像三伯那样!生四个儿子!不!要像爷爷那样生九个!”必喜嚯嚯地笑着,心里美滋滋的!他们的爷爷,跟随太爷爷,从湖南逃难到四川,一路娶了三个老婆,死了三个老婆。生了九个儿子!除了九公,三公,五公在近处,其它的叔伯就像天女散落在人间的花瓣,分散在各处不知所踪。从未见过面的爷爷,一直都是他们的偶像。“对了!”必喜像想起什么地问,“你刚刚那句,‘为天下人的,是怎么想到的?!’”老二嘿嘿嘿的笑不停,“我那天进去遛跶时,听两个读书人在那儿讲的!我一下子就记住了!很凶(厉害)吧?!”“凶!”必喜点头,心里泛起一股苦涩地淡淡地惆怅,他担忧地想,老二说谎硬是不打草稿咧!这不好哟!
老二每天开始很得瑟地去“上学”了!“放学”回来就把每天听到的稀奇事讲给必喜听。老大便听边往心里记,不明白的还问个不休。这天老二回来百思不解地对必喜说:“人是猴子变的!我们踩的这地,是圆的!”“放屁!”老大惊骇地睁大了眼睛,这颠覆了他对这世界的所有认知!“那不是瞎说吗?!人,不是盘古开天地时,女娲娘娘捏的吗?!咋又是猴子变的了呢?!”“是哈!”老二歪着脖子,想不明白地附合道,“我也纳闷了!人若是猴子变的,那蛇就是黄鳝变的!你说这地是圆的,还滚呀转的!我咋没看见呢?!看我们也不摔下去?!是不是很邪乎?!”必喜脑袋里一团浆糊,疑惑地说:“愿来新学里是讲这些!!会把人讲迷糊哟!但那些老师!不是高等师范学堂来的吗?!咋这个水平呢?!”老二就说:“就是!那些同学还信!!也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必喜思索了一会儿,吩咐道:“那你也就听着吧!不一定要信!!多知道点新鲜事也好!”这个猴子变人,地球是圆的的事情,折磨了必喜好久!他整死个人也想不明白!最后干脆忘了了事!
  过了年,又是一个荒月。青黄不接的日子!五咪是省了又省的过日子,一天吃一顿或两顿。为了保必喜这个主要劳动力,她背地里常找借口不让老二吃饭。必喜知道了,自己也不吃以示抗议。“一碗水一人喝一点,大家都不会渴死!”他生气地对娘说,“您这样做就是在烤我咧!烤熟了您好吃我的肉咧!”五咪嗔怪地笑着说:“老子就是想吃你的肉!鲜鲜嫩嫩的多好吃呀!”必喜就往练大爷家跑得更勤了!寻找一切机会和他们搭伙拉煤。练大爷家个有板车,跟他们搭伙从双石场拉一车煤到艾叶西场,比一个人单挑划算多了!一车煤,耗费一天加半夜的时间,可以换五斤一升的米。练大爷会分给他两斤,比他靠一个人挑要多一倍!遇到雨天,土质的大道泥泞不堪!木头轮子在路上简直转不动!就只好等天晴。练大爷带着自己的媳妇阿依拉煤,有时阿依的丈夫佛提也会来帮忙。佛提在场上读高小学堂,阿依是练家的童养媳,打小在练家长大,比佛提小四岁。有了必喜的加入,他们相对地就比较轻松,只是米得分一些出去。必喜很自觉,每次都尽量少要,练大爷由衷地喜欢这个小伙!
有条件好些的,比如半崖上的高家。他们就用马车拉煤。高家兄弟每每经过埋头艰难拉煤的人们旁边时,都会很得瑟地潇洒扬鞭,故意在马背上打得啪啪直响,一语双关地喊道:“快点!走那么慢!猪啊?!”马的背被抽起条条鞭痕,看得喜子心惊肉跳!
“作畜牲很可怜的!”他有感而发。阿依答道:“可不是!牛、马、馿都可怜吶!只有作猪好一点!”他们看着高家人远去的背影,设想着,如果必须要在这几种畜牲中选一样来做,那他们肯定是愿意做猪的!吃了就睡,睡了又吃,不用像他们一样辛苦拉煤,多好呀!这一辈子,马是卖不起的!必喜想,要是能有一头牛该多好啊!起码不用娘和老二那么可怜地辛苦拉犁了!
练大爷由于长期劳累过度,患上了严重的肺结核。走不了多远,就要停下来歇息。顺便掏出叶子烟来,和阿依、必喜轮流着抽。这是他们缓解疲劳的唯一的办法!狠狠地叭上一口,那怪异的浓烈而糙辣的烟土味呛得两个年轻人眼泪直流,疲劳和困意顿时烟消云散!快要走失的力气也不可思议地回来了!
这天必喜拉完煤回家,一边摆弄着自己新做的烟杆,一边对五咪说:“我看见妹了!”“嗯。”五咪应道。“在场上,跟着曹家人在拉煤呢!”“哦!”五咪答应。头也不抬地做她的针线活。好像这个被丈夫卖掉的女儿,跟她根本没有什么关系似的!“赤着脚,头发乱糟糟的!生了黄水疮。烂得厉害!苍蝇直往上飞呢!”必喜继续说。五咪这才将头抬起来,烦恼地看着必喜说:“苍蝇也在我头上飞呢!!黄水疮又咋啦?!我也有!!你没有叫她用稀泥巴洗洗?!”必喜答道:“叫了!她说不管用!曹大植也有!!”五咪忽然就火了!恶狠狠地反驳:“那你的疮怎么洗好了?!我和老二的也快好了!”必喜笑笑说:“那是人家练大爷送来的硫磺起了作用嘛!”五咪面带愠怒,用恨恨地眼神盯着必喜。对他话语间流露出来的对女儿的怜悯很是不满!她微眯着眼睛有些沮丧地质问道:“今天你只有这两把米!!你拿了米给她?!”必喜不做声。五咪沉下脸来,充满敌意地冷酷地说:“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你休要管她!她姓曹呢!!是另一家人!咱这个家还搞不动呐!!你的心还好得很!!”必喜边听娘的唠叨,边想着妹妹惨兮兮的样子,心都碎了!妹妹那个青光眼丈夫,走路都要有人牵着才行得了!从妹夫家到场上,有几根田埂,若妹妹牵着青光眼摔了跟头,曹老爷就会暴打妹妹一顿!必喜看见妹妹的手臂和腿肚子上,到处是被鞭子抽打过的鞭痕,就像今天拉煤看见的那些马背上的鞭痕一样!他好想带妹妹回来!但妹子一口拒绝了!说这样做,公公不会饶过她的娘家人!多懂事、多体贴、多顾全大局的好妹妹啊!可是她就这样地在曹家任人欺凌着!想起来真是好生烦恼!
妹妹是被父亲卖给曹家做媳妇的!双方还写了红贴。(婚约)合情、合理、合法!要反悔是不可能的!曹家人更不可能答应!“我跟你说!!”五咪再次严肃地板起脸,“你休要搭理她!!她那边一大家人!无底洞!!你管不了!”必喜不想再听妈唠叨,就趁着明亮的月色抱起老幺出去巡视他的田。老幺漂亮的眼睛热烈地看着哥,必喜抱着楚楚可怜的他柔肠百结,怜爱不已的对他说:“咱要好好活!可劲地活!!长大了,还要为爹报仇呢!是不是?”老幺开心地笑着,用力地点头,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嗯!”,表示自己听懂了!伸出舌头舔舔喜子的脸颊,满意地咂咂嘴。一滴眼泪从必喜的眼角悄然滑落下来,“饿啊?”他问,“我也饿!我很想让你吃饱啊!”他说,愧疚地抚摸着老幺毛绒绒的头。老幺吃着必喜的汗水和泪水,觉得非常有盐有味!就止不住咯咯地笑个不停!必喜也忍不住破涕为笑,感觉心情也无比地好了起来!
这以后,必喜就给必乐派了一个活——每天“上学”之前,先去曹家把曹大植牵到场上后,再去华英中学报到。这样,一方面免得妹妹牵丈夫摔倒了挨打,另一方面也是警告曹老爷别太欺负人!刘家还有几个舅子爷呢!
为了这一家人的日子稍好些,必喜无比清晰地给自己明确了奋斗的目标:让老二、老三很有文化!一家人都不要像父亲那样迷迷糊糊地过日子!这两个目标可不是海市蜃楼!它实际得努把力就可以实现!必喜起早贪黑辛勤地劳作,缺衣少食的生活非但没有把他压垮,反而让他长得体格魁伟英气逼人!拥有一身如豹如虎的蛮力!他家的屋子经过他持之以恒地不断修缮,已经可以叫屋子而不是窝棚了!不断添置的各种劳动工具使他如虎添翼,不管要做任何事都可以得心应手了!日子开始一天天好起来,他似乎听到了幸福女神向他款款走近的脚步声!
(六)土匪来了
立秋后的雨,依然不改夏雨粗狂的作风,在闷热的夜里叭嗒叭嗒地下个不停。必喜又梦见爹了!他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血腥恐怖的脸,只有一只突凸的大眼珠裸露在外,不停地在他眼前晃动着,反反复复地对他说:“喜子呀!好好活!”
必喜被巨大的撕心裂肺的悲痛惊醒了!眼角的泪不停地往下流!他抹了一下,迷迷糊糊地说道:“我会好好活的!爹!”这时,他突然听见屋外有噪杂的声音!就翻身跳起来从门缝里往外瞧。这一瞧,把他吓了一大跳!只见一班蒙面人,手持着火把火枪,把整个三房湾照得通天亮!
“土匪来了!”必喜朝熟睡的五咪喊,示意她赶紧带老二老幺从墙边的破洞处逃跑!然而!母亲和弟弟还没来得及从床上爬起来,门就被土匪踹开了!两个蒙面人进来,一个用枪对着必喜,另一人开始翻找。看见只有半袋粮食,开口就骂道:“他妈的!才收粮多久啊?!就这一点?!”顺手把粮袋扛上肩。喜子冲过去想阻止,拿枪的土匪用枪筒抵得他连连后退:“想死啊?!”他威吓地吼,“看清楚!这是真家伙!四个人一起死了好抬轿子哦!”必喜就没动了!他满腹狐疑地觉得这声音好耳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两个土匪把必喜捆了起来,推到院坝中间。
必喜看见三伯和必荣、必碌、必福也被捆了!被人用枪指着站在院坝里。这些家伙显得非常老道!对够不成威胁的小孩、妇女,只是蒙了眼睛,叫他们另外站一边!三公屋里传来必荣大儿子崇长和刚出生不久的崇宽的哭声。必荣妻玉文正在做月子,也都被喝斥起来站在院坝中央淋着雨。一个土匪左手拎着一只老母鸡,右手用崇宽的尿布兜着几个鸡蛋。另外一个土匪扛着满满的一袋粮喜滋滋地出来。他们把院子里的人赶到一间屋子锁了起来,趁着夜色逃之夭夭!等必喜他们挣脱了捆绑出来时,土匪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伙土匪一定住得不远!”三公说,“那么大的雨,他们也不怕抢来的东西淋湿了!”“是啊!”必喜说,“我觉得那个人说话的声音好耳熟!究竟是谁又想不起来!”“想起来了又怎样?!”三公严肃地说:“能拿着枪来抢的,你又能奈何?!大家睡吧!以后注意少放粮在家里!”
必喜看着被土匪洗劫后满屋的狼藉,心里就萌发了想修屋的念头!他想修一间能低挡土匪的安全而又牢固的房屋!五咪也念叨着要修房子,两母子这会儿算是心有灵犀地想到一块儿去了!
第二天,三公和必喜分别挖出藏在竹林里的粮食!头几天晚上李湾被抢,十来条狼狗和李湾十几个帮工全体出动,动用了两把枪才把土匪吓跑!而来不及装仓的放在朝门口的一担稻谷还是被掳了去!幸好那是波波湾仓库装不下的,不然李金明要气得吐血!波波湾的安保那是没得说!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家丁昼夜轮流值守,加上本身就建造得铜墙铁壁。没有一两百人猛烈进攻,是进不去的!必喜他们知道土匪迟早会来的!早早就把粮藏了一些起来。好在还不至于断粮!必喜就紧密锣鼓地叫上必荣,必碌、必福、老二打下手,轰轰烈烈地修房子了!他们这房子修得简单、快捷,也就是加宽了一些,用土夯实了墙,做了一扇厚厚的,起码不会一踹就烂的木门。三公旁观着,并未去帮忙。“这几兄弟,能一辈子都这么互助互爱就好了!”他小声念叨道,心里很感欣慰!
老二从见识了土匪的凶悍开始,就一直变得沉默寡言杀气腾腾的样子。他是很不服气的!觉得大家面对土匪的时候都太窝囊!他开始醉心于舞刀弄枪,整日里研究着怎样把一根小木棍变幻出刀、叉、箭、弩、枪,不断地向敌人猛攻过去!他梦想自己突然武功盖世了!打得土匪鬼哭狼嚎!连给哥打下手递东西也不忘练招式!他的武器忽然就错伤到五咪的脸了!五咪盛怒地朝他咆哮:“给老子滚!吃粮不中用的杂种!大河里没盖盖,你咋不跳下去淹死?!”老二顶嘴:“我淹死了,您还要哭!您咋知道我不中用咧?您以后还要靠我哩!”五咪一掌给儿子掴过去,老二一閃,五咪一下子摔倒在地。她狼狈地爬起来,一边破口大骂,一边举着老二的神秘武器满屋子跟着他追:“你狗日的死鬼鬼!你咋不跟你老汉儿去呢?!你狗日的!挨十万八千刀的!老子不抽你的筋,扒你的皮!”
五咪如此愤怒,还有另外的原因!老二在华英中学没干多久就被炒尤鱼了!他不仅打扫侧所敷衍了事,还把那外国老板名贵的花儿伺候死了!更为滑稽的是,这个要为救天下苍生而读书的雄心壮志的家伙,居然整天跟在女生后面乱搭讪,甚至连人家上厕所也跟着!被人投诉了,被惩罚了一顿而赶出了校门!他一分钱的工资也没拿到!反而让三公和必喜赔了好多小心才了事!连张老师也因为举荐不力被扣掉了两个月的工资!尽管老大瞒着五咪,但她还是从必碌的口中知道了老二的糗事!这个儿子如此不成器!叫她怎么不怒火中烧呢?!
房子没几天就修好了!这样,房间就宽了许多!五咪要求把它隔成两间的样子,必喜也照作了!被娘严重冷落的老二必乐,转而去三咪那里寻求安慰。这天,老二又伤心地跟三咪唠磕:“我娘为什么那么恨我?是不是我不是她生的?”三咪笑道:“那会?!你娘最爱你了!”老二不信:“才不是呢!她干嘛不打我大哥,也不打必宗,就恨我一个人?!她巴不得我死了才好呢!她真的好想我死咧!!”三咪劝道:“老二呀!你可不能这么想!你们一家人,全靠你大哥啊!你有看见你大哥做错了什么事么?为什么要挨打?!你要向你大哥学习!你整天舞刀弄枪的!把你娘的眼眶都弄青了!又打着必宗的脑袋!你娘能不生气吗?!其实她最爱你呦!”旁边的必福听着三咪对老二的劝慰,忍俊不禁地嘿嘿直笑。老二见和三咪也话不投机,不满地哼了一声就跑掉了!三咪责怪必福:“你笑什么?你不会也认为爹妈不爱你吧?”必福爽快地回答:“我不会!打是心疼骂是爱!为人父母的,怎会不爱自己的孩子?老二浅薄了!”“嗯?”三咪懵懵地望着小儿子。必福补充道:“是老二自己不好!”三咪赞许地点头,觉得她这个儿子非常有慧眼!
老二找不到和他同仇敌忾的知音,只好无奈地跑到地里帮大哥的忙。“哥!我不想呆在家里了!”他终于对老大说出了他的想法。“啊?!”必喜吓了一跳!老二委屈地说:“娘老要打我!我没犯错也要打我!还不要我吃饭!我都快要饿死了!”他非常郁闷,“娘为什么巴不得我死?!可能有你和老幺,她不缺儿子!”必喜心疼的说:“老二呀!可不能这么说哟!娘没有丢下我们去改嫁,这是多好的娘啊!必宗最小,当然要偏向他一点!你没看吃饭的时候,娘都是让我们先吃了!自己才吃嗎?这种没良心的话,以后不许说了!这是要被雷劈的!!娘是最爱你的!她亲口跟我说的!”老二愣了一下:“真的?!她亲口跟你说的呀?”“咋不是?!她还说老二最聪明!以后最有出息!”必喜一本正经的谎言,让老二愉快起来!他误会深爱他的妈妈了!真是太不孝道!
晚饭的时候,五咪一反常态地用难得的温柔语气对老二说:“老二呀!想不想学点手艺呀?”老二受宠若惊,连忙说:“想!”“喔!”五咪说,“那你去自流井你舅那里吧!去学点手艺好挣钱嘛!家里有你哥就行了!加上你嫂子,就快要过门了!那么多人要吃饭!是个难题呢!”老二莫明其妙地看着哥:“嫂子?!”五咪答道:“你嫂子叔华呢!人家带信来了!在催啰!等你学了本事会赚钱了!你的那位也娶回来!”老二像打了鸡血,刹时亢奋起来!“我的那个人是谁呢?”他着急地问。“你那个是成佳场的!叔娣,良叔娣!”老二幸福地嘿嘿地笑了起来。他想不到自己还有媳妇!那肯定是全天下第一的美人啊!好神奇的事!必喜却愁眉苦脸,“我不慌!”他说,“等以后情况好点儿再说吧!”五咪忽地就变了脸,正言厉色地说:“敢情你老汉儿为你定的事,你还不满意?!”“不是!”必喜辩白道,“我是想晚一点!”“晚点?!”五咪吼道,“你想她在家熟烂了?!你都快十九了!必碌都结婚了!要不是这两年霉运不断!早就娶回来了!”她气冲冲地看了必喜一眼,“你没听清楚吗?!人家那边在催!!再说了!老二走了,谁来拉犁?!”老二脑洞大开,愰然大悟道:“是啊!大哥!嫂子来,不刚好拉犁吗?!哎哟!娘啊!你好会算!!”五咪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看喜子一直都没有作声,五咪又安排道:“你明天送老二去自流井!你舅若问起,要说我们一切都好!老二明天穿新裤子去!”老二傻呵呵地说:“是你的裹脚布做的!舅会闻到臭味!”五咪没有心思废话,“再跟老子啰嗦!就让你打光叉叉裸着去!信不信?”
必喜听了娘的话就一直在琢磨。事实上,从老二被华英中学扫地出门开始,他就一直在苦思冥想地为老二寻找出路。老二那颗永不安份的心思让他焦头烂额!如何才能让他有所出息是一个伤脑筋的事!现在娘这个主意看起来很不错!未偿不是老二的一条好出路!弟弟这么聪明,不能让他被无休无止的农活埋没了!出去学点本事,说不定还有大发展!他也就赞同地说:“这样也好!”五咪见必喜赞同,忽然就来了兴致地侃侃而谈:“我姚家以前啊!也是二十四面公口(统一总称同仁社,一面公口为一个码头。)的仁字袍哥呢!也是有办法的!当初你九叔不也是仰仗着我们,才在贡井落了脚的!我姚家是很吃得开的咧!黑白两道,无不给面子的!”两兄弟呆望着自豪的母亲疑似越说越兴奋的样子,老二深有同感地附合说:“可是您嫁给了爸!是姓刘的了!姚家的事那还有您的份!如果您是一直不嫁呢?那我们兴许还有发财的机会!真是好可惜!”
第二天,兄弟俩起了一个大早。必喜把老二带到父亲的坟前,虔诚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把父亲遇害时的情景详尽地告诉了老二。“记着!一生不能沾大烟!一口都不行!闻一下都不可以!”他心潮起伏地告诫老二道,“爹就是受不了李青山的诱惑!才吸上第一口的!这是条不归路!樵夫们吸一口跑十里!吸一口跑十里!陪着李青山变着花样的乐,乐了他自己,害了无数人!”他脑海里有浮现出爹爹和长工们陪着李青山乐呵的情景,手因为悲愤和激动而不听话地抖动起来。“你看那些长工!有几个是有好下场的?!我所晓得的就死了好几个了!爹是死得最惨的一个!”老二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默不作声。必喜继续强调:“二:不能赌!你看曹家!以前还算是个大户!被曹大植的爷爷赌成啥样了?!良田万亩,也落得个租地讨生活的下场!”说到这儿,他想起了可怜的妹妹,心里非常难过!“要行得正!不偷不抢、不瞒不欺不骗!”他说,“‘贪他五斗米,失却半年粮!’爹就是起了盗心!才会死得那样惨的!所以我们无处申冤!这是下场!做人要有志气!凭良心办事,才能心安!”老二有些懵。之前,他一直以为爹是在水库里淹死的!实际情况却是这么复杂!他的脸色随着大哥的讲述像万花筒似的不断变化着,现出种种奇形怪状的表情,时而怒不可遏,时而悲痛欲绝,时而又满不在乎……,“我一定会报仇的!”他咬牙切齿地向大哥发誓。必喜信了他缺乏质感的誓言!他对老二说:“报不报仇,以后再说!没有本事怎么报仇?!”他像三公当初劝自己时那样劝导老二道,“要先把本事学好了!再说了!仇家到底是谁?在那儿藏着猫着?我们一慨不知不晓!找哪个报仇去呢?!但现在眼目下,学本事最重要!”
必喜就顺便在金台接了一挑煤挑到艾叶,换了一点米,作为见面的礼物给舅舅送去。老舅看见两个外甥很是高兴!他摸着老二的头问:“你来帮我?怕不怕吃苦?”老二豪情地挺挺胸说:“不怕!我什么苦都能吃!”老舅哈哈大笑:“行!有我姐的样子!”他说。姚老爷死后,他家的井灶被游手好闲惯了的他经营得一天不如一天!在激烈的竟争中,他很快就到了要破产的地步!他只好去求救他们曾经的伙计,现在已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的候三。精明的候三趁机吞并了姚氏的产业,并仁慈地看在差点成为一家人的份上,为姚公子留了一间可以维持生计的养牛坊。五咪的弟弟就靠养十几头牛,出租给井灶过日子。
必喜回来的时候,五咪非常急切地问:“你舅还好吧?!他答应收老二吧?你没说我们过不下去了,是吧?!”必喜回答:“舅一切都好!井灶没了!养了几头牛。那个姓候的,现在不得了了!是个老板了!井灶就是他买去的!”“狗日的!叫花子也能翻身!这是什么世道?!”五咪极为不满地说。姓候的那家伙一直是她鄙夷的!“他这是故意整的!他还恨我呢!”见娘说自作多情的话,必喜答道:“也不是吧!人家早就是老板了!这次是舅求他买井灶的!”“喔!”五咪不作声了!老实说,她心里是极度不平衡的!那个非常仰慕她又被她极端羞辱轻贱的人,居然最后成了拯救她家的救世主!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卖!时光也不能倒流!命运弄人,没把她弄死已是万幸!
必喜自见到了老舅的牛整整齐齐地排着队拉井灶开始,脑海里终日都是那些牛诱人的肥硕大腿,和那轻浮晃动着的迷人而神奇的牛尾巴!他是如此地渴望着能拥有一头这种迷人的可爱的畜牲!它几乎是完美的!不管吃什么都任劳任怨地帮你的忙,不会偷懒也不乱发脾气!看见娘在土里扑扒礼拜地拉犁的样子,他心痛得不行!要是有头牛该多好啊!不过,这个奢侈的想法,只能成为一个宏大的愿望,暂时低调地藏在心里!为了朝着这个梦想努力,他开始在房前屋后种麻、棉这种相对来说来钱的作物。必碌看见必喜整得风生水起,也加入进来。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已不得不认可必喜三兄弟是他们的兄弟而非外人了!同时他也变成了一个沉静内敛的家伙。他刚结婚不久,老婆玉明也和玉文、三咪一样是蔡家堰吴氏家族的人。现在,他仲爱的玉明怀孕了!必碌就有了要发家致富的强烈愿望了!必荣也凑热闹地加入进来,几兄弟互相交流着他们发现的,或道听途说的各种发财途径。一旦确定了路线,就会齐心协力地干得热火朝天!三公看在眼里,喜上心头,脸上不露痕迹。他是多么喜欢喜子啊!那是他没有抽大烟前的弟弟!正直,善良,勤劳,诚信,明理,友爱,样样都是他喜欢和满意的!他似乎有一种错觉,感到弟弟未曾真的死去!其实他一直就在他身边,换成了喜子的形象存在而已!  
(七)谁是“苏伟爱”
三八年的夏天,是个特别特别美好的夏天!因为必喜要结婚了!他忙里偷空地休息一天,准备迎接他的新娘。五咪请了三公一家人。煮了三斤米的干饭和一斤米的稀饭。干饭是准备送亲的舅子爷和三公、三咪吃的,稀饭则是自己和晚辈这些人吃的。平日里,一律吃粗粮杂食,珍贵的米是用来换钱或当钱用的!结婚嘛,当然要吃好一点的!好在这个季节,黄瓜、茄子有的是!也不愁没有菜。五咪禁止必喜去桥头堡迎娶新娘!“她自己会来!”她说,“不要把她迁就惯了!以后的日子还长!”必喜以为这里面含有什么他不懂的神秘玄机或规矩,便听娘的话,安心地在家等着媳妇送上门来!
果然,快到中午的时候,叔华和几个哥哥一路风尘仆仆地自己走来了!到了三房湾院门口,她从自己口袋里扯出块红头布,抖了两下,将它一把盖在自己的头上,又牵了牵四个边角,确保红布盖住了自己的脸,然后端起大家闺秀的架子,伸出手让几个哥哥躬腰扶住,等待必喜的出现。必喜在三咪的示意下,快步向前去,把娇小的新娘背回屋放在床沿,转身就去帮着五咪弄吃的了!
舅子爷们大约很少吃过饱饭,看见白花花的白米干饭,眼都直了!他们迫不及待地饱食了一顿后就开心愉快地走了!忘记了他们的妹妹还在里屋空着肚子乖乖地坐着。
午饭过后,家里就没有一个客了!喜子突然想到李湾的一窑瓦,正是烧得关键时候,也顾不上看新娘长啥样了!就径直去了瓦窑。他现在是李湾干活的‘一把手’了!不仅踩泥,制模,还撕瓦,放堆,烧窑,每一道工序都由他把着关,李大爷便轻省了不少!经必喜把关的一窑瓦或陶,基本无烂的坏的,颜色也无多大的色差,很受顾客欢迎!
必喜回来的时候已是近黄昏了!屋里站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正耷拉着脑袋嘤嘤哭泣。五咪手上举着锥子,在她旁边跳来跳去地咆哮:“进门就把老子的扁担弄断!安的啥心啊?咹?!是不是不想嫁?!咹?!是不是想老子把你休了,不好意思说?!就弄断扁担?!咹?!”姑娘边哭边摇头否认。喜子愣在那里,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五咪看他回来了,就更来劲了!她朝儿子大声嚷嚷:“你回来了?!来!看看你讨了个什么货色!叫她担个水,就把扁担挑断!是不是败家玩意?!”她又拧了姑娘一把,朝她吼道:“你敢败老子的家!老子就锥死你!”说着就用锥子连续胡乱地刺向叔华的肩膀手臂,口里恶狠狠地叫嚷“把你狗日的刺成马蜂窝!”叔华一边躲闪,一边惊叫着一边求饶;:“娘!我错了!不敢了!”必喜的心里也想被锥子扎了一下,他一个箭步冲过去,夺下五咪的锥子,生气地说:“那根扁担本来就快要断了的!竹子做的东西怎比木头的经事?!断了又再砍就是!犯得着这么生气吗?”五咪朝他冷笑了一下,扯起嗓子阴阳怪气地喊:“喔哟!还没圆房你就帮着她说!当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啊!没心肺的东西!她是啥时候生的你呢?!你小娘来了是不?!”必喜没有理会不可理喻的五咪,顺手把汉巾递给叔华,“麻烦你帮我把汗巾洗了吧!”他客气地说。叔华赶紧接过汗巾跑了出去!
喜子没好气地回头瞪五咪一眼,五咪继续朝他抱怨:“你看必荣、必碌的老婆!带了多少东西过来?!这个倒霉蛋的!就几件衣服,几双鞋子,一个簪子,竹筒子火罐,银针,一把牛角梳加一把刮痧的扁片!这是看病来呀?还是结婚来呀?!也太小气了嘛!”必喜冷笑着戳穿她的心思,“您就是嫌弃人家的嫁妆嘛!”他说。五咪轻蔑的哼了一声:“不是吹牛!老子结婚时那嫁妆,足足三马车!”必喜腑下身,一边东张西望地四处寻找,一边毫不客气地调侃:“在哪儿呢?!我咋没看见?!”五咪娇羞地装出要打人的样子说:“要不是你老汉儿败!……”这不合时宜的话,瞬间戳中了大家的痛点,愉快的气氛不知不觉地就沉闷了下来。必喜嘟囔道:“你到底是要人还是要东西呀?!人比人,气死人!”五咪冷笑着,斜起眼睛轻浮地看着儿子,意味深长地发出一声 “哟!!……”必喜内心对叔华的爱意被娘轻易地就读懂了!他羞涩又理直气壮地为自己突如其来的爱辩白道:“不是你们喜欢的嘛!那红贴是谁写的?!现在,即然人来了!就是一家人了!要好好地待人家嘛!人家不嫌弃我就是万幸了!我连亲也没有去接,你也没摆过一杯酒来答谢!还想咋的呢?!”五咪偏着脑袋凑到必喜脸前,恶狠狠地说:“她还敢嫌弃你??!瘦得跟鸡样!看着就是没福气的人!”而她心里真正想的是:这就是老子的下马威!!自然越凶越好!不然,以后如何让她乖乖听话?!
叔华是个土郎中的女儿,所以多少懂得些医术。父母去世后,几个哥和她相依为命,被迫小嫁给必喜。所谓小嫁,就是简单随便地嫁,叫“小嫁媳妇”。有点降价、甩卖、处理的意思,是不可能用轿子抬着来的!
夏夜让人浮躁不安,时有时无的灼人热感叫人无所适从!总想动起来做点什么!外面的屋子传来五咪恐怖的鼾声,她已经睡熟了!必喜讨好地对从始至终都低着头的叔华说:“我带你去看我的田吧?!”叔华点点头,羞涩地跟着必喜出去了!一路小心翼翼地跟在必喜屁股后面走,必喜一回头,她立即紧张地止步,低头绞着手不知所措!必喜带着她在坡上转悠了一大圈,向她介绍他们的每一块租地,最后,他们终于在屋外的田埂上坐了下来!必喜犹有一些不敢相信地问:“你真是我媳妇啊?咋不等我来接你,你就来了呢?!”叔华一听这傻不遛几的蠢话,就放松了对必喜的警惕。她笑笑说:“你娘带信说要早点过来嘛!难不成还有假?”“不是!……”必喜难堪地抓着脑袋笑,没话找话说,也是需要技巧的!“我哥也想我早点过来!我嫂子要过门,没有多余的房间!”叔华略带忧伤地说。为自己离开了熟悉的娘家而难过。“喔!”必喜有些内疚地说:“礼节也没有一个,你要谅解哟!”叔华伸出手,轻轻拨弄着扎手的稻禾,那种轻薄地刺激的快感让她的手痒痒的,酥麻的感觉通过皮肤直进入胸尖,使她禁不住打了一颤。
“没事!”她轻声说。心里想,他可能不会退我吧?只是偷偷地瞄了一眼,她就喜欢上了这个英俊的青年!她凭借自己的直觉认定这个人就是一辈子和她相依为命的人!他会疼她一辈子的!这大慨就是缘分天定吧?!
田野里,蛙声一片。已经成熟了,过不了几天就可以收割的稻谷飘着它独特而醉人的清香!这样的香味沁人心脾化入骨髓,使人周身通泰!潮湿的薄雾笼罩着大地,轻纱似的在山峦间缓缓流动,多么迷人地令人陶醉的夜晚!两人各自诚实地向对方介绍自己的情况。“我娘脾气不好,你要多担待哟!”“没事!”叔华说。“老二去城里学手艺,老幺又小,你要受委屈哟!”“没事!”叔华始终不敢正视必喜。“我家穷,你要受苦哟!”“没事,我家也穷!”“我妈再打你,你要跟我说哟!”“没事,她是婆婆,该打我!我做得不对,就该挨打!”
必喜明白,他找到天下最好的媳妇了!多么深明大义啊!他感动地怯生生地揽住叔华的肩,心疼地说:“你好瘦啊!我以后一定会让你胖起来的!”叔华就开心地笑了!这是多么质朴豪情的誓言啊!“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要我胖,我就像猪那么胖!”叔华说。两个人沉浸在心灵相通的愉悦中,开心地大声憨笑起来!叔华故作神秘地伸出手,指着稻田:“嗨!你说,青蛙些在摆啥子龙门阵?”必喜没有理解叔华的幽默,“啊?”他说,半天放不出一个屁来!叔华又咯咯地坏笑:“在讲今年的收成出奇的好嘛!”“是,!是,!是!收成好!”"必喜热烈地赞同。他觉得叔华说的每一句话,都让自己非常愉悦!由此可见,她是多么善解人意,多么贴心的人啊!他很满足!叔华也很庆幸!自必喜夺过五咪手上的锥子那刻起,她就知道她遇到了好男人了!之前,她一直担心丈夫是个瘸子或者瞎子!他们从来没有见过面,红贴是双方父母在他们小时候就定下的!幸福来得太突然!她忘记了五咪的凶恶,她苦难的日子才刚开始!而对必喜而言,本就艰难的日子,又多了一个人要吃饭。这担子可不轻!但他信心满满,这是一个男人必须要有的责任和当担!
必喜没娶错人。第二天,叔华就把自己的陪嫁衣衫拆了!给五咪和必宗各缝了一套衣裳。她早早的起床煮好饭,端到五咪床头,恭敬地请她用早餐。一天的工夫,五咪就上升到了被人祠候的高度!叔华顺其自然地成了这个家的主要劳动力。她和必喜一道,田间地头里里外外一切活干得井井有条!而五咪则像一个监工,睁大了眼睛,细心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寻找一切可以挑刺的地方。稍不如意就会不由分说地对她大打出手!叔华年龄小,无法正确地揣摸住婆婆喜怒无常的心意,所以被悲惨地修理也就成了家常便饭!她一边要马不停蹄地做事,一边要随时提防不知从哪个方向突然飞来的五咪的袭击。整天颤颤兢兢,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天真活泼的她,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迅速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小心谨慎的妇人!五咪料定叔华没有胆量跟必喜告状!实事上,她也并不惧怕必喜知道她的恶行!婆婆教训媳妇是天公地道的!她还是姑娘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事!
一日,叔华在坡上锄了草回来,顺手把锄头放在门口准备做饭。“过来!”五咪朝她吼道。叔华乖乖地走过去,五咪突然猛力地推了她一把,叔华一个踉跄倒在锄头旁,锋利的锄尖铲着她的嘴角,鲜血直流!“锄头是那样放的吗?!门背后是干啥用的?!”五咪凶狠地朝她吼道,“你这样放,是想磕着我呢?还是必宗?!还是你男人?!”叔华赶紧爬起来将锄头放在门背后,一遛烟地跑去做饭了!
她不敢对五咪表现出丝毫的不满!那样做的后果,不用说,会相当严重!那意味着她将要受到更多的更加严厉的惩罚!喜子的娘就是我的娘!她想,娘发脾气的时候我就该忍着!总是我做的不好才会这样的!叔华就特别喜欢和必喜在一起上坡下田。这种时候,她的心才会踏实,才会有安全感。这时,也是她展现她少见的美丽笑容的时候!她是很美的!偏瘦的瓜子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脂肪,恰到好处精致的五官,微微上翘的小嘴巴,嘴唇像是随时要往上飞一样可爱无比,无一不显出娇小可人的模样!必喜也极少忤逆娘。见娘不高兴的时候,他就把叔华支使开,避免谨小慎微的叔华受到不必要的伤害。两个都是他爱的人啊!他不愿意她们任何一个不开心!五咪见儿子一个人闷声不响地忍气吞声的样子,纵然有天大的愤慨,也不得不熄火!必喜是自己的主心骨,得罪他,无疑就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这天,三房湾来了客人——贡井伍家坡的九公和他的几个活蹦乱跳的儿子。孩子们大约是第一次到乡下来,一个个手舞足蹈地非常开心!毕竟是血脉相通,他们和必福、必宗见面没有十分钟就已经亲密无间了!必荣的老大崇长和必宗一样大,也很快跟小叔叔们打得火热。兄弟叔侄们嬉嬉哈哈绕着满场坝快乐地追逐。而必喜、必碌这些成了亲的,就显得稳重些!他们笑着站在旁边观看。必荣两口子和玉明、三咪忙着煮饭照待客人。
五咪则羞惭地躲在屋里篦她头发里的虱子。她不愿九公看见她现在的样子!想当年,英俊的五公带着弟弟到她家卖篾索的时候,九公一见五咪就惊呼起来:“姐姐好漂亮喔!像仙女一样!”正是因他这句话,青春年少的五公傻呆呆地看了她好久!唉!过去的时光难以忘怀!可现在的她呢?!满头的虱子加黄水疮!身上还有一股难闻的臭味!落得这样的下场,她是羞于见人的!满腹的哀怨又有谁知呢?!又怎么能见客呢?!
九公和哥哥坐在堂屋前,一边聊天,一边欣赏着孩子们疯闹嬉戏。“你咋有空上来呢?不上工啊?”三公问。“盐场闹罢工,要井主增加工人的工资!”九公愉快地答道,“我没参加!想趁这空上来看看您!您也好看看我这几个娃!全是带把把的!”他得意地笑着,心满意足地看着儿子们。三公也笑了:“咱祖上有生儿子的传统!”他骄傲地说,又不无忧虑地担心九公问道:“那井主就那么听你的话?!你说加工资就加?!可莫把活路丢了!这几个娃还要吃饭的哟!”“我知道!”九公点头,“有人站出来领着大家搞争取!人多力量大!就不怕!我们去年也搞了一次,成功了!最近物价飞涨,又不能活了!才又搞的!”接着,九公伸出双手,一根一根地拨弄着手指,算账给三公听:“川南警备布告令:是不是?工人工资,视米价涨至何程度,而加薪若干为转移的!是不是?但井主奸诈呀!是不是?阳奉阴违呀!他妈的!算米价时,对布告上的米价比列乱整!只给半数!!您知道吗?!他们还强词夺理!”九公说到这里开始气愤起来,他提高了嗓音道:“比如米!每斗涨至十六钏,每人每月二钏文!米再涨至二十钏,每人每月加四钏文。现时生活高昂,是不是?米株薪桂!工人做工终日,用的是血汗和危险!换来的代价呢?!数口之家,一日一粥,永远吃不饱!!您说!有人出来为工人求福利,我们是不是该要响应的?!”三公赞同地点头,干咳两声道:“是倒是这个理!那领头搞的又是什么人哪?很有主张的呦!也很有胆识!这事就干得好哟!能救不少人命呢!”“不知道!”九公直起腰,盯着面前的地说:“好像是叫苏伟爱(苏维埃)的!有点神秘!也没有人见过这个人!政府也在查呀!”他又开始激动起来,“这就很不得了了!!人家不露面就能搞成功!露面了,那还了得?!绝对是个非凡的人哪!!”这时,九公的小儿子摔倒了,哇哇大哭,九公瞄了一眼,也不理踩。很快,大的就把小的牵起来,拍拍灰尘,又开心地玩起来!
三咪从屋里出来喊:“九叔啊!吃饭了!”又进到五咪屋里去,对呆坐着回忆过去的五咪说:“九弟来了!大家一起吃饭!”五咪推辞说:“不了!叔华已经煮好了!就不去了!”三咪有些不高兴地埋怨道:“真不知你矫情什么!一家人还客气来客气去的!真是!赶紧过来哟!叔华就在家里吃嘛!你赶紧来!喜子已在那边落座了!”五咪扭扭捏捏半天不出门,喜子又奉三公令来喊,大家闺秀五咪这才千呼万唤始出来!
一张桌子只有五咪一个女人!三公、九公坐上方,必荣、必碌坐一方,必喜和九公的老大一起坐,剩一个空位,是留给还在厨房忙的三咪的!剩下的孩子们在地上围着一张簸盖,或蹲或站或坐着吃。只有一张桌子,不是什么人都能上桌的!必宗、必福虽是有资格可以上桌的人,但因为年龄小,就混迹于小朋友之间当孩子王。叔华孤零零地一个人乖乖在家,吃完饭就很自觉地上坡去了!三公这边的宴席是四菜一汤——南瓜汤,腌罗卜丝,盐水糊豆,酸菜,炒四季豆。三公拿筷子指了指胡豆,“这个好吃!安逸!”他说。示意九公不要只喝酒赶快动碗筷!九公嗯嗯答应着:“大家吃!大家吃!”他料定这些菜来得不容易,迟迟不忍心动筷子!而桌上这边还未开动,地上那边,簸盖上的饭菜已经空了!孩子们贪婪的目光转向这张大桌子!九公的几个娃开始围着桌子打转转,胆子大的,大方地爬了上来,伸长脖子,涎笑着朝桌上的菜左右观看垂涎三尺!“去!去!去!”九公挥舞着筷子,像赶苍蝇一样将孩子们驱离!五咪忍不住夹了胡豆,一人给一颗,将小饿狼们遣散。必宗、必福乖巧地在旁边看,没有上前去乞食。必荣、必喜始终装模作样地吃饭,他们明白,桌上的东西是招待九叔的!不是他们可以胡吃嗨吃的!而厨房里,玉文和玉明、只有喝汤的份!她们是没有资格上桌的!但她们都表现出山珍海味已经吃腻了的样子!
这顿饭,三公和九公边喝边聊足足吃了两个小时!最后,他们下桌了!菜还剩一半。在院坝里一边玩耍,一边密切观察着这边的小伙伴们立即一拥而上,像恶狼扑食,瞬间就把桌上的残汤剩菜抢了个精光!九公呆了两个时辰就要走了!必荣遵从爹的意思,弄了半口袋米出来。必喜见了,心想,这是爹的亲弟弟,我也理应该表示一下的!也从家里提来了米要送给九公。三公欣慰地阻止道:“你就不必了!你的兄弟你负责!我的兄弟我负责!世道不好,要精打细算!”九公推辞不要,带着儿子没命地逃跑!三公气喘吁吁地追上去抓住他:“休要啰嗦!”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要没生这几个娃,跟我要,我都还不给呢!这是奖励你生儿子的!!”九公笑道:“我准备还要生几个带把的!!打架的话,才没有对手!”三公也乐呵呵地笑:“你要真是那样,我不吃也要给你一斗!”九公指着三公说:“你说的哈!到时可别反悔哟!”三公:“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九公就挥别了三公,一路心酸!他感到哥哥的身体明显不如以前了!但他就像一个旁观者那样显得无能为力!他的身上也系着几个人的活路,不敢解怠!他想帮三公也帮不了啊!

2018-11-01 14:0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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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自述: 作者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