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走偏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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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结

作品概述

分类:小说    标签:其他

前记者曲子委身于一个偏远县份的民营企业做文化顾问,可他发现这家在当地野蛮生长的企业根本不需要文化,他被委派的工作,也只是在老板黄金茂操纵起群体事件后让他利用记者的专长在网络上煽风点火歪曲事实。而这个群体事件看似农民工在维权讨薪,真正目的却是黄金茂在逼迫县委书记蓝尚青进入他的利益共同体。 蓝尚青刚从外地调任县委书记,县长就突然死亡,很多事件也随之爆发出来,新县长的人选迟迟不能落实,解决那些事件的责任自然就非他莫属,但他同时也意识到,这些事件就为他爆发,各种利益团体都把矛头对准了他,他要么知难而退,要么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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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协副主席李敬泽先生有如下评语:
这是一部成功的官场小说,围绕着矿难事故、民工讨薪和烟叶上访事件,展示了县城官场复杂的权力斗争。成功塑造了蓝尚青这个人物在接任县委书记后,短短十来天里遭遇并处理连续发生的恶性事件中显示的政治智慧和执政能力,非常真实地反映了当下官场现实,是一部难得的张扬正气的反腐小说。叙述技巧纯熟,生活经验丰满,情节富有张力。
难得的是,作者没有按照丛林法则的模式写官场小说,而是传递并弘扬了正能量。较之现有官场小说,更深刻、内在,更具文学性。

试读内容

第一章

1.大老板设局叫阵地方官

曲子做梦也不会想到,老板黄金茂的一句话,就把鹿应县搅得天翻地覆。
这天一大早,县里的喀斯特风景区涌来几百个民工,围堵了景区大门和游客接待中心,怒吼着讨要被拖欠了半年的工资。
最先着急上火的是旅游局长马长顺,在他的责任区域发生这样的事,无异于往他手里塞了一颗定时炸弹,让他既丢不下更排不了。当然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谁的手笔,先天夜里,黄金茂其实向他暗示过会有比矿山塌方更大的乱子出现,用黄金茂的话说,这乱子将考验县委书记蓝尚青的执政能力。
但让他想不到的是这“乱子”出在了风景区门口,不论他和黄金茂的私交多深,他现在都一个劲地大骂黄金茂是猪脑子,但即使他想问候黄金茂的八辈祖宗,也只敢放在心里,眼下最紧急的,还是要想办法疏散这些工人,甚至不惜动用武力,把他们强行驱散。
马长顺如此动怒,自然有他的理由。他治下的这个喀斯特风景区作为全市唯一的4A级景区,每天都有数千外地游客光临,还有相当一部分游客来自境外,如果讨薪这种事被传播出去,会对景区造成极恶劣的影响,更要命的是景区正在申报世界自然遗产和5A级景区,如果对省市都有参与的这两项重大工程产生负面作用,这责任恐怕不是自己能承担得了的,而且将来可能让自己喊冤无门的是旅游局和景区都不欠这些民工的工资,责任本不在他,但他却会成为追责时刀俎下的鱼肉。
当务之急,就是动用一切手段,摧毁黄金茂的阴谋!不管此前他们之间有过多么愉快的勾连与默契,也不管有多少年的友情——他们的关系能算友情吗?马长顺忽然怀疑。但现在,都统统见鬼去吧,危机时刻,你敢投我以桃,我必以李报之!
曲子也混迹在讨薪的人群里,他的衣袖里藏着个比巴掌还小的数码照相机, 于混乱中拍摄了一些照片,他希望那些放下了身架来劝解工人散去的旅游局和景区的工作人员能使用一些暴力,和讨薪民工发生肢体冲突,那样的场景在照片里才有冲击力,发在网上也更有新闻点。
但是没有,他高估了那些工作人员的“斗争”热情,或者说低估了他们的文明程度和素质。那些工作人员个个都很清楚,工作是国家的,身体是自己的,犯不着为这样的事去冒险,何况真要动手,他们都不是民工的对手。用他们私下里的话说,马长顺给了他们吃饭的钱,可没给挨打的钱。 
曲子之所以有唯恐天下不乱的心思,一来跟他曾经做过记者的经历有关,再者他受命于黄金茂,要把群体讨薪这件事传到网上去扩散,“有图有真相”的事件才容易被放大甚至被传讹,而他的老板黄金茂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做这些的时候曲子心里其实很不情愿,要不是他同情那些拿不到工资的民工,他才不愿意干这样的事。
马长顺虽然怒火冲天,可也没忘了先给县委书记汇报。前天下午秋林煤矿发生了塌方,十几个工人被困井下,矿上隐瞒不报,县上知道的时候已经是晚上,错过了最好的救援时间。蓝尚青大发其火,紧急召开常委会,成立了救援指挥部,由一名分管安全生产的副县长和公安局长带领大批民警和消防官兵连夜赶往矿山施救,第二天一早就传回了消息,说已经有5名矿工遇难,蓝尚青在办公室无法安坐,也急忙赶去了矿山,守在山上指挥营救,夜里都没下山。
蓝尚青说:“绝对不能发生任何冲突,尤其不能让他们冲进景区扰乱秩序,这一点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都得给我控制住。”
马长顺大为失望,他以为书记听完后会赶回来,或者指派一个副书记副县长之类的领导来负责处理,那样即使处置不当最后追究责任,他也不至于成为负主要责任的那个。可是现在,蓝尚青的话无疑是给他定了调子,大大小小的问题,只有他硬着头皮去扛了。
解铃还需系铃人。马长顺驱车赶往黄金茂的茂盛集团,他要给黄金茂面陈利害,让他自己把景区门口的那些人撤走。那些人全都是茂盛集团下属的工程公司的工人,他们修建景区的配套工程文化生态园,施工半年了还没拿到一分钱的工程款,据说工人也有三个月没拿到工资了,有情绪倒也正常,但要围堵景区大门,就真是赖上他马长顺了。旅游局虽然是生态园的建设单位,县财政却没有把这一笔建设资金列入预算,自然也就不可能有钱拨给旅游局以支付黄金茂。其实马长顺比谁都清楚,无利不起早的商人黄金茂之所以愿意垫资开工,是因为他和当时主抓这项工程的县长温波私下达成了协议,他以前期带资修建生态园,换取温波在工程结束后批给他8000亩荒地建高尔夫球场。而温波则以生态园工程为政绩,谋求接任县委书记一职。温波好不容易挤走了县委书记,原以为自己上一步是顺理成章的事,可没想到市里偏偏派了市政府的副秘书长蓝尚青来担任书记。
更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温波在十天前忽然猝死在家中,让他和蓝尚青的博弈刚刚开始就戛然而止。
马长顺很希望温波还活着,有他在,这样的群体事件无论发生在县内任何地方,温波都有足够强硬的手段迅速解决,根本不需要马长顺操心。或者说,有温波在,压根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件。
马长顺大老远就看见茂盛集团的院门口围着一大群人,车开到近前,发现那些人也是修建生态园的工人,他们把集团大门围得水泄不通,个个神情激愤,却没人大叫大喊。司机按了好一阵喇叭,也没人理睬,马长顺拿出手机拨打黄金茂的电话,居然是关机。
司机下车走到人群里问了几句,回来对马长顺说,这些工人也是来讨要工资的,老板黄金茂已经跑了,他们堵了门,里面的出不来,外面的不让进。
马长顺大为迷惑,他觉得自己好像没看懂到底是黄金茂在演戏,还是工人在玩真的。
但不管怎么说,自己地盘上的事,却都得解决。虽然这对自己是一次严峻的考验,对新官蓝尚青来说,又何尝不是呢?只是,他经受得住这考验吗?上任才三个月,就发生了建县以来的第一个群体讨薪事件,而且,温波死了才十天。
马长顺无法不怀疑蓝尚青的控制能力!

2.骑墙是态度也是技术

蓝尚青接到马长顺电话的时候并不在矿山救援现场,他的奥迪A6正飞驰在去往西江市的高速公路上。如果不是市委书记朱天成接连催促,他说什么也不会轻易离开,这次矿山塌方是他上任后的第一起安全事故,并且严重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估计:下井15人,遇难10人!
其实在他从矿山上下来之前遇难人数还是5名,在马长顺的电话打进来前半小时,分管安全生产的副县长齐观打来电话,说又发现了5名遇难者的遗体。
齐观是矿山救援小组的组长,得知煤矿发生塌方事故后他就主动请缨到第一线去实施救援,矿山上的具体救援工作,基本全由他在协调指挥。
蓝尚青顿时背上发紧,心也直往下坠。齐观又说如果加上这五个,可就有10名遇难者,属于重大安全事故了。
蓝尚青还没从惊愕中回过神来,他模棱两可地嗯了一声。齐观停了片刻,见蓝尚青没有说话的意思,就接着说道:“蓝书记,我觉得如果把这10名遇难者全部上报,可能会对我县产生不利影响,您看这样行不行?刚才发现的5名遇难者我们就不向上报了,目前知道的人也不多,只要跟遇难者家属协调好,多赔点钱,就私下解决算了。”
蓝尚青心里直打鼓,他从来没有主持过地方工作,这样的安全生产事故也是第一次遇到,但他明白齐观的意思,把遇难人数全部报上去岂止是对鹿应县产生不利影响,更主要的是死亡人数达到10人以上,上级部门肯定会追责,主管及分管的县长会被撤职,他这个县委书记也有可能受到处分,哪怕是一个党内警告或者全市通报批评,也一样会成为他的污点,一但装进档案袋,对他今后的仕途影响可就不是现在能够预料的了。
但是他不能对齐观的提议做任何表态,万一日后有人翻出这事,他就成了瞒报的主谋。沉吟了一下,他仍然没说什么,直接掐断电话。心说你齐观要保住自己的乌纱帽,就得承担风险,敢提出这样的意见,就应该有能力处置妥当。如果你提出了又不愿意冒这个风险,把皮球再踢回来,那我就在常委会上讨论,总之我绝不为这种事决策,并且得先把你齐观处理了给市委市政府表态。
接完马长顺的电话,蓝尚青心里升起些许亢奋,身体都在微微发抖。他预料中或者说期待中的事终于发生,可发生的不是时候,更不在合适的地方,这使他纠结而震怒。虽然马长顺只汇报说是建设生态园的民工在集体讨薪,但他绝不会也这么简单地认同,他很清楚此事因何而起,又因何而来,只是在这样的时间和这样的地点发生,却超出了他对事件走向以及可能产生何种后果的评估。
三四天前,蓝尚青应邀去茂盛集团过生日,按说县长温波刚死没几天,他不合适为自己的生日欢宴,尤其是让在县里口碑不怎么好的老板黄金茂设宴。但他没法不去,一是这生日邀请早在一个多月前就向他发出,那时他刚到鹿应还不到两个月,对全县的很多情况都没摸透;二来黄金茂虽然只是个民营企业的老板,可用老百姓的话说只要他打个喷嚏,整个鹿应县的经济都会感冒,还有个说法是黄金茂如果一个月不交税,全县三分之一的干部职工就领不到工资。话虽夸张,但一个不争的事实是县财政的税收有相当一部分依赖着黄金茂掌握的茂盛集团。
当然,蓝尚青也不可能因为他黄金茂是全县的纳税大户就降尊纡贵到让一个企业老板为自己祝寿,如果不是县上当前最重大的文化生态园工程正由黄金茂建设,如果这生态园不是本县4A级喀斯特风景区的配套工程,他可能真不会接受这样的邀请。
更要命的是从开工到现在已经大半年,县上还没支付过一分工程款,全由黄金茂垫资,如果再不想法安抚,人家随时有可能停工,不能如期竣工意味着申报5A级景区和申报世界自然遗产的工作将大受影响。
还好那天的生日宴按照他的要求安排得极为低调,在公司的内部餐厅里摆了一桌,仅有集团的几个副总外加文化顾问曲子作陪,连生日蛋糕都免了,看起来和日常的酒席没任何区别。席间黄金茂并没有主动提起生态园工程款的事,蓝尚青却不能装糊涂,他高度肯定了黄金茂和茂盛集团为鹿应经济建设做出的巨大贡献,尤其是在县里资金匮乏的情况下还垫资建设生态园,这种敢于担当和乐为县里分忧的精神令他十分敬佩,然后他承诺会尽快为茂盛集团支付一部分款项,以解燃眉之急。
在鹿应县,就连三岁小孩都知道茂盛集团账户上的钱比县财政的钱还多,换句话说就是县财政从来就没宽余过,既然都没列入财政预算,又怎么会有闲钱给茂盛集团支付?
当然,蓝尚青这样说是为了向黄金茂表明自己的态度,至于是不是真的马上有钱支付,那是另外一回事。不过在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清楚有一笔中央转移支付资金就要拨付到县财政,同时也知道这笔钱不可能用来给黄金茂付工程款。
在财政局长汇报说这笔转移支付金已经到帐后,蓝尚青决定临时召开一次常委会讨论这笔钱的去向。
所有常委迅速赶到了会议室。在这之前,他若想召开常委会而温波不同意的话,会议十有八九召开不起来,即使每周例行的常委会,他在霸道的温波面前也基本上形同虚设,因为只要有温波在,他提出的议题十有八九是无法完成。现在温波已死,没人再敢对他这个县委书记喧宾夺主了。
常委们在会议室等了足有十分钟,蓝尚青才走出办公室。他有意识地晾着平日在各自的圈子里不可一世的常委们,和妻子宁瑞在电话里闲扯一通,直到办公室主任陈社教敲门进来催他,才放下了电话。
蓝尚青在会议桌的首席位置坐下,扫视了一圈,眼神尽可能地和每个人对视,这样会使对方感觉到自己的被在意或者尊重,同时感觉到蓝尚青不容置疑的权威和力量。 
蓝尚青向大家点点头,说:“都到齐了啊,那我们开会。”
说到齐也不尽然,县委常委本来有九个人,温波一死,只剩八个人的常委会就有些不够规范,因此蓝尚青特别邀请了人大主任和政协主席也列席会议。
大家都以为临时召开常委会且在之前没有透露议题是将讨论需要保密的人事调整问题,尤其是县长的人选。有几个人在一进入会议室就向组织部长探询,而对方比他们还想知道会议的内容。
蓝尚青说:“今天的会议只有一项内容,那就是研究一笔款项该如何使用。我先向各位通报一个情况,中央拨付给我县的转移支付资金已经到帐,可能大家已经知道,今年的转移支付金是分批下拨的,第一批资金只够全县职工一个季度的工资和公共服务开支,但是,目前等着用钱的就有好几个口子,我认为目前比较紧急的是申报世界自然遗产资金和生态园建设资金,需要说明的一点是生态园建设一直由茂盛集团垫资,现在施工方要求支付前期的工程款项,旅游管委会也做出了书面汇报,认为应该支付了,不然可能导致生态园停工。但究竟怎么花这笔钱,还需要大家的研究讨论。”
副书记黄越接过话头说:“中央的转移支付资金虽然不是专项资金,但还是考虑到我县的财政紧张,首先要保障基层机关的正常运行,也就是说得首先保障全县职工的基本生活不受影响,我的意见是这笔款项应该作为专项资金留下来发工资。”
常务副县长孙石云说:“我部分同意黄副书记的意见,但我也有不同的看法,保障全县职工的生活固然重要,但风景区申报世界自然遗产也是不可忽视的大事,申遗的重要性以及对我县的积极影响,是经过专家长时间论证的,也得到了省市领导的支持和肯定,我在这里想说的是,一个县的发展,要立足长远,我相信申遗是我县的一次历史机遇,也将带给我县更多的发展机会,既然前期的工作早就展开了,那么就不能因为资金的掣肘而让申遗受到影响,如果因为我们资金不足而导致申遗失败,省上追究下来,我想谁也承担不了这个责任,因为这不仅仅是咱鹿应县的事情了,更关系到全省的形象问题。我的意见是,再穷不能穷申遗,职工的工资和申遗的资金都应该有所保障。”
马长顺说:“刚才两位领导都说到了最关键也是最重要的地方,我个人也有些补充看法,我们之所以申遗,就是为了实现旅游强县的目标,景区的配套设施不完善,我们申报5A级景区的工作就没法开展,景区不能升级,门票价格就没法提高,这其实也是制约我县旅游大发展的一个瓶颈。好在给景区配套的文化生态园已经施工建设,这项工程完工后,我们就可以把景区中一些有碍观景的设施拆除,把休闲的场地转移到生态园里,这也是很多专家的意见,因为这些设施其实破坏了景区的完整。但是,县上一直没把建设生态园的资金列入财政预算,至今也没给生态园的建设工程拨付过工程款,从开工到现在,全部由施工方垫资,前两天施工方茂盛集团提出付款申请,要求支付部分款项,因此我希望领导能酌情考虑,急企业之所急,把生态园的建设资金放在首位研究,以免施工方因资金不到位而出现停工,进一步影响到申遗工作。”
“我不同意用转支金来支付所谓生态园的工程款!”黄越一直在等着马长顺的这番话,别人不提生态园,他也就用不着表态。担心别人会顺着这个意思做出附和意见,所以马长顺话音刚落,他马上就进行了否决,他说:“全县几千名职工,都指望着工资养家糊口,如果这笔钱付了工程款,把工资拖欠几个月,让这几千个家庭,也就是几万口人咋过日子?物价疯涨,工资却总是那么点,本来就过得都紧巴巴的,再要拖欠,那会出问题的,如果这几万人因为生活没有保障而出现不稳定情绪,那就有可能给社会造成不稳定因素,稳定压倒一切!其他的,我认为都可以往后靠!至于生态园,完全没有必要在财政紧张的情况下上马!不客气地说,生态园工程就是当时决策者一时心血来潮,不顾实际情况乱搞的政绩工程、形象工程,我建议县委立即叫停这个项目,纠正个别人在极权思想下的错误决策,避免给我县的经济建设造成负面影响和大的损失!”
蓝尚青心里暗自发笑,心说常委会上终于出现了不同的声音,有人敢否定生态园的建设,自己给黄金茂摆的乌龙就前进了一步。
鹿应县的工商业都不发达,只有旅游收入支撑着县财政的半壁河山,所以旅游部门的设置就有些特殊,最上面设了一个副县级的旅游发展和管理委员会,下面有两个科级局,一个是可以管理全县各旅游景点的旅游局,另一个则是喀斯特风景区管理局,虽然三块牌子下是同一班人马,但兼着这三个部门一把手的马长顺却还是县委常委,所以他的口气也不示弱。他说:“生态园工程的上马,可不是某一个人就能决定的,这是经过立项由市政府批准同意的,黄副书记说这是在极权思想下的错误决策,你是指市政府决定这个工程的领导有极权思想呢?还是说当时发起这个工程的温波县长决策错误呢?温波县长虽然去世了,但你要想掘墓鞭尸的话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此言一出,在座诸人无不吃惊。孙石云心里大感痛快,他暗自嘲笑黄越不识时务,在这个时候还敢四面树敌,可见政治上是多么不成熟,就这种素质人还敢跟自己争夺县长的位置?他看了一眼马长顺,见对方点着一根烟,眼前腾起一团烟雾,眼神却直盯着烟灰缸里的烟头,面色冷峻,似乎在等着黄越接招。
黄越忽然一拍桌子,把众人吓了一跳。黄越吼道:“你这是断章取义!是无中生有!是诬蔑!是陷害!从生态园工程一提起,我就是强烈反对的,我清醒地意识到如果生态园工程上马,会把我县的经济拖进泥潭,一个可有可无的生态园,不就是一大块草坪上种几棵树吗?为啥要花那么大的代价?没有生态园,难道游客就不会来旅游吗?游客到咱鹿应县到底是来看喀斯特风景的还是看生态园的?”
马长顺淡然一笑,说:“看黄副书记这义正词严咄咄逼人的架势,我还真有些害怕,不过就算被吓死,有些话我也要说的。既然黄副书记这么反对生态园上马,但在生态园的开工典礼上,我记得黄副书记可是代表县委出席并且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充分肯定了生态园的重要性和对旅游发展的积极意义,这才过去了多长时间,黄副书记咋就对自己否定得这么彻底?”
黄越说:“我是在用科学发展观的眼光重新认识生态园这件事,我都能反省自己,你们为啥还要往生态园这个死胡同里钻呢?”
蓝尚青上任之初就听说了马长顺一贯是话不饶人,自持在常委中资格老,外加全县的财政收入也在很大程度上依赖着旅游,所以他把副书记副县长一级的领导根本不放在眼里。他摆摆手,止住马长顺的话,说:“跑题了啊!两位都是老同志了,在常委会上这样针锋相对地互掐,已经超出了正常讨论的范畴,这要传出去,影响多不好!”
黄越马上接茬道:“可是别人要曲解我的话,我对居心不良的人就是要反驳……”
蓝尚青脸一黑,打断黄越的话头,冷冰冰地问:“是我说还是你说?”
黄越的脸立即变成了猪肝一样的颜色,众常委也不由得心头一凛,他们一直以为新任书记性情温和甚至有些懦弱,否则也不会被温波像绵羊一般地压制,可他这一句怒中带威的质问,已然改变了他以往的中庸形象。
黄越讪讪地说:“蓝书记您说。”
蓝尚青扫视了大家一眼,有意停顿了片刻,其实他早就应该喝止那两人的争斗,但却有意识地纵容着,他希望那两人的矛盾能够激化得更激烈,自己只需要拿捏住火候,不让会议失控就行。他说:“我们今天的议题是这笔转支金该花到什么地方,不是生态园的建设是否合理,但既然说起这事了,我在这里表个态,生态园的建设是毋庸置疑的,我们不但要继续建设下去,还要保证建设好,这个问题以后不做讨论。刚才长顺同志说了,生态园的建设资金一直没列入财政预算,虽然当时我还没来鹿应,但我想原书记和温波同志有他们的考虑,我们应该也必须给于理解和尊重,尽管没列入预算,我们还是要想办法解决,不能打击企业的信心嘛。刚才老黄关于保障全县职工的生活的建议我是赞同的,最终这笔钱投向那里,我还是希望能够集体决议,这样吧,我提问题,大家举手表决:同意把这笔钱支付给生态园施工单位的举手。”
马长顺把手中的半截烟掐灭到烟灰缸里,然后很坚决地举起手来。
蓝尚青说:“很遗憾,只有一票。同意投入到申遗中的举手。”
孙石云举起手,左右看了看,没有人响应,他略一犹豫,就把手举得更高了一些,坚定有力的样子。
“看来申遗的资金也只能从别的渠道考虑了。”蓝尚青说:“同意用转支金发工资的举手。”
大家齐刷刷地举起了手,包括孙石云和马长顺。
这结果正是蓝尚青所要的,他清楚黄金茂会很快知道这次会议的内容,他期待着对方有所作为。




3.可以团结,但不能搞小圈子

市委书记朱天成推了一个接待活动,专门在办公室等着蓝尚青。
刚一落座,蓝尚青就向朱天成汇报了风景区门前聚集讨薪的事,这样的大事瞒是瞒不过去的,何况还发生在人流量最大的风景区门口。
朱天成眉头一皱,脸色也沉下来,问道:“这样的事怎么会发生在景区门口?旅管委一个政府部门,怎么会拖欠几百个民工的工资?这要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蓝尚青连忙说道:“都怪我工作没做好,我有责任。朱书记是这样的,这些讨薪的工人是建设景区配套工程文化生态园的,旅管委是建设单位,至于建设资金,县里也没这笔预算,所以一直没拨到旅管委。”
朱天成说:“这个生态园工程是市里批准立项的,既然都上马了,为什么又没把建设资金列入预算?”
“当时我还没有到鹿应,去了之后负责这事的温波同志也没跟我交流过生态园的任何情况,直到他忽然去世,我在检查工作的时候才发现财政上一直没拨付过这笔建设款,我分析工程上马的时候县里没钱,所以就先让施工方垫资开工了。我觉得人家施工都半年了再不拨款也说不过去,不然一停工县委县政府就被动了,但县上确实一下子拿不出这笔钱,我前几天还专门到茂盛集团去,跟他们说工程款县上会尽快支付一部分,他们也答应了我的不停工要求,可没想到这才过去不到一周,他们的工人就耐不住了。”
“鹿应县目前是非常时期,虽然生态园工程不是你抓的,但你现在主动揽在手上,愿意解决这个麻烦,这一点还是应该肯定的。”
蓝尚青说:“这是尚青的份内之事,本就责无旁贷,只是没有做好,请书记批评。”
朱天成说:“省上不是刚给你们拨过一笔中央转移支付资金吗?”
“是拨过一笔转支金,一千五百万,虽然全付给施工方也不够,但我想拿出一部分付给人家,至少也能表明县委县政府的诚意,不至于使他们停工,可是我的这个提议在常委会上被否决了,其他常委一致要求把这笔资金留下来发工资,说全县干部职工的生活更应该保障。”
“是啊,常委们的想法也没错。”朱天成沉吟片刻,看着蓝尚青说:“那你下一步准备怎么办?”
蓝尚青说:“这都是没钱闹的,如果有钱,也就没这些麻烦了。”
朱天成说:“你这鬼头,不是变着法子想跟我要钱吧?”
“您是尚青的恩师,尚青也是在您的培养下成长起来的,从您身上,尚青学到的就是坦诚和敢于担当。”蓝尚青态度谦恭,语气诚恳,话头接着一转,说:“如果您能急尚青之所急,解决一部分资金,那自然是鹿应几十万人民的福气和造化。”
“当初申报这个项目的时候,温波同志就承诺过不向市里要一分钱,建设资金全部由县里解决,所以市里也就没这一笔预算,何况你也知道,市财政并不是宽裕到随便就能批出一大笔资金的。”
蓝尚青略有些失望,说:“可是此一时彼一时嘛,明明是没米下锅,温波同志却还要大宴宾朋,请柬都发出去了,可他这个做东的人却一撒手朝西去了。”
朱天成说:“你现在是不是感觉骑虎难下?那我可以提醒你一点,黄金茂既然能答应温波垫资开工,那必然有他的用意,他是商人,不可能把这么大一项工程当公益事业来做的,你应该从他身上多找突破口。”
蓝尚青眼前一亮,说:“您说的很有道理,我曾经也这么分析过,我相信温波同志一定向黄金茂承诺过什么,我担心的就是他如果以违反规定甚至违法的许诺来换取黄金茂垫资施工,那我就不能顺着他们的约定做轿夫了。”
“和黄金茂保持适当的距离是必要的,尤其是经济方面的距离绝对不能逾越。有些困难,在有准备的人面前就是机遇,如果抓住了机遇,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就会扭转对你不利的局面。”
“我会一直记着您的教诲,绝不辜负您的期望。您这一说,我就知道以后该怎么做了。”
“你现在是一县之主,是该表现你的魄力和主见的时候了。”朱天成话题忽然一转:“矿山上现在是什么情况?”
蓝尚青汇报了矿山的救援情况,着重强调了救援环境的恶劣和行动的艰难,然后说已经核实的下井人数是10人,救出了5人,确认遇难的是5人,目前还在继续搜救。
朱天成说调查组已经下去了,你们除了配合调查外,还要妥善处理好遇难者的赔偿事宜,安抚好家属,要总结教训,举一反三,坚决杜绝类似安全问题发生,在调查结果出来后,要严肃追究责任人的事故责任,绝不能姑息养奸。
蓝尚青表示一定按书记的指示去办,态度表完了,他又说:“本来想在您这汇报完了再去许市长那里汇报,可没想到县里又出了集体讨薪的事。”
朱天成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说:“许市长那里我和他通个气,今天你就不用去了,事情调查结束后要拿出书面材料专程汇报,等一下你就马上赶回去,把讨薪事件处理好,切不可让事态扩大,更不能演变成群体事件。”
蓝尚青想该汇报的都说完了,该指示的朱天成也都下达了,自己似乎也该告辞了,但他又觉得少了点什么,如果仅是要给他指示这么点事,大可不必紧着催他赶来。
朱天成端起茶杯,轻轻吹去浮在上面的茶梗,却不着急喝。其实他也在犹豫,要不要在蓝尚青焦头烂额的这个时候还把那些话告诉他。
在别人看来,朱天成这个端茶的动作就是要结束谈话准备送客,但蓝尚青做了朱天成很多年的秘书,对他的一举一动再熟悉不过,从表情上他已经看出书记还有话要说,只是还在考虑该怎么说而已。他起身走到放烧水茶壶的地方,试了下茶壶的分量,发现壶里水不多了,于是在饮水机上接了矿泉水,把茶壶放到电磁炉上按下开关烧水。
朱天成看蓝尚青坐下了,自己也放下茶杯,像是很随意地问道:“代县长的人选你有考虑了吗?”
蓝尚青说:“考虑过,但是还没有特别理想的,您如果有合适的人选,那是最好不过。”
朱天成说:“我早就给你说过了,这个班子是给你搭的,所以人选就由你确定提名,市委市政府都不会干扰你的思路,这既是为你能顺利打开工作局面考虑,也是为鹿应的班子和干部队伍稳定着想。”
蓝尚青忽然醒悟过来,怪不得没有市委市政府的主要领导给他推荐人选,看来是朱天成特别交代过了。温波死后,市委就表态县长的人选要从当地考虑,并且提谁的名完全由蓝尚青决定。市委的这种信任或者说特殊照顾,对他来说其实是一把双刃剑,弊和利都很突出。他说:“您能不能给我一点指导性意见?”
“尚青啊,你现在主政一方,人事问题是你以后时时要碰到的,这个代县长,选好了是你受用,选不好也是你受用,但如果出了问题,板子还是要打在你身上。但我要提醒你一句,可以团结,但不能搞小圈子。”朱天成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鹿应县是全市最后一个国家级贫困县,也是全省为数不多的几个贫困县之一了,虽然县里经济底子薄,但也不是没有发展的空间,全在于你们如何去干了,我希望在你的任期里,能让鹿应在经济上打个翻身仗,至少把国家级的贫困帽子摘了。不过我可是要你把群众的经济收入和生活水平实质性地提高,而不是只在GDP上做数字文章。”
蓝尚青心里有些发愣,他的思路没赶上趟,也想不出书记怎么就从人事问题上忽然拐到了鹿应的未来发展上,而且这些话就是给鹿应的发展定调子,同时也给他的工作定目标。
朱天成不待他答复,又接着说:“有件事,我得向你通个气,顺便也征求一下你的意见。最近省市纪检部门收到大量举报信,检举鹿应的副书记黄越和副县长孙石云有严重的贪腐行为,有些举报信并且是实名,所列举的事例跟我们此前掌握的情况大同小异。”
蓝尚青不由一惊,尽管他早料到朱天成给他说的事会不一般,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事,幸好自己刚才没有向书记把这二人中的某一个提名代县长,朱天成现在说出来,应该也有暗示他的意思,否则自己提的人还没通过组织程序可能就被双规,这会让他很被动,也会留下了一个笑柄,而在上级眼里,那可就是有眼无珠,不善用人的坏印象。
蓝尚青说:“是同一封信上举报他们两个吗?”
朱天成说:“分开举报的,还有少量举报齐观的,但问题模棱两可,证据也不充分,还是匿名的。我想听听你对这件事的看法。”
一听是分开举报的,蓝尚青心里就有几分明白,但他却不能自作聪明说出来。他问道:“市委是不是准备立案调查了?”
朱天成说:“举报黄孙二人的信件寄给我的就不下二十封,其他领导收到的应该也不少,省纪委做了批示,要求市纪委立案查处。”
“齐观是秋林煤矿塌方事故的救援组长,一直跟工人抢险在第一线,几十个小时都没合眼,现在还在矿井里搜救,那5名生还的矿工就是齐观救出的。我想,他如果有问题,能不能推后一段日子再查?反正他也跑不掉。”
“现在就查处孙黄二人,你就没有别的想法?”
“鹿应的班子本就不健全,如果再倒下两个常委,我担心很多工作会处于半瘫痪状态,甚至有可能对干部职工的稳定造成影响。但是,我支持上级领导的决定,也会尽量配合。”蓝尚青又试探性地问道:“鉴于鹿应目前的特殊情况,能不能稍等几天?把县上的突发情况处理完了再调查,或者是先调查一个?”
“影响到县里的正常工作也是我担心的,要同时查处两个常委,这在全市都是没有先例的,但是不查或者先查一个肯定不行。”朱天成说:“你想没想过?在这个时间段忽然涌出大量指向明确的举报信是否正常呢?”
蓝尚青听出了弦外之音,自己用的是“调查”一词,而朱天成却一直说的是“查处”。这也就是说市委已经下了决心要办这个案子,综合前面朱天成说的话,孙黄二人只怕早就被纪委盯上了。他说:“我想会不会跟竞争代县长的位置有关呢?虽然他们两个我认为都不是最合适的县长人选,但却是最有资格的。”
朱天成说:“据我分析,这完全是他们之间的内讧,谁都不希望对方挡着自己的道,但谁的屁股都不干净,所以就搞成了这样。市委的态度是明确的,那就是查!并且要一查到底!当然,市委也会充分考虑你的意见,可以暂缓查处,等你处理好县里的麻烦事再动手,不过这个时间也不能过长,在纪委行动之前,也不能有半点消息泄露出去。”
蓝尚青说:“谢谢朱书记对地方工作的支持,我会尽快把那些事处理干净。”
朱天成站了起来,这就是话已说完,要送客了。蓝尚青也连忙站起来,想伸手和书记相握,但对方并没有和他握手的意思,他只好作罢。其实也是他们太过熟悉,握手反倒显得生疏了。
朱天成说:“快中午了,我就不留你吃饭了,你马上赶回县里去把讨薪的事处理好。”
蓝尚青答应着,一转身,看见壶里的水开了,忙过去关了电,端起茶壶去给朱天成的茶杯里添水。
朱天成在他身后慢慢走动着,说:“尚青啊,鹿应的反腐工作仍然是头等大事,贪腐不除,经济再发展也只能是肥了一部分贪官。”
蓝尚青放好茶壶,说:“我记住您的话了,那我走了啊?”
朱天成挥挥手说走吧。
蓝尚青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说:“师母身体好吧?”

2018-11-01 14: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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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自述: 作者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