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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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结

作品概述

分类:小说    标签:都市

       大圈——“文革”前出版的中国地图中,100万人口以上的大城市是以3个圆圈相套的大圈来表示,上世纪七十年代偷渡到香港的大陆客,就被当时的香港人称之为“大圈仔”。《大圈》的故事脉络,取材于作者身边的一个真实的个案,文辉只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几十万“大逃港”人流中的其中一个。文辉通过他不懈的努力,最终过上了他愿望中的生活。
    故事围绕着文辉的愉渡、奋斗以及感情上的分分合合,再现了上世纪七十年代,中国沿海的一大群年轻人的生活现状。文辉逃港后,一切从零开始,做过茶餐厅的洗碗、做过地盘上的扎铁、当过大厦的电工、当过胶袋厂的行街,最后在胶袋厂行街的岗位上逆袭,并华丽转身。文辉深爱着与他同廿共苦的妻子阿雪,或又最终犯了“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误”而不得不离开她,文辉深爱着他的四个儿女,却又不曾有过同台共聚,文辉的事业是成功了,但留在他内心深处的痛却永远存在。 

试读内容

大圈
 
作者:袁蓓
 
      (大圈——“文革”前出版的中国地图中,100万人口以上的大城市是以3个圆圈相套的大圈来表示,上世纪七十年代偷渡到香港的大陆客,就被当时的香港人称之为“大圈仔”。《大圈》的故事脉络,取材于作者身边的一个真实的个案,文辉只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几十万“大逃港”人流中的其中一个。)
 
                                                                                                                                       第一章

    1977年广州农历除夕的黄昏,在老城深处的横街窄巷里,到处都洋溢着过年的气氛。
    广州在历史上是一个战乱很少的和平之地,历来都以富裕而闻名,即使在最困难的时期,广州人过年也是特别的讲究。每到农历新年,广州人家家户户都会在自家的门上贴春联,在门前放鞭炮、放烟花,以图一个喜庆、吉祥的意头。
    广州人过年最特别的两样东西当数“油角”和“花街”。每到年二十六、二十七这此接近过新年的日子,广州家家户户都会开油锅炸“油角”,开油锅是要图来年的生活红红火火。“油角”则是一种用面粉做皮,内里装着用花生及砂糖做馅料的食品。“油角”在油锅里被炸得金黄金黄的,吃一口香甜松化,堪称广州民间的一大绝活。每到春节相互拜年时,广州人都会带上自家出品的“油角”作手信,而对方也会向来者回赠他们家的“油角”,大家乐此不疲地比较着各家“油角”在口感上的不同之处,以求来年将“油角”做得比别人家更胜一筹。
    “花街”则是广州历年一年一度的民间盛事,约在每年的二十七开始,官方就会在市区划出固定的几条道路,将其封闭至年三十夜的十二点,让市民在“花街”里卖花、买花。据说这一习俗可溯源至明朝时期。广州素有“花城”之称,除广州因天气四季如春适合花草生长外,还因为广州人爱花。每逢过年,广州人家家都会在厅堂显眼的位置用鲜花来做装饰,经济富裕的人家还会买来一树大桃花枝,将其摆放在厅堂上。
    1977年的广州,虽然刚刚经历了十年的动荡,但过年的气氛仍然是十分的浓郁。
    龙胜巷,一条住着七八十户人家的小巷,家家户户都在使尽法宝地做着一年中最为重要的团年饭。
   龙胜巷地处广州市的中心腹地,解放前是下等体力劳动者的聚居之地,直至解放后,龙胜巷的街坊也多为住房狭窄的低收入劳动人民,在龙胜巷的街坊中,普遍一家五六口人住着三四十平方米的面积,甚至家中人口更多,或居住的面积更小。
     这一天,为了方便煮一年才一次的团年大餐,龙胜巷几乎家家户户都将厨房的功能延伸至门外。巷子里有的人在自家的门口杀鸡、杀鸭,有的人甚至将煤炉、柴炉等也搬到门口炒起拿手的好菜,三杯鸡、豆豉鹅……整条龙胜巷都被浓浓的佳肴香味包围着……好香、好香。
     文辉的家位于龙胜巷的中部。这天,文辉妈和文辉的两个家姐都早早地回到家准备年夜饭,圈养在冲凉房的一只鸡和一只鹅是一星期前文辉妈趁着休息日专程坐车到近郊黄岐的镇上买回来的,价格自然不菲,但在上世纪七十年代生活物资极度贫乏的广州,你要在城里根本无法买来一只鸡或鹅。
     文辉看着妈妈和家姐也在为年夜饭忙碌不停地进出着,看着炒好的菜已摆得满满的一桌。望着丰盛的饭菜,文辉已感到饥肠辘辘,但文辉的心里并没有浮现出应有的快乐。因为他知道,这一餐饭是他们全家用一年的积蓄换来的,等农历新年一过,他们全家又会同街坊邻里一样,每餐都只有咸鱼和青菜。
      “文辉、文辉,赶紧出来把鸡毛给拔了。”文辉妈用她那在电筒厂嘈杂的环境里练就的大嗓门向着里屋大喊。
      文辉躲在里屋嘴上应着“来了、来了。”,但手却不曾离开他正在捣鼓的无线电收音机,坐在椅子上的屁股也完全没有挪动的意思。文辉手中的这台宝贝无线电收音机跟在商店里买来的可不一样,它是文辉在五金旧货店一个一个零件买回来自己安装而成的,它不但能收听国内电台,它还能收听香港电台、台湾电台甚至美国之音。文辉每天晚饭后都一定会在里屋摆弄这台宝贝,文辉听得最多的是来自香港的电台,“十八楼C座”等节目是文辉的至爱。至于台湾电台则由于经常有太多的反共言论,文辉也是不敢常听。
     “你还不赶快死出来。”文辉妈骂骂咧咧地冲进里屋,看到文辉又在收听香港电台,立即将大嗓门压了下来,厉声道:“你又在收听反*动电台,公安把你抓进去你就知味道了,快收起来跟我出去干活。”
      文辉心里自然对他妈的训斥很不耐烦,但还是顺从地关掉收音机,跟着他妈到屋外拔鸡毛了。
       “文辉,你自制的烫发钳又出问题了,你看头发都给烫焦了。”文辉二姐阿丽从屋里出来,指着自己被烫焦了的头发责怪文辉。
       “我做的发钳无问题,是你使用不当。你将发钳在煤炉上烧红后,要先在纸上试好温度,然后才能卷头发。”文辉没好气地一边拔着鸡毛一边回答。
       “电发钳就没你这么多问题。”二姐阿丽一边按文辉所教的方法,用旧报纸试着发钳的温度一边说。
       “那你去买啊,你买得起吗?你买得起还不如去烫一个真正的卷发呢!这个不用花你一分钱,你还有这么多意见。”文辉头也不抬地拔着鸡毛。
       “阿丽,你的活都干完了吗?菜洗好没有?过年用的碗筷拿出来了吗?”文辉妈见阿丽年夜饭都还未吃,就在做着饭后逛花街的打扮,于是就催着她赶快干活。
       “干了、干了,你派的活都干完了。”“那你就跟阿浩将大圆台面拿出来,还有叫你爸赶快下来干活,他肯定又躲在房顶摆弄他那些宝贝花草去了。”文辉妈一边手不离锅铲地在灶台边炒着菜,一边向阿丽发号施令。
       阿浩是文辉最小的弟弟,可能是家里最小的儿子,又可能是因为他一直在用功读书,文辉妈一向对他十分偏心,如果不是忙到不可开交,也不会叫阿浩参与家务活的。
      阿浩听到老妈子在门外叫到自己,就立即放下手上的英语900句,应着老妈子,和二姐阿丽一起到阁楼抬大圆台面去了。
      阿浩用竹梯爬上阁楼,阿丽则在地面接应,阿丽一边干着活,一边朝着屋顶喊“老头、老头,老妈子叫你下来干活。”
      “老头”、“老妈子”,是文辉几兄妹对他们爸妈的称呼,因为文辉爸是湖南人,所以他们往往是先用普通话喊“老头”,然后接着用白话讲内容。“老头”已在广州生活了几十年,而且还找了一个广州的本土女人做老婆,虽然他一直都不会说白话,但听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老头”如文辉妈所料,一直都在阁楼对出的屋顶瓦面上对他种的十多盆菊花做精心修剪,这些菊花是“老头”从去年的年花上剪枝嫁接而来的,“老头”从枯萎的年菊身上剪下一枝枝小躯干,放到杯中的水里浸泡,待躯干发出新芽后再转至盆栽。几个月过去,菊花已开满了枝头,“老头”每每看到都满心欢喜,心里想着:吃完团年饭就将这些菊花搬到客厅,明天大年初一就可以喜喜庆庆迎新年了。“老头”正在独自美美地盘算着菊花的事,听到阿丽这么一叫,也赶快顺着竹梯下来了。
       当年夜饭菜做得差不多时,大姐阿英的身影也终于出现了,她一边快步走进家门,一边骂骂咧咧道:“大年三十也不让人早点走,想做死人啊。”
       文辉妈见终于人齐了,就对大女阿英说:“不说了,赶快洗手开饭。”然后自己就从桌面的一碟白切鸡里,挑出大儿子阿雄生前最爱吃的鸡腿,用一个小碟盛着到里屋上香去。
     在里屋的一面墙上挂着阿雄的照片,照片下方是一张不大的、长方形的小茶几。文辉妈将盛有鸡腿的小碟放在茶几上,又在小碟的前面放上一个小酒杯,文辉妈一边往酒杯里倒着“九江双蒸”,一边嘴里喃喃自语:“阿雄,又一年了,你在那边好唔好啊,这是你最爱吃的白切鸡腿,快嘀吃啦。”
      文辉妈在照片前点上三支香,收拾好心情就到客厅和儿女们一起吃年夜饭了。
      年夜饭终于在一片喜气洋洋的气氛中结束了,文辉姐弟四人分工合作迅速地将“战场”打扫干净,然后找出期待已久的新衣服,各自打扮去了。
     文辉趁着姐弟争着换衫的空当,赶快用他自制的烫发钳将头发烫成一个又一个的大波浪,然后在大波浪上面轻轻地抹上头油,头发立即显得光亮光亮的。头油发出的香味随风散开,文辉闻着,心里颇是满意。等姐弟在争烫发钳的时候,文辉已在里屋换好新衣服约会去了。
      文辉骑着他那辆抹得黑亮的26吋五羊牌自行车一溜烟地赶到位于中山五路的新星电影院,文辉将自行车停在新星电影院旁边的一条拐弯小巷的暗处,上好锁,还用一条备用的软锁将车轮与墙边的一条自来水管锁在一起,文辉将两个锁头都仔细检查一遍后,才放心地回到电影院门口。这样,文辉的车就不用停保管站,文辉又可以省下一角钱的保管费了。文辉从不否认他做什么事都会比别人聪明一等。
     这晚,文辉约了女朋友阿敏看八点剧场的《洪湖游击队》。为了能买到这两张电影票,文辉几天前在售票处足足排了两个多小时的队,还差点与几个插队的小混混打起来。
      文辉在电影院门口站了大约十分钟,远处的人群中就出现了阿敏的身影。阿敏上身穿着一件水红色的小反领新外套,下身穿着一条深蓝色的卡其布做的西裤,脚上穿的则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十分流行的熊猫牌黑绒布鞋。乌黑的头发被阿敏编成两条及肩的辫子,额前的留海及发尾用烫发钳卷出一个大大的波浪。当然,烫发钳也是文辉亲手做好后送她的。
      阿敏是文辉厂里的工友,是文辉厂里生产线上流水作业的工人,阿敏长着一张瓜子脸,眼睛大而雪亮,皮肤白白净净的,是文辉厂里公认的一枝花。
      文辉一见到阿敏,赶紧快步上前关心问道:“年夜饭吃了吗?”阿敏朝文辉点点头说“吃了。”“电影要开场了,时间刚刚好。”文辉一手拿着票,一手拖着阿敏进场了。
       电影院里的灯光已经暗了下来,银幕上正在播放着宣传的短片,文辉和敏在带位员的电筒照明下,终于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两人甫一落座,经久不衰的战争神剧便开映了。剧中游击队员们机智神勇地将一切敌人玩弄于掌心。文辉看着看着不由得浮想联翩:都说共产党如何的英明神武,都说新中国如何的好,宣传中近在咫尺的香港被叫成臭港,说香港是万恶的资本主义,说香港的劳动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街道办事处也曾向辖下居民派发过一份叫《人间地狱——香港》的文件,文中描述的香港是:一、香港是世界上最荒淫的城市;二、香港的黑社会十分猖狂和横行;三、香港是最大的制毒贩毒基地;四、香港自杀者是世界上为数最多的城市……只是文辉偶尔在街上看到从香港回大陆探亲的同胞,他们却无一不是衣着光鲜,出手阔绰。香港电台的内容及每年无数大陆的年轻人冒着生命危险,前赴后继地偷渡去香港的事例让文辉坚信,香港人的生活比广州好。“我也要去香港,一定要去香港”。文辉想到这里,不由得将阿敏的手握得更紧。“不能再拖了,今晚一定要将计划说出来,如果阿敏愿意跟我一起偷渡,那我们就可以一生一世在一起,如果阿敏不随,那我们就当断则断,免得越陷越深,大家痛苦。”文辉在心里对自己说。
      电影散场的时候,已是晚上的十点多钟,由于是大年三十夜,虽然是寒冷的冬天,但街上依然是络绎不绝的人流,一拨一拨的,几乎都是朝着与电影院相距不远的教育路花市而去。
   文辉看看时间正是广州人逛“花街”的黄金时段,于是就与阿敏手挽着手,顺着人流几分钟就走到了位于西湖路的广州中心“花市”。“花市”用竹扎的高大的牌楼上挂满了红旗和彩带,牌楼上五颜六色的彩灯在闪烁着,两条巨幅长联由上往下地悬挂着。“花街”上人山人海,花档被人们用竹杆一级级地由下往上搭到比人还高。花档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年花,有吊钟、桃花、兰花、银柳、郁金香、菊花、芍药、水仙、牡丹、玫瑰、百合、金桔等等,品种多得数不胜数。
    卖花的花农多是来自广州的近郊,他们都在落力地叫卖着,脸上扬抑着喜悦,逛“花街”的人个个都是兴采烈的。“花街”上的热闹和欢声笑语似乎并没有感染到文辉,文辉一肚子的心事,总想着如何开口向阿敏提及偷渡的事。身边的阿敏却显得相当的兴奋,倚着文辉的肩膀在说东说西,时不时又向花农打听花束的价钱。文辉领着阿敏草草地逛完“花街”,并没像其他人那样在附近路边的小店吃上一些诸如牛杂、萝卜之类的广州小食,而是满怀心事地回到电影院旁边的小巷取自行车去了。
    文辉在小巷里取回自行车后,推着自行车与敏并肩朝人流相反的方向走去。冷清的连新路此时只有偶尔传来的零星鞭炮声。文辉和敏沿着连新路走到中山纪念堂时,文辉将自行车停靠在墙角,转身用双手紧紧抓住阿敏的双手,与敏四目交会,一字一句地对敏讲:“敏,我有一个计划必须要对你交代。”阿敏被文辉这突如其来的严肃表情搞得也紧张起来,瞪大眼睛紧紧地望着文辉。
       “敏,首先我要知道我们家这么穷,你在厂里又是大家追求的厂花,你为什么最后就选择了我?”阿敏听文辉这么一说,就松了口气,微微笑道:“因为你聪明,你是我们厂最聪明的钳工,什么事情你都能干得成。”
       从敏口中讲出的这个优点,文辉人前人后从不否认,文辉对自己的聪明才干是有十足的把握的,他也知道正因为他的聪明,连他的师傅也忌他三分,总不肯将看家本领传授给他,生怕应了那句“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俗话。但尽管师傅对文辉左右提防,工厂的那些活,文辉该懂的都还是弄懂了,厂里哪个机器出故障了,文辉都能一个不差地将它们全部修好。
      “敏,你听我说,我有一个计划,我要改变我的未来,我不甘心像我爸妈一样一辈子穷困,我更不愿意看到以后我的儿女也像我一样过穷日子,我要离开这里,我要到香港去,你愿意跟我去吗?”“去香港?怎么去?”阿敏惊恐地望着文辉说。“偸渡”文辉说。“你妈会同意吗?”敏又问。“当然不能让她知道。”文辉说这话时,声音已经小了一半。文辉知道,老妈子对“偸渡”二字讳莫如深,他们姐弟四人也从不敢在老妈子面前提起。对老妈子来说,那是一种一辈子的痛,因为大哥阿雄就是因为偸渡而丢了性命。
      那是1972年的事了,那时的阿雄正在农村插队,当时农村的条件十分艰苦,吃不饱、穿不暖,阿雄所在生产队的知青时有所闻地偷渡去香港,个中当然有成功的,也有失败的。失败的有被遣返原藉,也有葬身大海。
      阿雄实在无法忍受饥饿、贫穷而又回城无望的生活,他也下定决心拿命去搏一搏。于是,每天收工后回到驻地,阿雄就风雨无阻地黙黙到附近的河里练习游泳,每天一练就是三四个小时,一年四季从不间断。特别是遇上狂风暴雨的天气,阿雄就更抓紧机会在水里模拟海浪的搏击。
       终于有一天,阿雄和四个死党在紧靠香港的深圳湾海边下了水,向着香港的方向奋力游去......
    阿雄后来的情况是文辉妈通过和阿雄一起偷渡、并成功到了香港的朋友托人捎来的口信才知道的。据说阿雄他们偷渡的途中遇到海警巡逻,五人在慌乱中散成了东西两队,阿雄和另一个朋友被海警紧紧追赶,最后葬身大海;另三人则幸运地到达了香港。
       每每看到老妈子背着外人独自流泪的情景,文辉就明白大哥的死对老妈子的打击有多大。自己这一次也是拿命去搏,生死不由人,当然绝对不能事先让老妈子知道。
      文辉不停地向阿敏讲述着自己的想法,阿敏在沉默地听着,双手一直在环抱着文辉。阿敏感到眼前这个男人身上的热量正在不断地传递给她,似有一种冲破囚笼的力量在他身上生长。阿敏是相信这个男人的力量和智慧的,但她没有吱声。这确实是一件大事,一件改变人生命运的大事,确实需要好好的思考,由不得半点的马虎。
    阿敏怯怯地对文辉说,“文辉,能给我两天时间考虑清楚吗?”文辉向阿敏点头表示同意和理解,但就反复地向阿敏强调,千万不要跟任何人说,就连家人也最好不要说,怕知道的人多了,事情就不好办了。
    鞭炮声一直在响个不停,从年初一凌晨开始就一直此起彼伏地响着,整个城市的空气中都弥漫着来自烟花和鞭炮的浓浓火药味。阿敏的家就在离文辉家不远的惠福西路,位于一栋旧式小洋楼里的其中一个单元。整个春节,阿敏少有的那也不去,整天把自己关在小房间里,听着窗外的鞭炮声,想着文辉的偷渡提议。
   在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广州,阿敏的家景算是相当的富裕,因为阿敏在香港的舅父几乎每年都会回广州探家姐,每次回来探亲都是大包小包的,行李的重量是以拿不动为标准,阿敏家率先用上的大电视、录音机等,都是阿敏舅父从香港给她们带回来的。阿敏的舅父每次从香港回来,都会给她带来很多时尚的衫裤鞋袜,阿敏穿着在街上总会引来无数的回头率,在工厂里,阿敏除有厂花之称之外,还被起了一个绰号叫“香港妹”。
阿敏的舅父舅母一直都想将阿敏嫁去香港,阿敏的父母也认为,如果阿敏能嫁去香港当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只是向阿敏征求意见时,才知道阿敏已谈了一个男朋友,心有所属了,阿敏的舅父舅母和阿敏的父母就都不好再说什么了。
在阿敏的心里也是向往香港的,特别是从舅父带回的漂亮衣服、美味的食物和先进的家电,让阿敏对香港一直都有着无限的憧憬,跟文辉一起去香港,阿敏的心里一百个愿意,即使是偷渡,阿敏也愿意跟文辉在一起。
两天后,阿敏给了文辉一个明确的回复:她愿意去,她愿意跟他一起去偷渡。
知道阿敏愿意跟自己一同偷渡,文辉的心里别提有多激动。随后的日子,文辉就一直在苦思冥想,希望能找出一个偷渡的万全之策。
   文辉每天下班后就躲在里屋偷听香港及台湾电台。以前文辉听的多是些清谈或音乐节目,但自从偷渡方向定下来之后,文辉就特别留意香港及台湾电台的新闻节目,希望能在播音员的话里知道新偷渡客的一些信息,从中找出适合自己的一些方法。
   可听了很久,发现被抓获的偷渡客基本都是从海上游水过去的。文辉知道自己的水性不行,而且还要带着一个基本不懂游泳的阿敏,这个办法对他是绝对不可行的。
   ............
   又过了一个多月,文辉从某天《广州日报》的新闻版上看到一条广州至香港水翼船起航的消息,这则消息让文辉灵光一闪,浮起一个他认为绝妙的方法。
   “对,就像电影《羊城暗哨》里的桥段那样,在水翼船的尾部绑根绳子,人潜在水里,手拉着绳子,嘴含一根长长的、露出水面的管子吸气,利用船只拖着自己往香港走。”想到这里,文辉兴奋得彻夜无眠,第二天就装病打电话回厂向师傅请了一天假,骑着自行车到水翼船停泊的洲头嘴码头实地踩点去了。
    “干什么的?”当文辉将自行车靠墙停好、想向水翼船进一步靠近时,突然身边传来严厉的大吼声,随即跳出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貌似值班人员模样的中年男人。“我只想看看船,从未见过这样新式的船只。”文辉应付着拦在他面前的中年男人,停在原地不敢再往前半步。“这不是你想来就来的地方,这船是要开到香港去的,除非你有通行证,否则不能靠近。”中年男人一边说着,一边将文辉往后推。
   文辉只好推着他的自行车,绕道来到河的另一端,尽量近距离地观察着船只的一举一动。有人上船了!船要开了?文辉看到三三两两的人流从码头大门的方向朝着船的踏板走去。
   果然,人流正通过踏板陆陆续续在登船。船真的要开了,船真的要开了!文辉心中一阵狂喜,好像成功指日可待,好像他与阿敏早已静待船底,只等船只启动,无需多久,他们就可抵达幸福的彼岸。
   “呜——呜——呜——”,船只在三声鸣笛后,船身果真在缓慢地移动着,文辉双眼死死地盯着正在挪动的船只。突然,船只“嗖”的一声在水面凌空腾起两三米,紧接着如射出的弓箭一样,船肚摩擦着水面,飞一样地向远方驶去。船过之处,水面翻起层层波浪,十分钟不到的工夫,船只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远处只剩下一个模糊不清的白点。
   文辉看到此番情形,心里不禁凉了半截,怎么办?水翼船启动及航行的速度太快了,根本无法让人在船底躲藏。如果水里有人,只要船只一动身,水下的人就一定会被强大的气流抛出几丈之外,轻则会受伤,重则可送命。总之,根本没有成功的可能。
   文辉看到这番情景,心中像灌了铅一样,骑着自行车慢慢地往回走。心想:利用水翼船偷渡的方案算是流产了,还有什么可行的方案?还有什么可行的方案?文辉一边骑车,一边焦虑地思考着。
   突然,一直晴空万里的天空下起一阵大雨,路上的行人及骑车者都纷纷跑进马路两旁的骑楼躲雨去了。文辉木然地继续骑着车前行,全然没有停下躲雨的意思。
   回到家的时候,文辉已全身湿透。此时,文辉的家显得十分的安静,因为全家都上班去了,不到傍晚六点,家里是不会有人回来的。
   文辉草草地用毛巾擦了擦头发,将身上的湿衣服换了下来,就无精打采地上床睡了。
   “你怎么会在家里睡觉?你没去上班吗?这个月的奖金你又得被厂里扣了。”睡梦中,文辉被老妈子的大嗓门吵醒了,一看钟,已是傍晚的六点半。文辉随着老妈子的喊声想坐起来,但却发现自己的头很重、很痛。
    文辉妈见儿子貌似生病的样子,就关心地用手去摸文辉的额头。“怎么这么烫?你发烧了。我去买几服感冒药煮给你吃。”说着,文辉妈又重新穿回她那双鞋面已破了洞的旧布鞋出门买药去了。
    文辉听后,又重新躺在床上继续昏睡。
那天的晚饭,文辉家是到了将近八时半才吃得上。一个煤炉既要为文辉煮粥,又要煮晚饭、炒菜,中途还忙中添乱地死了一次火,害得文辉妈还要拿着一个未用过的新蜂窝煤,到邻居家换回一个已烧红的蜂窝煤重新开炉煮饭。
   吃饭的时候,文辉妈一边快速地扒着碗里的米饭,一边眼不离炉地守着炉上正在煮的石岐感冒茶,每当感冒茶要溢出药煲时,文辉妈就快步冲过去将煲盖掀起,稍停一下又重新盖上。如是者持续了整整一餐饭的时间。
    文辉服下老妈子递来的感冒药以后,又继续昏睡至第二天上午的九时多。起床时全家都早已上班去了,客厅用来吃饭的木桌上留有一张文辉二姐阿丽写的字条:“文辉,老妈子已帮你打电话向厂里请假了,好好休息吧。丽”。
   文辉心想,这回真的是病了,不用装了。一整天,文辉都在收听香港电台来打发时间。心里想着:怎么幸福就离自己这么远?怎么摸都摸不着?
   休息一天后,文辉又重新回到厂里上班了,但此时的文辉闷闷不乐,整天都心事重重地阴沉着脸坐在车间的僻静处。文辉的师傅以为文辉还未病好,但凡干活都不叫他,就由他待在一边休息着。
   “建雄又被遣返了。”这天一大早,文辉回到工厂后听到的第一个消息。
   文辉听后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建雄已是第三次偷渡失败被遣返了,偷渡真的就这么难?”文辉心里想。突然,一个念头在文辉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何不向建雄打听打听偷*渡的路子。对,问问建雄他是怎么做的,为何失败了。想到这里,文辉的精神又被重新地振作起来,文辉恢复常态地干活去了。文辉一边干活,一边想着如何才能让建雄将真实的偷*渡过程告诉自己,毕竟建雄与自己并没有太深的私交。文辉想到了向建雄送礼,可文辉又实在想不到自己有什么是拿得出手的,每月不到8元的工资给老妈子买米买菜就所剩无几了。文辉最后把想法停在了那个年代家家视若珍宝的各种生活配给的票据上,文辉想:只能向老妈子埋手了。 
   收工的铃声一响,文辉就匆匆骑着自行车往家里赶,刚进家门就冲着正在厨房烧火煮饭的阿妈喊“老妈子,我一个工友的家被盗了,所有票证都被偷光了,我想帮帮他,你有粮票吗?”
   在上世纪的七十年代,买粮食要粮票,买布要布票,买猪肉要肉票,买鱼要鱼票,一个家庭如果没有了这些票证,生活就会变得举步维艰,甚至连生存都会成问题。文辉知道他们家虽然穷,但老妈子还是会对有困难的人伸出援手的,所以就编了这样一个故事,希望能从老妈子的手中拿到一点票证给建雄,权当关心他的遭遇。
   文辉妈听后,果然二话不说,进里屋用锁匙打开男装柜底部的、唯一一个带锁的抽屉,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带锈的小铁盒打开,再从铁盒里面拿出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票证,小心翼翼地数了起来。文辉妈一边数一边对文辉说:“全家一年的票证都在这里了,我们就送他10斤粮票和三尺布票吧。”说着,就从票证中抽出两张五斤的粮票和一张三尺的布票递给文辉。
   文辉从老妈子手里接过票证的那一刻,心里是内疚的。文辉虽然在老妈子的眼里是一个不安份的孩子,但文辉却从未骗过老妈子,这一次可以讲是文辉长这么大第一次欺骗他妈。文辉也知道,他们家的粮食配额从来都不够全家吃饱,每餐饭文辉四姐弟每人定量两平碗,而文辉爸妈则从来只吃一碗。文辉知道,不是他爸妈吃饱了,而是想将米饭留给他们姐弟几个。
   但当文辉想到他的大计还在前方等着他时,文辉狠了狠心,接过老妈子的票证大步出门了,嘴里说着:“我这就给建雄送去。”
   文辉骑着自行车,带着从老妈子那里骗来的票证,根据工友提供的地址,来到建雄位于中山四路榨粉街的家。
   建雄住的是广州上世纪七十年代典型的七十二间房客的公租房,一个一百多平方米的古老大屋被砖和板隔成了一个个的小空间,大屋里面住着六七户的人家,每家面积都在二十平方米左右。因为不够住,所以家家都在自己的家里搭起了阁楼。
   建雄的家就在进大门的第三间。此时的建雄正无所事事地躺在阁楼上听广播。被遣返到厂已经三天了,每天建雄都在工厂的保卫科里被勒令写经过、写反思,回到家又被他妈整天叨叨叨叨地骂个不停。建雄妈说,如果他再偷渡、再被遣返,就不要再回这个家了;说在亲戚朋友、街坊街里的面前都抬不起头了,还三朝二头地被街道居委会找去谈话,每次都是叫她管好建雄。
   “建雄、建雄。”建雄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立即从阁楼顺着竹梯滑了下来,到门外一看,门口站着的是工友文辉。
   建雄心里嘀咕,这个平时甚少来往的工友,为何突然找上门来了?尽管满腹疑惑,但建雄的嘴上还是说着“请进、 请进”,并侧身让出进门的道来。
   文辉探头望了望屋里,见建雄妈正坐在放在客厅一旁的床边,就着一张折叠的四方桌糊着纸盒,糊好的纸盒及未糊的物料堆满了大半间屋子。文辉见状并没有进屋,只对着屋里的建雄妈叫了声“伯母好。”就对身边的建雄说“走,找个地方啤一啤。”
   建雄脚趿拖鞋,跟文辉来到他家附近的一间士多店,文辉从里面买来两瓶珠江啤酒和一包天府花生,同建雄坐在士多店门外的小石墩上吃了开来。
   “文辉,找我有事吗?”建雄望着文辉一系列的不解举动,终于忍不住问了起来。“这是我妈给你的粮票和布票。”文辉答非所问地说道,从裤袋里掏出三张票证递给建雄。建雄望着递到面前的粮票及布票,他知道,如果没有特别的事情相求,一般人是不会拿自己的口粮送人的,因为那时谁也吃不饱。“说吧,你有什么事要找我帮忙的?”建雄直截了当地问文辉。“我知道你偷渡刚被遣返,我很想知道你是通过什么渠道去的,又是什么原因导致失败的?”文辉问。“你也想偷*渡?”建雄反问。“是的,我正在谋划中,但找不到适合的路,所以来请教你。”文辉答。
   “好吧,见你如此有诚意,我就把我所经历的一切都告诉你吧。”建雄一边说着,一边收下文辉递来的票证,小心翼翼地放进上衣胸前的口袋里。
   “我是爬火车去的。广州站每天都有一至两趟开到深圳的火车,车票我们是不可能买到的,因为它必须要出示边防证才能买到,所以只能爬火车先到深圳。”建雄停了停继续讲,“你必须先摸清广州至宝安的班次及开车时间。要弄清开车时间并不难,你只需要大大方方装着买票的样子,到火车站的售票处就可查看。但你要注意的是,只能看不能抄。我有一个朋友就是因为拿着纸笔抄列车表,而被暗处值班的工作人员盯上审了半天,最后还打电话叫他的工厂领人。所以,你只能用脑袋将适合你的时间记在心里。”“我是求朋友帮忙配了一把万能锁匙,但我在厂里听人说,你是一个绝顶聪明的钳工,锁匙你完全可以自己配。”
   “在上个月的5号上午,我们是3人一起偷*渡的,我们顺着铁路边,一直摸到即将发车到宝安的列车旁,用万能锁匙将车门打开溜进去,再用万能锁匙打开厕所门。一定要记住,列车的厕所是有大小之分的,大的可容三人藏身,小的就最多只能容得下两人。”
    “我们用叠罗汉的方法将厕所顶部的天花顶起,然后一个接一个地钻上去,再将天花板原样盖上。顺利的话,火车开动后大概两个多小时就可到深圳了。下火车后,你要往南面的梧桐山上走,山的下面有边防军把守,如果你能通过边防军的防线,就到香港了。但我们就是在山上被当地村民发现的。”建雄竹筒倒豆地、毫无保留地将自己整个偷渡过程讲给文辉听,文辉认真地听着建雄讲的每一个细节,并将关键的步骤用纸笔记录下来。
   见过建雄后的好几天,文辉一直在反复思考着详尽的偷渡方案:建雄是白天在山上被发现的,我必须要将时间调成晚上;除阿敏外,我要多找一个伙伴,途中遇上问题也可有人商量;在列车厕所的天花顶躲几个小时,要备上一些解手用的塑料袋;还要备上干粮。文辉每天都把想到的问题用纸笔记录下来,并开始利用午休车间无人的时间,偷偷配了把万能锁匙。为了确保偷渡的万无一失,文辉配好万能锁匙后,还专门跑到火车站,偷偷靠近一辆正在停靠的开往深圳的列车试了试,确信万能锁匙能顺利打开车门后,才放下心来。
   “敏,偷渡的方案我都准备好了。”文辉又一次约阿敏沿着中山纪念堂的围墙压马路,文辉挽着阿敏的手臂一边走一边说。
   因为文辉忙于做偷*渡的各种准备,快一个月都没有约阿敏出来拍拖,只是每天中午大家都在工厂的食堂一起吃饭。在工厂,文辉对阿敏从来都只字不提偷渡的事,阿敏也从来不向文辉打听进度。阿敏相信,文辉一定会找到办法的,她只需等待文辉定下的时间和方法。
   “什么时候起程?”阿敏问。“我反复思考过了,一年里头,最安全的时间应是年三十的晚上。因为大家都想着回家吃团年饭,列车人员及边防人员的数量都应是一年中最少的,我们就定在年三十动身。”“因为我要带着你,难度可能会更大,我想多找一个朋友一起去,这样遇到突发情况也可以两个男人一起扛,多个人多个胆。”文辉说。“你想找谁一起去?”敏问。“德仔如何?他和我一起长大,又肯听我的话,就是不知他敢不敢去,我想明天放工后就去问问他。”文辉答。
   阿敏向文辉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在敏的眼里,文辉的决定永远是对的,无论什么事情,她都只需按着他说的做就可以了。
突然,阿敏若有所思地对文辉说:“偷渡的事可能必须跟我妈说。”还未等阿敏往下说,文辉就反应强烈地打断了阿敏的说话,“不能跟你爸妈说,一定不能跟他们说,哪个做父母的都不会让自己的儿女拿命去搏的,如果告诉他们就去不成了。”“可文辉你有没有考虑过,即使能顺利到达香港,可到香港后谁接应我们呢?”文辉听阿敏这样一问,一时无语。文辉不断反复地斟酌偷渡的全过程,但想的全部是如何才能平安到达香港,从未想过能到达香港后该如何做。
“文辉,我们如果能到达香港,就必须依靠我在香港的舅父才能顺利拿到香港身份证,要找舅父帮忙,就必须先征得我妈的同意。”阿敏对文辉说。“你妈能同意吗?”文辉忧心地问。“难度肯定有的,但只要我坚持,最终他们会同意的。”阿敏是家中独生女,从小就被父母视作“掌上明珠”,从小到大,阿敏向父母提出的所有要求,无论父母认同与否,最后的结论都只能是“同意”一种。“那好吧,你回去跟你父母说,我明天去找德仔。”文辉想到,如果真能如愿到达香港,除了找阿敏的舅父帮忙,也真的想不到第二个更好的人选了。
   第二天收工后,文辉匆匆回家吃完晚饭就出门找德仔了。来到德仔的家门口时,德仔一家正在门口围在一张矮矮的小木台吃晚饭。德仔见文辉找他,就赶快将碗里的最后两口饭扒完,跟着文辉到离家不远处的几个石墩上坐下聊了起来。
   “德仔,我有一个想法,不知你有无兴趣?”文辉直截了当地问。“什么想法?”德仔问。“偷渡。”文辉答。“偷渡?”德仔吃惊地望着文辉。“对,偷渡。”文辉再一次清晰地回答。“能行吗?怎样去?失败了怎么办?会掉性命吗?遣返会掉工作的,你不是有女朋友了吗?她怎么办?”德仔被文辉突然说出的“偷渡”两字搞糊涂了,向文辉提出了一连串的疑虑。虽然在德仔的眼里,文辉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人又够仗义,从小到大只要文辉叫他做的事情似乎从未错过,但面对偷渡这种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大事,德仔还是犹豫了。
   “我已经想好了,也已经摸了一遍,我们先爬火车到宝安,然后从山路偷渡过香港,阿敏也和我们一起去。”文辉说。“我们能成吗?”德仔疑惑地看着文辉。“相信我,德仔。从小到大我哪次骗过你,除兄弟姐妹外,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一起奔前程去吧,会成功的,一定会成功的。”文辉有点激动地用力握着德仔的双臂说。
   德仔见文辉如此充满信心,又觉得他详尽讲述的偷渡方案十分可行,于是就朝文辉用力地点了点头说“好,我跟你去。其实我一直对偷渡成功的人都很羡慕的,只是不敢想象罢了。”
与此同时,阿敏与文辉分手回家后,就轻轻地对她的爸妈说了她准备和文辉一起偷渡的计划,阿敏的爸妈一听吓了一大跳,说出的第一句话是:“你疯了?不想活了?”阿敏一看这阵势,就立即安慰着父母说:“你们不要担心,先听我把话说完。”然后阿敏就在父母的焦虑中,将文辉设计的整个偷渡方案向爸妈详细说出。阿敏的父母一次又一次想打断阿敏的话,都被阿敏挡了回来。阿敏一口气说完了整个偷*渡计划,然后对父母说:“我爱文辉,想跟他去香港。”阿敏妈心乱如麻地问阿敏:“如果失败了怎么办?会没命吗?”“不会的,我们只是从陆路偷渡,没命的多是从海路走的,最坏的打算就是被抓回来。”阿敏尽力在安慰妈妈。阿敏爸见自己的女儿已是一副铁了心的样子,知女莫若父,阿敏爸知道些时说什么都只会是白说,于是只好对阿敏说:“你的男朋友我们一次都未见过,你叫他来见见我们,我们和他见面后,才决定是否同意你跟他一起冒险。”阿敏听爸爸这样一说,知道事情是八九不离十了,就赶快答应爸爸提出的要求说:“明天下班我就同文辉回来见你们。”
第二天下班,文辉和阿敏先去买了些水果和饼干之类的食品作手信,然后战战兢兢地跟着阿敏回家见未来的岳父岳母大人了。阿敏爸对文辉的第一印象颇有好感,感觉文辉诚实中透着能干,阿敏爸并没有多问文辉的家庭背景和家中的经济情况,阿敏爸对文辉所提的问题几乎都是围绕着他们即将进行的偷渡。文辉对阿敏爸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诚恳如实地回答,从不夸大,也从不回避。说到最后,文辉恳请阿敏的爸妈能让阿敏与自己同行,文辉对阿敏爸说:“我这辈子都会视阿敏如珍宝,阿敏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只要有我在,就一定会有阿敏在。”阿敏爸听文辉如此承诺,就勉强地向他点了点头说:“好吧,我同意将我的独生女交给你了,你一定要好好待她,明天我就叫阿敏妈给阿敏舅父打长途电话,告知你们的计划,请求他们帮忙接应。”
    文辉从阿敏家出来,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文辉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如此的美好。
事情的进展似乎一切都在文辉的掌控之中。文辉每天除了上班外,都在反复地将偷渡的每一个可以想到的细节想了一遍又一遍,将有可能出现的状况一次又一次地过滤。文辉想到:在列车厕所的天花顶部要熬上好几个小时,可能会出现尿急的情况,特别是人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时,就更容易出现尿急。从天花顶下来使用厕所是不可能的,只能将就着用塑料袋解决。想到这里,文辉马上将从日常生活中发现的塑料袋统统收集起来,以便应对在列车上尿急之需。平日里,文辉还编造各种各样的借口,零零碎碎地不断向老妈子要能购买饼干的票证。
   日子就在文辉的谋划中不知不觉地一天天过去,又一年的除夕夜也在不紧不慢的节奏中如期到来,但今年的除夕夜对文辉、阿敏和德仔来说,是既渴望又紧张,甚至是害怕。

                       第二章

   除夕夜这一天的一大早,文辉就骑着自行车到火车站的售票处装着要买票的样子,再一次查看广州至宝安的列车发车时间。文辉在心里盘算着:出发的时间不能太早,建雄就是因为白天在山上被当地村民发现的,越靠近天黑到深圳越好。文辉记牢了当天最后一班广州至宝安的发车时间是下午的2:30分。
   为了准备一年一度的团年饭,文辉妈年三十一早就和其他街坊一起坐长途车到黄岐采购鸡鹅鸭去了。七十年代的广州,如果要买不用票证的农副产品,就只能到近郊的农村墟集才能买到。
   此时文辉家中空无一人,家姐、细佬都上班去了,文辉找出家里昨晚吃剩的大半碗米饭,用开水泡了泡就着把它吃了。然后从床底拖出一个纸箱,在纸箱里拿出一个铁质的饼干盒,文辉从里面拿出用平日存下的票证买的饼干和光苏饼,将它们分成三份,放到三个军书包里面。同时将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塑料袋分成三份,也分别放到三个书包中,然后将书包的扣子扣上。随后又在纸箱里拿出三个行军水壶,用家里冷水瓶的水将它们灌满并盖上盖子。
   做完这些以后,文辉到弟弟浩的书堆中找出一张白纸和笔,在上面写道:爸、妈:由于厂里接了一单外地厂的维修工程,所以要出差几天,团年饭也不能在家吃了,不用担心我,很快就回来的。文辉
   文辉用桌上的水杯将条子压在桌面,然后再一次检查三个书包的扣子是否已扣好,三个行军壶的盖子是否已盖牢,再仔细检查了自己口袋里的万能锁匙是否放稳妥了。
   这一切做完以后,文辉在出门前环顾了一遍家中四周,突然一股莫名的感觉直涌而来,文辉的眼睛湿润了。他知道这一去如果成功的话,就意味着不知何年何月才能与家人见面,偷*渡客是从不敢回大陆的。此时此刻,文辉很渴望再见见自己的父母,那两位从未过过好日子、被自己称呼为“老头”、“老妈子”的人。
   文辉的这种感性只在脑海停留了片刻,就马上清楚地意识到,他必须立即出门,否则就有可能错过他们既定的那班列车。想到这,文辉一咬牙,头也不回地拿着三个书包、三个行军壶出门了。
   文辉大步流星地来到他与阿敏、德仔约定的位于中山纪念堂边的广东科学馆门口的集合地点。当他到来时,阿敏和德仔都已在等他了,他们都按文辉的吩咐穿着耐磨、不易燃的布衣布裤和一双橡胶鞋底的解放鞋。
   文辉见到他们并没有多说话,只是向他们每人分派一个书包和一个行军壶,并对他们说了句“我们出发吧。”
   文辉一行三人来到科学馆旁边的公交车站,上了一辆开往广州火车站的7路公交车。一路上三人都沉默不语,当车开到终点站广州火车站时,阿敏和德仔很默契地让文辉先行,他俩紧随其后。
   下车后,文辉并没有往火车站的方向走,而是向着西面的方向走去。
   “文辉,你要去哪?为何不是去火车站?”阿敏快步追上文辉压低声音问。“没有月台票,火车站是进不去的,我们要从西边的黑山沿着铁路走进去。”文辉一边说着一边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阿敏和德仔听后就不再吱声,亦步亦趋地紧跟在文辉的身后。
   文辉三人沿着铁路线走了十几分钟,终于来到了火车站的月台位置,一辆广州开往南昌的列车正在上客,月台上到处都是背着大包小包的外地客,有向亲友道别的;有手中拿着票在核对车厢的,月台上到处都是喧哗的人们。
   “广州至南昌、广州至青岛、广州至上海......广州至宝安。”当文辉终于看到广州至宝安的字眼时,紧张得心脏都快跳出喉咙。文辉下意识地深呼吸一下,将紧张的情绪缓解下来,然后低声对阿敏和德仔命令道:“要上车了,跟紧我。”阿敏和德仔听文辉这么一说,马上都紧张起来,头也不敢回地紧跟文辉向“广州至宝安”的列车靠近。
   文辉快步来到车门边,拿出放在口袋里的万能锁匙,迅速地将车门打开,并一个箭步地跃上列车,随后转身将阿敏及德仔一个接一个拉了上车,同时将列车门立即关上。文辉带着阿敏和德仔,按着健雄所教的来到一间较大的厕所前,文辉将拿在手里的万能锁匙往匙孔里插,门十分顺利地被打开了。
   文辉叫阿敏和德仔靠着窗边蹲下,以防铁路的检查员路经时在窗外看见,自己则走进厕所将门关上,右脚踩着窗沿,左脚踩着门把,双手用力将厕所的天花板往上托。很快,天花板就被托下了两块,文辉这时跳了下来打开厕所门,示意阿敏和德仔进来,并重新关上厕所门。
   文辉蹲下,叫阿敏骑在他的肩膀上,然后他一点点地将身体直立,将阿敏慢慢地往上抬,阿敏终于钻进了天花的最里面,并平躺下来。德仔按着文辉的授意,右脚踩着窗沿,左脚踩着门把,双手扶着天花的架子,用力向上一跃,紧接着将上半身挤进天花,斜躺着将腿收了进去,德仔躺到天花的另一边,将中间的位置留下给文辉。文辉将拆下的天花板递给德仔,然后也跃进了天花里面,文辉从德仔手中接过天花板将天花盖好,三人大气也不敢喘地平躺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呯嘭”。文辉三人被突然的响声吓得心脏猛跳,躺在文辉两边的阿敏和德仔都不由得紧紧地抓住文辉的手臂。随着阵阵喧哗的人声由远而近,文辉大体猜到:旅客开始上车了。
   “呜——呜——呜——”随着三声笛鸣,车身开始挪动起来。
   列车终于开了,文辉长长地吐了口气,阿敏和德仔抓住文辉的手也渐渐地松了下来。“咔嚓”。随着一阵的锁匙开门声,文辉他们身下的厕所门被打开了,一阵凉风随即冲了进来。文辉突然感到背下凉飕飕的,心里不由得又紧张起来,阿敏和德仔的手又紧紧地掐住文辉的手臂。
   还未等他们的心安定下来,天花板下的厕所又发出了响声。有人进了厕所;用力关上了厕所门,将门锁上;脱裤子的声音;尿尿的声音......阿敏和德仔紧张到指甲都掐进了文辉手臂的肉里。此时的文辉也紧张得连痛感都消失了,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把心尽量地稳住、稳住。时间像停止了一样,不知过了多久,天花下突然又传来了一声“咔嚓”。门开了,凉风又冲了进来,上厕所的人出去了,一切暂归平静。
   如是者几个回合,文辉他们紧张的神经渐渐地适应下来,但他们的尿意却由于紧张而比平时更频密,他们只能用准备好的塑料袋各自平躺着解决,用完后将塑料袋口绑紧,并将其放到天花板的角落处。就这样,文辉三人一动也不敢动地平躺在天花里手拉着手,紧张的时候就用力地掐对方......
   不知过了多久,文辉发现列车的速度开始慢了下来,并且越来越慢、越来越慢,厕所外的乘客也开始热闹起来。
   列车终于到站了,乘客的交谈声、嘈杂声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在厕所的门外流动。渐渐地,声音稀疏了,消失了,然后就是不远处传来的一声“咔嚓”的关门声。文辉判断:乘客下完了,车门也关上了,再等上五分钟,让列车员走远后,他们就可以下车了。
   文辉数着时间差不多了,于是就侧着身将身下的天花板重新抽起来,并迅速跳了下去,紧接着就是阿敏。文辉叫阿敏先将双腿从天花板里往下伸,然后文辉就在下面将阿敏接住,德仔也如文辉一样,一跃而下。都下来了,文辉走在前头,阿敏和德仔亦步亦趋地紧跟其后,他们迅速地、小心翼翼地向车门移动。文辉从车窗向外观察了片刻,看到视线范围的月台已空无一人,于是就快速打开车门,用手势示意阿敏和德仔紧跟其后。
   下车后,文辉不忘将车门重新关上,然后沿着铁路快速向外撤离。
   走着走着,文辉的眼前终于出现了一片不大的低矮的房子,此刻的时间已是傍晚的五六点钟,天色已开始昏暗下来,每家的窗前都亮着灯,隐约可见屋内走动的身影。
   “大概也是在忙着做年夜饭吧!”文辉脑海里突然出现了爸妈和姐弟的身影,文辉的眼睛开始有点发热,但只是瞬间,文辉立即清醒地意识到,他正在用生命去换取明天,所有的事情都是不容有失的,文辉随即将心情从对家人的思念中拉了回来。
    文辉从自己的军书包里拿出指南针,按着健雄的指引,找准了向南的方向,带着阿敏和德仔往前走。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果然如健雄所讲的,来到了一座很高的大山下。文辉他们迅速地往山上走,文辉一路走,一路警惕地四周观望,因为健雄就是在这座山上被村民发现而抓回的。
   此时的山上一片寂静,山中空无一人。文辉心想:大概他们都回家吃团年饭去了,看来选年三十晚行动是正确的。
   这时候,文辉手表的时针已指向了七点十五分,文辉看看天色还是没有达到漆黑的程度,就找了一个较为隐蔽的大树下,叫阿敏和德仔稍作休整,并吩咐他们从军书包中拿出光酥饼,和着军用水壶中的水填饱肚子。
   下午几个小时的惊险旅程,令文辉三人的体能消耗异常之大,此时他们都狼吞虎咽地大口吃着各自的干粮。不用一会,书包里的光酥饼已被他们吃个精光,水壶里的水也被他们喝得所剩无几。文辉见状,便叫阿敏和德仔将水壶中所剩的水喝完,把水壶和书包放到一株老树的树脚,并用树叶铺在上面,文辉只带上他自己的军书包。
   文辉知道,与香港已近在咫尺,成功与否都不再需要干粮和水了,所以他要将他们身上的负担降到最低,只是他自己的军书包是不能不带的,因为他的军书包里除了干粮外,还有指南针、万能匙、地图等一切文辉能想得到可能有用的东西。
   山中依然是寂静一片,文辉三人静静地坐在树下,轻易不敢多说一句,他们在等待黑夜的来临。
   终于,文辉手表的时针指向了八点三十分,文辉望望天色已经完全地黑了下来,便压低声音对阿敏和德仔讲:“我们要开始行动了,现在尽可能将自己的屎尿拉清。”文辉用手势示意阿敏到左边的一棵树后解决,他自己则和德仔来到右边的一棵树后撒起尿来。三人完事后,文辉向阿敏和德仔每人派发了四条绳子,吩咐他们像他一样,用绳子将衣袖和裤腿扎好,防止蛇虫鼠蚁钻到衫裤的里面。
   一切完毕后,文辉三人就向着山顶走去。
   山的另一边就是文辉他们梦寐以求的香港,文辉三人用石头作掩护,趴在山顶往下望,看到山下是一片璀璨的万家灯火,但横断在他们面前的是半山腰一条约两米宽的公路。中国边防军在公路上不断地来回巡逻。文辉估算了一下,边防军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每次出现在他们视线范围的间距约十分钟,他们必须在十分钟内爬行到公路边,然后再用下一个十分钟冲过公路。
   文辉尽可能靠近阿敏和德仔,并把声音压到最低讲:“等边防军一过,我们就爬下山腰,记住不能发出任何的一点声音。”“来了,来了。”边防军踏着一成不变、不紧不慢的步调,从左向右地又出现在文辉的眼前。“过了。”文辉用手势向阿敏和德仔示意开始行动。文辉爬在最前,一点一点地向山腰挪动,遇上挡路的石块,文辉就用下半身紧贴地面,腰部用力支撑着上半身,然后用双手将挡在面前的石头轻轻移开,为紧随其后的阿敏尽量扫平道路。
   从下午爬火车至今,德仔已经历了八个多小时的惊魂时刻,德仔的心一直提着,不敢有半点疏忽,他感觉自己的承受力一直在极限处徘徊,只要再往上加一点点,他就要崩溃了。德仔见文辉因为要为阿敏扫除路障,行动十分缓慢,就再也忍不住地从旁边超越了他们,快速地爬到公路边,期待自己能尽快通关。
   关于德仔的这一举动,文辉多年后还是不能释怀。文辉说,他能理解德仔的心情,但也让他认定了德仔不是一个能共患难的朋友。
   当德仔爬到公路边时,他看到边防军在来回巡逻,德仔感到自己的双脚发软,德仔心里明白:单靠自己的力量是过不去的,他必须等文辉拿主意。
   文辉终于爬到了德仔的身边,见德仔动也不敢动地趴在那里等自己。文辉心里明镜似的,但他清楚,他们必须团结,必须心无杂念,否则就会功败垂成。
   说也奇怪,当文辉和阿敏爬到路边时,边防军从他们眼前晃过后,就不再出现了。文辉虽然心中不解,但还是果断地向阿敏和德仔发出指令:快速冲过公路。文辉三人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冲过了不到四米宽的公路,并重新进入了树林的隐蔽处。
   后来的文辉几次三番在想,为何公路突然就边防军消失了?不少朋友认为是他天上的大哥在保佑他,但文辉还是唯物地分析认为,应该是碰上了边防军回哨所换岗的机会。
   “这是香港境内了吗?”“我们安全了吗?”“下一步我们应该怎么办?”在树林里,文辉的脑袋在飞速地运转,健雄给他的指引只来到山上就因被抓而停止了,文辉只能凭着感觉走下去。文辉对阿敏和德仔讲:“我们应该是在香港境内了,我们尽快向山下跑,要到了市区才算真的安全了。”阿敏和德仔听文辉这样一说,就赶紧朝着山下狂奔。德仔又一次毫不犹豫地将文辉和阿敏抛在身后,但当德仔跑到半山腰时,却被一个高大的铁丝网挡住了去路,德仔傻了眼地站着,不知如何是好。
   文辉伴着阿敏也跑到了铁丝网前,文辉也被眼前的巨大的铁丝网惊呆了。文辉后来说,铁丝网足足有三米多高,铁丝网的顶端被做成了弧状,别说带着阿敏,就是他自己也不可能翻爬过去。
   “怎么办?”这是健雄没有讲过的,文辉的书包里也没有准备铁钳之类的工具。“怎么办?”“难道就这样功亏一篑了吗?”文辉不服,心有不甘地在铁丝网前来回走动。忽然,文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眼里发出一种异样的、耀眼的亮光,嘴巴张得大大的,就差没有叫出声来。
   阿敏和德仔借着月色看到文辉的奇异表情,都不约而同地顺着文辉的目光望去。阿敏和德仔的嘴巴也不由得张得大大的,因为他们看到眼前的铁丝网出现了一人高的大洞。 文辉后来分析,这个大洞一定是前面的先驱者留下的。
   文辉在心里感慨地叫着“天佑我也、天佑我也”。一边吩咐阿敏和德仔跟着他赶快从铁丝网的洞中穿过,并没命地向山下跑去。一路上,阿敏几次都差点摔倒,文辉用右手扶着阿敏以防她跌倒,文辉的心里虽是焦急,但脚步还是尽量地与阿敏同步。
   当文辉扶着阿敏终于跑到山下的平地时,德仔早已到了,德仔正借着月色偷偷将山下农户晾在屋前的衣服拿下换上。文辉和阿敏见状,也跟着照办了。
   换上干净的香港当地衣服后,文辉又发现好几户黑灯的农户门前都放着些用碗盛着的米饭和水,文辉若有所思地不禁环顾四周的晾衫竹,看到几乎都晾着不同尺寸、不同款色的各色男女衣服,有些还是皱皱巴巴的,明眼人一看就知不是刚晾洗的衣服。文辉明白了:这些都是好心的村民为他们这些偷*渡客准备的。此时的文辉顿感一股暖流流遍全身。“香港人真好。”这是文辉对香港人的第一个切身感受。
   文辉三人将几家门前的饭、菜、水都吃个精光,还在一个水井边打了一桶水让每人都洗了把脸。尽管他们三人都尽可能将动作放轻,但还是在夜深人静的村子里,发出了明显异样的响声。“汪汪、汪汪汪......”靠村口一户农家院落里的狗突然叫了起来,大概是它感受到门外陌生人的气色,紧随着村里的几条狗都应声叫个不停。文辉三人靠在一棵大树后一动不动,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叫什么叫,好好睡觉。”黑夜中传来屋里村民对狗的责骂声,但屋里的灯始终没有打开。文辉已经明白:村民是知道他们在屋外的,不开灯就是不想吓着他们。文辉后来说:当时的感激之情真是不能言表,文辉还暗暗发誓,日后只要能站稳脚跟,一定会回来报答村民。
   收拾妥当,文辉三人就沿着小路出了村,再沿着一条不宽的公路一直向前走。也不知走了多久,天色开始发白,文辉眼前出现了稀稀落落的几间小店铺,其中一间写着“雄记士多”的小店门前,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伯正借助一条铁支将卷闸往上推。卷闸打开后,老伯又用手中的锁匙将卷闸后的玻璃门打开,然后就将放在店里的桌椅往外搬。
   店铺里,放在玻璃柜台上的一部红色电话被躲在几米外一棵树后的文辉看得真真切切。终于有机会打电话给阿敏在港的舅父了,但文辉还是不敢贸然上前借电话,因为被举报而被抓的后果是不可预知的。文辉的思想在激烈地斗争着,当他想起村民为他们备留的衣服及饭、水时,他心里已觉胜算在握,但他还是想将安全系数系得更高一些。文辉对阿敏讲:“你将你舅父的电话号码给我,我过去借电话打,如果他们将我抓住举报我,你就和德仔快撤,千万不要回来。”文辉对阿敏讲完后,又转头对德仔讲:“如果我出事了,请你一定要替我照顾好阿敏,因为只有阿敏找到她的舅父,你们才能在香港落脚,才能办到香港身份证。”德仔听后向文辉点点头说:“放心吧,我会照顾阿敏的。”
   此时的阿敏眼泪已涌出了眼眶,她不敢叫文辉不要去,因为从他们爬上火车的那一刻起,她已经知道他们是没有回头路的。阿敏低着头,尽量不让文辉看到自己的眼泪,伸手从裤袋中摸出一张被磨得皱皱巴巴的纸条递给文辉。文辉接过阿敏递来的纸条安慰道:“放心,我会无事的。”然后就朝刚开门的士多走去。
   “阿叔,能不能借电话我打一下?”文辉讨好地将老伯尽量称呼得年轻些。“打吧”老伯边说边用眼打量着文辉。“我身上没有港币”文辉为免打完电话后发生争执,所以就老老实实地对老伯讲。“我知道,打吧,不收你钱。”老伯为了让文辉能放心讲电话,就故意离开柜面到里屋收拾东西去了。
   一路遇到的香港好人,让文辉觉得香港这个地方比他无数次想象的还要美好。
   “喂,你找那位?”文辉拨通的电话里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是舅父吗?”文辉既喜又惊地问。“你是谁?”对方的声音显然变得紧张起来。“我是阿敏的男朋友文辉,我们到香港了,想请舅父来接我们。”文辉一边用手唔住话筒压低声音说着,一边用眼睛盯着士多店的里屋,生怕被里面的老伯听到。
   “阿敏的妈妈已经打电话给我了,我每天都不敢上街,就怕错过你们的电话,今天终于等到了。你们的位置在哪?我叫飞仔开车去接你们。”“具体位置?”文辉除了知道他们已到香港境内,根本就不知道他们的具体位置。
   “阿叔,能问一下这叫什么地方吗?”文辉向着里屋小声说道。老伯之前的一系列举动,已让文辉相信他是不会出卖自己的。“你让他到沙头角的村口就可以了”老伯在里屋回应文辉,但依然没有出来。
   文辉打完电话对着里屋谢过老伯,就快步向阿敏和德仔躲藏的树后走去。里屋的老伯听见文辉的脚步走远了,才慢慢地从屋内出来。一年中,这样的事情老伯都不知要做多少回,在老伯的心里,这些大圈仔都是拿命搏的,能帮多少算多少吧!
   阿敏见文辉终于从店里往回走,眼泪又一次不自觉地涌出眼眶。文辉离开虽然只有短短的十几分钟,但对阿敏来讲,却是一种生离死别的滋味。此时的阿敏很想冲上前去,将文辉抱紧再也不松手,但理性却支撑着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眼含泪水地看着文辉由远而近。
  “已经找到舅父了,他说马上叫飞仔开车来接我们。”文辉兴奋地对阿敏和德仔讲。
   当文辉看到阿敏眼含泪水时,稍稍拉了拉阿敏的手,轻轻地安慰阿敏:“马上要过去了,我们会很好的。”阿敏听文辉这样一说,用力地点了点头,让自己重新振作了起来。
   一个小时过去了,文辉三人一直靠在大树的后面,尽量让自己不引起外人的注意,每当有车辆由远而近开来,文辉就会警惕地观察是不是阿敏表弟飞仔的车。可在他们等待的时间里,文辉记不清有多少辆私家车由远而近地来,又再由近而远地走了,开车的人从不往文辉他们身上多看一眼,就好像他们根本不存在似的。直到一辆银灰色的本田面包车出现在文辉的视线,文辉从银灰色本田车的缓慢车速、司机向路人问路的一系列举动得出,这应该就是飞仔的车。
   “阿敏,你看看迎面开来的面包车里开车的是不是飞仔。”说来,文辉还从未见过阿敏的舅父和表弟。 阿敏顺着文辉手指的方向望去,惊喜地发现开车的就是飞仔,而且舅父就坐在飞仔的旁边。阿敏兴奋得差点大叫起来。“是飞仔,是飞仔,还有舅父都来了。”阿敏抓住文辉的手用力地摇着。文辉和德仔听阿敏这么一说,都兴奋地用眼睛死死地盯着银灰色的本田车。
   银灰色本田车终于在他们的身边停了下来,阿敏舅父从副驾位置开门下来径直走向阿敏。阿敏轻轻地叫了一声“舅父”,眼泪又一次涌出了眼眶。阿敏舅父拉上阿敏的手,并对文辉和德仔讲:“此地不宜久留,快上车,回家再说。”
   当飞仔的车开离沙头角往市区飞奔时,车上人紧绷的心情都松了下来,他们都知道:这次偷*渡算是成功了,就等阿敏舅父领着他们到警局去办身份证,从此他们就是香港人了。

2018-09-30 19:47: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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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自述: 作者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