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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结

作品概述

分类:小说    标签:魔幻

  你要死吗?
  你对这个世界感到厌恶吗?
  不是对你自身,而是因这世界的某物而失去了活着的理由。
  那样的理由——我可以给你,并且附带着这个理由的副产品,即一种超越人类范畴的能力。
  这是你用不要的生命换来的能力,如此一来,你便没有了死去的借口,请在你的余生请好好使用。而从今往后的你的人生不再属于你,是我借给你用能力完成愿望的东西。在第二次的死亡到来之时,我会来回收它。
  到那时,你的存在不再属于你自身。因为不论遭到怎样的对待,都请不要有任何怨言。
  毕竟你讨厌这个世界,世界也讨厌你。
  倘若做好如此的觉悟,那么我会在狭间等待你的到来。
  ——在那生与死,醒与梦,真实与谎言之间。
  听呐,丧钟正为你而鸣。

试读内容

「丧钟」

  我是悲鸣,也可以是寂静

  我是绽放,也可以是凋零

  我是疮痍,也可以是吻痕

  我是刹那,也可以是永恒

  我是喧嚣的缄默与诚恳的谎言

  我是孤独的狂欢与惊艳的危险

  我是真挚的诅咒与冰冷的眷恋

  我是如痴如醉的爱人,亦是仇恨

  我是如梦如影的绮丽,亦是丑恶

  我是如火如荼的希冀,亦是绝望

  我是如泣如诉的真实,亦是幻象

  我是苦涩的砒霜,也是甘甜的蜜糖

  我是动人的魅惑,也是顽固的执着

  我是冰冷的恐惧,也是温柔的缠绵

  我是不言不语的哀悼,是永生永世的完结

  我是无声无息的降临,是万事万物的湮灭

  我令人恐惧又令人钦佩

  我令人唾弃又令人敬畏

  我不破坏,亦不创造、不繁荣

  我是时间,亦是流逝、是荒芜

  我对立共存,相生相灭,此消彼长

  我模棱两可,或真或假,似是而非

  是开始,是自由,是赐予,我如此发生

  是结束,是沉睡,是掠夺,我如此停止

  呜咽是我的序曲,丧钟是我的旋律

  是终末者的教唆,是厌世者的赞歌

  是了,我是来无回,是怨憎会,是爱别离

  我非恶魔,亦不是带来厄运的灾祸

  我非死神,亦不是带来死亡的利刃

  我即是我,我是死亡本身

  我尚未真正地于你降临

  正如我如影随形

  -Fin-

Episode 1:Antinomy 「悖论」

  是谁杀了知更鸟?

  柏木的做工有些粗糙,年代感的沉淀让漆色变得暗沉。

  花纹隐约可见,突出的部分被摩擦的有些褪色。

  这个小小的盒子内部没有上油,木板的质感很毛糙,她铺了些柔软的花瓣。

  它曾是一个廉价的音乐盒,里面发声的机械生锈坏掉了。

  现在,它收容着另一个缄默的机械。

  它也坏掉了。

  她摇摇头,暗自驱逐了这个想法。她不想把她的鸟儿比作这个。

  机械太冰冷了,而它曾经是温热的,温热且鲜活的。

  可是音乐盒曾经会唱歌,它也会;金属会氧化,血肉之躯就不会氧化了吗?

  「身体的生老病死,就是慢性氧化的过程。」

  这话是哪个专业课的老师说过的,她忘了。

  她走的很慢,她的两个朋友陪着她,也走得很慢。

  那儿离学校不算太远,大概不到两公里,但他们走了很久。

  盒子是重伶给她的,他是她的朋友,左边那个黑色自然卷的小男生。他和她一样高,本来不算太矮,但比起她右侧的柳夕璃还要低,他就不那么像个男孩的身高了。

  柳夕璃也是她的朋友。这个女孩发梢及肩,颜色像那个木盒子一样,是棕色的。她右侧发间隐约能看到一束辫子,就像盒子侧面的暗纹一样。

  柳夕璃的额前垂下一缕刘海。她将发卡取下来,重新把那不安分的一缕别到左边。

  今天的卡子是小鸟,是以前她帮她选的。那时她在这个卡通小鸟和水钻的细卡子间犹豫不决。她说这个比较可爱,她喜欢小鸟。

  她的小鸟死了。

  是谁杀了知更鸟?

  一路上的气氛有点沉重。柳夕璃试着说些什么,好让空气不这么僵硬。但她不搭话,他也只是跟着她走,柳夕璃每次深吸口气,只是重重地再呼出来。

  「到了。」

  「没问题吗?连名字也没有。」

  柳夕璃小声嚷嚷着,狐疑地打量着店门。

  招牌的位置空空如也,厚重的实木门看不出正在营业的样子。

  门口本挂着扫晴娘的地方,突兀的吊着一只黑色的人形毛线团,四肢很不协调,像是个巫毒娃娃的半成品。

  门的颜色很深,上面有着诡秘的纹路,不知是什么木材。他们只觉得压抑,紧盯着它,像是随时会垮下来,重重地拍在他们身上——或者涌出什么奇怪的东西。

  他们胡思乱想着。

  我不确定……重伶摊开手。我是课间走廊上听外班的两个人聊天时提到的。其中一个有事走了,我才上去问的另一个人。他说他的朋友在无名屋打工。

  不知何时起的传言,在学校里沸沸扬扬的。

  传说学校后门两公里左右的小巷,新开的一家奇异的店铺。店主人是一名通灵师,自称可以与死者对话。

  而这样的能力,是她曾在鬼门关前走了一趟,捡回一条命后所得到的。

  教科书般的噱头,稍微读过几本玄学小说的都听过这样的剧情。

  可突然的出名并非没有道理。据说这家店开了很久,一直冷冷清清,门可罗雀。但在某一天,一个案件的受害者家属来到这里,哭诉了自己的遭遇。

  而她离开后,很快向警方提供了某个关键性的证据,使得毫无进展的案件在短期内取得重大进展,最终将凶手绳之以法。

  说到底与封建迷信有关,没有什么官方的新闻媒体大肆宣扬。但消息顺着网络不胫而走,许多人陆续光临这里,不论得到怎样的答案,客人都会说:是呢,像是他会说的话。

  何况店长确实提供了很多当事人也不知道的重要线索。

  接受着唯物论教育,经历生物化学专业长久的洗礼——重伶本是不信的。他只当一个谈资对失意的時雪提起,没想到,她竟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般追问下去。

  下午走廊上的男生叫做安城,外班的,来找自己的朋友。正巧他的那位朋友就在无名屋打工,安城稍微指了指路。

  说实话,他本人也不是很相信这个……重伶再次强调了一下。但時雪很坚持,她上前一步,准备叩响这扇门。

  在她的指骨触碰到门的前一刻,门打开了。

  一个女孩迎面出来,低着头,没有看向他们。但她灵巧地侧身与時雪擦肩而过,没有撞上她,只是有些枯黄的长发掠过她的脸颊。

  時雪能感到一份纤长的柔软,伴随着一股淡淡的香气,不像是香水。

  但她只回头看了她一眼,又将目光投向了店里。

  大门向内敞开着,像是有人抵着门一样。

  她掉了什么?重伶听见清脆的声音,他捡起地上的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沙漏的挂坠,不到半个手掌大,被精致的金属框架保护,玻璃的部分没有破碎。

  里面的沙子也是金色的,透过夕阳,散发着熠熠的光彩。

  但那个女孩已经走远了。

  重伶回过身的时候,发现那两个女孩已经进门了,他这才攥着沙漏慌忙跑进去。

  门在他进屋后,缓缓地合上了。暗红色的地毯吞没了每个人的脚步声,只有大门小心关闭的瞬间,配合着内部的铃铛发出刺耳的声响。

  時雪嗅到一股馥郁的香气,正是刚才出门的那个女孩身上的味道。

  几座小小的焚香炉冒着袅袅的烟,她很难形容这种味道。像一种未曾闻过的花,掺杂着木调,还有些麝香与檀香的感觉——那很复杂。

  屋内的光线很暗,但仍难看清内部的事物轮廓。

  这里不像是什么占卜屋,更像是类似仓库之类的地方。除了供人行走的小路,两旁堆满了小山似的杂物。

  「像龙的宝库。」

  重伶低声对時雪说。这些东西太杂乱了,却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哥特花纹的银色十字架带点锈迹,斜靠着墙壁,质地讲究的绸缎挂在上面。

  波西米亚风格的挂帘前,一串断线的佛珠散落在地上。

  几尊奇怪的小雕像应该来自东南亚,它们脸上涂着奇怪的符号,几个失去重心的达摩歪七扭八地靠在旁边。

  一只黑熊的标本倒是很生动,但浅浅的灰尘掩盖了它的逼真。熊的头上戴着印第安人的羽冠,脚下堆着许多不同教义的经文。

  墙上纹着敦煌般的壁画,窗户却像教堂内部一样,是瑰丽的琉璃窗。

  柳夕璃从里面取出一把木剑,上面用墨水画了些符号。她将剑拉出鞘,仔细端详了一下,确实是桃木剑,和她家里的一样。

  太奇怪了,实在是……太奇怪了。真是莫名其妙。

  柳夕璃皱着眉,忍不住重复着。她觉得很不自在。这里浓郁的香气也令她呼吸困难。

  重伶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示意了時雪的方向。

  坐在赤色天鹅绒桌布后的,是一个年轻的女性。这与重伶设想的大相径庭,他本以为会是个装神弄鬼的老爷子。

  女人的指甲很长,染着红宝石一样的甲油,在桌上的烛火下折射出猫眼似的光效。

  她的每根手指上都带着不同的戒指,小指还带着长长的铜色护甲套。不同的款式,不同的材质,不同的珠宝,看上去沉甸甸的,让她细瘦的手指像结满硕果的树枝,摇摇欲坠。

  女人鲜红的口边打着唇钉。她长发的下端烫着大大的卷儿,绕过耳畔搭在前胸,露出闪闪发亮的耳环和耳钉。

  她胸前挂着的一串串的珠宝,像一条条沉重的锁链。她纹着金丝线的的袍子与童话书里,插图上的女巫一模一样。

  女人的眼睛是棕褐色的,透过袍沿下,她视线低垂,静静地凝视着她与時雪之间的水晶球。这也像故事里一样。

  店里的制冷效果很好,好的过头,重伶已经觉得有点冷了。

  他们刚走上前,就听到店长云淡风轻的声音。

  「很抱歉,我没有办法与人类之外的死者交流。」

  重伶看向時雪,她的目光涣散下来。那双眼里的光暗淡了,那样多的珠宝也无法照亮它。

  「但人类之内的生者也可以。」

  她补充着。時雪的视线重新集中起来。

  「请把手放在水晶球上,让我看看,孩子。」

  「这样?」

  時雪将小盒子放在桌边,将双手盖在球上。她的手刚好能握住球的弧度。

  店长将自己的手覆盖在時雪的手上,然后闭上了眼。

  良久,她睁开眼。

  「真抱歉啊,我的孩子。她摇摇头。现在距离你的小家伙离开的时间太久,我什么都看不到呢,我很惭愧。」

  她一边说着,一边看了看自己的右侧。時雪望过去,那里的阴暗处似乎只有一面镜子。

  「所以我说是骗人的。」

  柳夕璃的态度很坚持,碍于店长的存在,她很小声地对時雪说着。

  「是萼菀啊,一定是她吧。除了她,还会有谁会做这种事?」

  她的声音压的更低了。

  「柳小姐,您的音量我很难装作听不到噢。」

  店长无奈地笑了笑。柳夕璃有些惊讶。

  她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是那孩子告诉我的。」

  重伶与柳夕璃面面厮觑,却说不出什么来。
 
 「或者,从更多人的视角拼接一下,扩大范围试试看?对你们来说没什么坏处,对吧。但是小家伙,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店长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腔调。

  重伶忽然抬起手,他已经忘记自己还抓着这个不属于他的东西。
 
  「是上一个客人掉的,我……」

  「交给我吧,我会替你们转交的。」
 
  这语气确定了那个女孩还会回来。

  重伶点点头,将小沙漏放在桌布上。然后试探性地将双手缓缓地放在水晶球上,上面还残留着時雪手心的余温。

  店长再次把手放在他的手上,闭上眼。没多久,她再度睁开。

  「萼菀是谁?那个白色头发的小姑娘。」
   
  重伶深吸一口气,求助似地望向柳夕璃。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因为我怀疑,知更鸟的死和那家伙有关系……所以偷偷喊上重伶跟踪她看了看。」

  「噢……」

  店长若有所思。

  「然而并没有发现什么,是不是?」

  店长轻轻翻转手腕,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柳夕璃轻轻地咬咬牙,将一只手放在了水晶球上。店长的手扣住她时,她能感觉到那些珠宝的沉重,像一只镣铐紧紧箍住她。

  她第三次闭上了眼,迟迟没有睁开。

  柳夕璃抽出了手,像对火焰的炙烤忍耐到极限时的条件反射。

  店长将十指交错在一起,很困扰的思索着什么。

  「嗯……柳小姐的怀疑不无道理。如果能请萼小姐来一趟,说不定就能证实她是不是清白的了。」

  店长这么说着,轻轻用指尖敲打着水晶球。

  「可,那孩子……」

  時雪有些犹豫。

  「她不是你们的同班同学吗?很简单吧。」
 
  「那孩子很奇怪。」重伶替她把话说完。

  店长没有说话,将小盒子放在自己面前。透过水晶球的倒映,時雪看到小盒子被缓缓打开了一个弧度。

  店长再一次看了看镜子。

  啪的一声,她合上了盖子。

  「这样吧。在确定真凶是不是萼菀小姐之前,我不会收取任何费用。如果你们不再光临,就当我才疏学浅,看不到太早前发生的事……如果你们请萼菀小姐过来,我也不会要任何酬劳。因为我正好有些问题要问她。算我请你们帮个忙,好吗?」

  看到時雪他们犹豫的态度,她将小盒子递过去,补充了一句,不强求。

  「我们尽力吧,谢谢您。」

  時雪接过盒子,深深鞠了一躬。重伶也向店长点头示意。

  走到门口时,柳夕璃正很努力地拉动那扇沉重的门。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重伶想要上来帮忙,却发现门变得轻松了些。

  外面也有人在推它。
 
  门打开了,又是一个与他们年龄相仿的女孩子。

  女孩感谢地冲他们微微一笑,笑容清澈极了。她穿着简朴的白衬衫与黑裙子,还背着一个蓝色的帆布包。她站得直直的,带着一种自信的气质。

  那黑色眼睛上整齐的刘海,还有那两边与下颚平齐的侧发,都让人以为她是短发。但当她走进店里,重伶本能地多看了一眼,发现她身后是及腰的直发,染成蓝色的渐变,像孔雀的羽毛一样美丽。

  真好看。時雪也是这样想的。

  清脆的风铃声送走了上一批客人。女孩径直来到桌前,熟练地拉开椅子,稍稍撩动身后的长发。

  她看向镜子的方向,那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

  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露出一双淡褐色的眼睛,一个清秀的面容,与一头打理整齐的棕发。他正将多出的部分扎起来。

  「好久不见了,群青小姐,我和我的老板都很想你。」

  「真是的,明明上周才来过吧。」

  「见不到你,我们度日如年嘛。」

  「江硕只是耍耍嘴皮,您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一阵轻声的哄笑。

  群青的表情忽然僵硬了些,她有些好奇地看着桌上的沙漏。

  「柯奈小姐,这是哪儿来的?」

  江硕与店长对视了两秒。

  「刚才的小家伙从上一位客人那儿捡到的,有什么问题?」

  群青拿起它掂量了一下,笃定地回答:

  「这是我的东西。」

  柯奈轻轻皱起了眉,向前倾身,殷红的指甲抵在唇边。江硕也看向她手中的沙漏。那小东西没什么稀奇,除了做工精致外,再没什么值得夸奖的词汇。

  「真的是我的东西。」
 
  群青将帆布包从侧面挪到膝上,掀开盖扣,拉链的另一侧末端,有一个小小的金属圈,上面坠连着很短的一部分链环,不怎么起眼。
 
  「这是非卖品,几年前一个奢侈品牌的针织衫附赠的毛衣链……我妈妈回国时,我觉得好看,就要来挂在包上。」

  她拿过沙漏,将顶端对准金属链环的地步,将两个部分轻轻一扭,往下一按,接在一起。

  这里有个暗扣,要压着它转半圈,才能扣起来。硬要拽是弄不下来的。群青解释着:
 
  「但它还是丢了,很早前——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我确定这是我的。」

  江硕抱起肩膀,猜疑地问:「会不会恰巧是同一款而已?」
 
  「这个小装饰是限量的,国内本身就很少有人买,怎么会这么巧?而且这里的金属有一点磨痕,我拿到时就有了,不会搞错的。」
 
  「……有机会,我再问问那孩子吧。说起来,你的眼睛怎么样了?」

  群青将挎包收好,向她点点头。
 
  「承蒙关照,视力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说是在半年以后慢慢准备拆线。」
 
  一阵嗡鸣声响起,江硕摸了摸口袋,掏出手机。

  他将屏幕在店长的注视中晃了一下,示意是朋友打来的。他们统计班的课程大多在早上,而且比较集中。安城下课时,打工的江硕也算下班了。

  他的朋友显然没那么幸运,一个在国内冷门极了的专业,天体物理学。课程难且分散,学期中后期还会有天文观测实习,很麻烦。

  他们是发小,他们都是山里的孩子。那时候他们家境都很一般,甚至说得上贫困,但小孩子不觉得。安城曾有个妹妹,他是知道的,他们玩到哪儿,那丫头就跟尾巴似的跟在哪儿。

  「我明天没课,一会去哪儿?」

  安城喝了一大口汽水,故意给对面打了个充满碳酸的嗝。

  江硕假意冲他吐了口唾沫,他立刻闭上了嘴。

  每个学校外,方圆三个地铁站内,总是布满了形形色色的小吃店。也许卫生条件令人堪忧,也许菜品平平无奇味同嚼蜡,但学生们都爱往外跑。

  从小学到大学,孩子们都这样。有时并非真的学校食堂的廉价菜品有多不合胃口,他们要的是一种把握自主权责权的自由,和脱离学校这个牢笼的新鲜空气。

  「不容易啊,你们今晚不狗看星星了?江硕说着,接过对方递来掰开的一次性筷子。」

  「老师不在,让班委带的队。不看不看——你今天不是也有晚自习吗?」

  「什么晚自习,别瞎说,我可不知道。」
 
  司空见惯的互相打趣是男生们习以为常的相处模式。两碗热气腾腾的米线上来了,他们看了看量,又商量着要了两屉小笼包。

  「你啊,非要考这里,学也学不懂,还把自己累的半死。」

  安城没接话,只是用筷子将米线拌匀。

  他硬要来这座城市,不是没有原因的。小地方出身的人,读书多了,眼界看得开,对大城市都很向往。唯有不重视教育的家庭,他们的孩子也目光短浅,才甘愿在穷山恶水里当着井底之蛙。
 
  他们的家乡算不上穷山恶水,但绝不说富裕,更没什么学校。相较之下,这里很不错,说不上名牌大学,至少有条件开设天文系的课程,自然有拿得出手的师资力量。

  这不,服从调剂的安城幸运地被发配到这里。

  他本已经抱着滑档的最差打算了。为了来这里,一向和家人相处和睦的安城也和父母吵了一架。

  唯独在这个问题上,他表现出了不可思议的偏执。长时间的拉锯对峙后,他的父母商讨了一晚,终于让步了。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学校呢?

  安城心里也明白,单纯地想和朋友填同一个志愿。

  他不想,也不能再失去更多的人。

  每个人的关系网,是构成社会组成的基调。人与人之间,都牵着一丝丝细密的线。

  他明明已经很努力地攥住每一根绳子了。

  「我说啊。」
 
  安城捏起一个包子。深吸了口气。

  「我妹妹她……」

  「嘶——」

  江硕被蒸腾的汤水烫到嘴角,扔下筷子,连忙捂住口。安城一惊,抽了几张纸巾塞过去。

  「你真的是可以,总干这种蠢事。」

  「小时候家里穷啊,饿的——江硕将语气扭转成他们当地的方言,故意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还好吧,感觉没太饿过肚子。」

  「你家是还好,我可是从小饿到大,不知道饱是什么概念。要不是说我们学校这个专业热门,我才不要学这个。奖学金没拿到过,打零工学的挺利索。」

  「现在不是挺稳定的吗……我看你闲钱挺多,网吧没少见你。你年卡别是张暂住证吧。」

  「呸。」

  「记得小时候吗,你会钓鱼,还会做小陷阱抓动物。」

  「饿呗,不然吃什么。黏个知了,抓个蝈蝈,下山能卖好几块呢。」
 
  「是啊,小竹笼都是安久给你编的,你拿糖换。你自己笨手笨脚的。」
 
  「我笨手笨脚,也不知道谁最胆小。她敢抓虫子,你敢吗。林子里有点动静,你跑的比谁都快。」

  「狼和虫子能比吗?安城白了他一眼。」

  「狼啊……没有了吧。现在山被削的差不多了,猎人把狼都打死了吧。」

  「不知道。我已经很久没回家了。上个月我妈发消息,说家搬到城中村了。我现在回去怕是找不到家门……那时候玩的东西不多,但是很容易满足。」

  「是啊,人变贪了嘛。生活水平一旦上去,你可以忍受的最低标准也是会变的。改明儿有人请你吃个酒店,你小子就不乐意跟我下馆子了。」

  「怎么会?不过严格说起来,小时候好玩的挺多,小孩会给自己找乐子。反倒是现在,大家就盯着屏幕看,也挺没意思的。」

  「行吧,我还说去网吧泡一晚上,你给我一票否决了。」

  「别了别了,上次大半夜我就坐的颈椎痛。」

  「我看你还是适合在山里狗看星星,不适合坐办公室吹空调。」

  烟熏雾缭的馆子里,安城觉得有些热,想洗把脸。他摆摆手,将鸭舌帽挂在椅背上,去了趟洗手间。

  洗手间条件很差,只有一个小房间,门口没写男女。他敲敲门,没有人占用。
 
  推开门,里面黑漆漆的。开关还是老旧的拉线式,他拽了绳子,电灯棒费了好大一份工夫,终于努力闪烁出了光亮。

  镜子也碎了一角。水龙头上湿漉漉的,旁边的香皂还残留着上一个人使用过的污水。

  安城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浅褐色的眼睛,齐肩发束成的高马尾。宽松的衬衫,廉价的七分裤。他就这样看着镜子,看着看着,觉得有些难过。

  他和江硕长得不像,但江硕也喜欢扎着短发,这样打扮的男生不多,所以见到他俩的人都会以为他们是兄弟。

  如果安久在就不会认错了,他和妹妹长得更像。

  说起来,饭桌上提到她的时候,被打断了。一会出去要说清楚。

  他拧开水龙头,用凉水冲了把脸。

  冰冷的水让他凉快很多,心情也舒缓了下来。

  飞溅的水花打湿了他的刘海,他关上龙头,用手将潮湿的碎发拢上额头。然后随意地甩甩手,用手背抹了把眼皮上的水渍。

  一瞬间,只是短短的一瞬,有些年头的灯棒闪了一下。在他睁开眼睛的缝隙,他身后多了个影子。

  安城心里一紧。

  一个长头发的女人,没看清脸。

  刺骨的恶寒从顺着脊梁骨,直蹿神经中枢。

  什么东西?那算什么,蹩脚的都市传说吗?

  他打了个寒战,觉得不可思议的同时又有些本能的恐惧。

  可能是光线不好,眼角还有水,看差了吧。

  他出来的时候,江硕已经结过账,在店门口站着了。

  「怎么了?你脸色很差。」

  「没什么。去哪儿想好了吗?」

  「东街那边坐地铁,五站路的那个购物中心记不记得。」

  「……别吧。」

  「想什么呢,四楼那家电玩城装修好几个多月了,我们还从来没去过。」

  「这样啊。」

  他跟在江硕后面默默走着。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安城回头看了看西边的天空,只有一抹橘色的光。很浅很浅。

  天空被浓墨重染的黑,一点一点地填满,将最后的暖色蚕食殆尽。

  购物中心这种地方啊……只有安久喜欢。

  安城想到了一个提起这个话题的,合适的开场白。
 
  「你说你那个老板……什么来头?靠谱吗。」

  「你想干嘛」江硕警惕地瞧着他,「你可别打击封建迷信,砸了我的饭碗。」

  「不会」他连忙解释,「我就是想,试着问问……」
 
  「她就是个江湖骗子,你想什么呢。」

  「噢……」

  这会儿是晚上八点多。街上仍是车来车往,川流不息。虽说大学城的选址通常比较偏僻,但相对而言,这里已经很热闹了。

  地铁上没有座位,这会仍有不少上班族刚刚完成一天的工作。每个人都目光呆滞地在车厢里玩着手机。

  安城的手机快没电了,他呆呆地望着车窗外飞闪而逝的广告。

  「对了,今天有个怪事儿。江硕把手机塞回兜里的时候这样说。」

  「什么?」

  安城收回视线,转向他。

  「月……我们有个老顾客,今天出去的时候掉了一个挂件。被下一个客人捡到交给我们。然后另一位最近常来的姑娘,来得晚,看到那个挂件说是她的,还证明给我们。有理有据的。」

  「挂件而已,撞车了有什么奇怪的。」

  「说是什么……奢侈品牌,全球限量的什么赠品。反正看那样子,确实像她的。」

  「也不一定是上一个客人丢的吧,说不定就在那附近掉的,正好被捡到了。」

  「说不准。」

  「啊,有钱真好。」安城忽然感慨。

  「谁说不是呢。你别说那个新来的姑娘,出手很阔绰的。说是国内没别的亲戚,父母都在国外工作,每个月不管别的,光打钱。」

  「羡慕喔。不过一个女孩,不安全吧。」

  「嗯,是不安全。大概半个多月前吧,出了意外。半夜在码头那边,让人给从高处推下去了。还有意识,自己打的急救,结果刚打完就晕过去了。」

  「我的天,后来呢?」

  「拉上来费了一番功夫,医院送的有点晚,眼睛就瞎了。」

  「真的假的?」
 
  「骗你做什么。做个手术,现在好的差不多了。运气好,视神经没什么问题,就是摔下去的时候,眼镜磕碎了,玻璃渣全跑进眼珠子里。」

  安城倒吸一口冷气。

  「一个女孩子,怎么会惹事?而且大晚上的,去码头这么危险的地方?」

  「谁知道呢。嗨,管那么多干嘛。」

  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夜空黑的可怕,天有些阴沉沉的。浓稠的云层挡住了月亮,它只能发出隐隐的光,宛如隔着一层厚厚的纱。

  这让它看上去更加渺远,远的不那么真实。

  同样的时间,柯奈还在店里。尽管她的店会开到很晚,但紧闭的大门仍让人难以判断这里是否正在营业。

  她在看一本书,是群青小姐送的。这本书很有趣,也有点费脑子,她只看了序章就被吸引住了。

  这时候,有人推开了店铺的大门。

  那是个沉默的女孩。她没有敲门,也没有问候,只是自顾自地走进来,惊响了门口的客铃。除此之外,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知道,但眼睛仍盯着烛光下的书页。这铃声不足以让她从这本书中抬起头。

  女孩一步步往前走着,道路两旁堆砌的杂物没有引起她丝毫的兴趣。

  这太安静了。在这样的违和感汇总,柯奈终于抬起头,看向这个由远及近的身影。她高挑清瘦,穿着一袭宽松的长罩衫。
 
  她走进了,半低着头。她留着及颌的黑短发,厚重的刘海像窗帘一样挡住了一部分眼睛。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小小的瞳仁里充斥着微弱的胆怯。

  似乎还有几分不属于这个世界似的淡泊。

  「晚上好,客人,有何贵干?」

  「我来找人……」

  她的声线比一半的女性要低沉些。柯奈一手还放在书页上,一手撑起脸。琳琅的珠宝闪烁着璀璨的光。她问她:

  「是你的故人吗?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不,我不是来消费的,我是……」她连忙解释:「我来找江硕。」

  「哦?」

  柯奈挑起眉,像是听到了很有趣的事。

  「你是他的同学吗?」

  「嗯,是的。」

  「你有没有试过给他打电话?」

  「打过了,但是没人接。」

  「可能他正和朋友不知道在哪儿逍遥吧,顾不上呢。」
 
  「您是说他也不在这里了?」
 
  「是的呀。你找他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只是他说联系不上的时候,可以来这里找他。他在这里打工。」

  柯奈认真地掂量起这句话的含义来。他不常给别人说起这份工作,除了一个她只听说过但没见过的发小,不应该有人再知道。
 
  能把地址也留出来,应该是很重要的事吧?她不禁这样思量。
 
  「嗯……可是他现在不在,应该明天下午才回来。你试着明天给他打电话好了。」

  「好。」

  「你叫什么名字?我好告诉他。」
 
  「长生。」

  「好的长生小姐,还有什么别的可以帮助你的吗?」
 
  短暂的沉默,非常短暂。仅仅像是眨了眨眼睛,或是微微蹙眉的功夫。

  那真的是很短的一瞬的犹豫。

  「不用了,谢谢。」

  柯奈仍敏锐地捕捉到了这段沉默。但她读不出什么别的意思。

  「你在看书。」

  「嗯……之前的一位客人送给我的。」

  「这章讲的是悖论。」

  「是呢,我看到了缸中之脑。」

  你被邪恶科学家切除了大脑,并泡在营养液中维持鲜活。你他的脑神经末梢连在电脑上,电脑向你传递着着一切你还存活的错觉程序。

  你觉得一切仍是生动的。身边的浮光掠影,手边的冷热交替,耳畔的风声,唇边的私语。

  你所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一切——而这一切都无比的真实。

  这缸中的大脑甚至可以被输入或读取信息。现在我们敲下一串代码:

  你的大脑觉得自己正在阅读一段有趣又荒唐的文字。

  长生点点头,她说这本书很有趣。

  「是很有趣,这些自相矛盾的文字。」柯奈笑了笑。

  扯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问候,长生准备离开了。她迈着腿走向门口,步伐有些拖沓。

  在打开门的时候,因为距离的关系,她提高音量向里屋喊着:
 
 「柯奈小姐,您知道有一个相似的说法吗?」
  
  是什么?她也稍稍大声问。
  
 「我在说谎。」

-To be continued-

2018-09-30 19:5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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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厌白

作者自述: 作者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