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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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结

作品概述

分类:小说    标签:情感

本书旨在通过一对忘年交的感情,讲述关于“爱的延续”的治愈系故事,旨在表达“爱你的人走了,会有新的爱你的人来。”
炎海和阿香是小时候在福利院相识的孤儿与职工,若干年后一起在上海共同生活。炎海从一位电台主播转行为电视台综艺策划,阿香则是经营着一家“缝补小店”——以裁缝为主,晚上也卖宵夜。从炎海在电台以及到电视台这一路上,阿香也给出了很多自己的人生建议。通过做综艺节目以及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也探讨了各种不同关于爱的故事,包括突然走进海生命中的那个男人“何树”。
文章主线还是忘年交的“教育录”和那种情感,只是添了条副线,即炎海和她的灵魂伴侣,也就是男主人公——何树的一种超越友情、还没到爱情的精神沟通。

试读内容

第一章 
夕阳下的麦田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音,望眼四周,除了一片金黄色,别无他物。听到一声类似猫叫的动物声响,炎海拨开面前的几杆麦子,原来是只小狐狸。海从没见过狐狸,但看到这熟悉的画面,她断定,这只焦糖色的动物就是狐狸。
“你终于来了。”狐狸说话了,并且以一种熟能生巧的音调。很奇怪,海一点也不害怕,只是疑惑。因为,这句话好像并不是对她说的。海慢慢向左转了侧身,顺着狐狸的视线看过去,一个黄褐色头发的男孩正好挡住了红红的夕阳,逆光给他的模样打上阴影。但海已经认出他了,天哪,这不是标配场景嘛,麦田,狐狸,那黄褐色的男孩就是……小王子——是她最喜欢的书中的主人公!她竟然真的遇到了!说实话,并不惊讶,因为她早已准备好一百八十套的自我介绍,她一直都知道,终有一天会遇到他。
“你好,请问你是……?”从逆光方向传来的一声问候,脸看不清也不重要,作为声控,这种低沉但不失明亮的嗓音已经足够打动海了。她也一点不害羞,选了一句自己最喜欢的介绍,“叫我玫瑰好了。”说完便得意洋洋地看着小王子,她能感觉到他的惊讶与慌张,对,这就是她的目的,给喜欢的人留下独特的第一印象很重要!他走过来了,很快地走过来了。不会是直接要拥抱了吧,海这样想着,也这样等着。只是突然,整片土地狠狠地晃动了一下,炎海眼前一黑,突然向前摔了出去。赶紧保持仪态,抬头挺胸,睁开眼。这下好了,怎么在公车上,靠窗的位置,身边推搡的人群,脚边掉落的包包、手机,还有……一本平装版的《小王子》口袋书。所以,刚刚的童话,就只是个梦?很好,可以这样进入自己喜欢的书中炎海非常满意。没有失落,嗯,一点也没有。
现实生活中的阳光也很强烈啊,一下车,海就撑开了包里随身必备的晴雨伞,那是小时候一个叔叔送给她的,没什么原因,她就是喜欢随身带着那把伞。走在进公司的路上,炎海还在想着刚刚的那个梦。真神奇,《小王子》是她小学时候看的书,这么多年了看了无数遍,今天也是突然又想看才拿了一本口袋本在公车上看,竟然就梦到了,像爱丽丝一样进去了。哈,她忍不住低下头笑着,因为走在街上面部表情太丰富好像是会被当成傻子。一声清脆的短信音,炎海从包里掏出手机,顿时呆滞在原地。
有时,命运就好像是一个神,在注视着我们每一个人。他精心地为我们串起一连串交错线,看着我们从那里分开,在这里相遇。所以看似神奇的巧合,其实都是有迹可循。只是在一开始,碰撞出巧合的那一刻,是很让人心悸的,或者是,心动。

“是你吗?玫瑰。”

手机屏上显示着这五个字。号码不认识,但也是本地的,所以,离得并不远。

“不是。”

脑海中想都没想就回复了这两个字,这真是炎海的风格。内心已经有三百六十个疑问了,但高冷的回复是必须的。因为她坚信,太直接的回应很容易换来轻浮的感情,而且让对方摸不着头脑的话语才能使对话变得有趣,就像这五个字一样。无论是谁,炎海说话总喜欢跟对方较量一番,除了阿香。不是说要分个胜负,而是看谁能说出更有趣的话,语不惊人死不休的那种。
又有消息来了,对方显然是投降状态,两三个字已经解决不了了,干脆直接解释。

“哈哈,不是你写的吗?‘我也好想做别人的玫瑰’。”

这下炎海好像是有点思路了,她确实是写过这句话……在无数个地方。奶茶店的便利贴、随处寄的明信片、书的扉页……额,她确实是一个比较感性的人,时常看书看电影,或有什么想法,都会随手留在当时的地方,制造可回忆的地点是她喜欢做的事。只是,这句话应该是很久之前写的了,应该是多年前看《小王子》时记下的。敢问,哪位看《小王子》的读者不想成为那枝玫瑰?可奇怪的是,这个人怎么会有自己的联系方式?嗯,这点需要仔细想一下。转眼间,已经走到公司门口了,先不回了,再想下去该迟到了。毕竟,社会中人,职场最大。
炎海工作的地方是一家知名的电台,这已经是她在这工作的第五个年头了。没错,毕业后的一年一直在这里做全职,之前大学四年则是兼职。虽然是兼职,但炎海的主播经验也算是台柱子。凭借从小的阅读量写得一手好稿子,她在大二就已经不只是助理,而是广为人知的背后撰稿人了。再加上天生的一副治愈系声音,在大三已经有了自己独自的一档栏目。但那时白天要上课,只能把炎海的栏目排在周末档,蹭蹭的收听率使台长迫不及待等着她毕业。终于,在无所事事的大四,炎海承包了广播电台的黄金档——晚上八点到九点。虽然人气居高不下,但海一直很谦卑,因为她知道她只是在播音室传达的那个人,真正有技术的是那些在幕后负责调音、切换等工作的前辈。他们年纪都比海大,是专业的广播技术人员,是从专业的学院考进来的。只能说海很幸运,在大学念了不沾边的中文系,也没想到自己能从兼职走到主播的位置。所以说运气真的很重要,拥有一副舒服的声音她真的很荣幸。还好台里的前辈人都不错,大家都很敬业,要不然像她这样的空降虾米一定会被踩在脚下。
上午都不会很忙,因为只有晖姐一档早间广播,她是炎海在公司关系最近的同事。一个未婚,一个已婚;一个奔三,一个奔四,聊起天来却那么契合,不是因为海太过成熟,就是因为晖姐可爱得从未长大。都说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是打开朋友圈空空如也显示三天内可见的人,一种是翻了无数页才显示三天内可见的人,晖姐绝对是后者。孩子哭了,老公来接她了,电影看不懂了,买到喜欢的裙子了……她所有的生活都显现得一览无遗,看得炎海无不羡慕。因为海哪一种都不属于,她是会为了修改语序重发好几遍最后觉得不妥又删除的人。她的世界要干干净净的,她一直这样说,也一直努力在这样做。
炎海的上班时间正好是晖姐节目结束的时间,早上九点。像晖姐本人一样,她主播的电台也是走向上风的。如她所说:“我一定要主播早间档,给每天的上班族带来最积极的力量!”
“海海海,你听我刚刚的节目了吗?那个来电听众很奇怪有没有!”一见到海,晖姐就立马扑过来坐在海的桌子上。海其实……从没有听过她的节目,并且她也知道,但她还是会先抛出这一句。“他竟然说让我下次在早间读报!如果要读现有的稿子还要我们干嘛,根本不把我们的撰稿技术放在眼里嘛!再说了,我们又不是搞新闻技术的……”晖姐说话,海从来没有全部听完的,因为她就说不完。海都是全程保持微笑,收拾着自己桌上的东西,掏出了包里的手机,和《小王子》。
“你怎么又看一遍?”书还没放在桌上就被晖姐抢了去。“再好看的书你都不喜欢看第二遍,怎么偏偏对这本情有独钟?”
“我……”
“我知道,你想当玫瑰。”说完晖姐就起身回自己的位置了,不忘留下一个色眯眯的微笑。
是啊,我想当玫瑰。海这样想着。那短信该怎么回呢?奇怪的是他怎么会有自己的手机号?好奇心属于强迫症里的一个病症,所以一上午她都在魂不守舍地想这两个问题,一直想到午间的会议。
每天午饭前都会开会,提出决定晚上到夜间的广播内容。主播和电台作家各有各的工作与建议。海这里很方便,她习惯了自己给自己写稿,台里也信任她的功底,所以基本上她的稿子不需要审核。就如往常一样,今天的会议对于她也是无聊至极。监制自会负责每位电台作家的稿子,主播也只要尽早拿到多练习就好,根本就不需要海去点评什么。其实需不需要不重要,明哲保身才最主要。海不喜欢跟别人扯上一丁点的关系,她真的很怕惹麻烦。年纪轻轻,收听率总第一,没有眼睛盯着她是假的,低调才是处事的王道。所以只要不是太大的问题,她都不会参与发言,更别提大家都是经验之辈,也不会存在严重的问题。
终于散会了,炎海和晖姐一如既往来到公司楼下的日料店。两碗豚骨拉面,一瓶梅酒。主食可能会变,酒不会。吃什么样的料理就要配什么样的酒和酒具,仪式感很重要。
“海,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我怎么觉得你今天有点魂不守舍的?”面还没上,晖姐就开始问了。海知道,她能憋到现在不容易。也不怪她,海的脸,可能是张镜子吧,心里想什么,永远藏不住,就从表情幅度都能看出心里情绪的程度。
所以海也从不隐瞒什么,因为根本瞒不住。她从不说谎,一旦真要说什么谎话,她也会先去把事实做出来,这样才能毫不心虚地说出口。就好比上次,台长想让她在假期代表公司去出席一个晚会,她为了避风头说自己脚崴穿不了高跟鞋。其实她只要那天在家待着不出门就好了,谁也不会知道。可她偏偏非要在自家楼梯间把脚故意扭伤,才肯打电话跟台长推辞。然而那一天她确实也没出门,那样做,只是为了能够撒谎撒的更有底气。可是,那还是谎话吗?
所以面对晖姐这样诚恳的听众,她就把一切如实相告了。但没说自己的梦,只提了短信的事。感觉加上梦好像会让人多想,还是不要带偏故事的主题了。没说,可不代表撒谎。
“哇塞……好浪漫啊!”三十五岁的女人嚼着一大片肉捂起嘴来发出玛丽苏般的少女音,竟然一点也不油腻。果然是晖姐,吃可爱多长大的。
“哪里浪漫了……”海就纳闷了,她都不知道那个梦与短信的巧合,何来的浪漫?
“多有情调啊这开场白!你看,能搞得你心神不定的人已经很难得了,更何况还是个知道你公主梦的人!哦不,是玫瑰梦。”
“晖姐!”炎海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要不是怕弄一手油,真想捂住她的嘴。“小声点儿!谁做玫瑰梦了。那就是个童话!我知道的!”
“你知道还这么大的人了看《小王子》?”
“《小王子》本来就是写给大人看的童话。”
“好吧好吧,跑题了。我想知道,他是谁啊?从哪搞到你手机号的?”
炎海真是心累,她如果知道还会想一上午吗?这根本就是毫无头绪嘛。她是在很多地方留过那句话,可是并不可能留自己的手机号啊。她又不是暴露狂,没事把自己的个人信息昭示天下?
晖姐拿梅酒当白酒,猛干一口,想了想说:“那你有没有留过自己其他的联系方式?或许他从那之间找到了你的号码。”
“不可能啊。你说我没事留言干嘛加上自己的联系方式呢,我又没期待谁回复我,只是随便写句话而已。”
“直接问他吧。”筷子“哐”地一声被C姐扣在筷架上,“干嘛自寻烦恼呢,直接问他。”
直接问,怎么可能?对方以一个谜团的姿态出现,直接问谜底无异于是在认输啊。海就算把这颗好奇心埋在最深处都不会问这么有失颜面的问题的。但再纠结下去也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烦恼于没有答案的事情是得不偿失的。你可以浪费摩羯座的钱和感情,但你不能浪费他们的时间。所以,她选择放弃。“算了,”海拿纸巾擦了下嘴,叠放在碗旁。“没什么重要的,不想了。”
“没什么重要的?哎,桃花诶!你都单身万年了每次来桃花不是把人家冻住就是把人家骗住,要不说自己没手机,要不说自己有男朋友。你边给我发着语音还给人家说你没微信你都不觉得欺人太甚吗!”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海默默站起身拿着包向门口走去。晖姐也跟了上来,但嘴巴却没有要停的意思。“就算不说桃花,人怎么可以这么没有好奇心。你的生活一点激情都没有,太无趣了。你这样会把女人的魅力流失掉的,你才二十四岁,你知道女人永葆青春的秘诀吗?就是永远不要太成熟,要对所有事物都保持激情与幻想。”
“我不是女人,”炎海突然转过身定定地对她说:“我还只是个女孩,所以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所以我准备什么都不做。”说完便转身进了公司。
“什么都不做就等于做了好吗……”晖姐这句声音很小,海没听到。
炎海在外人看来,是很豁达的。对于很多事很多人,她都会采取不理睬的态度。甚至对于别人带来的伤害与恶语,她也是一言不发。这样的女孩给人一种老成的印象,觉得十分社会中人,或者是有一颗通透之心,才会对世俗之事毫不在意。但了解她的人都知道,她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但还好,没有人真正了解她,除了阿香。炎海真的很笨,在人际方面一窍不通,也懒得淌水于世故。她深知自己功力尚浅,一旦反击,搞不好就把致命点完全暴露。与其如此,还不如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留给对方自己去揣测,给人一种捉摸不透的错觉。其实海一开始并没有这个意思,只不过大多数人都这样形容她,是个高明的处事者,所以她慢慢也就以此来作为自己的保护壳了。但在她的内心,她很厌恶这样的自己,她崇拜精明强干的女性,面对自己的退避三舍,海自己明白,那是一种无能的逃避。这一次,虽然没什么负面色彩,但不回应已经成为了海的处事习惯。原因很简单,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万一这再是一个熟人的恶作剧,她很怕露出自己的愚笨,以及,对一种特殊关系的渴望。
整个下午炎海都在修改晚上要播的稿子。每天或者每周她都会选取一个主题来探讨,有时也是根据听众来信去想一些新的话题。今天的主题本来是“没心没肺的朋友”,她很喜欢这样的人。但是现在,她准备插播一些别的内容。文章整体的结构被打乱了,相当于一篇新货,所以她一直忙到太阳落山。错过了今日份的夕阳,不过还好,余晖还在。每天的日出日落炎海一定不会错过,她实在太爱大自然的事物了。她住的地方,地势较高,东边一片矮楼,早上坐在露天阳台可以看到第一束阳光。下午傍晚时分,她会准时结束手边的工作,到公司的天台看城市的夕阳。炎海一直问自己更喜欢日出还是日落,虽然日落有点悲伤但她觉得还是忠实于内心吧。日出后太阳就耀眼地与人拉开了距离,可日落后留下的余晖还是能包容好久,有留恋的感觉比远方好。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让自己放空一会。等到天空慢慢变成柔和的蓝色,炎海也该回直播间了。


各位听众朋友大家好,欢迎大家收听“沿途为海”。我是主持人,炎海。今天依旧先向忙碌了一天的人们说声“辛苦了”,回家吃顿晚饭,打开广播,放松一下吧。
我们今天要谈论的话题是朋友,但并不是那种亲密无间的关系,而是很特殊的一种,叫做“没心没肺的朋友”。呵呵……你们是不是以为我要开始一场批判大会,吐槽那些不靠谱的友谊。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哦,我这里的“没心没肺”是指关系很亲、但不近的朋友。 我真的很喜欢跟没心没肺的人交往,我们彼此都不要深入对方的生活。见面了就说说笑笑、吃吃玩玩,不要触碰敏感且悲伤的话题。关系不是很亲昵的话自然也就没有背叛没有欺骗,也不用信任不用依赖,这样谁都没有压力。一起在一个阶段好好地做朋友,离开了就说声珍重。生命剩下的几十年可能还会见上一面,但也只需要像老朋友见面一样寒暄就好,照样只说开心的事,内心的东西只字不提。就这样君子之交的关系,淡若水,最好。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这样的朋友,如果没有的话,单听我这么说,不知道能不能体会到这种感觉呢?这种感觉真的很舒服,在一段关系中,从来不提伤心的事,只分享开心的事。我们都知道,一段亲密感情的开始大多数是从裸露自己的伤疤开始。一旦我们愿意把自己的弱点告诉别人,那就等于是向对方宣布他已经是自己的人了。但换个角度来想,作为对方,如果知道了他人的伤疤,那不仅要予以保密,还要给予保护。这对于对方,是不是一种负担呢?把他人收为自己朋友的同时,也抛给对方一个秘密。换做是我,我是会觉得很沉重。
相比之下,没心没肺的朋友就好很多。此处的没心没肺,也就是指不掏心掏肺。朋友可以两肋插刀的帮忙,但不一定要把心掏出来给对方看以表忠诚。让人放松的朋友,自然也会让自己得到快乐。比如正沉浸在悲伤当中,但身边若有人一直给自己分享一些他的新闻趣事,慢慢地,你也会忘掉刚刚的伤心事,被他带得开心起来。因为也不想对他说自己敏感的话题,所以悲伤的事也被暂且搁下。而等你反应过来,其实也已经过去了。你们已经在谈笑风生了。而且伤心的事,很神奇的,越是不提,遗忘的越是快。但若经常与人提起,逢人便说,那就会一直记挂在心上,时不时地就被自己再拿出来感伤一番。
如果大家身边没有这样的朋友,我建议可以从自己做起,试着自己先做那个没心没肺的朋友。在与别人相处时,少些埋怨诉苦,多多讲些快乐的事。不晓得大家知不知道一种 Britain pub,这是英国的一种小酒馆,在那里,客人之间有着很特殊的关系。他们经常只身前往,但从不落单,因为互不认识的人也会坐在一起聊天。但也仅限于聊天,不会多说任何关于自己的信息,也就是说,今夜的缘分只停留在今夜,分手后也不会相约再见。并且有一个大家公认的规矩就是说话人只管说自己想说的,听的人只能就对方说出来的加以讨论,而不能刨根问底。这给说话人一种很放松的环境,让他可以畅所欲言且又不必怕对方会扔出什么反击牌。这和我们所说的没心没肺的朋友是不是有些异曲同工之处呢?一家小酒馆,只喝酒,聊聊天,陌生人说完就走,有缘分总会再见的。炎海今天也遇到了这样的情况呢,有一个陌生的号码给我发来了奇怪的短信,从内容上看是对我有些认识的,但我并没有追问下去。我只是觉得,很多故事,并不是非要有个结局,也并不是知道了就是好的。只接收对方想让自己知道的东西,多余的事便不过问,就这样做个没心没肺的人,少知道点,最好。
希望大家也可以做这样的人,且有这样的朋友。今天的节目就该说再见了,各位听众,祝大家度过美好的夜晚,忘记一天的疲劳。我们明天见。 


初秋的雨是有些凉的。下了公车,走在回家的路上,炎海下意识地握紧手中的那把晴雨伞。她一直很喜欢伞的寓意,总是说要把人生活成一把漂亮的晴雨伞,顶得了烈日,挡得了暴雨,撑得开,合得住,雨水自己搁置晾干。
离公车站牌五百米的位置,一个大招牌写着“缝补”的灯高高挂在拐角口的店面墙壁上,照亮了两条街,这就是阿香的店。阿香可以说是炎海在这座城市唯一的亲人了,这一对忘年交的友谊追溯起来要到24年前。那时海刚出生,就被放在爱心福利院的门口。而阿香,就是当时把她抱进去的老师。海的身世一直不是个谜,她虽是被抛弃的孩子,但从没想过要去找自己的父母,也并不好奇,就是觉得既然他们选择不要她,那她就接受着,自己生活好了。其实父母与孩子的关系也就是人际关系的一种,不是吗?只有说在相处一段时间,有了感情之后,这时再分开才会十分想念。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又何来的想念呢?并且炎海也并不会因为没有父母就缺少了世间最大的爱,因为她和阿香在一起很幸福,她从不觉得自己缺少母爱,阿香给得很足。她认为在一个家庭中,父母也只是一个称呼,无论父爱母爱,都是源自于孩子在成长中接收到的爱,那这个人其实无论是谁,只要满足了“成长中,给予爱”这两点,就够了,是可以被称之为父母的。
爱心福利院是个规模很小的避风港,坐落在一片家属院的后角落。海在那儿的时候,约莫着总共只有三十多个孩子。职工也很少,老师、厨师和院长加起来也才只有六七人,所以职位并没有分很清,常常是谁有空谁就去做了,孩子们今天想吃谁的拿手菜谁就是今天的大厨。炎海最爱吃阿香做的烧茄子和糖醋蛋,那是在别的地方吃不到的东西,因为是阿香自己发明的。这味道,一记就记了二十年,就算阿香不在,这味道也一直记着。阿香是在十年前移民到国外的,她的孩子在美国工作有了起色,成家落了户,于是就把她接过去住。那年炎海上初一,明白分别的含义,但她没有哭,起码没有当着阿香的面哭。福利院为阿香准备了告别会,很多孩子都舍不得她走。但那个年纪心情变化得太快,一顿好吃的,一个好玩的,就又把他们哄开心了。只有海,并没有说什么希望阿香留下的话,只是告诉阿香,别忘了她。
这十年来,她们没有断了联系,经常会打电话。海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把所有的话都只说给阿香听,导致在别人面前就再无可言。阿香则是和家人一起过上了美国—上海的飞旅生活,陪着家人处理国内外的公司事务。大约三年前,阿香结束了这种奔波的日子,回到国内,长住上海。她的老伴和孩子都留在国外工作,偶尔才会回国一趟。终于,炎海也高中毕业,离开了寄宿生活,报考了上海的大学,与阿香团聚了。此时的阿香也正是一个人,于是海就住在阿香家,和她作伴。她们相差56岁,但更像是朋友。这是阿香一颗年轻的心,和炎海一颗成熟的心相互碰撞的结果吧。所以俩人在一起,就是一对中年朋友。
炎海轻轻推开玻璃门,伴着门上的风铃声,从厨房走出一位笑盈盈的老人,穿着粉色的开衫,一双蓝色绣花鞋,手里端着碗热腾腾的饭。每次都这样,因为离公交站很近,每晚这个时间只要一听到停车的声音阿香就会站门口看看是不是海回来了,然后就赶快进来热饭,差不多两三分钟的时间。海进来了,饭也好了。“以后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不用特意等我的,太晚了。”虽然这话说了无数遍,但海还是每次回来都会说一遍。毕竟阿香也是快80的人了,身体硬朗不代表不应该注意身体啊。
“谁说我等你了,我这还有两件衣服没做完呢!”阿香边说边又递过来一杯水。
“我不是跟你说了嘛,你就限量接单就好,别搞得自己那么累,哪那么多精力……”
“好了好了好了……到底你是老太婆还是我是老太婆,真是啰嗦。你一个姑娘家家,天天拿一副老年人的样子……”
海很享受这种唠叨,互相唠叨。于是也没继续说,闷头吃饭。恩,每晚都是烧茄子,再配一颗糖醋蛋,一碗米饭,完美!这样的味道小时候忘不掉,长大了也吃不腻。转过头看看柜台后面正在做工的阿香,说:“今天生意怎么样?你别接那么多活,只做饭还不够累啊。还接缝纫的活。”阿香也就是备好的一套词:“这是我喜欢做的事,多老都不想丢。”这是阿香最迷人的地方,因为她有自己热爱的事。有梦想的人是很迷人的,她们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且一直为之奋斗着。阿香在福利院的时候就喜欢缝缝补补的,孩子们的小毛袜,连衣裙都是她做的。所以出来了福利院,再让阿香选择的话,她果不其然去做了裁缝。但这几年裁缝铺的生意也不怎么兴旺了,她就随手把店转了型,也卖点晚饭什么的。店名也不改,还是叫“缝补”。“缝”就是裁缝,“补”就是补身体。用她的话来说就是做衣或做饭,都是补人心的活儿。外面也暖,心里也暖。这店就没白开。
“我没说你老。你在我心里比我还年轻呢!你看我天天穿灰色木色,你天天就是粉红色。”“哈哈……”阿香每次都被海的话逗得前倒后仰,她最喜欢听别人说她年轻了,所以总是跟海学那些年轻人的玩意儿。海呢,每次真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多搞笑,她只知道,能让阿香笑,她也很开心。
“阿香,你为什么不卖这个饭啊?你做的烧茄子和糖醋蛋真的很好吃诶!”炎海塞着满嘴饭挤出一点缝艰难地说出这几个字。阿香微微笑了笑,边低着头做活边说,“这儿的人肯定不爱吃这,再说了,现在的人都讲究美观养生。也就你了,还记着小时候这口。那就只做给你吃咯。”只做给我吃,海总是喜欢从话里找自己喜欢的重点。嗯,别人爱不爱吃她不知道,但是阿香只做给她吃。
吃了饭,她们就开始准备关店了。店铺很漂亮,是间和木头拼接在一起的小玻璃房。打开灯,合着木头是很温暖的黄色;关了灯,透过玻璃可以看到满天的星星。店内的各种电路是要关闭的,器具也要放回原位。先拉里面的几展门帘,再用木头盖盖好每扇窗户,最后在外面拉下两面卷闸门。唔……真的还蛮累的。阿香果然老当益壮!一套关店程序下来也得半个钟头。这家“缝补”小店真的很奇怪,早上营业时间是固定的,九点开门,晚上关门时间可就说不准了,因为啊,这就要与海的吃饭速度和加班与否相关了。
和阿香拉着手沿着街道走到头就到家了,阿香身体很好,身上的体温总是冬暖夏凉。即便手是凉的,手心也是热的。从中医的角度来看,这就是气血十足的体现了。炎海喜欢拉着阿香的手,但阿香反而握她握的更紧,尤其是过马路的时候。她能很明显地感觉到阿香在变老,变得开始依赖她。返老还童,这话一点不假。人在老了的时候会越发像个孩子,需要被人保护。阿香的手很厚,握起来很舒服,手上松弛的皱皮也很给海安全感。依赖感是相互的,如果产生了这种感情,那说明这是最舒服的关系,因为彼此都需要,谁都不多,谁都不少。她们是住在巷尾的一套老房子里,很旧了,但年代感总是更有味道。这是早年阿香的儿子买下的房子,那时上海的房价还没高到寸土寸金,再加上他们生意人一向有买房的本领。房子有两层,外加房顶的一座小阁楼。阁楼里堆满了炎海的书,没有落脚的地方。二楼有三间卧室,炎海就住在朝东的那一间,外面有一个露天阳台,可以迎着晨曦醒来,呼吸到第一缕阳光。她很感谢初次来到上海就有这么好的房子住,免交房租也为她的生计提供了很大的帮助。这都多亏有了阿香。
阿香回去就睡了,遵循老年人的生活方式。今晚有点风,是声音很柔和的风,吹着窗边的贝壳风铃刚刚好,于是海没有关阳台的门。每一个刮风的日子她都喜欢,因为她的心很炽热。她总是热爱一切事物,觉得活着十分有趣。炎海爱看书,却没有每天看书的习惯。她佩服那些可以坚持睡前看书的人,不是说佩服他们的毅力,而是佩服他们的控制力。因为她没办法把书看到一半就合上,就像没办法只看半部电影就走人一样。所以她只在完全有时间的时候才会看书,利用一整块完整的时间去读、去感受。这和海做事的风格也一样,她每件事可能没有最好的开始,但永远善始善终。但职场生活,有时候实在没有时间,她只能牺牲自己一整晚的睡眠了,因为读书这件事不能空窗太久。她认为,女人若没了书籍的灌溉,便会老得赶过了时光。这话一点没错,要是一星期没看书,海就会变得精神涣散,像个饥渴难耐的沙漠之客,那时就必须靠一本书或一本杂志来拯救了。人终究是高级动物,只满足物质上的欲望确实不足以帮人类抵过繁杂的世界,所以每天都在思考、在感受着的我们的脑和心,也是需要被喂养的。
躺在床上,海打开音响,放着岸部真明的奇迹的山,她很喜欢听日本的吉他曲,给人一种在空中飘摇很放松的感觉,也宛如躺在一片草坪上,一片海滩上,看着微风,听着蓝天。海一直觉得自己是很幸福很幸运的人,有能力,有爱人,有力量,有希望。好好的活在这个世界上,等待着更好的日子。


第二章
大学时期一位教授曾说过:“女人和男人,好比坐标图上的横轴和纵轴,前者向往稳定的生活,一直向前延伸;后者则永不止境,不断向上发展。所以女人通常选定一个职业就会一辈子做下去,而男人则不同,总想从一个高峰跳到另一个。”当时炎海听到这些只是认同男人的朝秦暮楚,自古以来女人才总是情至深处。但现在看来,若不能推翻这个理论,那炎海绝对是不折不扣的汉子心,妹子身只是虚有其表罢了。因为,面对今天刚刚拿到的植入广告,她心动了。不,应该说是,她终于等到了。
“HC电视台无门槛招募综艺策划”,这几个字在今天的稿子上闪闪发光。炎海等这一天不知道等了多久,她一直就有一个很不错的节目想法,但因为又不是自己的本专业,根本无法进军这一行。如今“无门槛”三个大字简直像佛光普照一样映在了她的脑门上,所以坦白跳槽的恐惧也被抛在了脑后,等她回过神来,已然坐在了台长的办公室。只是,还没来得及坦白从宽,却意外地被加官晋位了。
“我想把你的节目只安排在周五到周日的黄金档,时间会延长到10点,其余时间休息,怎么样?”台长对炎海其实更像家里的长辈对晚辈,因为在学生时期他就已经在带她了,五年,不是个短时间。不过今天的炎海反应有些迟钝,台长立刻又接上下一句,“公司是想出一个更高档的栏目,所以只放在周末会更吸引人。你当然是最合适的人选啦,并且薪水也会涨30%。”说完这句话后,他便轻松地靠在沙发背上,跷起二郎腿,以一种稳胜的表情看着炎海。确实,缩短了工作时间,只是占用了双休日而已,还涨了薪水,要说不诱人,是假的。准确地说,何来诱人不诱人?不一口答应的都是傻子吧!可这次,这个傻子炎海却做定了。
“我考虑一下”。
当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低着头都能感受到台长的惊讶与低气压。她也是平凡之辈,这么好的条件怎么会不心动呢?可是另一边的梦想又在牵动着她。梦想是炎海最不好意思说出来的一个词,因为她的梦想太多了,经常挂在嘴边好像会显得廉价。为什么所有的好事,总要赶着一块来呢?遗憾的是人并没有三头六臂,接受了这个就必须要舍掉那个。这跟坏事不一样,即使人再手无缚鸡之力,也得揽下所有的烂摊子。可看出,上天永远是公平的给予,无论什么。
临出办公室前,台长还是说了最后一句话:“小海,你可要考虑清楚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是啊,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一堆同事就立马围了过来。办公室职员有种特殊技能,即使老板的门是关着的,也总能知道里面在谈点什么。
“这么好的机会,你还考虑什么啊?直接扑上啊!”先开口的是C姐。
“台长也真是不会挑人,选来选去选了个瞧不上的主儿。”
……
七嘴八舌,真心假意什么样的人都有。因为海在台里年纪小,所以前辈们说话也一点不忌讳,常常是好的坏的都直着来。海也喜欢这样,大家说出来痛快,这样就不会在背地里使劲儿了。
“唉,我看还是有钱啊。”深夜档的主持人呈现转着椅子慢悠悠地说,“女人就是好,不像男人。男人没钱,就是原罪。”要说这整个台里海最讨厌的人,就当属他了。他并不坏,但海讨厌的是他总到处传播丧气。呈现是典型的被生活和女人双击败的大龄都市剩男,南漂十多年的他如今快三十了,却还在主持最没人气的深夜档,收听率永远超不过倒数第二。但注意,他可不是现在才丧的,从海来到台里,就没见他朝气蓬勃过。25岁时就整天把老了挂在嘴边,30了更是不把那些小辈看在眼里。总觉得自己久经沙场,早已身穿百孔,看透人生后现在就得过且过。其实在炎海看来,他不过是个经不起失败的懦夫,是个不会自救的笨蛋罢了。失败乃成功之母,可他在怀孕期间就自己做了人流。呈现这个态度,是会传染的。所以海最讨厌他,晖姐也一样。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海肯定有自己的想法。”晖姐忍不住先站在了小海前面,“三句不离钱的人,真讨厌。”
呈现又是那副轻蔑的表情,“那是,你是有家室的人啊。有人养,跟我们哪一样啊,吃了上顿还没下顿呢。”
真是厌恶那副嘴脸,很讨厌那些一直看着别人好的人,看着自己哪哪都不顺,然后就开始怨天尤人,觉得老天对自己实在是不公平,这净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炎海对于自己讨厌的人,向来是不搭理不回应的。话不投机半句多,多说一句都折磨。她拉了拉晖姐的胳膊,使了个眼色,让她也别说了。晖姐只能拉着炎海出来办公室,走到楼梯间,好奇地问她是什么时候傻的。
“我没傻!我只是有点……不确定。”炎海掏出了口袋里那份稿子的复印件,把电视台招募的广告给晖姐看了。晖姐惊讶地喉咙穿破了天际,“啊!这不很适合你嘛!你毕业时候就想做编导来着,但影视公司都不要你。现在这个无门槛很适合你啊!那这还犹豫什么,去啊!”
炎海当然知道她这这个机会简直是天赐良缘,可是,“这综艺编导也不是我想做就能做的啊。面试结果也不一定,我的策划万一他们再看不上,这里的工作突然又这样……”
“怎么会看不上呢!你的策划我看过啊,真的是很不错的创意。当初那些个公司都因为你不是科班出身所以直接给毙了,看都没看。现在这个无门槛,我相信只要有人肯看这份策划,一定没问题的。你一定能过!”
但愿吧,晖姐对事物的激情与……盲目相信着实令炎海崇拜,但到了选择的时候,她还是得斟酌万分。人这一辈子要做千千万万个选择,数量多不代表不重要,你永远不知道哪一天夜里、哪一个午后,你做的某一个看似微小的选择会改变你整个人生轨迹,会改写你人生乐谱的基调。所有的喜剧或悲剧结尾,其实认真推到最开始的日子,都是在某一个选择的当口决定的,再往下也只是顺着一条直路而已。想想自己也只是平凡中的大多数,一直努力向上但始终平平。唯有激进的思想尽管被现实动摇过却还仍在只增不减,只是不知道还能维持几年。或许自己终究也是平庸中的一员,一生碌碌无为,然后被子子孙孙嘲笑没有梦想。一想到这,海就会自愧于自己世俗的精神世界,还是太无知。于是今天一天就又在灵魂出窍中度过,等熬到下班,炎海就立刻飞奔回去找阿香商量,她一直相信,多听听老人的智言,准没害处。
果然,像听到了两个不同的消息一样,阿香的反应很平淡,不愧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炎海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撒娇着说:“什么叫我随便啊!我就是纠结才找你商量嘛。突然来了两个大好事,我也真是束手无策了。”
阿香放下手中的活,说:“其实对于你,并不是掉了两个馅饼,你只能选择一个,那另一个也就不是你的了。关键是选择你喜欢的事,不要被当下的迷惑给困住了。”
“当下的迷惑……阿香,你是指?”炎海也放下手中的筷子,好像突然被接上了哪根筋,有点清醒了。
“我指的是,做你喜欢的事。其他的诱惑……你看,它的名字就叫诱惑,因为它并不是你心里长久以来真正向往的。当好的事情都摆在你的面前,不代表你都应该抓住,有时候舍得取舍也是为了等待更好的以后。不要舍不得,你选的那条路以后也会让你欣喜的,一开始的选择或许不是最好的,但最后的结果是你自己走出来的,我相信如果你热爱,你就能走好。”
炎海时常想,是不是每个人的生命中都有这样一个人?在你跌入黑暗的时候她就像你的阳光,帮你走出后,你的每一天快乐,她都在默默注视着。从不索取,也从不离开。每当你陷于困难,她都又会再出现。因为有她,会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最幸运的人。阿香对于炎海就是这样的存在,炎海的快乐,她从不索取一分一毫,连给她的新年红包她都会偷偷给海存着。但这些年来,每当海遇到难题,她都会像爸爸像妈妈一样保护她、教育她。那些父母的爱,阿香给了太多太多,多到会让炎海觉得自己比普通家庭的孩子还要幸福。不,这不是每个人都有的,一定是因为海人好才会这么幸运,才会拥有阿香。
回家路上,炎海不止一遍地问“我能行吗?”,阿香就不止一遍地答:“我看你非常行!”海很担心自己一点技术都没有,真是创意过了面试,可实践时候该怎么办啊。
“那你就现学啊。你还这么年轻,怕学习不成?多学点东西啊,技不压身。”阿香拍拍海的后背,笑着说道。
“我当然是想学了,我只是觉得人家未必乐意教我。”炎海低声嘟囔着,活像个受气包,好像还没开始竞争就被泼了一身冷水。
阿香看到她这样子,真是觉得丢脸。阿香是个很要强的人,和海的性格截然相反。想当年插队时候是大队长,进了后厨又是厨师长。就连现在坐个车买个菜,也非得挤到最前面才行。看着炎海这没出息样,阿香是抬起了手,忍了忍,只摸了摸她的后脑勺。“活到老学到老,一样不会不算巧。多大都要学习,有学生就会有老师。放心吧,一切都会迎刃而解的,你现在就别杞人忧天啦。”炎海觉得也是,就点点头,也没再说什么了,确实现在想太多都是杞人忧天,还是好好想想把去年应聘综艺编导时自己写的那份策划书放哪了吧。
来到阁楼,到处都堆满了书,根本没有下脚的地。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一流的撰稿功力真不是大风刮来的。只有一小片地方放着一个棕色坐垫,那是海看电影的位置。她每周都会上来看部老片子,投影在墙上,她呢,就坐在地上,以书为背。翻东找西,终于找出自己在大学时的储物箱。像打开月光宝盒一样,过去的日子一下子都涌了出来。这是个蓝色的木箱,光是为了找它,炎海就走遍了整个城市。她是个连牙刷杯都要挑好几天的人,她的东西,都必须是要一见钟情的。她仿佛不是在买东西,而是在玩配对游戏。就那么漫漫走着,眼睛四处乱看,忽然觉得哪个东西照亮了自己的瞳孔,那就是它了。别管以后还会不会喜欢,当下是很心动的。不过就算这样来说,那些第一眼让她心动的,好像也总能喜欢到最后。箱子里大多是各式各样的信和明信片,她和朋友是喜欢用信件沟通的。炎海喜欢写字,也觉得只有亲手写出的字才更能附上写信人的情感。况且她很不喜欢现代化的东西,因为它们有一个通病,一开始的创新都是好的,但发展发展着就变了味。手机一开始可是个好东西,能让人们随时打电话,便利了全球。但现在,手机上的聊天系统已经成为了消耗人类时间的最大凶手。本来可以做些有意义的事,却聊着聊着就停不下来了。所以即便是在大学,炎海也不喜欢聊天,而是会每隔几天写一封信,拣重要的说。海也偏爱纸张的味道,这对她是种享受。
在一堆明信片的最底下,有一个A4大小的文件夹,那就是海在毕业时做的综艺策划书。她的东西从不会随手乱放,即使是不用的也会分类保存,就像这样,大学留下的东西挑挑拣拣一些值得保留的就都在这个箱子里了。但每次要用什么她还是会怕自己找不到,不是不相信自己,而是相信那些东西绝对有自己长腿跑了的能力。要不然人们为什么总会遇到找什么偏找不到,不找的却自己出现的情况。人类可不是最聪明的,命运总喜欢跟我们玩捉迷藏。
从明信片底下抽出文件夹,带出一本很薄的旧书,那是《瓦尔登湖》,炎海最爱看的书之排行榜第三。翻开第一页,有几句模糊的潦草笔迹,并无法辨认,那是前人留下的。右下角却有着几个规规矩矩的钢笔字,“炎海,中文系14级239班”。这是本二手书,是大学时候炎海买的书。那时候海很穷,微薄的兼职费还不足以支撑她去买新书,但喜欢在书上做笔记的读书习惯也不允许她借阅读书馆的书。所以她只能搜罗各个书店的二手书,《瓦尔登湖》就是其中一本。好不容易买来的书生怕丢了,所以海在大学时每本书上都会留下自己的名字和班级,无不例外。但很不幸,在最后毕业之际海还是丢了她心中排行榜第一的书《小王子》。那是在毕业典礼上,炎海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上台讲话时被建议朗读一段她喜欢的书作为对学弟学妹们的鼓励。她选择了《小王子》中拜访各星球的那一段以劝导学生做有意义的事、做有未来的人。但下场之后海中途被老师叫去说了别的事,不小心把书落在了礼堂的观众席上。事后她去找过,也问了保洁阿姨,统统没有下落。因为毕业典礼是在毕业后大家抽空赶回来办的,结束了也就离开了,并没有再在学校停留。所以时间没有给她等待归还的机会,即使那本书上已经写有自己的名字与班级,找起来相当容易……
啊!炎海突然想到那条奇怪的短信,要说透露了自己的信息的《小王子》,那就属这本书了。有名字,也有班级,如果是校友,找起来可就相当容易了……可是,即使是这样,也很难想呢。更何况,现在已经快凌晨了,睡意就这么上来了。
一时的失误又造成了一天的痛苦,在阁楼地板睡的一觉,导致第二天醒来的炎海腰酸背痛。半夜冷就随手捞了一堆书盖在身上,走人后阁楼就换了另一片狼藉。
早晨,“快来洗洗吃饭吧,”阿香端着两碗早起刚打的豆浆,朝气满满地从厨房走出来,和憔悴的海相比简直是不分年龄。“你已经错过了今天的日出了哦,刚刚我去叫你起床你也不在,我就知道你又在阁楼睡着了,我才懒得爬呢,就自己独赏啦。”观赏日出的阳台在海的房间,每天早上天还没亮阿香都会来叫海起床,倒两杯温水,一起看着太阳爬上来。炎海知道,今天阿香肯定是以为昨天她在烦恼电视台的事睡得太晚,于是早上想让她多睡一会,还偏找了个懒得爬阁楼的理由。阿香真的一直都在很小心翼翼地保护着海的自尊心,从来不会轻易地说什么,生怕海心里有一点介意难过。海虽也觉得阿香这样的呵护有些过了头,因为在她面前海并不需要掩饰什么,但海却很享受这种被捧在手心上的感觉,所以从不拆穿。只是睡眼惺忪地回了句:“算啦,反正不管我多爱它,太阳公公也一天都不会等我的。”
吃了早饭,临出门前,炎海抱着被打的决心又问了一遍,“阿香,你觉得我能行吗?”
阿香这次并没有着急,而是走到炎海的面前,双手搭在海的肩上,温和地说:“你期待听到什么样的答案,那就是你心里想要的答案,把期待听到的话说给自己听,或许会更好一点,一度依赖别人的肯定和鼓励终究是不长久的事。”
嗯,我一定能做到。海这样想着,对阿香挤出一个大大的微笑。
一进办公室,海就先把自己的策划文案传真给招聘广告上的地址,这个过程一气呵成,没有半点犹豫。还有点激动,没有紧张。后又联系了电视台人事部,被告知每一份策划都会在两天内给予回复,因为这次招聘方案不限量,只要是好的就会被采用,然后设计者再来参加面试,职位会有所不同,但都可以参与自己设计的综艺节目。海当然很满意了,要真让她去当编导她还会害怕给办毁了,做做学习的小角色也挺好的。
“你要应聘那个电视台广告?!”刚挂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心就被身后这个讨厌的声音给打扰了。“你太大胆了!你竟然敢跳槽!”呈现,那位什么都不敢去做的“老江湖”努力压低自己的声音说道,好像还怕被人听到,炎海真不知道他这样是出于为自己好?保护自己跳槽的小秘密?“你现在工作这么稳定,大好的升职机会你不要,你要从另一个领域从头开始?”
“对,我喜欢做编导策划,一直都想做。这次有机会,我就要试一下。”炎海面无表情地回复,用正常、甚至略高的音量。
呈现一副在为人担心的表情立刻转化为平时的那副轻蔑,“呵,你太天真了。你以为综艺策划是闹着玩的?你自己想个点子就能被采用?就算你想的真不错,可以用来做一档节目。可你去就是一个形式啊!人家只是出于礼貌让这个策划的设计者也参与,但肯定不会给你像这里台长给你的待遇一样的。”呈现语重心长地吐出这样长一句话。炎海是真的很想反击回去:如果一开始就要想得这么悲观,那确实每个人都会遭受和你一样的命运。但即使一开始就是这样悲观,那也不代表以后也会持续这样。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结果好不好是和你的努力成正比,而不是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的,因为没有谁是一生下来就是成功的。
但海是不可能跟他说这些的,有些话啊,还是要说给懂的人听。如果对方已经被确认是一块朽木,那真的没有必要浪费时间去同他说教。搞不好还会被反咬年轻人不懂社会。这种话听多了真是恶心,所以海只说了句,“没抱希望,我就随便试试。”说完就赶紧打开电脑,借着忙晚上稿子的借口,匆忙结束了这段本不该开始的话题。呈现则永远看不出别人对自己的不耐烦,还在一个劲儿地劝诫炎海,更像在劝诫自己,因为声音越来越小,好像没有人回应也无所谓,自己就是要嘟囔那么几句。海真的非常确信,他找不着女朋友不是没有理由的。
一天很快就过完了,海想着,既然今天没有等到回复,那明天就可以收到了!海不是爱睡觉的人,她太爱星空和太阳,叫她怎么早睡和晚起。更何况她有太多想做的事,觉得睡觉实在是浪费时间。但她深知睡眠是度过时间最快的方式,所以她早早地就回家睡了觉,立刻结束这一天。
第二天一早她没有吃早饭,也没有去帮阿香开店,自己直线冲到公司,准备一天都在办公室等结果。可惜一大早就
碰到触霉头的事,自己已经来的够早了,怎么平时都迟到的呈现今天也来这么早。他的办公桌在炎海背后,要背对着这张丧气的鼻祖待上一整天可真不是什么好兆头。炎海是多么好奇他今天怎么来这么早啊,却没有张口问。真的是讨厌他到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哟,来这么早啊,不会是在等结果吧。”要说没眼力,呈现当之无愧。
“嗯。”即使海再不想跟他继续这个话题,她也没有临时说谎话的能力。
“还抱希望呢?难道你非得等两边空才死心……”
“我的事您能别操心了吗?我今晚主持的稿子还没写好,我要忙了,不跟您说了。”说完海便戴上了耳机,做出要工作了的样子。呈现可能还说了些什么吧,因为炎海身后的那股丧气还留有余味,好像还在散发,并无停止之意。但这已经打扰不到海了,她正在疯狂地补今晚的电台稿子,顺便心有旁骛地祈祷着那边的消息。
今天同样过得很快,但不是炎海希望的。她并没有等来电视台的回复,她这里已经到了下班时间了。晚上九点,可对于电视台是应该在正常上班时间内就已经通知过了的。炎海的性格,一旦做了什么,就非得做成不可,于是打电话过去想问清楚怎么回事。
“您好,请问是电视台综艺部吗?我是炎海,昨天我发过去一份综艺策划,贵公司说最晚今天会给答复,可是我还没有收到,想问一下是什么情况。”
“啊炎海,我记得你,你的策划非常棒,我们总监很满意。人事部没有跟你联系吗?我昨天晚上就把面试申请发给他们了,我交代了他们今早要立刻传真给你,你没收到吗?”
“真的吗?我可以去面试了吗?啊太谢谢您啦!那个面试申请……今天早上?抱歉,我一大早就来了,请问您是什么时候发的呢?”
“人事部是八点上班,应该就是那个时候。你要不再确认一下?实在没有的话也没事,正好你打来了我就跟你说一下。明天上午九点,在电视台综艺部会议室进行面试,不需要准备什么,我们主要是想跟你详细了解一下这个策划以及着手准备的程序。关于您的职位我们会根据您的能力做决定,但都会参与自己的策划的节目之中的。”
“明天上午就面试?”
“对,还好您今晚打了电话,要不然可就错过了呢。不过没关系,好的人才我们不会让流失走的。”
“好谢谢谢谢,真是太感谢您了。我这里传真机可能出了什么意外,真的很抱歉。我明天一定好好表现,会准时到的。”
“好的,那我们明天见喽。”
“嗯,明天见。”
挂了电话,炎海并没有激动于自己入选的策划,而是生气地奔向广播室——去找犯罪凶手。炎海是九点上班,今天又来的比平时都早,可都没有等到电视台人事部八点左右发来的面试邀请。在这期间,比炎海来得早的,只能是呈现了。肯定是他,他是故意跟自己过不去,才早到想拦下这份好事。海可以容忍他对自己的一再堕落,但容忍不了他对炎海的一再阻拦。
这时呈现正在准备十点钟的深夜档,离开播还有半个小时。炎海一把推开演播室的门,冲到他面前。
“有意思吗?”
“你在说什么?”
“拿走我的面试邀请,阻止我去电视台,是你这么想做的吗?”炎海毫不忌讳地说出了自己的跳槽计划,不顾演播室外厅的工作人员。
呈现却很担心地示意她声音小点,“你、你这样大家可是都能听到啊,你说话注意点。”
“我没什么好注意的,”炎海平淡地说,“我要辞掉这里的工作,去电视台做综艺节目。可你呢?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看到海都这么坦白,呈现也不需要再帮她低调什么了,于是也提高了音量说:“炎海,我是为你好。你不要相信电视台的人真就这么好,会给你一个外行职位。也不要想着事情就这么简单,我是为了让你专心工作才拿走了那份传真。你现在还年轻,以后会明白的。世界不是你想的那样单纯。”炎海就知道他是这套说辞,她知道呈现不是一个坏人,更不是一个不想让海过好的那种势利小人。他真的只是按自己的思想去帮炎海,他自以为地帮助。可炎海受够了别人打着“为她好”的名义去做这些阻碍她的事。“这是我的梦想,现在这么好的机会,我只是想要试一次,我不在乎以后会有多大的困难,我只是想……”
“梦想?有梦想那说明还年轻,以后会吃亏的。你听我句劝,见好就收,台长给你升职,你就收着。别到最后得不偿失年轻人又哭鼻子。”呈现说这话时低着头整理自己的稿子,时不时抬头看看四周,却唯独没有看着炎海。他真的很轻视,很轻视这些比他小的年轻人。炎海也看透了他,平时不想多说是因为不想对牛弹琴。但这一次,她真的很想认真地说一次。
“因为你年长,就不把比你年轻的人放在眼里,也不去看重我们的思想、我们说的话。对我们提出的任何事你都会直接否定,原因都是那一句‘我们太年轻’。可是,成长这个过程并不是只由时间和经历来计算的,还有思想。要从你经历的事中得出道理,总结经验。否则你就只是在混日子。混到四十岁思想还是跟十几岁一样幼稚。所以,有多少人是真正随着时间的增长而成长的?大多数人只是告诉自己三十岁了已经长大了。你只告诉了自己一个结论,殊不知自己并没有这个过程。如果按年龄来比深度,那我永远比不过你,你30岁时说24岁的我太年轻,你36岁时还会说30岁的我太年轻。我永远比你小,所以你永远只站在自己的高度去蔑视我。可是拿年龄和阅历来压制别人才是真的幼稚,因为并不是所有人经历了岁月后就能成长。
“另外你说得对,我是太年轻,太多事情不懂,太多地方没你考虑周全。你比我大很多,自然眼光高度也不一样,看事情思考的角度也不一样,这很正常。但这不代表你应该一直无视我,难道我说的就没有一点对的吗?难道少者在长者面前就真的无所不幼稚吗?世上有一种很特殊也很常见的友谊,忘年交。它并不是指双方处于一种平等的思想高度,这根本不可能,而是指即使他们看事物的角度是那么的不同但仍可以互相影响着。长者的话能给少者带来启示,少者也能以一种年轻的态度感染长者。他们之间有彼此可以学到的东西,就可以达成共识,有话聊,成为朋友。
“而你,我不去批判你的内心,我没资格。但你把你的内心包裹得太严,不去倾听外面的世界,也不跟外界交流。你怎么知道你心里的想法是对的还是错的?”
本想稍稍教育他一下,没想到一开口就收不住了。炎海顿时感到万分后悔,不该说这么多的,她真的很不喜欢把自己的想法全盘托出,这样让别人了解她,感觉像聚光灯下的演员,没有一点隐私。可换个角度想想,如果这次真的能把对面这个人的心给打开,那也值了。但,事实是这样吗?
呈现好似被人来了当头一棒,因为没有立刻说出“太年轻”这三个字,而是先愣住了几秒钟,可能因为长时间不与人沟通,吸收的速度变慢了吧。接而尴尬地笑了几声,向着玻璃对面的工作人员指了指炎海,说:“呵呵长大了啊,知道教育前辈了。有这份勇气,还是太年轻啊。”
呵,炎海就知道,朽木不可雕也。但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就好了,听不听就是对方的事了。“总之,这次的事您不该这么做。就一个理由,私拿别人东西是不对的。”这句话海是用极冷静的语气说的,比前面的话还要冷静,没有责怪没有劝说。这是海说话的一个方式,永远不带感情色彩去陈述一个事实,永远不带指责的口气去批评一个做错事的人。说假的,是要给对方面子;说真的,是因为平声细语往往更咄咄逼人。海永远不会生气地去说什么,因为在她看来,愤怒是很愚蠢的事,如同哭泣。出了这口气,海便转身走出了广播室,拐弯进了调频室。
“部长,我明天上午要请个假,有个很重要的面试。你放心,明晚的电台我会准备好的,不会给公司添乱的。”对着一个比她高一尺的大男人,海就这样微强制性请了假。“好好……明天上午可以请假,可是台长那里……”“台长那里我会去告诉他的。”“好……好,你处理好就行。”“嗯,谢谢部长。”干脆利落,炎海说完便出去了。她知道身后会有一群人开始指指点点,明天这些话也会传到台长耳朵里。但这都已经无所谓了,她已经有自己的决定了。
为什么每天都能如此的累,不是说干了多少工作,而是每天都在处理这些烦人的事。心里这样想着,已经走到了“缝补”小店的门口。透过玻璃往屋里看,阿香又在缝衣服。柜台上的灯是暖黄色,照得灯下的人有种在壁炉前慵懒的舒适,颜色暗一点,看不出阿香的老年斑。她很是纠结这个,觉得老年斑影响了自己的盛世美颜。看着灯下的阿香,海的嘴角总是挂起微笑,有一个爱自己的人太重要了,可以抵得过世间所以不好的事。炎海热爱摄影,喜欢用照片记录故事,喜欢拍下走过的脚印和路过的花,为的是八十岁翻相册的时候能连起这一整个故事。但唯独拍有阿香的照片少得可怜。因为她所见过最美好的事物,并没有拍下来。她真正珍爱一件事物的时候,更多的时间喜欢就那样看着她,连按快门的时间都舍不得浪费。她记下来了,在心里。
可能是感觉到一双色眯眯的眼睛在盯着自己,阿香抬起头向海的方向望来,看到海在门外傻傻地笑着,便自己也跟着笑了。炎海看到阿香这丑样子,便从微笑变成大笑,走了进来,“你笑什么?”“我看见你笑我就也想笑啊,那你笑什么?”“我是看你笑我才更想笑的啦。”阿香的微笑很慈善,但大笑相当奇怪,真的比哭还难看,所以非常搞笑。炎海每次看见阿香大笑,就止不住要跟着一起。旁边的客人应该是新客,看着这对忘年交的捧腹大笑,丝毫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能闷头吃自己的水汆丸子。咦?水汆丸子!
“阿香,你今天做汆丸啦?那个很累的,不是说不让你做了嘛!”
“啊今天试着做了点,我记得你小时候爱吃,做一点不累的,就当偶尔运动一下了。”
“好吧,你以后可别再做这种累活了,随便做点简单的就好了。”
“知道了,你等着啊,我去给你把丸子热热。”
汆丸也是阿香的拿手好菜,海记得小时候在爱心福利院每次阿香做汆丸的时候身边都有一群孩子在围着看,每个人都跃跃欲试。只见阿香手握一根擀面杖,在一个大面盆里顺时针不停地搅动,下面白色的肉泥就和鸡蛋、面粉混合在一起发出香香的味道。每个孩子都上去试了试,但能搅动的没几个,真的是太累了。海犹记阿香的转速很快,自己一上手立马卡壳,从那一刻起,她就觉得阿香有无穷的力量,能干好多有力气的活。可是,后来再见面的时候,她看到阿香每次拉店里的卷闸门都吃力,她就一阵心酸。成长是无声无息但深入骨髓的,衰老也是。所以炎海不再让阿香干这些重活,包括做汆丸。
阿香端来好大一碗水汆丸子,香味扑鼻而来,还是小时候那个味。只是这量,确实多得吓人。
“阿香,爱我可不是这个爱法啊。”
阿香不好意思地笑笑,“本来也没这么多,晚上我看快卖完了,就赶快给你留出了一碗。可刚刚我去热汤突然发现早上我刚做好的时候就已经给你盛了一碗,可你不是没吃早饭就走了嘛。这两碗就放一起热了,是有点多,你就尽量吃吧。”
炎海是很感动的,对于别人的给予有一种说法她很赞同。“给你的多不多不重要,第一个和最后一个总要留给你,那才能凸显你的位置。因为一开始就想到了你,最后挂念的也是你。”这碗汆丸好像解释的就是这句话的意思。
“好,我肯定能吃完,正好今天一天都没吃什么东西,现在特别饿。”海永远不会让阿香失望,包括每一件小事,都会很认真地为阿香着想。海吃的很香,是真的很香,阿香看着也很满足。
“阿香,你说,咱俩年龄差那么大,你跟我在一起没有代沟吗?”
“怎么会没有,当然有啊。”
“那你不会觉得我幼稚吗?”
“有时候会啊,但这很正常吧。其实不论多大的人都是会有些幼稚的,而且你还好,作为你这个年龄你已经有超脱的成熟了。”
“那你觉得人越长大就会越成熟吗?”
“一般是这样吧,但也有很多人不是到了中年期了还是游手好闲嘛。所以其实每个人的成长和年龄的关系不太大,更重要的是自省。在每一步成长的过程中,要时常停下来回过头看看最初的自己,再对比下现在的自己,看看是长歪了还是更好了。老人也很容易幼稚啊,你看看,有时候我不是还得听你的嘛。年轻人有年轻人好的地方,老人也是要学习的。”
每天最幸福的时光,就是早晚和阿香在一起聊天的时候了。多数是阿香说着,炎海听着。每次的对谈都能让炎海有新的收获,那些阿香说过的话会融入海的大脑、血液。她或许说不出同样的道理,但起码在以后遇到的事情中,她的观点和想法都会有显著的进步,那都是因为平时接收的灌输已然汇成了海自己的思维体系。
晚上躺在床上,回想今天发生的事,还是有点懊悔。海一直努力把话咽进肚子里,但每晚都会反思今天还是说得太多了。


 


   














第三章
真没想到,最后竟真的走到这了。看着面前的电视台大楼,炎海只能在心里给自己加足了勇气,毕竟不是谁都能进入到如此神圣的地方的。这里是媒体信息传播的中心,是让全国人民能看到自己策划的出发地,光是想想,都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幸运了。
一进入大厅,炎海就冲着前台三位美女咧着嘴笑,“您好,我叫炎海,是来面试综艺策划的。”
“写下姓名和面试职位。”其中一位前台头也没抬地递过来一个登记本,口气还略带生硬。真酷,不愧是搞艺术的,炎海这样想着,这样盲目地想着。
“炎海—综艺策划”,炎海边念边写下了自己向往的世界,还没来得及欣赏这煜煜生辉的四个大字,本子就被那位前台拿走了。
“三楼右转总监室。”
“哦好的,谢谢。”
自始至终只看到了前台的头顶,但这都不重要,海能感觉出来,她一定是个美女!
三楼到了,一整层开放的办公间,氛围很好,很像是策划综艺的地方,看起来未来的同事都很活跃开朗,应该会很好相处。海像一个刚进学校的孩子,对各处风景都充满了好奇,连对“校长室”也是一样。右边是挨着的几个办公室,第一个就是总监室。她立马提醒自己,要保持成熟女性的身姿,于是藏起牙齿,换成微笑,挺直腰背,抬手三下,“咚咚咚”。
“请进。”
一位背靠着办公桌的男士,复古油头,四十左右的样子,真是年轻有为。
“总监好,我是炎海,来面试的。”
“啊您好,我知道,今天就面你一个,要跟你好好讨论讨论这个策划啊,真的很不错。哎请坐请坐。”这位海认为的“成功人士”很绅士地向门旁的沙发摆出了一个请的手势,自己也坐了下来。
“先自我介绍一下啊,我叫罗以恒,以后你叫我总监就好了,毕竟这层就只有我一个总监,哈哈。不过他们有些孩子也喜欢叫我恒哥,我们比较随意,你怎么开心怎么叫啊。”
看到气氛这么放松,海心里的满意度又升了一个值。
“恒哥确实有点不太习惯,我还是叫总监好了,我很喜欢叫这两个字的,这可以提醒我是在电视台工作呢。”
“哈哈,好好好,这个想法非常好,就是要爱电视台。这一点我从你的策划就看出来了,‘九十九态’,真是个不错的名字!内容也很棒!来,我想听你自己再跟我讲一遍这个策划,包括你的灵感、思路以及后期的规划。”
炎海于是把自己对这个策划的热爱从头到尾详述了一遍,说到激动之处,还时不时走到窗边比划着那个场面,仿佛自己就已然是个导演一般,已经导好了一幕完整的舞台剧。所有的场景都描述地近乎完美,使人不得不觉得自己身临其境。总监也被带动得不错,总是以一种欣赏的神色不住点头认可。
“Bravo!”总监拍着手说,“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完美,没想到你已经想的这么完善了。只缺一个专业技术你就可以领导全局啦。”
炎海听到这话,又骄傲又害羞,摸了摸头发,说:“其实也并没有很完善啦,专业知识除外,场地啊,嘉宾啊这些还都没有着落呢。”
“对啊,这也是你要意识到的问题。你可能不太了解这一行,你刚刚说的那些都很好,但你忽略了一个最大的问题——资金。”说到切实工作,总监突然也变严肃起来,“你十分要求场地,以及地点的安全问题,包括嘉宾。这可是一笔不小的费用,连赞助都是个问题,毕竟你是个新人,很有可能没有多少赞助商愿意去支持这档节目,所以很多地方可能都要削减成最低标准,你考虑过这个吗?”
干嘛要提钱呢?一点都不好玩了。炎海没什么说的,甚至一点头绪都没有,最后勉为其难蹦出了几个字,“那……是要我去拉赞助吗?”
总监苦笑了一声,是无奈?还是嘲讽?炎海不懂,是在嘲笑她的无知吗?
“你口才好吗?”
“一般。”
“那就是不好。”
“……”
总监又翻了翻策划书,问道,“有想过嘉宾人选吗?”
“有。”
“场地呢?”
“还在想,有些拿不定主意,要根据节目最后方式确定。”
“好。”总监放下策划书,看着炎海说:“听着,炎海,我找你来,不是让你去拉赞助的,那是商务部要做的事,你的任务就是策划好这出节目,把你的意思完完全全地告诉总导演,好好配合他一起,把这节目给我拍好。”
“嗯。”
“另外,就像你说的,场地可能真的要看最后实际情况,不过你心里要有个期待值,然后我们再考虑成本资金,尽量去做。嘉宾嘛……你理想的是谁?”
炎海抿了一下嘴,很肯定地说了两个字。
“何树。”


世界上所有美丽的事物都很短暂,像早晨的露珠、女人的容颜,和早晚的太阳。迎西而行,总觉得是在追向下落的太阳。从电视台出来已是傍晚,途径一条很长很长的隧道,这是海喜欢的。喜欢走隧道,越接近结尾,阳光越足。喜欢追着夕阳走路,去追赶某件事物的心情总是让人悸动。秋天的天气很好,很明亮,又不灼热,太阳晒在身上好像吸走了所有的坏细胞,只留下一层光粉,风一吹,就碰撞出金片的声音,整个人都充满了暖色调。何树真的请不到吗?真的像总监说的那样,何树本人在圈子私下说过不参加任何综艺吗?走在回电台的路上,炎海一路都在想着这个何树。他是全国一线明星,影视作品个个都是经典。炎海不追星,但对于这种实力派演员还是非常欣赏的。同时他还是位慈善家,捐赠过不少希望小学。他是大明星,却没有大明星的做派。更何况,何树本人也是出了名的爱读书,这真的很符合“九十九态”这档栏目。说是综艺真人秀,其实是更偏向于阅读哲理性的实践类节目。除了他,海真的没有考虑过其他人选。从多年前她开始酝酿这个节目起,心中一直确定的嘉宾就是何树,从没有第二选择。可能一切终不遂愿吧,没有一点余地,就这样还没开始就被全然拒绝了。
回到电台,离直播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炎海看看台长室,灯还亮着,一定是听到消息了,在特意等她。炎海一直把台长当老师,当家长。即使在要离职的时候,也不是怀着害怕或尴尬的心情,而是像一个将远行去追梦的孩子要跟家人告别一样,有些悲伤,有些不舍。
“咚咚咚”,这是轻到尘埃里的三声敲门响,像怕吓着里面的人似的。
“进来吧。”果然是在等海。
“台长,我……” 
“我已经听他们都说过了。”
炎海虽确实还没想好该怎么开口,但被台长一下子打断心里还是有些难受的。她多想告诉他,她不是那么想离开这的人,她只是更喜欢那一份工作而已,这并不代表她不同样热爱播音主持。
台长声音还很温柔,这样搞得海觉得心里更难受了。“哦你别误会,是我问他们的。上午我来找你,见你不在,就问了孙部长,他说你有事请假。我就问了许晖,你不是跟她关系最好嘛,她已经跟我说了所有的情况。我也是今天才了解到你对电视节目策划还有这样的向往。”
此时此刻,炎海是多么地感谢晖姐啊,替她说了所有难以开口的话。于是心里暗暗跟晖姐说了句“谢谢,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对不起。”这是海唯一能想出的话,也是最应该说的话。海是台长亲手教出来的,作为台柱子,就这样先斩后奏地走了,确实有违人性,不是海的作风。“台长真的很对不起,我没什么好说的。我只能承诺您,我可以录播几期,够台里缓冲用。以后的文稿,需要我的时候尽管跟我说,我一定都会帮忙的。”
“呵呵……没事,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台长笑着说:“年轻人追求自我很正常,我支持你,也理解你。怪不得那天跟你说换挡期的事你说你要考虑呢,当时确实纠结了吧?哈哈。很好,遵循了自己的内心,没什么不对的,小海,你是永远不需要跟我道歉的。”
炎海已经在疯狂忍眼泪了,真怕台长再说出什么感动的话来。然而她也知道,眼泪是忍不住的,因为这不是可以咬着牙痛苦的泪,而是心被软化后慢慢渗流出的泪。
“你是我带出来的,从一个播音小白到现在的著名主播,我很骄傲有你这样的学生,真的,所以你永远不需要跟我道歉。”台长看着炎海在流泪,没说安慰的话,只是递过来纸巾。他向来了解炎海,也总是支持一位传播媒体的人要擅于流露自己的情感。“好了,别像个孩子一样。不用录播,电台有的是人手,没有你也不会轮轴转的,放心。你把这周的工作做完就好,最后记得给听众告个别。然后就准备那边的工作吧。他们应该是要你下周开始上班吧?不会这么快从明天就开始吧。”
台长说这些话时都带着笑意,很和蔼,也很悲伤。里面的关爱,炎海都感觉得到。吸了下鼻子,炎海说:“没有,没那么快。那边是说让我这周处理好手头的工作,下周正式上班。”
“嗯,我想也不会那么没人性,都把我们的台柱子抢走了,还不留个告别的时间。”
“台长,您别这么说……”
“没事的,炎海。你永远是台里的孩子,我们都看着你成长。现在你要走了,去你想去的地方,我们只会祝福,不会责怪的。只是说去电视台刚开始也要小心,每个职场都不是好混的。”
“嗯嗯,我明白的,台长。我看那里同事气氛很好,总监也很喜欢我,没事的。”说起对新工作的认识,炎海立刻笑了起来,脸上的乌云也一下散开。看到这细小的变化,台长心里是有点酸。
“你就是把这些想的太简单,你现在以一个职场人的身份进入一家公司,知道有多少人会开始为难你吗?社会终究是险恶的,对谁都要留个心眼啊。”台长叹了口气,满是不放心的表情,最后无奈地说了句:“唉你这多好的工作,又这么稳定,却做了这么大的变动。要我说啊,你就应该还在电台再干几年,等你再攒些社会经验,再换工作也不迟。”
人这一生会走过许许多多个十字路口,身边会不断地有人给自己指路,但炎海一直明白,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要走的路。尤其是在选择的当口,一定不能被人左右。
“台长!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我知道最稳的方法是什么,您是过来人,一定知道哪里有危险,哪里是平路。可我就是想去试试,看看自己到底行不行。我不想把别人修改过的人生过一遍,就让我自己使劲闯吧,然后使劲后悔。我不想到老的时候回忆起后悔的事,不是那些做错的事,而是那些还没开始的事。”
看着炎海这么坚定的样子,台长也没再多说什么。他知道,海不是那种会回头的孩子。所以多说什么都是无用,对要分别的人,祝福就好了。
“好,总之,我相信你会做好的。好了好了,快去直播吧,要珍惜和你的听众剩下的时间啊。”
既然要走,就别说太多。炎海一直认为,告别的话,越短越好。“好的,那我去准备了。”
进台长办公室前也没发现外面有这么多同事,出来之后却从每个人的脸上都看到了答案,最直接的是迎面扑过来的晖姐,一上来就把海的双手紧紧握住,放在自己胸前,饱含歉意地望着海。
“小海,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说的,都是我说的。没办法,台长来问我,我想着……你肯定也不想让我撒谎,所以我就全盘托出了。”
“一字不落?”
“呃……一字……不落……”
炎海笑着回给晖姐一个大大的拥抱,“谢谢我的小晖晖,还好有你。”
晖姐僵直地站着,她实在搞不懂炎海为什么经常会有跟正常人不一样的反应。
“海……你别这样说我,我真的也是没办法,这是大家都知道的,骗不过去。”
看着晖姐呆呆的样子,海真是哭笑不得。反过来又握住晖姐的双手,海跟比她大的人待一起久了,总是琢磨出一套她们表达真诚的方式。“我是说真的,谢谢你晖姐。你当然不用说谎,还好你跟台长都说了,替我把难以启齿的话都说了,要不然我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从头去解释这一切呢。”
“真的?你是说真的?没怪我?”
“当然了,我都想谢谢你呢!”
“不客气!”晖姐随即反客为主,“还算你有点良心,要不是我帮你说那些,你还得在里面且待着呢!就你那张笨嘴,解释到明天也说不清个所以然。”
炎海真是要被这个小可爱给驯服住了,“好好好,多谢小晖晖!咦?可是你怎么还没下班,这么晚还在台里?”
“哎呀!我还得去接孩子呢!这不都是因为你嘛!我怕你生气所以一直留在这等你呢,想赶快跟你解释清楚。还好你脑子不糊涂,不需要我解释。好了好了,不跟你说了,我要去接孩子了,唉我家宝宝今天要当最后一个被接走的了,真可怜。都怪你,好好直播赎罪啊!”说完就拎着包跑了,错过了海最后那个鄙视的眼神。


结束了漫长的一天,终于回到了“缝补”小店。今天是花花的阿香,粉色花朵的帽子,蓝色花朵的上衣,纯白色的裤子,蓝色的绣花鞋。阿香很喜欢戴帽子,所以即使已经到了晚上,坐在店里的阿香也是美美的,真是个俏婆婆。炎海跟平常一样,开始第二场播音。阿香则是放下手里的活,做炎海的专属听众。
“阿香,不能请到那个嘉宾,我真的没想过还有谁适合这期节目。”目前这是炎海最头疼的一个问题了,万事开头难,但好像所有是问题的问题都能绊住海。因为海没有很好的转弯能力,对所有事情又要求完美,所有一旦哪里出了障碍,她就一定要停下来修理,否则就好像之后的事统统进行不了了。阿香则不一样,可能这就是老年人的智慧吧。在她们看来,世间所有事情都可以打个折扣,没有什么是绝对的。
“他说过不参加所有的,你就不再去问问你的了吗?没准他觉得你的有意思,从此就改变了自己对电视节目的看法了呢?”
“可是阿香,我确实也没看到过他有参加什么节目。而且就我看来,他因为一个无名小卒而改变的几率也很小。”
“更难得到的东西才更珍贵,不是吗?如果是一个各个节目乱窜的明星,想必你也不会想邀请他吧。反之正是因为他不常出现在这类节目,你要真请到他了,那你可就打了第一个好枪呢!你要去试试,不试怎么会知道呢?记住,永远不要被自己拒绝,这是最胆小的表现了,你可不是怕失败的人哦。”阿香转身去收拾缝纫机上的碎布,把它们都整理起来好以后做些零零碎碎的小物用。对待炎海,阿香一直有自己的方法。给予肯定时,直视海,给她勇气。给予教育时,回避海,不给她压力。
“那我要怎么办呢?我……我去他经纪公司围堵他怎么样?跟经纪人说肯定不行,他们都已经放过话了,我可以亲自跟他说,说不定会打动到他。”
“我看行,你就去试试,大不了失败了。”
阿香说什么都那么容易,但炎海对于未知的事情总是会先事前恐惧,即使她是一定会去做的。炎海时常骄傲于自己的每一次冲动,在她看来她比任何人都充满勇气。但每次临阵,她却又都想逃脱。她就是个矛盾体,前进与退缩总在她体内变换交替。
“但是……”
“很多害怕的事其实都只是因为没做过,人总是会在未知中产生恐惧。不妨去接触一下,或许一旦做了,会发现原来也没什么了不起。”这是阿香的处事绝学,别人可听不到。
最后一次挣扎也被阿香否决了,既然有人这么支持,那就试试吧,炎海想着。要搁以前,很多事情一定会想个通宵,但现在总能很快地就得出结果了。感觉这个年纪长大的速度太快,快到炎海自己都发觉了。以前可能很多年才会长大的思想,现在总能一下子就明白。并且能发现自己正在改变一些思想。真是长大的年纪。
和阿香走在回家的路上,炎海挽着阿香的胳膊,开始抱怨今天在电台的事。“阿香你知道吗?今天我从台长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同事都那样看我。”炎海边说边用眼神表演出一副副不同的神态,五味杂陈,参悟不透。
“这多正常,肯定说好的说坏的都有,你这行为一般人理解不了。”
“你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阿香你好像不是在夸我哦。”
阿香噗嗤一声笑了,忙捂住嘴解释道:“你既然要做那只特立独行,就不该怪别人总带有色眼镜看你。”
“那只……特立独行?”炎海听着这么熟悉的词,站在原地开始深思。
阿香把胳膊从炎海手中抽出来,放在背后,独自向前走着,露出一副满意的神情,“对啊,我看你桌上不是有本书,叫特立独行的什么。”
“阿香!我才不是猪呢!”


各位听众朋友大家好,欢迎大家收听“沿途为海”。我是主持人,炎海。今天依旧先向忙碌了一天的人们说声“辛苦了”,回家吃顿晚饭,打开广播,放松一下吧。
我们今天要谈论的话题是戏剧与人生,很俗套的话题了,但依旧经常被人拿来讨论。就拿炎海最近的心得来说吧,近来炎海看了人生中的第一场话剧“如梦之梦”。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我爱的是美轮美奂的影视画面,但现在却发现,对于话剧舞台我有另一种神圣的向往。我开始认为一名真正的演员,就是应该分不清戏内戏外,分不清梦里梦外。就像哥哥在《霸王别姬》中那样,戏内是自己,戏外也是自己。到底哪个是真的自己?其实都是真的自己。舞台是演员最神圣的地方,只有自始至终沉迷其中去感受才能演出最真实的角色。站上舞台,就只有一面。就是角色的那一面。真正的演员,都是“艺术家”。因为艺术家都是疯子,是不被人理解的疯子。突然就想疯狂爱了,想用力恨了,总觉得和世界格格不入。我从哪来?又到哪去?每天都要怀疑一遍人生。艺术家一生都在追求自由,追求一种不被束缚的生活。他们始终坚信 这个世界上有一个角落,有一个人,会作为soulmate的形象出现,跟他说“我跟你一样”。
而我们大多数人,是没有权利去选择自由的。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什么都不允许我们自己去选择。从一出生就按照家长的意愿选择学校,选择补习班,选择爱好,长大了点再按照家长的意愿选择大学,选择专业,甚至选择研究生院校。然后再按照学校的意愿接受不喜欢的课程,接受不喜欢的实习。接着按部就班地选择面试,甚至选择学校联系的工作岗位。终于我们拿到了每月固定的薪水,来到了人生的开始也是最后,过上一份艰苦务实的生活。啊,原来就是因为这样世界上才会有那么多相同且平庸的人啊。
但从另一方面也可以看出,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天生的演员,每天都在出演一场舞台剧。人哪,来这世上,就为演一出戏。来来回回身边就那几个配角,偶尔穿插几个路演。痛苦几年,欢笑几年,陪伴几年,孤单几年。你以为过不去的多大的坎儿,不管你过不过得去都得过去,这是你的戏,在台上呆几幕,时间还是会走。谢幕了,你还在留恋什么?该退场了。刚开始的呢?你回过头看看。读书,听歌,看剧,你在找认同感。然后呢?你没过过别人的人生,却有一样的感触。因为我们生来拿着的剧本都是一样的。悲欢离合,尝个遍,就完结了。 
各位,炎海也只是你们人生路上的一个路演而已,甚至可能不曾留下任何痕迹。但是你们却是炎海的剧本中最重要的观众,炎海的每句台词,每处心意,都有你们。但是,是戏就会有完结的一天,炎海拿到了一部全新的剧本,要去别的地方工作了。很感谢长期以来收听“沿途为海”的听众们,和大家一起度过的时光真的很幸福,想到有那么多人在听我讲话心里真的很温暖。让我们把离别说的短暂一点吧,这是一个不需要仪式感的结尾,就像往常一样,炎海祝您晚安、好梦。今天的节目就该说再见了,各位听众,祝大家度过美好的夜晚,忘记一天的疲劳,明天……明天也要元气满满哦! 


结束了最后一次电台,很平淡。炎海一直明白人生有太多别离,再喜欢的东西都要说再见,所以对每一次的离开也都保持平静态度,但这并不代表她心无波动。她是热爱这个工作的,她喜欢去做温暖别人的事。对面调频室的同事们打手势让炎海过去接听电话,看来是有不少听众来电。确实,留言板上也全是在对炎海告别。其中很多条留言都只有两个字——“再见”。这真是贴心的两个字,海能看出来,这是不舍和关爱组合成的两个字。她一直认为,真正有分量的话都很短,甚至是不言。因为我们人类都知道,语言是最能表达内心却又最无法完全表达内心的东西,所以这时,简短的一个词便足以证明对方想诉说的所有话语,海都懂。
晚上炎海很早就睡了,因为第二天就要去电视台上班,第一天可不好迟到。但在海睡着的时候,来了一条短信。

“我把对你的喜欢放心里了,你不用知道,我知道就好。
如果看到别人也喜欢你,我就会退出来,争抢会显得廉价,我要维护你的高度。
希望他们会真心地对你好,是不是我不重要,主语一直是你。
与你告别的人太多了,仪式是个句号,所以我没单独跟你说再见。
你可能认为我没把你放心上,但放心吧,时间会证明一切。
望你都好。”

是那个“小王子”发来的短信,这是什么意思?炎海被搞糊涂了,三更半夜的。
随即又发来一条。

“没事,我抄了首诗。知道你不再录制电台了,祝你以后工作顺利。”

原来他是我的听众,今天的告别也听到了,炎海想着。所以,或许是老听众了?听过海录过关于小王子的一期?那手机号也不奇怪了吧,早期“沿途为海”还没那么火的时候她的手机号是公开的,为的是接听留言积累听众量,后来听的人越来越多就把之前节目中暴露号码的地方给剪掉了,不过如果是一开始的老听众,那有自己的联系方式也不奇怪了。
这下炎海放松了许多,原来是自己的铁杆粉丝呀,于是轻巧地回了句问候就睡了,顺便存储了这个陌生的号码。没有失落,嗯,一点也没有。

“谢谢,您也是,晚安。”

过了很久,将近一个小时,已是深夜,对方回了消息。此刻海正在梦乡。她枕旁的手机屏幕亮了,显示着一封未读短信。

“晚安。”

发信人,“小王子”。

2019-07-26 16:1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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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自述: 书与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