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园医隐记——一代儒医萧龙友的四朝人生侧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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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概述

分类:人文社科    标签:历史

萧龙友是生活在1870-1960年的一位四川人。
他是诗人、书法家,也是文物收藏与鉴定家,更是一位胸有韬略的从政者。然而,经过命运中的阴差阳错,他却在民国的医坛获得了显赫声名。他生前没有出版过著作,身后却流传了许多近于“神迹”的诊病传说。孙中山、袁世凯、梁启超、冯国璋、林琴南……这些历史中响当当的人物,都成了他的患者。
萧龙友晚年曾有过感叹,感叹医名掩盖了其他一切光芒。
笔者想要帮萧老先生弥补了这个缺憾,从历史的故纸堆中寻找蛛丝马迹,连缀出其波澜壮阔的一生。这一生里,有传统的教育与科举考试,也有东西文明碰撞下的坎坷仕途。尊经书院、国子监、戊戌变法、庚子之役、山东独立、故都沦陷……这些对于我们而言只是历史中的名词,而于萧龙友则是一段段刻骨铭心的人生经历。
这部书是中国最后一位全能儒医的人生传记,也是一部缩微版的中国近代史。

试读内容

降生

明天就是正月十五了,习俗要吃汤圆以度节日。过完正月十五,年才算真正过完。十五这天又被民间俗称为“灯节”,无论南北,无论都市与乡村,都要挂出各种漂亮的灯,以渲染节日的氛围。
雅州府虽处川西,与滇藏接壤,但是汉民的习俗早已深入当地。雅安教谕的官署内外,已挂满了各种各样的灯。昨夜有过一场小雪,此刻天已放晴,远处大雪山的美景历历在目,白雪皑皑的主峰,沐浴在晨曦之中闪闪发光。院中一丛翠竹的梢头,还挂着点点残雪,红色的灯笼在残雪映衬之下,美艳而不失清新。灯笼上写着各种祈福的字,从端庄古朴的字体和苍劲有力的笔画可以想见,这是出自一位历经沧桑的老人之手。老人的名字叫萧鸿吉,别号韵鑱老人,他已在雅安的这个官署里度过了十几个春秋。
官署是临着马革街的一所古老院落,没有人能说清楚它有多少年头了。据说东汉的马援将军南征时曾在此驻扎,后人为了纪念誓言“马革裹尸”的伏波将军马援,便把这条街叫做了马革街。街上偶尔传来的孩子们的零星炮竹声,使冷清的官署显得更加宁静。官署四周,上了年纪的老枏树,依旧郁郁葱葱,不远处一条溪水静静地流淌着1。
韵鑱老人看着挂好的灯笼,轻捋细髯,脸上露出一丝喜悦。老人已经古稀之年,对于世事已心无挂碍。每天除了完成官署的一些教育事务之外,没有更多的杂事烦扰,他可以安静地读书著述,对景吟诗。他曾游宦十年,走遍了大半个中国,这样安详的晚景,使他知足。他已将自己平生作的诗抄录整理定稿,诗集的名字叫做《枞塘诗草》。枞(此处读cong)为雅州特产的名木冷杉之别称,此木挺拔不屈,树干可高达三四十米,皆为栋梁之材。韵鑱老人仰慕冷杉之挺拔坚韧,遂以之命名诗集2。
他此刻唯一的祈盼,是长孙媳妇肚子里的孩子可以顺利地降生,那样他就可以做曾祖父了,四世同堂的乐趣使他神往。
韵鑱老人担任雅安教谕之职十余年,奉银加束脩收入不在少数。然而他仗义疏财,一有余钱便悉数散给穷苦的族人,只留下少许够家庭用度的钱3。为了节省开支,家里并没有雇佣太多的下人,长孙媳妇作为家中主要的女眷,大大小小的家庭事务都要参与。明天就是元宵节,照例要准备家宴以庆节日。长孙媳已经怀孕十个月了,但生性贤惠的她,坚持帮忙准备着明天的宴饮。她刚买来一尾雅鱼放入水缸中养着,砂锅炖雅鱼是雅州人家宴必备的菜品。这些家庭生活的琐事,家里的男丁们向来是不过问的,如他的丈夫萧端澍,每天只是读书访友,写诗作赋,为将来的科举考试做准备。
长孙媳妇的小腹突然一阵抽痛,不禁轻轻地“哎呦”了一声。这几天痛感已经频繁出现,每次只持续一小会儿便过去了,她并没有在意。今天这次抽痛来得更加剧烈,时间持续得更长,疼得有些难以忍受。侍奉着长孙媳妇的,是一位上了年岁的妇人,她敏锐地发现了长孙媳妇的异常反常。这位妇人已经是七个孩子的母亲了,凭借着丰富的生产经验,她意识到孩子可能就要降生了。她赶快把长孙媳妇搀扶回了内室卧床休息,并将消息报告给了老爷。韵鑱老人着人速速请接生婆来诊视。
长孙媳的宫缩还在持续,而且一阵强于一阵,腹中的胎儿已经开始出现下降的感觉,下部也见了红。当接生婆匆忙赶来时,羊水已经破了。接生婆早已见惯了这种场面,她诊视之后认为,这时距离生产还有时间。这位接生婆不只因接生手法娴熟而驰名当地,更重要的是她还能识文断字,读过几部医书,她读的书里就有产科名著《达生篇》。这书已经精炼地总结了生产要领——“睡忍痛,慢临盆”。她安抚过了产妇,开始准备接生的一系列器具。一个干净的大铜盆,草蓐,剪刀等等。经过数个小时的漫长等待,终于产下一个男婴,而且母子平安,这在当时的中国,是非常不容易的。
韵鑱老人掩不住心中的喜悦,当即赋了一首诗,以纪念曾长孙的出生。男孩的父亲萧端澍则忙着给孩子取名。按照萧氏家族的族谱,这一代是“方”字辈,名字中间一字必用“方”字。萧端澍想到自己的父亲凤孙先生,一生未能获取功名,只是受了韵鑱老人的荫泽在各县教教学生,业余抄读一些医书自娱而已4;祖父韵鑱老人也只是拔贡后做了十几年的教谕;自己刚中了秀才没几年,他希望这个男孩能出类拔萃,有更远大的前程。他想到了可以一日奔腾千里的骏马,就索性以“骏”为名吧,《说文》云:“骏,马之良材也”,希望降生在萧家的这个男孩能够成为世之栋梁。

......

尊经书院


鉴于萧方骏两次乡试皆不中,父亲便来了一封书信,再次建议他到尊经书院读书,为将来的拔贡作准备。萧方骏遵从了父亲的建议,参加了学政组织的科试,成绩优异,被调入尊经书院就读1。
尊经书院是在萧端澍拔贡那一年(1874年),张之洞担任四川学政期间创办的。张之洞不只是官做的大, 而且是大学者。他担任四川学政的三年,对于四川的最大贡献便是创办了尊经书院,使衰落已久的蜀学第三次振兴。张之洞任学政时,清朝政府已经内忧外患,民变四起,距离平定太平军起义不过十年,十年前石达开在川西大渡河兵败被杀,太平军才彻底平息。四川屡经战乱,人才凋零。张之洞未至蜀时,蜀士除时文外不读书,至毕生不见《史》《汉》2。张之洞有感于此,在四川籍退休高官的倡议之下,在总督吴棠的支持之下,由张之洞主要负责创办了尊经书院,并亲自制定了章程。张之洞叙述了办学的原委:
 “……士人读书,总以通学经古为贵,若仅止埋头时文,株守讲章,不惟谫陋贻机,实时文亦必不能沈实高华,出色制□,他日登科入仕,何由通达治术,济时利用?本院视学是邦,开考成棚以来,所见颖悟好学之士不少,而根柢未深,门径未得,虽潜思泛览,□免芒无指归,事若倍功半是,非有名师倡导、专意研求不可。本院在省与督部堂屡次筹商,欲添设一书院,以励实学,适阖省绅士薛京堂等数十人联名呈请,筹款创设书院,议拟章程,俱已规模灿然,当今会商督院司道,定议举行,现已度地兴工,命名‘受经书院’。□书院专讲经古,由本院选择高材生送入书院,凡肄业者丰其薪水、膏火、俾令资给无缺,可以专心读书,已往江南延请名师,并刊刻购置各种书籍以备通习。本院每到一棚,察其志趣正大、敏而好学□,随时拔优,调取入院。诸生等各勉力读书,以待采擢,此博□经史,造就人才,学足经世,文堪华国,本院之望,诸生勉旃(zhan)……”3
尊经书院的钱粮补助非常优厚,学业成绩越好所得的膏火银越多,就读学子不仅自己生活无忧,还可以有余钱补贴家用。书院开办之后,社会多有争议,有人认为书院每月发放生活费和膏火银,是为了体恤补贴苦寒的读书人,亦有抱着领取点生活费的心态来书院读书。于是张之洞后又以问对体裁写了《创办尊经书院记》发表。在《创办尊经书院记》中,张之洞从18个方面详细阐明了办学理念,其实也就是设定了“学规”,分别是“说本义”、“说定志”、“说择术”、“说务本”、“说知要”、“说定课”、“说用心”、“说笃信”、“说息争”、“说尊师”、“说慎习”、“说善诱”、“说程功”、“说惜力”、“说恤私”、“说约束”、“说书籍”、“说释疑”,这18条的大意是,尊经书院的教育目标是达到“全蜀皆通博之士,致用之材也”,欲实现此目标,每位学子应立定志向,掌握适合自己的学习方法,养成良好的做学问习惯,严以律己,合理安排时间,既要用功作文读书,又要留出思考的时间。此外,张之洞还专门写了《輶轩语》、《书目答问》两本书,以教导蜀中士子如何读书做学问。
尊经书院的起步并未邀请到大学者担任山长,导致书院纪律松弛。直到1879年,四川总督邀请来著名学者,湖南人王闿运(壬秋)担任山长才有所改观,王闿运入川后,四川省自督部至将军,皆对王皆执弟子礼,遂使学士归心。王闿运初到尊经书院时,书院总共有300余名学生,竟然有273位吸食鸦片,王闿运全部予以劝退,要求所有学生必须住校。王闿运除了整顿书院纪律,在功课方面也非常严格,他还将书院学子的优秀文章汇集成《尊经书院初集》出版4,此后这一习惯被延续下来,有了《尊经书院二集》、《尊经书院课艺三集》。王闿运共担任山长8年,终于开启了尊经书院的鼎盛局面。
尊经书院从光绪元年(1875年)成立,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与锦江书院等合并,共办学二十七年,培养学生千余人。涌现了无数人才,其中有经学大师廖平、戊戌六君子之一的杨锐、清朝四川省唯一的一个状元骆成襄等,载入《四川省志•人物志》的就有26位,使蜀学再次得到了振兴5。



1891年,萧方骏二十一岁,他已成人,除了名字之外,他给自己起了字——“龙友”(以下行文俱以“龙友”称之)这年初春,萧龙友进入尊经书院(可配图)读书,就读于词章科。
书院位于成都县文庙的西北侧,距离文翁石室不远。过完年萧龙友从三台县的家乡出发,携着行李跋山涉水,经过月余方才来到书院门前。只见一座门楼耸立,一对庄严的石狮守护在门前。门楣之上悬有张之洞手书的“尊经书院”四字匾额,两边悬挂一幅对联,上联为“考四海而为隽”,下联为“纬群龙之所经”,题写者为“湘潭王壬秋”。这是王闿运担任山长时撰写的对联,萧龙友一看便知其用典出处,这是集了《昭明文选》中的句子而成,前句出自左太冲之《蜀都赋》,后句出自班孟坚之《通幽赋》。前句乃述蜀中学者之盛行,后句乃班固自述其治学之志,将二句作为书院的门联,足见山长之雄心壮志及文心之妙6。
进了书院正门,是一道垂花门,门上亦有时贤所题之匾额对联。过了垂花门是一方正院落,正堂供奉孔孟圣贤,连着垂花门的抄手游廊通往东西两侧厢房,厢房内供奉着历代贤者。每于春初开课之时,便由山长主持,在此举行祭祀典礼(类似于现在的开学仪式),尊经书院的传统,典礼时省中督抚、将军都要参加,而且要对山长执弟子之礼,以显示对于文教之重视。再进一院落之正房为主讲讲学之所,两侧厢房为学舍,东西两厢房后边是两处花园建筑,院中有竹林池水,亭台楼阁,东边是尊经书局,书局刻印先贤经书及本校师生之著作。西边为山长、襄校之居所。再进之院落,正房为图书馆,厢房为各类办公机构,两翼之院落是学子的宿舍。
萧龙友入书院的第二天,进行了开学典礼。由山长伍肇龄主持,监院、襄校廖平,以及省府的官员及代表都来参加。典礼完毕,书院照例为新生赠予一套经书,并根据入院成绩评定膏火银之等级。萧龙友成绩优异,所得膳食费和膏火银最多,有了这些补贴,萧龙友再也不用担任“伴读”、“幕僚”之类的工作,可以一心向学。书院要求十五日作文一篇,进行评讲,并选择优秀作品汇编成册,刻印刊行。学子每日都要记录学习日记,由襄校及各讲师定期督导批阅。襄校廖平是尊经书院早年的学生,深得张之洞及王闿运之青睐,张之洞将廖平、杨锐(即后来的戊戌六君子之一)、张祥龄、彭毓嵩、毛瀚丰并称为“尊经五少年”。康有为的《孔子改制考》等托古改制思想,都是受廖平的著作启发而成。
廖平在尊经书院期间,对于教学倾注了大量的心血,除原有课业外,其每读诸书有疑惑之处皆思考发明之,并将此疑惑作为标题课目教授尊经诸生,因题目过多难以抄录,每次都预先刊行,分发诸生。每个学生每次只做一个题目,增长学识有限,而有此《尊经题目》分发给大家,则诸生“或余日补考,或据目典同经别题相商,或又据目典别经研考交通之条”7。从尊经书院的这些题目,可以看到尊经书院以”通经致用”为目的的教学模式,课程以经学史学为主,也会涉及一些西学,与传统举子考试,只学习考试科目者完全不同。他们所学习的科目,都是基于经学中的某个问题,提出启发式的问题。还有关于文字的考据、关于错简的考虑、关于各经书之间的互通、表格归纳等。



萧龙友在尊经书院求学期间,是其学识大涨的几年。以前萧龙友主要为自
学,现在又这么多优秀的同学和师长,可以“疑义相与析”,进步更快。比如襄校廖平,见萧龙友作文立意高远,文辞流畅,且书法俊秀,学有余力又能精研医学,对之着意培养。萧龙友每遇疑难之处,常向廖平请教。此后二人保持了长久的友谊,廖平的很多著作都请萧龙友题写书名,如《尊经题目》、《群经凡例》皆是萧所题写。
尊经书院里还藏有数十万册的图书,这些书既有中国传统的经史子集类著作,也有近代编译的介绍西方科学知识和政治体制的新书,还有不少医学典籍。萧龙友寝馈其间,得阅大量书籍。学识和眼界迅速提升。其在尊经书院的习作《拟白香山新乐府》,曾被收入《尊经书院课艺三集》刊行,这篇习作由《电报局》、《火轮船》、《铁路》、《气球》、《机械局》、《铁政局》、《武备学堂》、《烟气灯》、《巡捕房》、《船政局》《跑马场》、《方言馆》、《租界》、《招商局》、《照相馆》、《吕宋票》、《拍卖行》、《戒烟丸》十八篇组成,皆就新兴事物而言,而且能洞悉其弊端8,以下录三首,以见萧龙友之志向及文采:
铁政局
铁政局开汉阳东,为修铁路宏此功,南皮大帅用心苦,主持苞桑卫中土。中土犹来产铁多,铁归无用嗟奈何,设局萃之便有济,不使空入销金窝。火光燄燄触天宇,水声涡涡流山阿,万灶齐烧昼复夜,八方金卝归消磨。自从此局开设后,大别山下禁人过,好大喜功终何济,未必镕金即长计,十年耗尽皇家千万金,终是他人来取利。呜呼!终是他人来取利,好大喜功终何济。
武备学堂
思武备,立学堂,谁可法,法西洋。北洋大臣李,南洋大臣张,治国理乱殊寻常。堂中分门径,习艺有定章,立表校礮试准的,开方计里夸精良。百技皆从算技出,能者使遣出边疆。分教厚其脯,学者充其粮,大厦广庇英与俊,一一收束皆军装。如何训练三十载,一朝有事仍仓皇,岂必临阵皆退缩,良有所学非其长。武备堂,为自强,立法当取无所伤,何必事事师西洋。
船政局
海中万国古未开,我皇招携使其来。大瀛裨海千万里,非船之功不及此。船功精巧擅西人,用皮用铁轻无伦。中国罔矜舟楫利,来往不通多失计。闽地近与海关通,大开船局招船工,金木水火工齐设,造此端为雄边功。局开马尾地方广,周围卌里安各厂,轰轰阗阗造器声,烘烘烈烈镕金象,造成兵舰九十六,海面航行莫敢逐。可惜费尽廿年力,一举沉沦悔莫及。不是船工未精巧,只是行兵太草草,海国妖氛尚未收,寄语船工功莫休。安得将军拜杨仆,统领弋船安大局。



尊经书院的这些学习方法对于萧龙友业余研读医学,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比如关于易经,有一个题目,“《易》与《春秋》相通议”,题解云:“《易》阴阳、八卦、六十四卦与《春秋》二伯、八方伯、五十六卒正数目相同,试为图,并考《易》可以《春秋》六十四国国名当卦名否。”这个题目的角度就像论述《黄帝内经》与《伤寒论》相通一样。再如关于《尚书》有一个题目为“《帝典》为经二十七篇为纬考”,是要学子对《尚书》的内容进行高屋建瓴的分析,与学习《黄帝内经》,可以将某篇为总纲,其余各篇归为各论一样。如关于《诗经》,有一个题目“一篇误分为数篇数篇误合为一篇考”,其题解为“以《郑风》言之,文皆承接,颇似共为一篇,一人一时所为。疑本为一篇,引者就中摘引,乃以章首字立名耳。《周颂》多一篇分为数篇。”上古的经籍都有其共通性,如《黄帝内经》流传下来的是唐朝王冰重新编次后的版本,《伤寒杂病论》流传下来的是王叔和重新编订,又经宋林亿等校订,“一篇误分为数篇数篇误合为一篇”的问题非常的突出。关于《礼记》有两个课题,“四代礼制异同表”、“五等礼制异同表”,这是用表的方法归纳总结某一个问题9。
中医经典主要是《黄帝内经》(分为《素问》和《灵枢》两册)、《伤寒杂病论》(分为《伤寒论》和《金匮要略》两册)、《神农本草经》,这些书的成书年代与“四书”“五经”相去不远。萧龙友将经学和训诂学的知识用在医经的学习上,学习起来毫无障碍,很快就能领悟其精髓。此时萧龙友并不以医为业,看待中医著作不过是子学中一类,反而能更加客观地看待中医的优劣。萧龙友通过研读发现,中医书籍虽然汗牛充栋,但值得读的不过两三种,《灵枢》和《素问》都是伪书,大多数内容都不可信,王叔和的《脉经》也很多属于后人伪作的,只有《伤寒论》、《金匮要略》、《神农本草经》是值得读的经典书籍,《伤寒》和《金匮》虽是残缺不全,但从汉代以来一直被医林奉为金科玉律,宋代及以后的医家,虽然号称遵从《内经》,但实质不过是以五行生克,穿凿附会,空而不实,精而不当,去医道渐远。遂将学习中医的重点放在了《伤寒》、《金匮》和本草类著作上。而且注重实践检验,注重民间验方的收集。
萧龙友也将训诂学的知识用于中医学的学习,他精通《说文解字》,曾参考《说文》的解字方法,探究医学原理。如对于当时中西医的关于记忆在脑还是在心的不同论述,萧龙友分析说:“要知医无新旧,只有是非,吾但求吾之是可矣,不必他议也。如吾人说用心,西人说用脑,看似不同,实则为一。请以思想二字为证,思字上从田(篆文田字似人脑形),下从心;想字上从相(脑中印象也),下从心(心也)。盖心与脑不相离,用心即用脑,用脑即用心,古人并非不知神明思虑为大脑之功用也,盖各得其半耳”。10萧龙友在尊经书院研究医学,还有一个便利条件,便是有老师廖平的指点。廖平的三哥廖登楼是一名中医,他对于廖平影响很大,廖平耳濡目染,对于中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遵循以经解经之法,对于中医古籍多有发挥11。



霍乱


光绪十八年(公元1892),是萧龙友就读于尊经书院的第四年。这年入夏以来,连续数日暴雨不止,江水外溢,多地发生水灾,洪水淹没了很多村镇。淹死的人和牲口随水飘荡,粪便秽物溢的到处都是。暴雨过后,骄阳似火,来不及打捞收拾的人畜尸体被晒得臭气熏天。很快一场霍乱开始流行,席卷了崇庆、大邑、邛崃、浦江、彭山、双流、温江、成都等20多个府、州、县。许多县人员死亡惨重,路断人稀,死人棺木无着,只好用蔑席、草帘裹尸。官府束手无策,有布告全县令焚烧纸船以送“瘟神”,还有设坛作祭等1。成都虽为省府,但城内的疫情依旧失控了。染病者吐泻交作,发病后三四个小时就能死亡,横尸街头,有时一家全部染疫而亡,尸首无人收拾,只能在高温之下腐烂,蛆虫爬满了院子。成都城里每日出丧最多时达五、六百具棺材,迎晖门常常因出殡的棺材太多,而拥塞不通。棺材铺的棺材已经供不应求,卖棺材者哄抬价格,大发横财。全城合计死亡万余人。成都城里人心惶惶,百业凋敝,医生惧怕被传染,都纷纷停止了诊务。
萧龙友目睹生灵涂炭,如坐针毡。他自幼就背诵圣贤仁爱之书,眼下如不能救民于水火,又谈何道德文章,谈何经纶济世呢?霍乱为患甚剧,顷刻之间便夺人性命,若要拯救疾苦,必须有霹雳手段。他彻夜不眠,查阅医书,寻找对策。霍乱见载于《素问》,“太阴所至,为中满,霍乱吐下”,而未详方药;霍乱亦见于《伤寒论》,列有理中丸、五苓散、四逆汤诸方,而于证候之辨析早已散佚;当他查到同治年间王孟英所撰《随息居重订霍乱论》,见其先列疾病源流,再分寒热二证,详述伐毛、取嚏、焠、刺、熨灸诸方,之后再附医案及方药,有常有变,颇合实用。便欲依法施行。只是萧龙友苦于无临床经验,不敢贸然于性命之上率尔自逞。苦闷之际,他想起了之前在绵竹县时认识的陈蕴生医生。
陈蕴生出生于道光廿六年(1846年),年长萧龙友24岁,他的科考之路非常不顺利,遂弃儒而习医,三十八岁时(1884年)回到绵竹县城正式开业行医,每日上午门诊下午出诊,每日诊治患者百人以上,在当地名气颇大。一次陈蕴生被县令举荐,为四川布政使(相当于现在的省长)王嵩龄治病。当时王蕃台已年逾花甲,得了重症,请来许多医生会诊,众医皆以为必重用参芪才有可能挽回性命,而陈蕴生则认为服用参芪会使病情加剧。由于陈蕴生资历最浅,无法左右用药。王蕃台服用参芪之药后果然加重,众医束手,陈蕴生诊治后觉得还有生机,便处方用药,最终治愈。顿时,陈蕴生的医名在省城成都大震。绵竹县距离成都只有百余里,其常应达官贵人之邀请赴成都诊病2。
这几日陈蕴生恰好前来成都为陈姓富商之子诊病,经诊查为积滞处以大承气汤而愈3。萧龙友与陈蕴生二人属于亦师亦友的关系,其每次前来成都诊病萧龙友总是前来观摩,一则可以老友之间叙旧,二来可以学习治病经验。诊完病人陈蕴生准备明日返回绵竹,这时萧龙友前来拜访,言谈之中流露出霍乱危害,生灵涂炭的惨痛,他看到陈蕴生也表露了同情,遂讲述了自己想救治霍乱患者的想法。陈蕴生看到这位以家国为己任的小友的决心,不禁有一丝羞愧,作为医生面对疫病流行,应该冲在最前面才对。
陈蕴生治病经验非常丰富,他认为《随息居重订霍乱论》中诸法甚良,但现在病人太多,如对每位霍乱者诊治后再施予药饵,则缓不济急,寡不敌众。为今之计,应制作普适之药,使有病者服之可治,无病者服之可防,且应选廉价易配制之药。他们经过反复商讨,选定四方,其一为炼雄丹,分发诸人使投之入井以防疫;其二为速效丹,用之取嚏以开闭急救;其三为甘露消毒丹,待取嚏醒神后,见舌黄口秽者冷水调服;其四为霹雳散,见肢冷无秽浊之气者温水调服。方案拟定后,连夜劝说邀集药商制药4。
第二天微亮,萧陈二人便开始沿街施治。他们一边施治,一边分发药品,教导大家自救及救人之法。霍乱发病急骤,一旦施治得法,痊愈亦非常迅速。经二人用药施治,许多人转危为安。对于病势极重,药饵取嚏已无反应者,则予以刺血之法,黑血一出,或有能转苏者,则予以详参脉证,处方施治,十人中或能挽救一二5。
霍乱是因食用含有霍乱弧菌的水和食物后传染而发病,症状是剧烈的泄泻,顷刻之间便脱水死亡。直到静脉补液发明之后,霍乱的治愈率才明显提升。经此一疫,萧龙友与陈蕴生一同救治了大量的危重症患者,对于中医典籍中的困惑之处,也因临证阅历而一一涣然冰释。给萧龙友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一对同时染了霍乱的中年夫妇。他们二人同时传染,同日发病,都是大泻、大吐、大汗出,萧龙友看到他们时,二人都已目陷皮瘪,肢体厥冷,脉微欲绝,转筋腹痛难忍。但是细审其证象,男则吐泻不甚臭秽,舌苔白而不渴,女则舌苔黄而口渴欲饮冷水。满以为二人同处一室,同时发病,应证候相同,岂知寒热差异如此之大,男子予以霹雳散,女子予以甘露消毒丹,三服之后二人都痊愈了6。经此一事,萧龙友对于“同病异治”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临证详于诊查,也成了他一生行医的箴言。
经过二人半月余的奔走施治,救活了千余人。而这些被救者,也将药饵施于周围的患病者,曾经闭门谢诊的医生也开始使用萧龙友、陈蕴生所拟定的方案,救治患者。直接和间接受益于萧陈二人而获重生者,不计其数。为了感谢二人的恩德,人们集资刻了一方木匾赠予萧陈二人,匾上写着“万家生佛”。
萧龙友的书法和文辞本已在书院中崭露头角,问字之车,络绎不绝。其师王树枏研究易学的著作《费氏古易订文》出版,都来函请萧龙友题写书名。沿街救治霍乱一事,更使他成了成都家喻户晓的人物。然而,萧龙友并没有因此而有得意之色,他依旧在尊经书院用心读书。 
尊经书院的学制可长可短,短可三年,长可达七年。萧龙友在尊经书院共读书五年,他于1894年(光绪二十年)从尊经书院结业。在尊经书院期间,与许多同学结下了终身的友谊,其中有三台县的同乡张楚馨、唐玉书、孙忠沦。孙忠瀹私淑王闿运,精“三礼”,后来在师范学堂及青岛大学讲学成就颇大。萧龙友与唐玉书一起参加了丁酉拔贡。后来萧龙友到山东为官,与孙忠沦分别六年后在济南相遇。孙忠沦因为当时西学昌盛,自觉没落,回四川讲学,1921年去世,专门在遗嘱中邀请萧龙友写墓志铭,萧龙友感今怀旧,涕泪交集,作墓志铭“运有通塞,而公生不逢。时有显晦,而公命独穷。谁为厄之?而丧其躬,谁与彰之?而旌其终!呜呼!学问淹博者,死后必为文雄。卜令闻之永日兮,浩气作为长虹。绵绵子息,宜君宜公。墓门万里,式松式柏。公作此不刊之铭兮,长埋于名山之幽宫”7。
在尊经书院的这些年,萧龙友学识日益增长,他的身心却历受家国之创的打击。1891(辛卯)年,疼爱他的祖母去世,1893年妻子去世,遗留下一子,元献。1894年离开尊经书院时,又逢甲午战争爆发。在甲午战争以前,清朝觉得虽然被西方人打败,并没有太大的震撼。但是甲午战争是被东洋弹丸之地日本所打败,还签订了丧权辱国的《马关条约》,对于朝野形成了巨大的震动,当时进京赶考的举人们,在康有为、梁启超为首的带领下,给朝廷上了万言书,史称“公车上书”。这时萧龙友24岁,多病多愁。
1894年是科举之年,萧龙友到了这一年是可以参加四川省的会试。但因亲人离世,萧龙友在此期间不能参加科举。这一年的科举考试,最终诞生的状元是四川省资中县的骆成襄,骆成襄是萧龙友尊经书院的校友,也是四川省在清代科举史上唯一的一个状元。

......

拔贡



萧龙友从尊经书院毕业后,重操旧业,于四川多地担任幕僚。他在重庆府幕中任职时1,适逢丁酉年(即1897年),又到了组织拔贡考试的年份。时任四川学政为吴树棻2,负责这次拔贡考试。萧龙友在尊经书院时成绩优异,川中士林皆知其名,而其又是戊子科副榜,故其参与了这次拔贡考试。萧龙友诗文书法俱佳,自然被亦以诗文书法闻名的吴树棻选中。举贡考试通过后,由学政吴树棻送名单给礼部,限次年五月内,到礼部投递简历报到。待参加考试的学子报到完毕,由礼部奏请朝廷在贡院举办考试3。
从1880年萧龙友十岁开始,在四川各地游历,至今已经十七年过去了。这次的入京朝考将是他第一次离开四川省。对于古时的读书人,入京赶考之旅途,便是其游历天下增长见闻的时候,即所谓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进京赶考,是一次漫长的旅途,看似浪漫,却非常艰辛,出发前的几个月便要准备。首先要准备好一路所需的盘缠,车马费用加吃住费并不在少数,家贫者常需宗族中人筹集接济,而山西的举子则多由票号予以低利息借贷。其次是“约帮”,即约同伴一起出发,路途中可以相互照应,如是学问渊博之士,还可以相互砥砺学问4。此外,还要准备出门所要带的笔墨纸砚、衣物、书籍,对途经之地的风俗习惯、人文掌故也要有所了解4。萧龙友此次远行还要带着母亲一起,他要护送母亲至武昌,与在湖北任职的父亲团聚5。
从四川到北京,距离两千公里,走旱路则必须翻山越岭,跨江渡河,一路需要换多种交通工具,辛苦劳顿;如果走水路,则可以从重庆乘船,沿长江而下,抵达江南,再由江南从京杭运河入京,随着海运的开通,也可由上海乘船北上天津。萧龙友选择了水路入京,水路入京也要月余。在三台老家过完了年,萧龙友便带母亲到重庆,稍事休息,由重庆出发。



早春时节,早晨天气还微有寒意。萧龙友陪伴母亲,从重庆朝天门码头乘船。朝天门码头自1891年重庆被开辟为商埠起,热闹日甚一日。此处嘉陵江与长江交汇之处,景色壮美。虽然天色微亮,但码头已经熙熙攘攘。挑夫、商船、叫卖者,络绎不绝。萧龙友与母亲踏上了客船,开始了游历的足迹。 
重庆开埠以前,川江之上只有人力船只往来,蒸汽轮船早在1865年就由安庆军械所制造了出来,但是川江急流险滩极多,没有船只敢逆江而上。随着开埠,外国船只开始通航。萧龙友乘坐蒸汽轮船沿江而下,一路要经过白帝城、巫峡、瞿塘峡、西陵峡,而至彝陵(即现在的湖北宜昌)。三峡在郦道元的笔下有过传神的描写,“自三峡七百里中,两岸连山,略无阙处。重岩叠嶂,隐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春冬之时,则素湍绿潭,回清倒影,绝巘多生怪柏,悬泉瀑布,飞漱其间,清荣峻茂,良多趣味”。但是萧龙友此行,虽赏美景,亦是提心吊胆,三峡中险滩甚多,因船只倾侧而葬身鱼腹者不计其数。
蜀人李白的诗“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此刻蒸汽轮船的马达声轰轰作响,速度远快于李白当时。而传统的人力船,仍在艰难地逆江而行,纤夫们黑黝黝的臂膀,被绳索勒出了深深的痕迹,这是在外来侵略中,中国人民为了生存的苟延残喘,他们势必会被机械船只所替代,继而失业,一家人都失去生活来源。船只沿江多处有停靠,萧龙友有足够的时间游历名胜古迹,如奉节之白帝城、云阳之张飞庙,他写下来很多诗篇,既有抒写壮丽山河之景,更多的是满目疮痍下的中国人民,触发的家国之痛。



船行数日便到了宜昌,他们要到这儿换乘船只。宜昌开埠早重庆十余年,在太平天国时宜昌因“川盐济楚”成了繁荣的码头。宜昌有“川鄂咽喉”之称,长江到了宜昌便没有了急流险滩,由宜昌沿江而下,江面开阔,水流平缓。川盐及各种货物由四川各地通过人力船,冒险穿过三峡抵达宜昌,再由宜昌卸货中转,通过新式轮船快速运往沿江各地。萧龙友乘坐的船也要在此停靠。萧龙友到岸上游览,只见宜昌城内一派繁华景象,市内华夷杂处,因经商致富者大有人在。萧龙友发现这些人崇尚收藏字画,便写来一些扇面、对联、屏条,放在南纸店里寄卖。没想到宜昌的这几日,竟然靠卖字得来不少钱,真是意外之喜6。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萧龙友再次启程,沿江而下,船行一日夜,到达了下一站武昌。武昌是南方重镇,已经开埠三十余年,又在张之洞的治理下成为了军工重镇。萧龙友的父亲萧端澍中举后分发至湖北担任候补知县,候补是需要排队的,只有职务空缺时才能担任知县实务。乡试每三年举行一次,每次乡试会产生千余名知县,而当时全国的知县职务总过1200多个,这些举人显然不可能都得到县令的实缺。萧端澍当时并没有实授知县,而是在张之洞幕中任职。萧端澍已经在码头迎接他们的到来,时隔数年终于一家团聚了。萧龙友因为还要进京赶考,只在武昌住了十日,他最想游览的黄鹤楼,已在同治年间被一把大火烧掉,晴川阁遗迹尚在,去了汉口的各国租界,各国人等,光怪陆离,没有引起他的兴趣。萧龙友继续沿江东去。
萧龙友对于沿途的见闻和感悟没有留下记录。但从一位同时代人物许宝蘅在1892年由宜昌到上海的日记中,可以对于沿途人文景色略见一斑。
廿二日(2月20日)卯初自宜昌发,曙色方开,晓风甚作。倚船窗观之,见风来水上,江气发白,远山谷中出云如絮,及入于水,又如芦花,不可一状。高山上树渺小如荠,远山树则有作人形者,其山皆险峻异常,有拽纤路皆逼仄,其下尽陡崖也。过天然塔、白沙脑、古楼背、黄花套,宜都县、白洋枝、江洋溪,午正过董市,过江口、石套子,申刻至沙,停轮。其地甚热闹,下船上船者甚多,申正又开,过窑湾、观音寺、文星峡、马家寨,至郝穴停轮,时方晚也。自入荆河,凡山俱平,远无川峡势。……
廿三日(2月21日)卯正自郝穴发,过新场,午初至天兴洲停轮。开小船探路,水深六尺五寸。起货后,未正开,过天兴洲又停轮,申正始开过石首,与“彝陵”轮船遇,西正下锭于张家湾。晴。
廿四日(2月22日)卯正自张家湾发,过一处土山数里,枯木成林,茅屋隐约其间,绝妙一幅图画也。三日来所经之处或堪入画稿,或可供诗料,不计其目。古人贵游山水,良有以也,惜船行过急,有如云烟经眼耳。申正过新堤,邵四叔自新关来,亦附轮至省者,晚泊于新堤。晴,大风,船停后犹时时颠簸,可见风力。
廿九日(2月27日)“江永”开上海,早在沈家吃饭,午至复号,下行李,又至家辞行……时至戊正オ上船,武子彝、马兰师均同行,又有邵赋箎四叔赴武穴者亦同船,丑初方启锭。晴,夜雨,亥正末时极热,棉袍亦若不胜焉。
如月初一日(2月28日)午初过田家镇,其地水面极仄,山形极险,山上筑一炮台,真长江之锁钥也,闻即铁锁横江处。午正抵武穴,赋篪上岸。申正至九江,与“江孚”遇,上岸。上船者甚多,犹有剃头者,卖磁者,卖水果者及花子均上船来,更有一算命子,乃趁船至镇江者,目不见地,实苦境也。九江倚山为城,山头有一塔,想以之镇风水。是晚即泊于九江,未开晴,夜雨。每日自酉正后必大热,真不可解。
初二日(2月29日)卯正解缆,已正过彭泽县,抵小孤山,山如石笋,峙立江中,其上仍有庙宇,惜烟雨空濛,山色真有无中也。申初抵安庆,上船亦复不少,尚有见人多而返者。戊正抵大通,轮小停,上船者亦有三十余人。早雨,午晴,夜阴。
初三日(3月1日)寅正抵芜湖,上船亦甚多,卯正始开,未初至南京,南京城外甚阔,未正开过黄天荡十二围,酉初抵镇江。望金、焦二山,金山昔在江中,今连岸而立,焦山仍在江心,昔缘仲公曾筑别业其上,今尚在焉。镇江上船者亦甚夥……戌正开船。晴,大风。  
初四日(3月2日)午正抵上海,即至船行,雇无锡快夹巷船只,上岸拜亲友。晚宿于船7。



正如许宝蘅在日记中所写,萧龙友此次乘船沿江而行,由四川省重庆府出发,沿途要经过湖北、湖南、江西、安徽、江苏,到达上海。当时的航运不发达,需要频繁地登岸,等待换乘船只。萧龙友在此行程中,广泛游历各地。在此次旅行之前,他的活动范围只在四川一省。而走出三峡,目睹不同的人文风土,文思更加开阔。到了上海,萧龙友便舍船登岸。他要在此换车走海运的轮船北上。
上海在鸦片战争以后,成为率先开放的五个通商口岸之一。1843年开始划出第一片土地——洋泾浜供洋人居住,继而英国租界、美国租界等等陆续形成。15年前(1882年)康有为至京应顺天府乡试不第,在北京游国子监,观古石鼓,购碑刻,讲金石之学,归途道经上海,见租界之繁盛,才知道西方人治术之有本,乃大购西书以归,自是尽释故见,大讲西学矣8。萧龙友所看到的是1897年的上海,已经经历了半个世纪的发展,初具现代化大都市的雏形。商务印书馆和中国通商银行,都是这一年在上海成立。萧龙友对于上海的记录,只留下来了一首诗,“少年初到繁华地,夜夜书楼听曲忙。不惯野鸡来扑我,一夜买舟经重洋”9。我们可以从《郑孝胥日记》对于1897年的上海的一些记录,看到萧龙友听曲的书楼。
光绪二十三年正月(1897年2月)
十九日(2月20日)……午后,同滋卿、柽弟纵步至大马路日升楼,依阑久之,华夷杂遝,车马纷填,此为上海最盛处矣。
二十日(2月21日)……午后,同滋卿步至大马路。晚,同听天福戏,汪桂芬演《朱砂痣》,甚善。罗少耕来,未晤。
廿一日(2月22日)……夜,同柽弟步四马路。
廿二日(2月23日)……夜,与柽弟同至五层茶楼,逢申报馆执笔某秀才,忘其姓名,坐谈久之乃返。某言,王柳生今在上海大东门内。
廿六日(2月27日)何秀夫来。汪穰秋卿、梁卓如共邀于一品香洋菜馆……晚,赴徐园,谢筠亭、洪希甫招陪李伯行及叔伦,筠亭代呼一雏妓。夜,步返,垃圾桥一代极繁盛,迥非前十年景象。
廿七日(2月28日)……夜,同柽弟往天福听戏,不佳。归又遇雨,幸入门始大至。
初二日(3月4日)……晚饭讫,送行李下船。复同柽弟、滋卿至五层楼,遂至天乐窝听唱书……10



萧龙友已经见识了上海的繁华,他该启程北上了。从上海到天津,乘船是当时人的首选,他买了晚上出发开往天津的船票。需要坐四天的船才能抵达天津。萧龙友的船在凌晨启程,抵达天津后再走运河水路抵达北京,天津的老龙头车站已经启用,但是北京还没有火车站,萧龙友只能走水路入京。抵京后入住潼川会馆。为了再现那个时代的场景,以下引用许宝蘅1902年的日记:
初四日(6月28日)寅初开轮行。出吴淞口后,海水茫茫,四面不见岸,孤舟行驶令人胸襟开豁。与子大谈世事,子大诵其旧作《渡海歌词》,豪迈奇崛。
初五日(6月29日)入黑水洋。相传黑水洋波浪最恶,此番颇觉平静,申刻间出黑水洋。阅君硕所作拟古乐府诸诗,亦具隽才。
初六日(6月30日)早过烟台,即古之之罘也,未泊。过烟台后时见帆船往来,远远有山峰出没。
初七日(7月1日)巳正入大沽ロ,午正抵天津。连日晴和,绝无风信,海波一平如镜,轮船毫不簸扬。子大谓:“此行实天之福,未遇风涛,余渡海八次,未有如斯之安平者也。”到岸,至全发栈住宿,遂作家书寄武昌以报平安。余初次渡海,家中人无不悬望也。…….
初八日(7月2日)巳正二刻十分,由天津上火车,未初ニ分到京城前门外。行李下火车,雇骡车装至珠市口仁钱会馆。过崇文门,即有人来查看行李,给以六角洋银遂过。到会馆,知邵伯、陈叔通均在此,遂与两君同宿一屋。……11
天津是晚清的北洋重镇,萧龙友饱读诗书,对北洋再熟悉不过了,但此刻真的来到这里,还是忍不住的满心欢喜。海河里的船只往来穿梭,萧龙友站在天津桥头,望着这满目繁华,百感交集。甲午海战刚刚结束,李鸿章相国签订了《马关条约》,北洋水师已经完全覆灭。这儿的繁华并没有因为战败而变得萧条,反而因为租界的增加,更加地红火。
这里将要经历晚清很多大事,1895年袁世凯两度平定朝鲜战乱后归国,即在天津落脚,开始在小站练兵,由此开始,中国军队进入现代化。袁世凯在此组建了中国近代第一支新式军队。他雇佣了外国军事教官,建立现代化的通讯兵学校。在袁世凯的治理下,北洋系的军事人才济济,从天津小站走出的许多人,以后成为清末民初的军政要人,有5个人先后当上了中华民国的总统或总理,他们分别是冯国璋、段祺瑞、徐世昌、曹锟、吴佩孚。袁世凯是中国近代历史上从满清帝制转换为民国阶段政治漩涡中的核心人物。他的主要活动舞台在天津。萧龙友此刻并没有想到自己的人生轨迹,此后他的大半生将与这些北洋核心人物息息相关,而天津更是成了他人生中来的次数最多的城市。

2019-07-26 16:16: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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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自述: 作者什么也没说